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改变 他片刻的失控和眼泪。
越颐宁定在了原地。
这是她想也没有想过的愿望。
从下山的那一天起, 她就知道她将失去祈求平安长寿,自由随心这一类事物的资格。
尤其是如愿以偿。她知道自己的多数愿望都很有可能无法实现,无论那是出于满足一己私欲, 还是为了天下苍生。
但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不后悔,也不委屈。
天底下万事万物, 本就是有舍才有得, 甚至有人倾其所有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舍了就能有得, 已经是幸运之最。
思及此, 心里原本因为谢清玉的一番话而稍稍温热起来的角落,又冰凉下去。
“……扯太远了, 平白无故说什么愿望呢。”越颐宁笑了笑, “就算真的有许愿的机会, 也得先紧着自己来啊, 你这人,未免太过于烂好人了些。”
“不过还是谢谢你, 有一点好也愿意念着我。”
风又再度大作, 纷纷扬扬的杏花散作漫天红雪,淋了二人满头。
越颐宁仰起脸,看着春风送来的这一场滂沱花雨。她伸手拢住了几片飞花,看着掌心里晶莹剔透的花瓣, 她弯着眼睛说了一句,“好漂亮。”
谢清玉站在离她一臂之距的地方凝望着她,眼神如痴如醉。
他很想说,这不是许愿,而是他的毕生所求。
卑微渺小如他, 甘愿为此付出生命。
他本就是为了她才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本该潦草收尾的故事之中,因为他想改写越颐宁的人生,重新为她勾画出一个配得上她的结局。所以他回到燕京做了所谓的谢氏长公子,一天天筹谋算计,一日日韬晦待时。
唯有如此,那经年累月缠绕他的噩梦才会暂时休憩。
谢清玉垂下眼,却听见越颐宁碾过花瓣地簌簌走来的脚步声,他一抬眸,恰巧看见她的发顶。越颐宁勾着唇,手掌托住了他的手,将花瓣铺在了他腕上。
薄如蝉翼的落花覆在他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反而黯淡浑浊。两厢对比,杏花竟是相形见绌了。
谢清玉怔住了,眼前作弄他的人反而璨然笑道:“天啊!我就说,这些花瓣还没你白呢。”
他呆呆地看着她。
呼吸带动他的胸膛起伏,如同骤起惊涛骇浪的海洋。
手指抵在腕间的皮肤突然滚烫。
指节已经开始轻颤。他也不敢撤回手,比起她的亲近,他更无法承担的是她的觉察,他怕她看出他的惊惶。
所幸,越颐宁似乎只是一时兴起,感叹完就帮他将手腕上的花瓣拍去了。
于是,谢清玉只是低着眼帘,尽力忍住频率错乱的呼吸声,将捏紧成拳的手收回袖中,慢慢平稳混乱的心绪。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小姐果真是喜欢这些花树。”
“也不算喜欢,只是我以前住在山里,很少见。山里的花和燕京的花还是有诸多不同,不过都很美。”说这话时,她又将手指尖粘着的残花也揉搓掉了。
停在树下半晌的两个人终于又开始往前走。
越颐宁抿了抿唇,后知后觉地有些汗颜:她不是来安慰人的吗?怎么她反倒说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
“方才在前院,人多眼杂,我不好开口问你。”越颐宁定了定神,“谢丞相和王夫人去世之事我刚听到时也很震惊。听传言说,船是行至漯水时出了事?”
“对。在漯水,”谢清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眼帘垂下,看不清神色,“是四月初一到那边的,之前也都是走水路。”
“听说船上有两名侍女活了下来,你后面可有审问她们案发经过?”
“人回到府里以后,我便亲自审问了。那两名侍女都说是船上意外走水。火势极大,又是夜间从船板下的仓库而出,起先无人发觉,后来察觉也太晚了,火早已将船底烧出了洞。”
“即使能扑灭火,也挽救不了沉船之势。那两名侍女是贪生怕死,早在听闻船底有破损时便弃船逃生了,故而后来船上发生的事情,她们也一概不知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船上不应该备有应急的小舟吗?纵使大船沉没之势无可挽回,也至少能放下应急舟,护着谢丞相和王夫人先离开,怎会”怎会全都死在了那艘船上?
谢清玉:“漯水的官衙后来在附近找到了那只应急舟。它完好无损,就在河中央漂着。”
越颐宁彻底惊愕了。
究竟在那两名侍女走后,船上又发生了何事?为何本该救急的副舟会被人放下河水任其漂走,为何几十名奴仆与两名主子无一人生还,全都都葬身河底?
她正想说“此事定有蹊跷”,一转头却瞧见他眉心紧皱,哀恸难过写满了眼睛,眼尾又红了几分。
越颐宁心头一突,顿时后悔了。不该追问他这么多的,居然还提起了他的伤心事。
“抱歉,我不该说这话”她有点慌了,尤其是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他流泪。上一次还是在二人重逢之际,再上上一次,便是他沦落成奴,在锦陵与她初见的那一幕。
谢清玉只是轻轻摇头,眼尾通红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越颐宁怔了怔,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宽大干燥的手掌覆着她,缓慢扣紧。
一滴眼泪打落在他们二人交缠的手背上。
炙热的泪从掌心里淌落下去,几乎将她的手烫穿。越颐宁一动也不动,也没有抬眼看他,只是默默握紧了他的手。
如果是她,也不会希望被人直视情不自禁的软弱。
但,即使是在此时情绪极端不稳的情况下,他也紧闭着唇,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淡如水雾的花香里,仿佛幻觉般弥漫开来的一点点咸涩,慢慢渗透她的心隙。
他的失控只在这一瞬。很快,她感觉他又冷静下来了,波涛汹涌的情感也平息了。
她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他回应了,“嗯。”
谢清玉再度开口,声音更加低哑:“对不起,我失态了。”
越颐宁连忙道:“无妨,我不介意的。”
“至亲突然离世,心酸悲痛都是人之常情。能哭出来,心里也许反倒会好受一些,虽说你是嫡长子,但我觉得,你也不必什么都默默担着,你还有兄弟姐妹在,也可以适当地依靠他们。”
一番劝慰的话说完,谢清玉却垂下了眼帘,似乎有些落寞,但又勉强笑了笑,“小姐说得对。”
“只是,二弟他自从丢了官职,便与我多有隔阂。家中剩下的两个妹妹,月霜和我并不亲近,缨儿又太过莽撞,听不进劝告,总需要我多加照拂,故而我总是放心不下,如今事事操劳,也只能怪我自己。”
越颐宁恨不得自己没说过刚刚那番话。
她懊恼极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话怎就没过大脑呢?!她又不是不清楚谢家子女是个什么情况,谢清玉便是想依靠他人也没办法啊,她却还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姿态,净讲了些风凉话!
越颐宁觉得她今日状态不对,再者她本来也不擅长安慰别人,还是不要多说多错了。她仰起头,发现谢清玉眼睫湿润,又怔了怔,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递给他,“给你,擦一下眼泪吧。”
谢清玉停步,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小姐。”
越颐宁松了口气,感觉自己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她站在一旁,看着他擦完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她的巾帕收入了袖中。
越颐宁:“?”
这一套动作过于行云流水了,谢清玉似乎并未察觉有哪里不对,见她仍旧停在原地没动,还温和问道:“怎么了?”
若是换做一般女子,定然不好意思开口直问。
但越颐宁不是一般女子。于是,她指了指谢清玉宽大的袖子,“那个,巾帕”
“啊,这个。”谢清玉摸了摸,笑得温文尔雅,“毕竟用过了,我不好直接还给小姐,等之后,我让侍从洗干净再还回去。”
越颐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虽然她也不介意就是了。反正这玩意从来都是符瑶给她准备了她才会带着,不准备就没有。
谢清玉瞧着她的神色,又忽然开口:“若是小姐不介意,我拿一块新的帕子还给你,这样更好一些。”
越颐宁怔了怔,“喔我不介意的,只要你方便就行。”
语毕,二人也已经快回到原先越颐宁和符瑶等候的院子里了。越颐宁去叫了符瑶,和谢清玉请辞,准备打道回府。谢清玉本想送她出去,但越颐宁不愿再多劳烦他,便婉拒了,说让侍女带路就好。
才离开谢清玉的院子没多远,越颐宁突然改了主意,她和带路的侍女说:“谢二小姐现在也在府里吗?”
侍女毕恭毕敬:“是,二小姐现下应该在自己的院子里。”
“我想去和她说一会儿话。”越颐宁眉眼舒展,笑得温柔,“能不能遣人去问一下她院子里的人,看二小姐现在是否方便待客?”
此时此刻的谢云缨正趴在自己的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她脑海里的系统扎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不知过了多久,再度发出一声叹息:“宿主,还是没找到什么办法。”
谢云缨死鱼眼转动,盯着头顶的房梁:“再找。”
系统:“宿主,再找也是一样的结果。这毕竟是古代,礼法孝道大过天,谢治既然死了,那宿主身为其子女,守孝三年是必须的。”
谢云缨崩溃了:“我还想问你呢,谢治怎么突然就死了?他这个时候该死吗!他在原本的剧情里不应该活得好好的吗!?这剧情发展是不是存心搞我啊!?”
系统装没听见:“宿主息怒,其实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仪礼·丧服》中有规定,子女为父服最重丧制‘斩衰’,期间禁止婚嫁。汉代郑玄注有‘二十五月而毕,二十七月而禫’一说,所以实际守孝的时长不是三年,而是27个月。”系统安慰道,“宿主想开点,这好歹也算是打了个七五折呢。”
谢云缨:“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脑海里的系统又缄默如死机了。
谢云缨翻了个身,声音无比幽怨:“我本来都看到了一线希望了,结果这希望还没维持多久,又被冲散了。你见过散了黄的鸡蛋吗?我现在就是一个散了黄的鸡蛋,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像曾经一样活泼开朗了。”
系统:“”曾经也没多活泼开朗吧?
“宿主,这也说不准的,那袁南阶不是也没答应你吗?”
谢云缨“噌”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了:“我再缠他半年,他肯定会答应我好吧!”
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个局面,还要从七日前谢云缨去参加袁氏的赏红宴开始说起。
百花迎春宴过后,清明未雨前这段少有的晴日里,几乎排满了各大家族在这一年中要开的赏红宴。谢治与王夫人早就离开燕京,回乡祭祖;谢清玉接了七皇子的命令,远赴肃阳办案。于是,偌大的丞相府里便只剩下谢云缨、谢月霜和谢连权三人。
谢连权自从被卸职闲赋在家之后,谢云缨便极少在家中见到他了,不知道每日都在忙些什么。有一次她撞见他半夜回府,隔着竹林看到他院里的奴仆扶着他回屋,这么大老远都能闻到那一身酒气。
谢月霜倒是雷打不动地坚持学习,来丞相府中辅导她的夫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而谢月霜本人更是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近日恰逢各府大开宴会,谢云缨午睡起来,恰好听到院子里的丫头碎嘴,说大姑娘今日不在屋子里闷头读书了,估摸是因为收到了请帖,要去参加孙氏的赏红宴了。
谢云缨还以为自己又漏看了哪段剧情:“这个孙氏又是什么东西?京城四大世家里没有姓孙的家族吧?”
系统:“是的宿主,不过孙氏也是燕京里非常显贵的家族,近三代的子女和四大世家中的袁氏都是姻亲。之前是袁氏门楣更高,但袁氏从上一代开始就日趋没落,反倒是孙氏一族因为出了个孙琼,近些年来在京中的地位愈发水涨船高。”
谢云缨捕捉到了关键字眼:“袁氏?我那位瘸腿夫君所在的袁氏吗?”
系统:“没错宿主!你真聪明,你居然还记得他!”
谢云缨:“我真的怀疑你是在阴阳我。”
“冤枉啊宿主!我们这批系统没有内置阴阳人的程序呢~”
谢云缨翻了个白眼:“话说回来,这都四月了,怎么袁氏那边还没动静?你不是说他们一开春就会上门提亲的吗?”
系统:“宿主,那是原来的剧情发展谢清玉没死,王氏也还在世,这种情况下袁氏怎么可能还跟原剧情一样上门求亲呢?”
“我之前也这么想。可我最近重读了那本小说,发现有个地方不对。”
“书里写的是,袁氏之所以上门求亲,是因为袁氏的人找了个老天师,来给他们家公子算命,结果算出‘谢云缨’是他袁家长子袁南阶的命定之人。”
“只要和谢云缨成婚,两人的命格一对冲,袁南阶的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谢云缨狐疑道,“如果是按这个逻辑来推断,那之前你跟我说的就不对了。”
“按理来说,不管谢清玉死了还是没死,王夫人在世还是不在世,只要‘谢云缨’的命格没被改变,袁氏就仍然会上门求娶我。”
系统也困惑了:“这难道是因为蝴蝶效应,所以这次袁氏没有请那位老天师上门算命?”
谢云缨又垮了脸:“不是,那要是这样,我怎么办啊?我一个古代的黄花大闺女,难道我要主动上门求他娶我吗?”
系统:“宿主,要不然你想个办法,把那个老天师找出来送上门去?谢云缨的命格应该没有发生变化——就算有变化,给点钱让那个老天师把白的说成黑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袁氏知道了,不就会采取行动了嘛?”
谢云缨恍然大悟:“可以啊,我觉得能行!哎,你这机器人,脑子还挺好使的!”
说干就干,谢云缨差遣侍女去找了个在京城名头响亮的老天师,又咬咬牙拿出了一大笔私房钱塞给他,让他按照她说的去蒙骗袁氏的人。
她一开始还担心这是个有职业道德和操守的天师,结果看到她拿出来的金银财宝,那老天师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甭提多乐意了。
谢云缨见状也就放下心来,大手一挥交给他去干了。
没过多久,老天师便找上门来,说已经按照她吩咐的去做了,找机会搭上了袁氏的线,给那位袁氏大公子算了命。
“姑娘放心,袁氏的人很相信我,听我三言两语点破了袁氏大公子的旧疾与命格,便连声问我可有解局续命之法。”
老天师抚着胡子,得意洋洋道:“我也就按姑娘吩咐的说了,我说谢家那位二小姐和贵府公子是天赐良缘,若是能求娶她作为正妻,便是庚帖相合,五行生旺,届时大公子的身体便会日渐好转,不药而愈。”
谢云缨急切道:“然后呢?他们可是信了你这番言辞?”
“袁氏的人看上去是深信不疑的只是那位袁氏的大公子,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置一词,神色淡然恬静,似乎并未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谢云缨愣了愣,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您说他神色淡然恬静?”
这词儿是用来形容那个袁南阶的??
“是啊,说起这个,老夫还是第一次见到袁氏这位名声在外的大公子。这一见,老夫顿觉谣言不可信!”老天师又来劲了,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起来,“我活这么大岁数了,自认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须知面由心生,这道理在大多数人身上都不会错。”
“袁氏大公子并不似传闻一般阴郁狠戾,恰恰相反,我瞧着他性子比许多人还要温缓呢!”
谢云缨:“”
她惊疑不定了:“系统,这真的假的?蝴蝶效应这么强大吗,居然能把袁南阶的人设也改变?”
系统沉思状:“不应该啊就跟谢云缨的命格一样,袁南阶的人设应当也是构建书中世界的底层逻辑,不会被中途插入的外来因素所改变。”
“也许是这个老天师看走眼了?”
谢云缨:“谁知道呢,算了,先这样吧。”反正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她只需要守株待兔就行。
但是,又过了七日,袁氏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谢云缨十分焦虑,但系统稳如泰山:“宿主,不要急,古代高门勋爵家嫁娶都是很讲究的,步骤繁多,也许他们是在做准备呢?再过几天说不定就派人上门来了——”
谢云缨却是有点坐不住了:“可是我有安排侍卫监视袁府大门进出的人员,这几天也没见有女外客上门”
古代勋爵世家为嫡子求娶,在正式走六礼之前,还需占卜和选媒。老天师算过了二人的命格,接下来便要选定媒人,多由五品以上的命妇担任,这个挑选过程短则三日,长则半月。
可这七日以来,袁氏却没有传出选媒的风声。
系统:“宿主不要着急,这事也急不来嘛”
谢云缨不知道怎么和系统形容她的直觉。她一向第六感强烈且准确,虽然目前来看任务没出什么大乱子,但她就是有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一拍大腿:“怎么把那玩意儿给忘了!”
“系统,帮我兑换一个直播道具,地点就定在袁南阶现在的位置。”
系统:“好嘞!”
眼前白光一闪,谢云缨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眼时已经身处一个幽静的院落之中。
东廊尽处凿半月形砚池,岸边堆石似伏虎酣眠,风拍瘦竹,薄红浸枫。谢云缨四下环顾,她现在身处的院落应当就是袁南阶的院落了。
既然她到了这儿,说明袁南阶应该就在自己的屋里待着,没有出门。
她顺着小径往前走去,来到了后院。面前是一座禁庑殿式的房屋,上覆青筒瓦,回廊上有几名侍女垂首静立。
这应当就是袁南阶的寝居了。
屋门开着,谢云缨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身为袁氏的嫡长子,袁南阶的寝居和谢清玉的也差不多,床帐桌椅,香炉古董。花木小几上供着一个哥窑蓝璃瓶,插着几枝新鲜折下的月季。
慢悠悠地绕过屏风,谢云缨抬头,脚步忽然顿住了。
屏风后的桌案前坐了一个人。他穿着月白云纹暗花罗直裰,低眉垂眼,一只手握着书卷。桌上茶水烟气升腾,在散入屋内的光线里弥漫,如同云遮雾绕。
虽然明知他不可能看到自己,但谢云缨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果然什么也没察觉,清瘦的手指翻了一页书卷,安静的室内只有纸张翻动发出的清脆声音。
谢云缨感觉自己多少有点找回原本的呼吸频率了。她悄咪咪地绕过桌案,看清了这人坐着的椅子,不是普通的四脚椅,而是一座木质的轮椅。
这人应当就是袁南阶没错了。
谢云缨的胆子大了起来。她直接趴在了桌案的另一侧,半个身子俯下来,托着腮近距离地观察袁南阶的样貌。
长得真是好看。谢云缨也不知怎么形容,她以前背《洛神赋》,里面有句话叫“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她一直想象不出来,今日一见袁南阶,脑海中便有了画面。
他呼吸也很轻,这么近了,几乎瞧不出胸膛的起伏,若非偶尔翻动一下书页,真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尊雕塑。
正常的成年男子呼吸会这么轻微吗?
谢云缨又想起袁南阶并非正常人,而是个身体虚弱、不良于行的病人。他看着确实很清瘦,手腕也细。
病骨轻于蝶,素衣如照雪。
系统:“宿主。”
“哇啊!”谢云缨猛地直起腰,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吓死我了,系统你干嘛突然叫我?”
系统一言难尽道:“不是,我看你刚刚”好像看呆了似的。
谢云缨还没开口,门边传来了几声轻响。
是侍女的询问声:“大公子,前院已经在准备今日的赏红宴了,奴婢进来给您换身衣裳吧?”
面前除了翻书便再没有过其他动静的人抬起了眼眸,第一次开口:“进来吧。”
谢云缨又怔了怔。袁南阶的声音也很清亮,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低沉暗哑。
书里的袁南阶是个凉薄狠毒的伪君子。他阴晴不定,时常突然发火打骂奴仆,似乎身边没有一件事能令他满意。
而眼前这个袁南阶,在侍女给他穿戴时极其顺从,对于衣着和配饰的选择全程都没有意见,几乎可称得上是乖巧。
谢云缨本来还想再观察一会儿,可是直播道具的使用时长很短,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她一眨眼,人已经回到了丞相府里。
坐在床上的谢云缨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她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宿主有何发现?”
谢云缨猛然抬头:“系统!你不觉得袁南阶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他的性格看上去好像也没书上说得那么糟?”谢云缨绞尽脑汁寻找形容词,“还挺安静的,而且看书看到一半被侍女打断,也没说什么,让干嘛就干嘛,也没发火。”
系统:“可是宿主也就观察了那么五分钟,很难下定论吧?说不定我们一走,他就突然开始打人了呢?”
谢云缨一时间没有回答,她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的景象,她趴在桌案上,袁南阶翻动书页,她甚至能感觉到书页掀起的微风拂在她的脸庞上。
谢云缨思索了一会儿,叫来了自己的贴身侍女碧桃:“袁氏的赏红宴是不是在今日?可有给我们府上寄了请帖?”
碧桃点点头:“寄来了,不过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家,二公子和大姑娘也不打算去,故而那请帖被耳房的仆人收起来了”
谢云缨觉得奇怪:“二哥哥和大姐姐不去,那我呢?怎么就收起来了,也没来问问我去不去?”
碧桃愣住了,她显然很吃惊:“小姐你不是一向不参加这种花宴的吗?”
“去年老爷夫人都没离京,寄来府里的赏红宴请帖更多,夫人当时还想带你去,你说你打死也不去,除非夫人喊人把你绑起来,不然你绝不可能和那些只会谈论胭脂水粉男人八卦的莺莺燕燕坐在一起待一个下午。”
谢云缨:“”
系统:“噗。”
天杀的!谢云缨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我当时是、是和母亲生闷气,才那么说的。”
“再说了,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嘛,我今年改变主意了,想去宴会上玩玩,顺便交几个新朋友。”谢云缨挠了挠脸。
碧桃分外欣喜:“天呐,那太好了!小姐你就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夫人要是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我这就去帮小姐把各家寄来的请帖都拿过来!”
谢云缨连忙喊住她:“哎哎!不用这么麻烦,只拿袁氏的那封过来就行。”
碧桃顿住了脚步:“小姐不打算再看看吗?寄来府上的赏红宴请帖很多,各大世家的都有,除了袁氏还有很多更热闹的”
“不用。”谢云缨说,“我就只参加袁氏的赏红宴。”
碧桃一头雾水,但还是按照谢云缨说的去做了,将请帖拿了过来。
袁氏的赏红宴于今日午时开宴。虽说有谢家二小姐的身份在,即使谢云缨下午再过去也无妨,但难免会给人落下一个无礼的印象。如果要准时参加宴会,便只剩下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了。
谢云缨吩咐一切从简,无须精心打扮,衣着首饰只要体面不出错即可。屋内的侍女们鱼贯而出,忙前忙后,总算赶到午时将谢云缨收拾妥当,送上了去往袁府的马车。
袁府门楣高耸,作为四大世家之一,虽排行末尾,放在京城世家里亦是不容小觑。
谢云缨的独自到来显然在袁氏等人的意料之外。主持这次赏红宴的是袁氏的长房大夫人叶氏,她听奴仆来报,说府邸门口停了一辆丞相府的马车,还想会不会是谢家大小姐来了,都没想过来的人会是谢云缨。
毕竟谢二小姐名声甚隆,她不喜与人来往,性情又古怪锐利,极少参与华宴盛会。
即使惊疑不定,表面上,这位袁氏大夫人依然是热情接待了谢云缨。
赏红宴是京城世家之间往来的大型春季社交活动之一,多数在各大府邸的庭院中举行,受邀前来的贵女们在院中吃流水宴席,赏百花齐放,对诗下棋观看歌舞,总而言之,都是做一些谢云缨完全不感兴趣的事。
谢云缨一进到袁氏庭院里,就打起了算盘:“系统,你说袁南阶现在在哪?我想直接过去找他。”
她想先试着搭个话,看看袁南阶的性格是否真的有所改变。
系统:“我看看噢,他好像就在里面。”
谢云缨:“里面?”
系统干脆将地图放了出来,一幅水蓝色的电子屏在谢云缨面前展开,象征着袁南阶的红点在右上角一闪一闪,“他就在这,我们现在是在庭院西南角,他的位置是在庭院的东北角,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待着。宿主,你要不先往里走看看?”
“不过宿主最好小心一点,那边都是男客,若是被人撞见了,肯定会被说闲话的。”
谢云缨浑不在意:“我这人设之前被说的闲话还少吗?”
所幸,袁氏开宴还没多久,大多数宾客都聚在一处,没人会像谢云缨一样到处乱走,故而她一路畅通无阻,穿过一扇扇遮翠掩帘的洞门,慢慢顺着小径来到了庭院的另一头。
水蓝色的电子屏浮在半空中,她离那颗红点越来越近。
不知又走到了哪里,路上连侍从的身影都很难见到了。谢云缨跟系统腹诽:“大家伙都在宴会上玩乐,他却偏偏躲在这种角落里,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系统:“最符合他人设的一集。”
谢云缨:“别打岔。要是我真撞破了他干坏事,那可咋办?”
系统:“不用担心宿主!商城里有瞬移道具,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保证不会被抓个现行!”
谢云缨:“还有这玩意,我怎么没刷到过?什么价格?”
系统报了个数字,谢云缨爆出一句国骂:“我靠,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啊?”
正骂着系统,谢云缨转过一道小径,眼前出现了一座隐蔽在玉兰花林里的八角亭,她也终于看到了袁府的围墙。
她脚步一顿,只因亭子里有个人,衣袍洁净,身下是一座木质的轮椅。
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谢云缨一下就认出来了,那就是袁南阶。
他居然真的是一个人。呆在这么偏僻的角落里,孤零零地看着花。
亭阁处,朱墙碧瓦,日辉昭昭。一阵风吹来,花瓣重叠起伏,他坐在轮椅上,影子被揉碎在一片玉兰花海中。
这一幕很美,令人不禁屏息凝神。谢云缨的步伐不由得慢了下来,似乎怕不小心惊扰了他。
谢云缨正在想要怎么打招呼,要怎么介绍自己,才显得不那么突兀。可当她越走越近,袁南阶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毫无反应。
谢云缨觉得奇怪,这里这么安静,她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按理来说,袁南阶应该能察觉到有人来了才对。
都快走到人背后了,谢云缨踌躇了一阵子,还是决定主动开口。
她轻声唤了他一句:“袁公子?”
微风吹起了他的长发。对于谢云缨的呼唤,袁南阶恍若未闻,依旧是安静地坐着。
谢云缨怔了怔,立即察觉到了不对。
她绕过轮椅,来到袁南阶面前,一下子呆住了。
袁南阶仰面靠在轮椅的椅背上,脖颈柔软,面白如纸,已然毫无生机。他闭着眼,静谧安详的模样像是坠入了一场沉睡。
他双手垂落在身侧,一只手里半拢着一根食指长宽的药瓶。唇边溢出的鲜血,滴答一声落在雪白长袍之上,如同雪地里晕开了朵艳红的花。
第82章 强吻 唇瓣好软。
谢云缨真的完全傻了。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血。
她在脑海中大叫:“系统!!这什么情况?这又他爹是什么情况啊!?”
系统:“宿主, 你先冷静一下!你探一下他的呼吸,看看还有没有气!”
谢云缨颤着手,伸到袁南阶的鼻翼前。
她怔了怔:“还有呼吸”
但是已经非常微弱。
她慌了:“系统, 这要怎么办?他、他是马上就要死了吗?可是为什么他会”
为什么袁南阶会死?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这种地方?
谢云缨的思绪已然乱成一团。突然, 她看见了眼前近在咫尺的细口药瓶,它被袁南阶半握在手掌中, 软木塞被拔开了, 不知去向。
系统语气凝重:“宿主, 我刚才检测了一下他的身体情况。袁南阶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妙, 他好像是中毒了, 毒入肺腑,他马上就要断气了。”
“系统!”谢云缨猛地举起药瓶, “你看看这个!这是在他手里发现的!里面还有东西!”
瓶底沉积的残渣白若新雪, 细如齑粉, 隐现着珍珠母般的光泽。
系统扫描完后也愣住了:“是砒霜而且是非常高浓度的砒霜。”
“如果是砒霜就说得通了, 砒霜有剧毒,三颗粟米大小的纯砒霜就能致人死亡。可这个瓶子在他手里, 附近又没有人”系统难以置信, “难道说,袁南阶是服毒自尽?可他怎么会自尽呢,这完全说不通啊!”
系统中枢高速运算,都快死机了, 这时原本蹲在地上的谢云缨“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不行,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我的任务岂不是完蛋了?”
系统:“是,攻略对象一死,主系统便会立即判定任务失败, 绝对是会完蛋的!”
“先别管他是自杀还是他杀了,先救人!现在去找人绝对是来不及了,只能靠我们了!”谢云缨急迫道,“系统,商城里有没有那种能起死回生的万能解药?”
系统忙道:“有的宿主!但是这种药物价格非常”
“多贵我都买了!要是钱不够你就先欠着!”
“明白!”
系统动作飞快,转眼间,一颗丹药出现在谢云缨面前,她连忙伸出手握住,蹲下身将丹药塞入袁南阶的口中。
谢云缨的心脏高悬着,幸好解药起效很快,原本躺在轮椅上面容已经白得发紫的人,竟然奇迹般地脸色红润起来,像是被人剥掉了一层青灰色的壳子。沉沉死气逐渐从他身上褪去,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也变得稳健。
一直在观察他的谢云缨喘了口气,眼睛闭了闭,接近紧绷溃散的精神这才松懈下来。
“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这回是真有点麻木了,“袁南阶好好地怎么会自杀?要是我今天没跟来这里,我岂不是连任务是怎么失败的都不知道?你们穿书局能不能给我个解释?”
她真的快不行了。不知道的以为她这是恋爱攻略游戏,实际上是悬疑解谜推理游戏,还有惊悚元素的那种。
系统:“宿主你别急,等我把刚刚发生的情况报上去,主系统那边查完一定会给宿主一个交待的!”
谢云缨:“这话我都听你说了八百遍了”
谢云缨还没完全缓过来,轮椅上的袁南阶眼睫急颤,慢慢转醒。
恢复意识的第一个瞬间,袁南阶心中迷茫。
他这是在哪儿?
他不是死了吗?他记得,自己明明服下了一整瓶砒霜。在被府里的侍女发现之前,他应该就已经断气了才对。
袁南阶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世界是一片昏沉的白。他先是闻到了玉兰花的香气,格外清冽的冷香,随着长风穿过他破败的身躯,填满了他空荡的衣袖,几乎将他托起。
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清晰,是袁府的红墙。袁南阶望着天穹与高墙的交接线,张开唇瓣,极轻极浅地叹了口气。
他刚想试着坐起身,却注意到了不对劲,扫向身旁,目光一顿。
他的轮椅旁蹲着一个穿红衣的少女。
她双手撑着膝盖,臀部抬起,姿势有点诡异,像是想站但没来得及站起来。朱唇杏眼,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看来,和他大眼瞪小眼。
谢云缨:“卧槽,这人醒得也太快了吧!我刚想躲来着!”
系统:“宿主为什么要躲?”
“”谢云缨突然醒悟,“对哦,我不用躲啊。”
袁南阶缓缓坐直,目光落在她的面庞上,“你是”
“我是谢云缨。”谢云缨愣了愣,“你不认识我吗?”
谢云缨:“什么?!那个老天师不是已经上门给他算过命了吗?他怎么还是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难道那个老头骗了我?”
系统:“宿主,可能他还不知道谢云缨长什么样子”
袁南阶怔了怔,“是谢府的那位二小姐吗?”
“对。”
谢云缨手握成拳,假装咳嗽了一声。
她刚想说点什么,袁南阶却先一步开口:“谢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府中女客的宴席是在南苑,是迷路了吗?”
谢云缨被他问得脑子卡壳了:“呃我没、没迷路。我只是来这附近逛逛。”
“那谢姑娘还是早些离开这里吧。”
谢云缨愣住了,只因袁南阶的声音意外的温和。
他垂眼看着她,明明语气轻缓柔和,但又隐隐透露出一股疏离的气息,“毕竟北苑皆是男客,若是误闯男客宴席,难免会有风言风语流传出去,怕是会有损姑娘的名声。”
话说到这里,识趣的人也都能听懂他委婉的规劝,以及话语里的告辞之意。
虽不知原本的计划为何失败了,但袁南阶也没打算深想,反正他屋内还有一瓶砒霜。
既然一次不行,那便再来第二次,总会成功的。
活着很难,但死往往容易。
袁南阶的手掌扶上轮椅,正想转动轮子离开,便听见了谢云缨的嘀咕:“无所谓呀,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
袁南阶怔住了。手上动作一滞,目光不小心和蹲在地上的她对视。
风忽然刮了起来,柔软的玉兰花拍打着彼此,日影在地上开出无尽的灰色花丛。
“袁公子你呢?”谢云缨开口了,如同一枚莹润黑玉般的眼珠望着他,“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是来看花的吗?”
袁南阶这才认真端详了这位谢二姑娘一眼。
她很漂亮,这点毋庸质疑。她的长兄谢清玉是京中闻名的美男子,琼荣玉茂,眉目如琢,她身为其一母同胞的妹妹,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去。都是美人,但比起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世家小姐,谢云缨又有些不同。
和氏璧初为荆山石,那些小姐是已经打磨光滑的璧玉,而她是未经雕琢的荆石。美丽得太过粗糙,满是分明的棱角,昭彰蓬勃又带着未被驯服的野性,叫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
“不是。我与你一样,只是觉得宴席郁闷,出来走走。”袁南阶的声音更柔和了些,“方才是我失言了。谢姑娘不必在意我说的话,被人议论并非是你的过错。”
谢云缨:“嘶,系统。”
系统:“如何,宿主。”
谢云缨:“我觉得,这袁南阶”
系统:“嗯?”
谢云缨:“都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吧,我感觉他和书里压根就不是一个人啊?”
谢云缨:“就算对外人会收敛,可他身上完全就没有一点阴郁狠毒的气息吧?”
谢云缨:“系统你有什么头绪吗?”
系统:“无。”
谢云缨:“”
被系统敷衍了的谢云缨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袁南阶话说完后,又打算离开,谢云缨连忙转身拦住他的去路。
见袁南阶顿了顿,抬眸看过来,谢云缨又心虚地撇开了眼睛,开始漫无边际地找话题:“袁、袁公子之前,应该也有听说过我的‘事迹’吧?”
袁南阶颔首道:“略有耳闻。”
“那,袁公子以为如何?”
“流言蜚语,不可轻信。”袁南阶声如碎玉,轻缓动听,“只凭几句话和几件事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对错,总是片面的。”
谢云缨:“喔系统,他还挺明事理的哎。”
系统:“宿主,这明显是场面话吧?”
谢云缨顿了顿:“是吗?”
“对啊,他总不可能在你面前说‘没错没错,流言简直太真实了!’,拜托,他又不是傻子!”
谢云缨:“”竟然无法反驳。
谢云缨挠了挠头,低声道:“其实我也没把那些议论放在心上,他们说的也没错,我就是不知礼数又蛮横霸道的性子。”
她话音刚落,面前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公子浅浅一笑:“谢姑娘会这么说,就已经说明你并非蛮横霸道之人。毕竟真正蛮横霸道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蛮横霸道的。”
谢云缨有点呆住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清瘦萧索的人,笑起来时眼底一片暄和明朗,如同雪后初晴。
谢云缨瞧着他微弯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开口:“我觉得袁公子也和流言中所说的不同。”
袁南阶微愣,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浅变淡,像是落入湖潭的雨水般消失不见。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他低下头,嗯了一声:“也是。”
周遭的空气又坠入冰点。
谢云缨看见袁南阶抬起手,擦掉了唇边的血迹。
离开此地的想法又再度浮上心头。
只是这一次,袁南阶有点犹豫。只因他看出来,谢云缨似乎不希望他走。
他垂目斟酌时,谢云缨也在疯狂纠结着。
虽然袁南阶的性格已经完全变了个样,但是变成现在这样反而是好事,毕竟温和有礼的总比阴晴不定的好搞一点。
可是,这样闲聊下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也没法推进任务。
谢云缨本来还有点迷糊,可袁南阶刚刚擦拭唇边鲜血还丝毫不觉得意外的举动,令她骤然清醒了过来。
袁南阶一点也不惊讶自己流了血,也不意外自己出现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从始至终都平静了然,说明这背后的原因他都清楚。
他刚刚是真的想要自尽。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而改变性情,想要自尽,总之若是今日不能解决这个事,他回去以后多半还会故技重施!
谢云缨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站了起来,红衣在风中猎猎,她俯视着坐在轮椅上、面露错愕的袁南阶:“袁公子,其实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我和侍从打听到你在这附近,这才从南苑来了这边。”
“我本想与你搭话,却发现怎么叫你你都没有反应,后来我才发现你是中毒了,陷入了昏迷。是我救了你。”
袁南阶怔了怔,面露意外之色:“是”
“我能不能问,袁公子为何想要自尽?”
袁南阶彻底愣住了。
心中想要掩藏的秘密被拆穿,巨大的迷茫和恐慌袭来,令他不由自主地握紧手边的木轮,指节发白。
谢云缨还在步步紧逼,“袁公子不要想骗我。你昏睡的时候,我检查了瓶子里剩下的粉末,是砒霜。”
“袁公子一个人在这种偏僻的角落里待着,又随身带毒药,被我救醒了以后一点也不惊讶不奇怪,说是有人害你的话就太牵强了。”
见他抿唇不语,谢云缨的声音柔缓下来,“袁公子父母尚在,若是你英年早逝,袁大人和叶夫人知道以后,又该是多么伤心,袁公子可有想过?”
“”袁南阶不知该说什么。他喉头微动,眼睫轻颤,竟是道了歉,“对不起。”
“谢姑娘说得对,是我一时想不开了。”袁南阶语速极慢,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如你所见,在下行动不便,也许此生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我不愿拖累家人,也觉得人生无趣,这才想到要自我了断。”
谢云缨抓狂:“放狗屁,他又在骗人!袁南阶又不是第一天坐轮椅了,想死早死了,怎么现在才上赶着喝毒药?”
系统:“宿主,冷静一点”
谢云缨反正是不信他这番说辞的,但她抿了抿唇,又觉得揭穿他也于事无补。
她叹了口气,重新蹲了下来,仰着脸向袁南阶问道:“那你之后还会再轻生吗?”
袁南阶想撒谎。他想说不会了,他知道,谢云缨就想要他的一句承诺。也许说出这一句承诺,就能将她打发走了。
可被那双剔透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说出谎话。
“”原本垂眼望着她的袁南阶目光避开,不再与她对视,“谢姑娘心地善良,但此事应该与谢姑娘你无关吧?”
“当然和我有关了。”谢云缨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因为我喜欢你呀。”
袁南阶彻底呆住了。
心脏猛然漏跳一拍,如同巨石咚地一声坠入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什么?
她说,喜欢?
“……谢姑娘。”袁南阶艰难开口,“我知道你是担忧我会再有轻生之举,但还请不要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谁说我是开玩笑了?”
谢云缨看他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忍不住磨了磨牙。
她一鼓作气站起身,捧住袁南阶的脸亲了上去。
女孩的唇瓣很柔软,落在脸颊上,像一片樱花。
与这个轻柔的吻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她的动作,她一只手按着轮椅,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袁南阶整个人完全被她压在轮椅中动弹不得,简直像是一个非礼小娘子的恶霸。
谢云缨亲到人脸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谢云缨:“卧槽我A上去了啊啊啊啊啊!!”
系统:“” 被迫目睹宿主性。骚扰攻略对象。
然而木已成舟。她只能强压住想要尖叫和挖条地缝钻进去的冲动,假装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站定在原地。
被她强吻的袁南阶一只手捂着被亲的那半张脸,呆呆地看着她。
他的脖子已红透了。
雪白的衣衫下,原本没有血色的皮肤泛着漂亮的胭脂色,像是清净的神仙堕入了红尘。
“现在、现在你信了吧!”谢云缨红着脸说,“我是真的喜欢你,没骗你!”
袁南阶张了张口:“谢姑娘,你”
“总、总之!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你不准再随随便便自尽了,听到没有!”
谢云缨慌忙后退一步,她心虚又脸红,假装凶狠地嘟囔道,“要是你偷偷死了,我也不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会跟着你,一直跟到奈何桥,生生世世都缠着你!”
“那我、那我先走了,我以后还会再来找你的!”
谢云缨落荒而逃,没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只剩下袁南阶一个人坐在玉兰花树底下。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掌依旧捂着侧脸,一动也不动。
谢云缨跑得飞快,不知过了几扇门才慢慢停下脚步,她跑得太匆忙了,此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系统:“宿主,已经跑得很远了,可以停了。”
谢云缨直喘粗气:“哈、哈累死我了”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谢云缨:“什么?”
系统:“就是你对袁南阶说的那番话,你死了还要缠着他什么的”
谢云缨:“当然不是了!死了就是死了,人死如灯灭,哪还有什么奈何桥和转世重生?我是唯物主义者。”
系统:“”
“我那都是吓唬他的,道德绑架你懂吧?我说他死我也去死,他就不敢再随便自杀了,当然这一招只对有良心的人管用。”
系统:“那万一袁南阶他没有良心呢?”
谢云缨呵呵一笑:“那大家就一起去死吧。”
系统:“”宿主刚刚的表情好恐怖。
谢云缨:“那我也没办法啊,他想死,我又不想他死,我也只能想出这种招数了。管用就管用,不管用就拉倒吧。”
她是真没辙了,谁还记得她只是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啊!?
与袁南阶别过之后,谢云缨也无心参加宴席,找了个理由提前回府了。当晚她睡前都在担惊受怕,她怕一觉醒来系统告诉她袁南阶又自杀了,任务彻底失败了。
幸好,第二天天亮,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然是罩着金团刺绣的纱幔床顶。
谢云缨长舒一口气,慢慢坐起身来。
系统:“宿主,早啊。”
系统的问好落了空,谢云缨并未理会它,而是托着下巴望着虚空中的一点,正在发呆,口中还喃喃念叨着什么。
系统这才听到她说的话:“居然真被我道德绑架到了啊。”
系统:“”
系统:“宿主,首先要恭喜你,你昨天终于第一次和袁南阶见了面,阻止了他的自杀,并且强吻了他。请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谢云缨突然抓狂:“啊!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系统:“?”
谢云缨颓丧地瘫倒在床上:“我当时真的是鬼迷心窍了,我没想这样的。”
系统:“那你原本想怎样?”
谢云缨:“你这是什么语气?你是不是压根就不相信我?这真的是个意外!”
系统:“好的呢亲。”
谢云缨:“”
谢云缨郁卒地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褥里,片刻后又探出头来,一脸深沉思索的模样:“不过系统,袁南阶,他真的和原书里的人设完全不一样了吧?”
“要是他还是原来那个阴狠毒辣的男子,那我早在强吻他的那一刻就被他掐着脖子弄死了。”
系统:“是的。虽然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目前看来,袁南阶这个角色的性格确实变了。”
谢云缨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又想起被她亲了脸的袁南阶,神情错愕,羞窘,茫然。
唯独没有抗拒和愤怒。
“而且系统,现在的袁南阶看起来”谢云缨沉吟,“似乎是那种,只要我死缠烂打就会答应和我谈恋爱的类型哎?”
系统:“那很好了,宿主。”
谢云缨:“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那我就想想办法和他谈个恋爱吧?等时机成熟再和他求婚!”
她突然有了信心,说不定一年内她就能完成任务,喜提回家大礼包!
结果三天后,谢治死了的消息传了回来。
一连五天,她被迫待在丞相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先是晕头转向地帮着谢月霜和谢连权应付族中长老,谢清玉回来后又被他提溜去协助处理谢治和王夫人的丧葬事宜。
回忆结束。
春光晴好,廊柱间挂着白幔。
谢云缨躺在床榻上,只觉得压力山大,流年不利,诸事不顺。
正当她叹着气时,门外的碧桃敲了敲门,“二小姐,越颐宁越大人来了,她说想和您见面说说话。”
第83章 求和 谢清玉慌了。
谢云缨有点懵:“越大人, 来找我?”
谢云缨恨不得扯着系统尖叫:“我靠,漂亮姐姐还记挂着我!呜呜呜呜好高兴!!”
系统:“……”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只是个没有实体的系统。
碧桃又请示道:“二小姐若是同意了的话,奴婢这便去带那位大人过来, 她应该也快到院门口了。”
谢云缨连忙道:“好, 你去吧!”
碧桃领命而去,稍微冷静下来的谢云缨又有点疑惑:“不过为什么越颐宁会突然想起来找我呢?”
系统:“大概是因为女主今天代替长公主来吊唁了谢治吧, 刚刚她还去找了谢清玉呢。”
“谢清玉?”谢云缨瞬间警惕, “你是说她来找我之前先去找了谢清玉?她找他做什么?”
系统:“呃可能是聊公务事吧?我也不清楚啊宿主, 我只是下午时有看到越颐宁的位置在丞相府里。”
谢云缨没谢清玉那么会算计, 但她也不是蠢人。她听说谢家目前支持的皇子是七皇子魏雪昱, 而女主越颐宁支持的皇子则是三皇子魏业,按道理来说, 越颐宁和谢清玉应当是敌对关系才是, 就算有政务在身也和轮不到和对方聊。
而且这俩人明明就没什么私交, 越颐宁也和她说过, 她和谢清玉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百花迎春宴上。
谢云缨怎么想都觉得,只能是谢清玉主动喊了越颐宁过去找他。
这人一肚子坏水, 还对越颐宁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着迷, 说不定就是在打女主的主意!
谢云缨越想越觉得忧心忡忡。
所以在偏厅内接待越颐宁时,谢云缨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她:“我听说越大人是从我大哥哥的院子里过来的。越大人怎会突然去找大哥哥?是出了什么事吗?”
越颐宁怔了怔,眉宇慢慢舒展,“啊也没什么。我与谢公子前段时间都在肃阳查案, 他因家事提前回京了,我最近在整理证据,准备提交给大理寺继续审查。卷宗里有一些地方需要谢公子帮忙标注,所以借此机会找他商议一番。”
谢云缨信了,内心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
谢云缨:“我就说!女主怎么可能没事去找谢清玉, 肯定是有公事嘛!”
系统:“额。”也没人说越颐宁是因为私事才去找谢清玉的吧?
“不过云缨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去找了谢公子?”越颐宁轻飘飘地说了句话,又将谢云缨的心吊得老高,“是听下人说的吗?”
谢云缨只能打哈哈:“啊,是我的贴身侍女来请示我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我没问她,我对大哥哥的事情不关心的!”
越颐宁微笑:“这样啊。”
“说到谢公子,我确实有些话想问二小姐。”
谢云缨连忙聚精会神:“你说。”
越颐宁:“我将二小姐当做朋友,故而有些话便直接说了。近些日子因为政事,我与谢公子来往颇多,虽然我们认识还不算太久,但我觉得他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所以我想更了解谢公子。你是他的胞妹,与他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