平述出狱了。
监禁室的“狱”。
但他还在监狱中——黑鸢尾监狱。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去找宿柳——她又不知道这里是监狱。
在监禁室里关了三天, 足够平述想明白很多事。比如如何面对宿柳,如何接受她并不是他最初设想的那般纯洁、无辜、天真。
是的,接受。
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了。
宿柳不是他的人偶,她的天真是真烂漫是真,可这不代表她永远都要保持洁白无瑕,不代表她就应当按照他理想中一样, 作为一个完美的、毫无污点的真善美角色。
他怎么会这样想她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自己都清楚,就连他的手上都沾满鲜血、就连他都满身罪孽, 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摆脱世俗凡尘的枷锁, 她又怎么可以?
她年纪还太小,不够懂事, 没关系, 他们有无数的时间,他可以慢慢教会她什么是善恶、什么是对错。她在联邦受过很多苦, 没有上过学, 和小时候的他何其相像,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太坏了, 他没有资格要求她做一个懂事的乖孩子。
步伐前所未有地快, 平述朝着宿柳的宿舍走去。
他要去找宿柳道歉, 与她和好如初, 替这个世界对她好一点。他要教宿柳学联邦通用语和联邦历史常识, 弥补她正常的生活, 让她拥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知识和阅历。
圣子的身份是他的枷锁,他并非圣洁纯善,也不伟光正, 他的手上沾满鲜血——哪怕他认为杀的那些人都是该杀。
一路走去一楼宿舍的路上,平述回忆起很多。
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记忆。
他和宿柳一样,都来自E08区,只是他比较幸运,被兰心教会看中,带回了A级区的教廷里作为神使预备役培养。能够成为神使预备役的都是一些大家族、权贵后裔,他没有任何身份背景,即便穿着一样的制服,也难以掩盖从骨子里透出的清贫和野蛮生长的痕迹。
于是,被欺凌成了理所当然。
不过他不在乎。对他来说,只有生存是第一要义,他如久旱逢甘霖般汲取所有能触及到的知识,潜心苦修,一步一步朝上走,打败了那些瞧不起他、嘲笑欺辱过他的人,最终成为圣子。
他是唯一的胜者,甚至因为自身异能的特殊——能够对邪神力量有所压制,在某场天灾级别的污染爆发中,他拯救了数以万计的平民,成为了联邦的传奇。
联邦民众把他誉为平民英雄,称赞他为不世出的天才他成为了全民偶像,是联邦民众抵御邪神入侵最坚固的盾,也是联邦政府打击贵族力量最锋利的矛。
不过这些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他始终牢记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的初心——复仇。
16岁那年,也是他名声大噪的那年,在一场全球直播的发布会上,他作为“吉祥物”,毫无预兆地出手,杀死了时任副总统一家和数十名内务大臣。
那场直播带来的恶劣影响,让联邦在未经过最高法院的审判下,就破例将他判了死刑。由底层人带来的恐慌阴影让无数权贵施压,要求必须将他处死,否则将弹劾现任执政官、向E级区发起毁灭性战争。
他并不在意自己的结局。
这场预谋已久的屠杀,是10岁那年被带去兰心教会时就已经在谋划的,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心。他做到了,所以也不后悔,什么样的审判他都能接受。
贫民窟里那些流尽血液的尸体还历历在目,浮肿泡发的尸体看起来令人作呕,而那些联邦的士兵也的确呕吐嬉笑,他们一边嘲笑着这些尸体破烂不堪的衣物,一边如拖拽垃圾般将尸体拉入熔炉中,话语间尽是嫌弃。
究竟什么是垃圾,究竟什么在令人作呕,事到如今,平述也有些分不清了。
他已经在权力的中心游走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心中只有生存这个执念的少年。但他唯独还记得一件事,这些尸体中的很多位,曾在多年前对瘦骨伶仃、满身伤痕的他说过,“活下去”。
活下去,多么简单轻飘飘,又多么沉重的一句话。
他做到了,可当初那些嘴里说着自己要活下去的人,却再也做不到了。
当年他并不知道那些人死亡的原因,后来身居高位,又只是一个有名声无实权的偶像圣子,以至于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无非是某个、某些大人物一声令下,因为一些见不得光的计划和实验,所以那些垃圾一般、肮脏不堪的生命就真的如垃圾一样被销毁了。
来不及了,他要复仇,在自己还没有被名利吞噬前,在自己的价值还没有被吃干抹净前。
他没有逃避联邦的抓捕——就算那些人有罪,就算那些人该死,他也不应该杀人,不应该动用私刑。
可是他别无选择。
进入黑鸢尾监狱也是他自愿的,心甘情愿自愿的。
这么多年来,为了获取力量,他多次尝试沟通森与星辰支配者,即便蛰伏是真复仇是真,但虔诚和信仰也并非作假。
他是真的感召到这位邪神,也是真的聆听到祂的声音。他知道祂不似兰心教会对外宣传般那样慈悲严谨,而是有些残忍有些天真、似乎对这个宇宙的一切都感到好奇的存在。
祂掌握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却并不打算用这些力量摧毁什么,而是试图用一个怪物——神圣的主啊,他并非冒犯不敬,而是您的视角您的思维都那么截然不同,荒谬又合理,绝非人类能够理解、能够共鸣——的角度去观察世界,去了解世界上每个角落的一切。
他敢打包票,森与星辰支配者是所有邪神中最强的那一位,没有之一。
祂的气息能够驱逐别的邪神,祂的力量对其余邪神有着一边倒的压制力——这一点从他的异能也能窥见一二。
胥黎川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作为平述的老师,胥家世代支持兰心教会,胥黎川本应该从森与星辰支配者那里获得远比他更加纯粹、更加强大的力量。
可惜,可惜胥黎川并不珍惜这个机会,而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又或者纯粹是叛逆与家族作对,选择加入在联邦名不见经传的蚀潮教会,去“信仰”永寂之泪。
想到这里,平述略有些遗憾地垂眸。
并非惋惜,而是庆幸。
感谢他亲爱的老师瞧不上兰心教会,否则他就不是森与星辰支配者唯一的容器,也没把握在黑鸢尾中克制其余容器。正是因为他这份异能属性的唯一性,他才有底气,去对付其他人。
——他要把有可能带坏宿柳、对宿柳造成威胁的存在一一拔除,就算是胥黎川,也不妄想再能伤害到她。
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宿柳正在寻找再E08区屠村的那个“凶手”,只抱着某种期待,加快脚步去见她。
只是人走到宿柳宿舍门口,他又有些迟疑了。
他还穿着三天前和恩佐打架时的那身衣服,虽然容器在黑鸢尾内的时间是相对静止的,衣服没什么味道,但上面破破烂烂、还布满斑驳的血迹,这样去见她总归不好。
抬起敲门的手已经放在了门上,平述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应当先去洗漱沐浴,换一身干净衣服再来见她。
他不知道的是,门内,宿柳并不在。
正对着的楼上,宿柳正在和霍兰德对峙。
与其说是对峙,不如说是宿柳单方面的质问。
“我要去联邦最高监狱了吗?”宿柳怒气冲冲,“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不应该先问一问我的意见吗?”
“谁说的?”霍兰德正在屏幕前整理资料,闻言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所以是真的吗?真的要把我调去联邦最高监狱?”
“是这样没错,但……”
“好啊!你们这群资本家,什么都不说就要给我调职,我不同意!”
“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听我说宿柳,或许你会觉得去联邦最高监狱是——”霍兰德正解释着,没仔细听,此时才注意到宿柳的话,“你不同意?”
他抬起头,错愕问:“你是说你不同意吗?”
“对啊!”宿柳还是很气愤,“为什么要让我去看守罪犯?我才不要整天和犯罪为伍,只能看不能杀,看着连饭都吃不下!”
“我不要去看罪犯!那会把我也带坏的!”
宿柳对罪犯有天然——又或者说是后天培养的厌恶。
把她养大的奶奶,是一个老农民,一辈子都没走出过那个小山村,没受过什么文化教育,但是骨子里善良淳朴。这样的一位老人,不求后辈有多么大的成就,除了健康快乐外,对孩子只有唯一的要求——正直。
在宿柳之前,奶奶有一个独女,按照辈分来看,应当是宿柳的姑姑。姑姑哪里都好,善良、热情、乐观,对未来有着无尽的向往,可是这样的人,却因为一场意外,永远地丧失了生命。
据奶奶所说,村子里曾发生过一起性质恶劣的偷窃案,城里来的大人物下乡考察,传家的宝物失窃,唯一的犯罪嫌疑人是姑姑。被发现时,姑姑正在村子后面的麦田里拿着那个宝物把玩,人赃并获,由于大人物的震怒,姑姑被动用私刑,砍去了右手以儆效尤。
大人物说,在城里,这种程度的偷窃可以判姑姑死刑,现在只是砍手已经很宽恕她了。可姑姑坚称自己是无辜的,面对全村人的嘲笑和大人物的讥讽,姑姑以死明志。事情发生的突然,当时奶奶并没有及时赶到现场,从地里回来后,只得到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姑姑用死亡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后来也确实查清楚,她是无辜的。
奶奶的人生只有种田,她没有学过民法更没有学过刑法,只能凭借自己的感受和经历去总结经验。她太善良也太简单,从来没有想过仇恨,只记住了教训,只留下了眼泪。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奶奶还很年轻,那些讥诮的嘴脸和虚伪的关怀,奶奶已经记不清了,但“偷窃砍头”这件事,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所以从小,奶奶就教育宿柳,无论如何不能犯罪,否则就会被砍手、被砍头,就会像姑姑一样死去,就会像那些滥用私刑的大人物一样,令人作呕。
在宿柳受到的教育中,犯罪与偷窃划等号,但有一点奶奶忘了——杀人也是犯罪的一种,甚至是更严重的那种。
可惜,奶奶以为不能随意杀人是人人皆懂的常识,并没有过分强调。而宿柳的想法又过于简单,观念也都是习得性拥有,以至于在她看来,杀人、至少有选择地杀人,并不属于犯罪。
正是由于儿时受到奶奶的影响,宿柳时至今日依旧保持了对犯罪的绝对抵触,严格要求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喝犯罪分子同流合污——联邦最高监狱里全是罪犯,她才不要去!
“为什么非要是联邦最高监狱呢?别的地方不行吗?什么最高法院、最高医院,反正什么随便一个部门都可以。”
对于霍兰德口中的所谓“晋升”,宿柳十分不理解。
她歪头看向霍兰德,用动作表示自己的好奇,“如果是要把我提拔去特殊安全部,为什么不直接去呢?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她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也无法彻底明白霍兰德和时梅进所考虑的阶级、圈层、党派问题,她能想到的就只有最简单的——既然很赏识她,为什么还要再让她去联邦最高监狱经受一番考验?
就不能直接提拔吗?
不能为她排除万难,那肯定是还不够赏识她。
说不定是在骗她。
“联邦为什么没有死刑呢?”她很疑惑,“不是说联邦最高监狱关押的都是危险级别超高、行径恶劣道德低下的罪犯吗,他们都这么坏了,还留着性命干啥?还不如全都砍头!”
在她看来,如果是和时梅进一样,在特殊安全处任职,和污染物、邪物什么的打交道,她十分乐意,毕竟是穿越前的老本行,还是公务员,有面子又有意思。
可如果是去监狱里当狱警,虽然说得好听,以后能破格提升去特殊安全部工作,可那也只是嘴上说说啊!
被老板画饼这件事,她可太有经验了!
时梅进看起来浓眉大眼的,怎么和她穿越前那个老登领导一样,一样爱画饼!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气之下,宿柳的想法又变了。
她决定,她不要去当那什么该死的公务员了!现在,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找到爱丽丝的仇人,拿到工资后手刃了那个凶手之后润之,去联邦的B区C区转转,找到稳定清闲自由的工作,美滋滋开启半退休的旅居养老人生。
至于什么特殊安全部的大饼,她听到罪犯就倒胃口——不吃不吃!——
作者有话说:小柳还不知道胥黎川他们的预谋,等她知道之后,免不得狠狠收拾一顿。
小柳:自己不愿意去和被阻挠不能去,那性质能一样吗?!!!!
第87章
宿柳说服了霍兰德。
虽然霍兰德不能理解宿柳口中所谓“看管罪犯就会让自己变坏”的谬论, 也不认可什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观念——黑鸢尾也是监狱呢,她在这儿一个月了,怎么没见她变坏?
欲言又止多次, 最霍兰德还是决定继续隐瞒疗养院的真实性质,莫名地,他就觉得最好不要让宿柳知道这里是监狱。至于为什么,其实他也说不清楚, 但总归是选择相信自己的潜意识。
反正半年后她真的去往特殊安全部,总会知道黑鸢尾的情况,如果中间发生变故, 那么知道与不知道, 又有什么差别呢?
总而言之,调职的事情被搁置, 但升职的事情继续落实——保留原工作地点不动, 实行为期半年的考察,如果能成功达到指标, 就破格提升她去特殊安全部。
简单来说, 就是这半年来, 宿柳还要留在鸢尾花疗养院。不过并不是以清洁工的身份了, 她以后可是要去特殊安全部工作的人, 还给这群家伙扫垃圾像什么样子!
从此刻起, 宿柳成功升职, 从人尽可欺——霍兰德说的, 虽然宿柳自己没觉得有人敢欺负自己——的清洁工, 摇身一变,一跃成为鸢尾花疗养院的主管。
从今天起,她就是有实权、能命令胥黎川恩佐这群家伙的领导了!
拿着霍兰德刚做好的主管名牌喜滋滋地出门去, 从3号房门前路过的时候,宿柳刚好撞见推门出来的平述。
“宿柳。”
平述把她喊住。
她本来是打算直接走的——平述不喜欢她,她也没必要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临走前象征性地点头打了个招呼以示礼貌,宿柳朝楼梯走去,却被喊住。
“干嘛?”
身子是转过来了,眼睛却不看他,语气也是颇为冷淡的。
她肯定,如果平述敢对她大放厥词的话,她一定会狠狠招呼他!
“我来给你道歉。”
“我警告你,我可不是好欺负的——”即将脱口而出的恶语已经蓄势待发,宿柳废了好大劲才憋回去,口水呛得她咳了两声,“咳咳咳,啊?道歉!”
“对。”平述上前一步,漂亮的眼睛低垂着,琉璃一般的瞳孔有些黯淡,“我为我的态度向你道歉,上次的事情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理你、不该单方面和你断绝关系、不该冷落你。”
走近了看,宿柳才发现平述也很高,不比胥黎川、恩佐低的那种高。只是由于他一直是平易近人好说话的形象,也没有什么架子,所以她一直没发现。
或许是由于两人的关系僵持了太久,又或许是由于心中已经对平述有所抵触,总之,在平述靠近的时候,宿柳感受到了压迫感。
像是某种侵略性极强的大型野兽,终于露出锐利的爪牙,朝着猎物发起袭击。
只是下一秒,这种压迫感消失。
宿柳揉了揉眼睛,眼前只有平述低垂着的头颅和诚恳的眼睛,似乎刚才的感受只是她的错觉。
他低眉顺眼的,即便比她高出许多,看起来也依旧乖顺,像是认错时讨好主人的犬类动物。
难道真是她看错了?
宿柳抿紧嘴唇,并没有说话。
“上次……”说到这里,平述的声音有些晦涩,却依旧说了下去,“刚听到你和恩佐恋爱,我有些无法接受,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所以把某些负面的情绪发泄在了你身上,我很抱歉。”
似乎是觉察到了宿柳的不自在,他停在了她身前不远处。
伸手就能触碰到她,但她也能轻易避开的距离。
“我知道你一定很委屈,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突然变脸。我有罪,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对你,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平述并没有给自己找什么借口,只俯身抬头望着她,把自己放置在一个仰望的弱势地位,生杀予夺全部交由她。
太诚恳、太直白了,宿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在她思考的时候,平述还在继续道歉。
他几乎是把自己剖析给她,从儿时的某些经历说起,着重强调了他与恩佐所代表的贵族阶级的矛盾。
“是我的错。我太过自负、管控欲太强,不该因为厌恶恩佐而迁怒你,你选择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置喙。”
没有撒谎,但并不实话。
从很早就隐约察觉到宿柳对犯罪行为的厌恶,他隐瞒了自己杀人屠戮的事情——哪怕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是为联邦清除渣滓,为了联邦的安定与和谐,何错之有?
他知道自己很卑劣,欲盖弥彰地卖惨,利用她的同情心。他忏悔自己的罪,却不打算改过。
她喜欢温柔、善良的人,即便真实的他和这两个词汇截然相反,只要他能藏好、她不知道,那就都没问题了。
正如他直播谋杀联邦官员后,观看直播的平民们被SSS级精神类异能者抹去记忆、没有人能认出他是做出了这般恶劣行径的人一样,只要隐瞒下去,他依旧是那个圣洁无瑕、至善至纯的圣子,不是吗?
至于所谓的“和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是这样没错,他当然不会阻挠她的恋情,也不会再因为恩佐而迁怒于她。
只要她不再和恩佐恋爱,一切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只要把她牢牢留在自己身边,只要和她朝夕相处的人是自己,他有无数的时间和机会来帮她灌输正确的世界观,有无数种方法阻拦恩佐这种空有外表的肤浅疯子接近她。
心里想的并不能说出来,平述望着宿柳,面上端的是赤忱作态,仿佛犯了天大的错,小心翼翼地只为获得一个原谅。
宿柳信了。
她实在是想不到平述居然是个黑心汤圆——谁能想到啊?!
疗养院里谁人不知平述是个绝对的守序派,就连恩佐都说平述太恪守成规以至于无趣了好吗?!
只是信了归信了,原不原谅倒是另说。略有些为难地转了转眼珠,宿柳扔下一句“看你表现吧”,迈开双腿,人就要跑。
只是她没能跑成功。
隔壁,不远处甚至可以说近在咫尺的4号房,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震动。
这震动太过突然,也太过明显,成功留下了宿柳。朝外的脚步十分丝滑地调转方向,完美践行了蓝星人爱看热闹的良好美德,宿柳朝着4号房走去。
望着宿柳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平述也紧随其后。
疗养院病房的门版很厚,认不出什么种类的金属大门冰冷,一门之隔根本听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宿柳站在门外张望,试图用发射点眼激光,击穿金属门打开一个小口,窥探门内究竟。
“要开门吗?”身后,看出宿柳的好奇,平述问。
虽然黑鸢尾的门是特殊加固过的,但仅仅是这种程度,对他也聊胜于无。如果宿柳想进去,他大可以为他打开这扇门。只要她开心,他可以为她打开所有门,联邦将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只要她愿意。
至于门被拆了房间的主人会作何感想,那与他无关。
他干嘛要在乎加西亚这个无关人士的死活?
宿柳到来之前,黑鸢尾三天两头就有斗殴事件,虽然没有严重到像最近这几次一样打得人要死不活,也没有过分到直接在谁的屋子里开打,但平述依旧早就习惯了。
他并不好奇,也不在乎打起来的是谁和谁,他只在乎宿柳在乎。
目光扫过厚重的门板,如果宿柳在此时回头,一定会诧异平述的目光。这样淡漠、轻蔑的目光,根本不像是能够出现在平述脸上的。虽然是对着没有生命的金属门,但也依旧能窥见几分对世间万物的蔑视和残忍。
这样的目光,如果出现在胥黎川、恩佐或是疗养院任何一个人的脸上都是正常的,唯独不能是平述。
他可是大家公认的“圣父”啊,不应该兼爱慈济、正义悲悯吗?怎么会露出这样反派的神情!
好在宿柳还在全神贯注趴在门缝上偷听,并没有转头,因而错过了这难得的发现平述真面目的时机。
“不——”
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平述的意思,宿柳震惊于他的坦然。
怎么会这么轻飘飘地说出这种话?
怎么开门?强拆吗?这可是擅闯民宅啊!会被投诉啊!
你可是平述哎,怎么能说出这么刑的话?
不过下一秒,宿柳想起自己新上任的主管身份,正思考能否行使官威要求里面的人开门,门就突然开了。
自己打开的、从内部打开的、爆炸一般飞出去打开的。
门口摸索主管铭牌的宿柳险些被飞出去的门板一同击飞,还好平述有所预感,捞她入怀敏捷地闪去一旁。
宿柳没飞,与门同飞的另有其人。
加西亚。
一头绿色的头发散乱着,加西亚衣服破破烂烂的,人也破破碎碎的,胸口的大洞还没长好,手臂和脸颊上又多了几个小洞。
他愤怒地从地上爬起来,气愤不已地指着屋里,声音气急败坏到都有些破音。
“你疯了?见谁都咬?我是招你了还是惹你了!!!”
“谁允许你从里世界出来的?你污染降下来了吗你就出来?你自己要死别带着我们行吗!”
“你活着就是错。”带着残忍笑意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等我杀了你,再去清洁污染也不迟。”
是恩佐。
脚步声笃笃,闲庭信步,从声音都能听出来的散漫放松,仿佛巡视领土的君主。
“上次让平述那个贱人阻挠了,这次你可没这么好运气。加西亚,别反抗了,我没心情陪你玩,乖乖把脖子递上来,我饶你一条全尸。”
“饶我一条全尸?笑话!”到这个时候了,加西亚气到头上,反而不怕了,他不屑地嗤笑,“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装什么呢?老子最烦装货了知道吗,你和胥黎川坐一桌得了。”
加西亚说得没错,杀了他,恩佐也很难活下来。
理论上来说,容器是不死的。
这个不死,一是指他们死亡后邪神会降临,寄宿在他们的身体中在这片宇宙行走;二是指,由于容器与邪神的关联,联邦会竭尽全力避免他们的死亡。
然而都说了,是理论上。
实际上,有两种方法是可以让容器死亡的,一是让另一人取代容器成为新的容器。众所周知,一位邪神在一片宇宙中只能有一个容器,而当有另一个容器的出现,前一位的身份就会作废,死亡与否都能随意处理。二是,让容器杀死容器。
来自不同邪神之间的力量虽然各有不同,但本质上都属于污染的一种,可以互相压制、互相吞噬。如果让一个邪神的容器杀死另一个邪神的容器,那么TA就会吞噬那人的力量,同时成为两个邪神的容器,而不会导致邪神降临。
但说得容易,在实际操作上却有一定的难度。
首先,是要对自身所属的邪神的力量有足够的掌控力,能够精准地使用这份力量;其次,就是在吞噬杀死另一名容器的过程中保持绝对的清醒,不要让理智被污染吞噬;最后,就是忍受住两种水火不容、互相排斥的力量在体内拉扯的过程,承受这堪比凌迟的痛楚。
所以每次,黑鸢尾的众人放话说、或者真的决心要杀死对方,都会介于各种各样的愿原因最后不了了之——成为一名邪神的容器已经足够痛苦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尝试同时成为两名邪神的容器的下场。
而今天,加西亚身上浓郁的绿色能量体在逐渐暗淡,这意味着恩佐正在抽取他身上属于荆棘之母的能量,更意味着——
恩佐真的要杀死加西亚!
意识到这一点,平述低下头,看向怀中的宿柳。
她应当不知道恩佐正在做什么。
那就不告诉她,反正恩佐要做的,也恰恰是他想做的。
只不过前者的对象是加西亚,而他的对象是恩佐。
至于杀了恩佐后,他能否承受得住三名邪神的力量,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暂时不需要烦恼。
现在,他只需要让宿柳看着,看着她心爱的男友是如何虐杀同类、又是多么癫狂偏激的。
目睹了恩佐杀死加西亚后,宿柳还会如往常一样心无芥蒂地和恩佐继续在一起吗?
他不知道,但他猜想,多半是不会的。
想到这里,平述抬手环绕过宿柳,不动声色地带着她朝后撤离,藏在楼道里承重柱的侧后方。
第88章
“就你这种肮脏的贱货还敢肖想小柳, 是没照过镜子吗?”
“长得这么丑还老是出来乱晃,究竟谁给你的自信啊?”盯着加西亚那张无论审美多么猎奇的人来了都说不出“丑”这个字眼的脸,恩佐厌恶地蹙眉, “贱人!老老实实地缩进地洞里不好吗,非要出来恶心我!”
“你不会以为小柳会喜欢你这种货色吧?”
“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血液里都流淌着卑劣的、老鼠。”
“贱死了!真是脏了小柳的眼!”
恩佐显然没有发现宿柳和平述,他们刚好藏在他的视觉盲区。他没看到,被击飞出来的加西亚却绝对不可能没看到,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什么都没有说。
“小柳……”加西亚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一些什么, 又被恩佐堵了回去。
凝实的精神力——不, 或者说是污染更为恰当,金色的力量凭空抽翻加西亚, 恩佐缓步走来, 高大的身型在光滑的走廊上投下拉长扭曲的阴影。
金发的青年腿长肩宽,身上还穿着有些破烂的衣裳, 却并不损他的意气风发, 连眉眼都是不羁的, 仿佛飞扬的火焰一般。
这是宿柳熟悉的恩佐, 也是她陌生的恩佐。
她知道他一向高调, 即便平常总是笑着, 也依旧难掩其高大身型带来的压迫感。阳光开朗是真, 喜怒无常也是真, 某种程度上来说, 恩佐和胥黎川是同一类人,都出身古老贵族世家,拥有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和睥睨。
只是恩佐又和胥黎川不同, 胥黎川的傲慢是摆在明面上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轻蔑让人一眼看出他难以相与。而恩佐的傲慢则被他的散漫和不羁冲淡,被那对世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的热情掩藏,因而不显得那么难以接近。
一直都知道恩佐的本性,可直到此刻,宿柳才发现,她还是把他想得太美好了。
金色的能量体凝实成无数条鞭子,其上布满尖锐的倒刺,抽打加西亚的同时,又恶劣地避开要害。恩佐本可以给予加西亚致命一击,又或者速战速决,却非要选择这种侮辱性极强、又极为折磨残忍的手段。
金色的火焰如液体般朝着加西亚脸上泼洒,浓硫酸一样腐蚀着加西亚本就没有恢复完好的皮肤。
加西亚痛苦地喘息着,罕见地没再出声咒骂,而是沉默地挣扎、反抗,忍耐着这旁观者都看不下去的凌辱。
“怎么不说话了?认命了?”从加西亚身上流出的血液几乎染绿了整片地板,皮靴踩在越来越黯淡绿色血液上,恩佐笑得开心。
加西亚越惨,他就越开心。
“早这样多好,非要犯贱。以前不跟你计较是我善良你知道吗,我家宝贝最喜欢像我这样善良的人。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挑拨我和小柳的关系。”
说到这里,恩佐的脸色又阴沉起来,“你这个贱人!”
靴底碾过加西亚的手指,修长白皙的指节被碾地粉碎,发出毛骨悚然的“咔嚓咔嚓”声,恩佐微微俯下身来,嘴角勾起,蓝色的眼睛却没有一丝笑意。
恩佐甚至都不愿意蹲下,只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加西亚,用精神力狠狠抽了他的脸一巴掌,恶狠狠道:“是想用这张脸勾引小柳吗?是用这双眼睛窥伺小柳吗?把你的脸划烂、眼睛抠掉、舌头割下来,我要让你再也不能去小柳面前多嘴多舌!”
他显然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人,话音未落,就用精神力幻化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入加西亚的眼睛——
“够了!”
眼见着恩佐要挖了加西亚的眼睛,宿柳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
恩佐这个该死的家伙!一句话一个“宿柳”,是把她的名字当逗号使吗?以她为借口去欺负加西亚,当她是瞎子吗!
宿柳终于忍无可忍。
声音发出的瞬间,恩佐就转头朝这边看。
浓郁的污染干扰了疗养院的磁场,电路接触不良,走廊上的灯光闪烁。不规则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宿柳的身影和平述纠缠在一起,似亲密的爱侣。
她正在平述的怀里。以被呵护的姿态。
恩佐愣在原地,持刀的手僵在半空中,以一个未曾收住力道、仿佛被猛然暂停的怪异姿势。
下一秒,他恢复正常,像是什么都没听到那样,我行我素地继续下刀,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时刻,将匕首刺入加西亚的右眼。
斜着向下用力,恩佐的动作利落、手法娴熟,粘连着神经的眼球被整颗挖下,俨然是熟能生巧的惯犯——除了这个可能,那就只有他在这方面天赋异禀的解释——那显然更怕。
已经惨淡到几乎接近白色的绿色血液从眼眶中流下,加西亚难以自抑地痛呼出声,捂着自己的眼睛挣扎着朝后退去。
“恩佐!”宿柳要被气死了。
她没想到,当着她的面、她都已经出声制止,恩佐居然还敢动手!
她挣开平述的怀抱——本来也不算怀抱,被门板击飞前她被平述友情出手护了一下,其实两人并没有亲密无间,在她看来也只不过是躲藏隐匿时的情急之举。
恩佐并不“恋战”,挖掉加西亚眼球的瞬间,他就扔下匕首,张开双手朝着宿柳的方向走来。
像以往的无数次那样,他敞开怀抱、笑得灿烂,主动向宿柳走去,迎接她的到来。眯起的眼睛和愉悦的嘴角无一不向外展示着两人的关系之亲密。
以前看到这张笑得温柔宠溺的脸,宿柳会觉得心脏软软,但现在,看着恩佐的嬉皮笑脸,她只气得鬼火冒。
两人像两辆相向而行的小汽车,在同一直线上奔向彼此,已知宿柳的速度更快,恩佐的速度更慢,走廊的长度为不足五米,试问,两人如何相遇?
如火箭筒一般冲上前去,宿柳没有冲进恩佐的怀抱,而是极为“惊险”地刹车,在两人相遇之际,揪住恩佐的领子,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扇得恩佐的脸向一旁甩去。而后他转回头俯下身来,主动缩减两人的身高差距,把自己的脸送去她面前,脸上洋溢的笑容未变,态度如常地拉过她的手。
“宝贝,小心手呀。”
他没有问宿柳怎么会在这里,也没有问她的手疼不疼,只是拉着她的手轻轻揉捏着扇过他的手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的脸这么疼,宝贝的手也一定很疼,他要心疼死了。
都怪他,他的脸太不柔软了害得宝贝手疼。为什么力的作用要是相互的?该死的物理学!
要是他能替宝贝承受这份疼痛就好了!以后她再打他,疼的就只有他的手。
哦对,还有脸。
“我给你吹吹,还疼吗宝贝?”
完全没在意那一巴掌,也完全没问她为什么会在平述怀里——肯定是平述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勾引小柳哄骗小柳,贱男人就是不老实,长得那么丑,净会使些狐狸精手段!
“都是我的错,我的脸太硬了,害得宝贝手疼,”
并没有去看平述,恩佐却知道平述肯定在看这边,加西亚一定也在看这边。
一群阴沟里的老鼠!自己没有女朋友吗?非要窥探别人的恋情。
贱人!迟早要把他俩的眼睛都挖了!
想到这两人脸上或许露出的嫉妒愤恨神情,恩佐声音更加大更软,夹得佐伯来了都不一定能听出是他。
“都三天没见面了,我好想你呀宝贝。”他拉过宿柳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亲吻,黏黏腻腻地撒娇,“你想我了吗?我知道,你一定也很想我对不对!”
他的手上还沾着加西亚的血,绿色的、黏腻的,说不上是他的声音更黏还是血更黏。
冰冷的血沾在宿柳手指上,她的心也冰冷一片。
“不对。”她抽出自己的手,推开恩佐,“离我远一点。”
她的表情前所未有冷漠,态度也前所未有疏远,可恩佐偏偏像是看不懂脸色、听不懂人话、未曾开化的野兽。
“怎么了宝贝?是我捏疼你了嘛?”他的脸追随着她的手指移动,蓝色的眼睛里笑意盈盈,荡漾着温柔的水波。
他也确实是野兽。野蛮的、兽化的,是见人就发疯的恶犬,却在见到宿柳到来时乖巧噤声,仿佛有无形的锁链牵引着,只对主人一人俯首称臣。
疯狗。装什么乖犬?
加西亚恨恨地收回目光,轻蔑嫌恶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慌、坚强、破碎的泫然欲泣感。
“呜……我的眼睛……”要的就是这种语未落而泪先流的欲拒还迎感,这可远比大声尖叫涕泗横流更惹人心疼。
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又状似无力地跌回去,加西亚捂住嘴巴,半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回头,似乎是怕自己闹出的响动吵到正在拉扯的两人。
他这一回头,正好和闻声抬头看来的宿柳撞上视线。
该怎么形容这个画面呢?
身形修长的清瘦青年,宽大轻薄的衣物贴在身上,随着趴伏的姿势恰到好处地露出引人注目的曲线,凹陷的腰窝和劲瘦却难掩肌肉线条的大腿若隐若现,挺翘的臀更是被勾勒出傲人的弧度。
青绿色半长发凌乱却不显得狼狈,布满伤痕的五官难掩精致,与他身上那种艺术家雕塑一般的、略有些阴郁的气质相得映彰,像是破碎的珍贵琉璃。
心脏仿佛也被打碎,酸涩的,令人怜惜。
盛满泪水的黑色眼眸像是会说话,晶莹剔透的泪珠悬挂在黑而浓密的纤长睫毛上,摇摇欲坠、小心翼翼,一同加西亚本人一般。
宿柳默然收回视线。
她忘不掉那双忧郁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此处玩梗,出处《百家讲坛》易中天(不磕男同,只是借用这句话)。
加西亚:对对对,就这样继续吵架!小宿柳快点看过来啊!这个姿势好费力的说
虽然力气不够、拳头不够,但此男有的是手段()
第89章
加西亚遍体鳞伤, 看起来惨不忍睹,就连一向引以为傲的漂亮脸蛋也被毁了。
残缺的艺术品远比完整的更令人珍惜。不是不知道加西亚每次被打都多半是由于他自己主动找事儿,在宿柳心中, 加西亚早已和“漂亮废物”、“嘴贱人怂”挂上等号。
他是嘴贱聒噪,但这不妨碍她欣赏他的美貌——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呢?
正式因为知道加西亚平时有多爱美,宿柳才无法接受恩佐的行为。
恩佐恶劣的形象在她心中更加深刻,她更加愤怒。
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算什么?她最讨厌这样的人!
她怒气冲冲地抬头, 正好看到恩佐还未收回的、恶狠狠警告加西亚的威胁眼神。
“恩佐!我算是明白了,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对对,说得没错。狼和狗没差的, 恩佐是狗嘛, 说不定私下里就会偷偷吃屎呢?
看到宿柳指着恩佐的鼻子骂,加西亚幸灾乐祸, 恨不得化身为宿柳猛甩恩佐几巴掌。
装作擦泪掩面偷笑过后, 加西亚抬起头,刚准备继续观察两人动向, 就撞见平述远远望过来的、眸光深深的眼神。
下意识收回视线, 却在后一秒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心虚, 加西亚硬气地回视过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人吗?
你自己长得不好看, 也不能盯着我看吧?
平述微不可察地轻轻皱了皱眉, 张了张嘴巴, 似乎想要说什么, 却被突然传出的清脆响声打断。
“啪”地一声, 接二连三的“啪”声。
“还在狡辩!”是宿柳的声音, 因为愤怒而有些尖锐,“你一点都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分手!我要和你分手!”
“我们再也不会和好了!我讨厌你恩佐!”
耳光很疼,她很用力。指尖轻轻抚过红肿的脸, 被扇到耳鸣的脑袋嗡嗡的,世界都有些眩晕。
恩佐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牵动了脸颊的伤,因疼痛而变形的肌肉走向让这个笑容显得分外怪异。
他垂下头,抬起眼睛,眼眶通红——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怎样。
形状漂亮的眼睛下垂时,颇有些讨好的意味,湿润的眸光仿佛狗狗舔舐主人的舌头,一味地亲近主人,似乎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无助。
“宝贝,我没有狡辩呀,他做了错事,我在教训他,这也算狡辩吗?”
耳朵自动过滤掉她口中的分手,他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不让我打他我就再也不打他了,好不好?别生气了。”
宿柳却不理他。
她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抿紧嘴巴,只言不发。
望向他的眼神冰冷,不含有一丝笑意,也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咧开嘴,恩佐问:“你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近乎咬牙切齿。
宿柳的眼睛又大又亮,眸光水润,漂亮而有神。黑色的眼睛总是灵动活泼,情绪丰富,无论是私密时刻的羞涩、还是被他惹生气时的恼怒、又或者是谈论过往时的怀念……她的眼睛会说话,只和他说话。
由奢入俭难。见过宿柳那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一面,又该叫他如何面对这样的眼神?
“什么眼神?”宿柳无动于衷。
“……真的要对我这么残忍吗,宝贝?”想去抓她的手,却又被甩开,恩佐这下真的破防,“你在心疼他?心疼那个狐狸精?”
“他是在勾引你!这么低级的手段,你不要被这个贱人骗了!”
“宝贝,你不要那么笨好不好,他是装的啊,你看不出来吗?你真的看不出来吗!你是不是在故意气我?”
他大声,宿柳更加大声。
什么意思啊恩佐!在挑衅她吗?
拒不悔改就算了,还敢骂她笨!可恶啊!
“谁说我没看出来?!”胜负欲上来了,她口不择言,“他勾引我又怎么了?我乐意!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有文化吗你就骂我,你根本不懂!”
在心底给受害者加西亚道了歉,还没来得及暗爽自己会用歇后语,恩佐就抓住了她的手,“我不懂?我不懂?我看你就是在故意气我!”
“宝贝,别气我了好吗?我们和好好不好……”
“放开我!谁给你的自信啊?你谁啊我要故意气你!”
那双忧郁的眼睛又浮现在脑海中,宿柳深吸一口气,正义感爆棚,甩开恩佐的手指责道:“你真是太差劲了恩佐。面对那么忧郁的双眼,你不仅丝毫不愧疚,还在这里争风吃醋,你真是没救了!”
“反正我们彻底掰了,以后不准再来找我!”
“我、不、允、许!”再次被甩开手,恩佐也不装了。
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又何必隐藏自己的本性?
“忧郁的双眼?”他指着加西亚质问,“他只有一只眼睛,哪来的双眼?”
猛然被拉入聚光灯下,加西亚是个优秀的演员,临场发挥能力很强,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悲伤的神情,似乎在缅怀自己逝去的双眼。
“你简直不可理喻!”宿柳被气笑了。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恩佐居然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
“分手分手分手分手!”她狠狠推了恩佐几把,把他推得一个趔趄又一个趔趄,直到他被逼至墙边,她才收回手转身就走。
从地上拉起加西亚,她正准备带着他去一楼医疗室,却又被恩佐从身后追上。他并没有伸手抓住她,而是用精神力拽住了加西亚的脚踝。
“放开。”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不要。”恩佐似乎也恢复成从前那样,脸上挂着游刃有余的笑容,好像对他来说一切都易如反掌。
“宝贝,你可以走,但你不能带走他。”
“凭什么?”宿柳不听,拉着加西亚就要继续离开。
“不凭什么。”恩佐的声音有些无奈,仿佛是她在无理取闹,“只是既然我们分手了,那你就没资格阻止我。”
有恃无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说,宝贝?只有我的恋人能命令我,你要对我发布指令吗?”
不要脸!简直不要脸!
是可忍孰不可忍,孰可忍宿柳不可忍!
她被恩佐的无耻程度刷新了三观,愤而转身,捏起拳头就朝他的脸上挥去。
她放弃沟通了,对付这种无耻小人,还是拳头更有用。
两人瞬间扭打做一团,你来我往,彼此出招拆招,不像是一对儿刚分手的恋人,倒像是拳击场上互相博弈、竞争的拳击手。
他们打架的功夫,加西亚偷偷挣开了脚上的精神力绳索,不动声色地蚕食着其上蕴含着的、狂蹈之狼的力量。
一边修补身体,一边破口小骂。
“贱人,玩得过我吗你?打我的时候多风光,只会逞威风的莽夫,现在不还是被分手?呵呵,知不知道在道上混靠的是脑子啊?蠢货!只是分手可便宜你了,最好把你打死、打废!”
伤太重了,即便反吞了一些恩佐的精神力,也无法弥补自身力量的亏空。疼得倒吸冷气,加西亚却还记得只治疗体内和精神上的这些比较严重的伤,特意把体表能看到的皮肉伤口留下,以免伤好了没办法找宿柳卖惨。
身上越疼,加西亚骂恩佐就骂得越起劲,靠这种方式泄愤麻醉自己。
他骂得专心,因而没能注意到平述已经走到身后。
“死不掉吗?”
很遗憾、很平淡的嗓音。
加西亚被吓得神经一抖,差点没控制好精神力、险些惊动恩佐。
“卧槽?原来是你啊……”抚摸着自己漏了个大洞的胸口顺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还能呼吸,加西亚不耐烦道,“别来添乱行吗?烦着呢,你什么时候这么多话了?”
他太过于专心修补精神,因而忽略了,这样冷淡而无情的话,居然是从一向“与人为善”、以和为贵的平述口中说出的。
垂眸看了几眼加西亚,眸中淡淡的轻蔑是任何一个认识平述的人见到都会觉得惊诧的。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控着自己的精神力吞噬加西亚身上的荆棘之母的力量,平述重新朝宿柳和恩佐看去。
那边,两人正打得火热,看得出来,宿柳和恩佐都拼尽全力,一点没有放水,拳脚相接之间都带着十足十的认真。
两人都是战斗脑袋,宿柳倒是还没忘记自己的愤怒,冷着一张脸,不语,只一味挥拳。另一边,恩佐却已经完全兴奋起来,几乎忘记了两人刚刚还在激烈地争吵。
“宝贝,你的拳头还爱我。”
打着打着,在宿柳的拳头再一次擦过脸颊的时候,顶着凌厉的拳风,恩佐忽然不再闪避,硬生生扛下这一拳。
随后他轻轻圈住她的手腕,吻了吻她的指节,“熟悉的力度,宝贝,你心里果然是有我的。”
黏糊糊的态度让宿柳觉得恶心。
他以为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又不是在调情!
这次她可不会和他打到床上去!
只是嘴上说归说,恩佐倒没有因为所谓“拳头爱我”的荒谬理由停手,说完这句话后趁机抓住她的胳膊,瞬间发力将她掀飞出去。
“爱你个屁!”后空翻勉强稳住身形,躲过恩佐的乘胜追击,宿柳怒骂,“你要不要脸啊?我根本不爱你!”
“不,你撒谎。”恩佐的语气前所未有平静,“你不爱我还能爱谁?只要没变心,那就说明你心里还有我。”
疯子!真是疯子!完全不能沟通的疯子!
用拳脚已经发泄不出心里的燥火,就算打得恩佐鼻青脸肿,宿柳也有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感觉,不仅毫不解气,反而还被卸去了力道浑身不适。
她不能输,无论是身手还是嘴巴,都不能!
心思已经完全不能集中在战斗上了,宿柳眼神乱飘,因为脑海一团浆糊而无意识左顾右看。
注意到她的不专心,恩佐有些不高兴,舔了舔嘴唇,抬肘攻击她的胳膊,道:“专心点宝贝,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反正不是想你。
我就算想一头猪也不会——
哎?
懒得回嘴了,在脑海里唇枪舌战之间,宿柳忽然福至心灵。对啊,想谁都无所谓,只要不是想恩佐不就行了吗/
恰巧,为了躲避恩佐的横踢,她侧身翻滚,刚好面对着平述和加西亚的方向。
“我在想什么?当然是我喜欢的人咯。”
不甘示弱地抬膝回击,一个聪明绝顶的想法已然在宿柳脑海中生成。
“喜欢的人?原来宝贝这时候还在想我,我很开心哦。”
“又不是你你开心个屁。我都跟你分手了,怎么可能还喜欢你。”
“不是我,那还能是谁。”恩佐显然没信。
但无所谓恩佐信不信了,聪明的小脑瓜已经替宿柳作出了最好的回答。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藏在暗处的、用精神力窥探着这方位动静的众人,都因为这句话而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除了恩佐。
他很自信,铁了心地认为宿柳在气自己。他们是世界上最默契最幸福的情侣,他爱宿柳,宿柳也喜欢他,这是理所当然的,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我喜欢的当然是……”
话音响起的瞬间,不下于六个人同时提起了心脏。这句话如丝线,操控那些压抑着浓郁占有欲的家伙,让他们傀儡一般,被她轻轻的一句话高高吊起。
随着她的一呼一吸,惴惴不安地一上一下。
在表世界声势煊赫、权力滔天,只言片语便能主宰他人命运的几人,静静等待着这句未完的话语。
仿若等待命运的宣判——
作者有话说:加西亚:卖惨男人最好命
恩佐:自信男人最好命
平述:我让你俩都没命
小柳:?你们不要命我要命!卖命啦,五块钱一条!
有奖竞猜,小柳会回答谁的名字?
【回答名字即可,截至下一章发出、答案揭晓前,回答正确的宝宝将会获得由苯人独家赞助的小红包一枚(请速速参加大人们!!)】
第90章
“我喜欢的人是……”
空气安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消失,只剩下砰砰砰跳动的心跳声。
也不知道是谁的心脏,跳这么激烈要怎样?
后背莫名焦灼, 宿柳回头,身后没有任何人。
奇怪,她分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不是有人, 而是仿佛数以万计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睁开,同时望向她、锁定了她。
挠了挠后脖梗,宿柳抬头, 唇瓣一张一合, 缓慢吐出一个姓名。
就在刚刚,和恩佐你来我往交手的过程中, 她无意间转头, 正好对上依靠在墙边的加西亚的目光。
恩佐不是不愿意分手,觉得她只是在说气话吗?
那她就告诉他, 为什么她铁了心要分手。
只是变心还不算, 如果说, 他伤害了她喜欢的人呢?
这个理由足够有说服力了吧?足以让恩佐哑火了吧?
自以为找到了绝佳借口的宿柳暗中夸赞自己足智多谋, 眸光凝在加西亚茫然无措、凄惨怯懦的脸上。
她张开嘴, 刚要说出加西亚的名字, 眼前忽然闪过一双素色的鞋, 再看过去时, 视野中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庞就被两条修长笔直的腿遮得严严实实。
嗯?视线顺着那令人赏心悦目的长腿上移, 滑过宽松上衣下紧窄的腰线——不怪她注意力跑偏,这衣服太薄了,她看过去就能看到线条啊!
最终, 宿柳的视线定格一双剔透的浅色眸子前。
她和平述对视了。
宿柳清晰地看到平述轻轻摇了摇头,抿唇抬眸看着她,温和的眸光里似乎闪烁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清隽的身影把加西亚完全挡住,鬼使神差地,在那个名字即将吐口而出前,她换了口型,缓慢又坚定地说出了另一个名字。
“平述。”她说,“我喜欢的人是平述。”
走廊顶部不稳定的灯光猛烈闪烁了几下,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电闪雷鸣,只是没有声音,却弥漫出飓风降临般的可怖气压。
那灯泡是年久失修了吗?剧烈的闪光似乎是它的回光返照,转瞬间便归于长久的死寂。
黑暗的走廊中,有什么巨大而恐怖的在阴影酝酿着,“砰砰”跳动的心脏声也归于寂静,令人窒息的氛围下,唯有宿柳一个人安然自若。
不是她太粗神经——早在她的目光停留在加西亚和平述所在的角落时候,沉重的精神力压迫就遍布整条走廊。
各色各样的精神力彼此攻击着抢占地盘,精神力的主人释放出力场试图逼退其余人。他们不动声色地厮杀,巨大的扭曲影子在身后张牙舞爪,人的外壳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人的体面也抛之不顾,嫁祸、偷袭,各种阴险的手段都使上了,唯独偏偏避开了宿柳所在的位置。
像是被宿柳圈养的狰狞怪物,彼此你争我抢暗中使绊子,却在面对主人时乖乖地收起獠牙,唯恐伤到主人分毫。
唯恐暴露出自己的怪物本能被主人弃养。
是加西亚?这个贱人最会勾引人,贫民窟学来的下贱做派,胆敢弄脏她的眼睛吗?
是平述?这个假圣父最会拉拢人心,不过伪人一个,说着苦修清修,竟敢破戒去招惹她吗?
祂们争吵着、咒骂着,宿柳看不到的角落里,呓语四起,如无数虫鸣,又像宇宙深处传来的古神呢喃,絮絮如雾,模糊不清,只要妄图聆听、解读,便会让人陷入彻底的癫狂。
“……宝贝,你在开什么玩笑。”
顿了顿,恩佐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眼圈红透,唇上的血色却尽数褪去,在那头灿烂的金发下显得更加苍白、虚弱。
“别骗我了宝贝,我们不闹了好吗?”他朝着宿柳伸出手,微笑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微微颤抖的手掌却暴露了一切。
他最初以为她会说出加西亚的名字。他并不担心,因为很显然,加西亚或许长了张讨她喜欢的脸、能伪装成让她放松的性格,可这么久接触下来,她不可能不清楚加西亚骨子里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本质。
这种墙头草一般的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可是……可是……
他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平述”这两个字。
为什么是平述呢?怎么偏偏是平述呢?
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平述。
恩佐的心情恰恰也是黑暗中偷听的所有人的心情。他们的想法出奇一致——为什么偏偏是平述?
除了平述以外的任何一个名字,都可以用借口、玩笑、气话、肤浅的好感来解释,唯独平述。
即便并没有和她时刻相处,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始终在注视着她、感知着她。所以知道她最初有多依赖平述,所以知道她曾经多么亲近平述,所以目睹过她为平述的原理而郁郁寡欢,所以察觉到她多次投向平述又黯然收回的视线……
怎么就、偏偏是、平述呢?
宿柳看不到的世界中,剧烈的杀意尽数涌向那个站得端正的青年,各色颜色混杂着,斑驳到近乎灰黑色的尖锐精神力如触手般抽来,不露声色地污染平述。
但在宿柳看来,他依旧是那个光风霁月、看起来圣洁到高不可攀,却又莫名令她感到亲切的平述。
“我没跟你开玩笑。”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平述投去一个道歉的眼神,对不起了平述,我好像被鬼附身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想说加西亚的,话还没说出口却变成了你的名字。
对不起平述,我没想拉你下水的,等解决了恩佐我一定诚挚上门道歉!心中疯狂作揖,宿柳收回目光,瞪着恩佐,“我就是很喜欢平述,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哪怕和宿柳确认了关系,在听到她亲口说在黑鸢尾最喜欢的人是平述、最想亲近的人是平述时,他也免不得愤恨。对平述的嫉妒曾一度冲昏了他的头脑,但偏偏他了解她,知道偶尔欺负欺负加西亚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会让她生气,但也没那么生气。
而平述是她亲口认证过的在意,被她归为“自己人”的范畴,他如果敢伤害他,她一定会再也不理他。
所以他才只敢在暗地里找平述麻烦,才只敢一边为正牌男友的身份窃喜、一边自卑扭曲地去恶心平述这个“白月光”找存在感——如果他知道平述会因为两人恋爱而疏远宿柳,那他一定第一时间放鞭炮敲锣打鼓地去找平述炫耀。
哪怕宿柳说对平述的喜欢并非暧昧的情感,他也将平述视为劲敌,不敢松懈片刻。
正是因为曾压抑过这么多阴暗的情绪,他才这么不愿意接受。
紧攥在腿侧的右手几乎要把掌心掐烂,恩佐却还艰难地维持着脸上的笑——她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那会让她想到热情温和的金毛犬。她对毛茸茸的犬类动物总有着天然的耐心和喜爱,他身上流淌着狂蹈之狼的血液,当然不屑于和狗相提并论。
但,如果她开心的话、如果她喜欢的话,装作一条狗又何妨呢?
总归不过是收起獠牙、摇摇尾巴,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当然能做到。
近乎惨然地笑着,精神已经崩溃,半边身体在失控的金色火焰下焚毁。半边脸上流淌着火焰、连眼眶骨都烧没了,只有模糊的蓝色眼眸笑着望向宿柳,恩佐却还坚持着向她伸出左手。
“宝贝,回来。告诉我你是在骗我,好吗?”
“不好。”
看恩佐还是不愿意接受现实,宿柳咬咬牙。
左右平述就在身前不远处,她迈开腿,三两步上前,一把拉过平述的胳膊往下一拽,轻而易举地将他拉弯了腰、拉向自己面前。
并不敢看平述的眼睛,宿柳的心砰砰跳,好像前所未有地清醒,又像是被夺舍了一般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她动作很快,四肢却轻飘飘的,脑子也在空中跳舞。
眼帘垂着,弯而翘的睫毛颤颤,像暴雨中挥舞翅膀的蝴蝶,在风吹雨打下努力追寻自由的痕隙。
没再说什么,她仰起头、踮起脚尖——又或者没有,总之她自己也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搞不懂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平述被迫俯下身来,高高的明月不就清风,却在暴雨中坠落入池底。柔软的唇贴上另一处潮湿温热的缝隙,扇动的睫毛扫下令人酥而麻的痒意。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封闭的走廊上无端刮起飓风。
真实的飓风。
飓风把宿柳和平述分离开来,那能杀人的力道肆虐着卷走平述摔下,却如和缓的浪潮般轻轻拍打宿柳的背脊,将她托举落在平地。
并不算宽阔无边的走廊上,一个接一个浮现出好几道身影。
颀长、清俊、高大……
头脑恢复清醒,慢半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宿柳的脸上茫然一片。
这里的黑暗毫无存在感毫无牌面,至少不能阻挡宿柳的视力,也无法阻挡那些针锋相对的敌意和剑拔弩张的杀意。
更无法阻挡那些在野蛮疯狂中阴暗滋生的扭曲爱意。
欲盖弥彰的黑暗下,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得益于异于常人的身体素质和精神强度,不仅清晰,还4K蓝光、立体环绕、循环播放。
“咔嚓”,有人碾碎了什么。
昏黑的走廊上,一个又一个脑袋如雨后春笋般凭空冒了出来,看得宿柳目瞪口呆。
像蟑螂。
俗话说得好,当你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往往说明——不对,错频了。
当你在走廊上发现一颗人头的时候,并不能说明什么,而当更多的人头出现时,这就意味着——
不是啊!!!
怎么这么多人呀!下饺子吗?
还没过年啊!联邦的春节也要一起包饺子吗?
宿柳疯了。
这么多人是哪里冒出来的啊?刚刚是藏在哪里啊?
她手指微微颤抖,指着走廊上出现的身影,一个挨一个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
她还没数完,惊呼声响起,激荡的飓风卷土重来,对危险的直觉让她回头,只看到近在咫尺的、撕扯着空间与力场的、已经把她头发卷入其中的扭曲虚空。
“小柳!”
被卷入前,她只听到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
又或者,不止一声?
眼前的世界变成难以名状的虚无,与剧烈的疼痛和恶心一同感受到的,是紧握着她手腕的宽大手掌。
以及自背后传来的,砰砰砰有力的心跳声。
我会死吗?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有闲心瞎想。
这是谁?好用力的心跳声,有点熟悉。是前面她和恩佐说话时听到的吗?——
作者有话说:加西亚:该死的平述,别抢我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