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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13407 字 1个月前

第106章 痛恨 他不可能看着她死在他面前。……

“盈盈!盈盈你千万别睡, 你撑着!”

蒋飞妍跪在盈盈身旁,伸手揽住她,神情惶急, 气息虚弱的女孩躺在她的臂弯里, 呼吸困难, 努力地睁着眼。

“别睡, 盈盈, 盈盈我求你了”蒋飞妍瞧见盈盈又要闭眼,一只手臂无力地垂下去。

她刚想伸手抓住, 却被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抢先了一步。

蒋飞妍蓦然抬头, 却发现是越颐宁。

“如果是霉米中毒,我知道怎么解毒。”越颐宁手捂着脖颈, 轻声咳嗽着, “请让我试试。”

蒋飞妍的牙关“咯吱咯吱”作响, 她怒不可遏, 一只拳头刚挥起来,就被越颐宁厉声喝止:“蒋飞妍!!”

蒋飞妍浑身一震,整个人定在原地。

火光几经周折, 落在越颐宁的眼中,勃勃跳动着。她望着她, 字字铿锵:“让我试试, 我能救她!”

“你?谁知道你是想救人还是想害人!”有人愤恨不已地高声道。

“我何必害她?”越颐宁松开了手, 脖颈上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 她却神色淡然,一双眼扫过来令人心神一凛,“我害死了她,我也走不出这座山, 一样活不成。”

“若是我救了她,兴许你们会饶我一命。”

越颐宁又咳嗽了两声,方才蒋飞妍勒住她脖子的举动显然伤着了她的声带,以至于她越是开口说话,音调便越是低哑:“更何况,盈盈曾为我说过情,就算你们不打算放过我,我也会救她。”

“慢着。”另一名冷眼看着她们的女子上前,打量着单膝跪地的越颐宁,“可我们凭什么信任你?你是大夫吗?你懂医术吗?”

“就是!到时候把盈盈治死了,我们还得感谢你不成?!”

越颐宁终于开口说了那句话,那句她从前总是用来向陌生人介绍自己的开场白:“我是一名天师。”

“天师习五术,我虽不擅岐黄,但是也比完全不懂医术的人要强得多。”越颐宁哑声道,眼神平静地掠过在场之人的面孔,将她们或是惊愕或是讶异的神色收入眼中,“先让我试试吧,至少我知道怎样能救她。”

蒋飞妍双唇紧抿,仍旧是怒气沉沉的神情,却慢慢放开了手。

越颐宁心中松了口气,接过身体无力的盈盈,将她平放在地上。

浑身大汗,双目紧闭,面色发黄唇色发青,手足轻微抽搐。

她眉心一皱,确实是霉米中毒。

越颐宁没有再犹豫,她撕下一片衣摆,将柴堆底下的炭火余烬裹了半包,严丝合缝包好,再一块木块迅速地碾压过每一寸,直到里面的炭块全都被碾碎成粉末,她又从跟蒋飞妍说:“给我一碗水。”

蒋飞妍挥了挥手,后面站着的小英跑着去拿了一只水囊和木碗,匆忙递给她。

越颐宁揭开布包,将炭粉倒进碗底,冲了一整碗的水,将盈盈的身体扶了起来,慢慢将半碗炭水喂给她。

“你疯了?!”人群哗然,见越颐宁直接将冲了炭粉的水给盈盈喝,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愤怒地大喊起来,“炭粉怎能吃?!我看你就是想害死盈盈——”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越颐宁将剩下的半碗炭水凑到了自己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木碗被她随手扔在了地上。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越颐宁擦了擦唇角,淡声道:“我也喝了,你放心。”

“这是我之前霉米中毒时,旁人救我用的法子,煅炭或熟炭可以吸附人体内的毒素,危急时刻和水服下,兴许能将要死的人救活。”越颐宁感觉到喉咙挤压似的疼痛,额角青筋微暴,她闭了闭眼忍耐下去,再睁眼时一片清明沉稳,扫过在场众人。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若是运气好,一个时辰之后就能醒来了。”

蒋飞妍脸色沉得能滴水,她与越颐宁对视,越颐宁怡然不惧地回望着她。

蒋飞妍终于开口了:“小英,小卓,你们俩今晚看着盈盈。我亲自下山一趟,去请江副师回来。”

“至于她,先丢回山洞,明日再发落。”

越颐宁又被押回了山洞,帘子一掀,被人一推推进去,差点绊着石头摔倒在地。

“小姐!”谢清玉扑了上来,没让越颐宁直接歪倒在地上,他见越颐宁紧皱着眉手捂着脖子,急道,“是受伤了吗?让我看看!”

越颐宁喘着气松开手,雪白的脖颈上,一圈淡红色的勒痕醒目得刺眼。

谢清玉手都在抖,他揽着越颐宁的肩膀,不敢碰那道淤痕,但那道红艳艳的痕迹却叫他要疯了,杀人的欲望在他的胸腔里撕扯着他的心脏。

越颐宁紧闭着眼,脖颈处的疼痛针刺一般难以忽视,她竭力忍耐,胸脯几下剧烈起伏后归于平静,刚刚缓缓地喘出一口气,却感觉一道淡冷的松香拢住了她。

那人握住了她的腿弯,将她抱到了床榻上。

越颐宁睁开眼,有几分疲倦地看着谢清玉紧绷的下颌,她低声道:“你要去哪?”

“给你倒水。”

他的声音冰冷,和平时的温柔大相径庭。越颐宁自然听得出来,她勉强打起精神,撑着床铺坐直身体,靠在了石壁上。

趁着他端着水碗走来,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他的袖摆,示意他和她一起坐在床铺上。

“你别担心。”越颐宁低声解释,“只是外伤,而且就这一下,后来她没再伤我了。”

她看出谢清玉隐忍的怒气和不加掩饰的心疼,但她并不希望谢清玉将怒火迁到蒋飞妍等人身上。

谢清玉紧抿的薄唇渐渐松开了,他盯着她的脖颈,莹白如玉的颜色,却被人粗暴地蹂躏了,深红的印记碍眼至极,目光一点点地落下,又注意到她赤着一双足,足底全是泥渍。

越颐宁还没反应过来,脚踝便被他握住了。

她心尖一跳,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再看过去时,他已经起身去拿了软布和水来,手指托着她的脚跟,将上面沾着的碎石和污泥都轻轻擦去。

这个过程中,他的指腹难免会触碰到她。

第一次被碰到,越颐宁没忍住,被他握着的那只脚往里缩了一下。

“很疼吗?”谢清玉轻声道。

“不不是。”越颐宁捏紧了手底下的被褥,第一次庆幸她现在声音暗哑,难以听出异常,“你继续吧。”

“再忍一下。”方才的冷峻融化了,他又开始哄她,温柔得不行,“很快就好了。”

麻痒感从足底一路往上攀,钻入心脏。

越颐宁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垂眸看着她的脚心,眼神极专注,将擦破皮的地方敷上药草,仔细包扎好。

双足都处理完,他松了手,越颐宁把腿收回到身前,隐隐感觉脚踝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她应当是没有脸红的。她心想,手背摸了摸脸颊,却觉得有点热。

谢清玉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将之前给越颐宁退热用的白布条浸泡在水里,完全浸湿才拿出来,握着它们坐到越颐宁身前,示意她将身子探过来。

他轻声说:“先冷敷一下吧。”

“若是明天肿了,我去附近再采些药材回来。”

越颐宁应了声,乖乖地靠过去,任由他一圈一圈地用湿布条裹住她的脖颈,直到完全遮住那圈碍眼的红痕。

他的动作很小心,最后布条交叉收紧时,也没有弄疼她。

越颐宁伸手摸了摸脖子,伤痕处的热烫感被平复了些,确实舒服多了。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谢清玉低声道,“为什么她们会突然抓你过去,还对你动手?”

二人面对着坐在被褥中,越颐宁捏了捏手心,解释道:“是城里发生了些事,她们误会了,才迁怒到了我身上。”

她将她的猜想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清玉。

“不知道现在青淮里究竟是什么形势了。”深夜未睡又一番折腾,已经精疲力尽的越颐宁按了按额角,显而易见满脸的倦色,“沈大人和邱大人若是在管着赈灾粮的事,必不会让霉米混入赈灾棚中,想来是因为我走了,堆积的事务太多,她们难以顾全所有,才会出了纰漏。”

她还有一个更加不妙的结论,但她没有说。

她怀疑车子隆已经识破了她之前的计谋。

“就因为这个,她就要杀你?”

谢清玉说这话时,脸色难看至极。越颐宁愣了愣,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下意识地撒了谎,“不是,蒋飞妍只是失手,并没有想杀我。”

没有吗?

其实越颐宁心里也没什么底。

若非当时盈盈突然醒来,喊停了蒋飞妍,现在她越颐宁是什么情况,还真不好说了。

但这也没必要让谢清玉知道。

“虽然她掐得确实挺疼,可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越颐宁弯起眼睛笑了,她说:“你也能看出来吧?蒋飞妍她们本性并不坏,连同那位何将军在内,可以说是难得的好心肠。像她们这样善良的人,以后总有一天会知道她们是误会了我,今时今日她因一时冲动伤我越狠,日后知道真相时就越是愧疚,而愧疚往往是一把能为人所用的利刃。”

她多日来观察这片山谷里进进出出的人,打探到了不少消息,又接连跟何婵,江副师和蒋飞妍来往,心中其实早就生出了另一个计划。

毫无疑问,何婵等人就是朝廷要剿灭的青淮乱匪。那位江副师的来历尚不清楚,但何婵和蒋飞妍显然是有故事的人,且这故事还与青淮有着解不开的死结。

越颐宁在青淮呆了近两个月,也算了解青淮官府污秽的一面,她其实隐隐能猜到,这些女子都是被逼无奈才会离开青淮落草为寇,即便是生活在条件艰苦的荒山中,也不肯真的远离这方水土,远离家乡。

她是一定要活着回去的,但她回去了,何婵等人的行踪很有可能会泄露,她不希望她们被人带兵剿灭。若是何婵等人能自愿被招安,她们就能为朝廷所用,既能保全性命,又能完成了朝廷颁下的剿匪任务,是一举两得。

她决定留在这座山上,不再寻找机会逃跑,就是执迷于此。

她要替她们寻得一道两全之计。

她向来贪得无厌。

谢清玉看着她,明明越颐宁没有说破,他却仿佛和她心有灵犀一般,竟是从她短短的几句话里读懂了她的打算,霎时间,两片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瞬。

“值得吗?”他声音不稳,“就为了这些事,受这么多磋磨,被雨淋到高热不退,被人掐着脖子,这真的值得吗?”

他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她看不懂。好像希冀破灭,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苦楚的褶皱里塞满了茫然不解。

明明面容静谧如常,眼睛却像是在哭,一汪水泽颤着,光晕四分五裂,破碎得无法拼凑。

他不理解她的一片丹心和深深赤忱是从何而来。为什么一定要救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参与夺嫡之争,那么努力地扶皇子上位,为什么非要阻止这个皇朝的倾颓?

明明只要呆在这里就是命在旦夕,这些人之后会不会改变主意杀了她,谁也没法保证,而她如今身在敌营还在为其他人考虑,连逃跑的想法都打消掉了。

她现在可以置自己于危难而不顾,未来是不是就能为了大义而舍命?

那他来这一遭又改变了什么?

他来到这本书中,难道是为了看着越颐宁再一次死在他面前吗?

谢清玉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作者有话说:应该很好理解吧,宁宁想拿两份功劳,如果她能劝降何婵,就等于赈灾+剿匪都是长公主完成的,第二个案子就是压倒性的胜利。加上她也有恻隐之心,她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所以也想寻个办法救下何婵她们。这就是她的双全之法。

第107章 值得 我选的路,我绝不后悔。

越颐宁愣了愣。

“你问我值不值得”一双纤长卷曲的睫毛向下撇去, 盖住了半块眸子,她慢吞吞地说道,“我好像从没考虑过。”

很多事一旦考虑值不值得, 就会犹疑不决, 因为人世间大多事到最后都是不值得。

她从不去考虑值不值得, 是因为有些事无论值不值得她都得去做, 若是想得清楚透彻反倒平添忧愁。

她的回答显然不能为他解惑, 越颐宁垂眼看他的侧脸,那对好看的青色眉毛依旧紧紧皱着, 像是伤神不已, 却不知为何。

夜深了,洞外又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 水浸着淡淡月光, 连同一整个秋夜都朦胧不清。

越颐宁以为谢清玉是因她受了伤, 才会郁容不展。她有意开解他,想让他不再因她的事而耿耿于怀,于是轻笑着说道:“折腾了这一遭, 我反倒没什么睡意了,倒不如先等等看, 我给她喂了炭粉, 若是中毒不深, 兴许今夜就能醒来。”

“你困了的话, 便先睡吧。”

“我不困。”谢清玉轻轻摇头,垂到腰间的黑发摩擦着,发出柔和的沙沙声。他低低问道,“小姐怎么会想到喂炭粉救人的法子?”

“唔, 我早些年也吃过霉米煮的赈灾粮粥。”不知越颐宁想到了什么,竟是笑了出来,“当时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荒年间一得了粥食就狼吞虎咽地吃了,到了晚上一肚子的肠子就开始疼。”

“后来呢?”

“后来我大哥救了我。”她说,“那时街头上无家可归的乞儿相互之间都眼熟,有些会抱团取暖,成群结队地行动。他那时很厉害,我就跟着他混。”

说来也好笑,明明是一无所有的乞丐,可他们反倒在荒年灾岁时过得更好。只因官府会赈济灾民,他们可以混在队伍里领吃食,不用去偷去抢,去泔水桶翻冷掉馊掉的残渣剩饭。

“他比我大两岁,懂得也多,听我说我喝了赈灾粮粥,叫我赶紧抠喉咙吐出来,又给我找来了炭粉,叫我混着水喝下去。”

年幼的越颐宁第一次自己抠自己的喉咙,手劲一不小心用过了,可把她恶心坏了,喝进去的粥都吐了个干净,差点没把胆汁都吐出来。

那时的大胜就用这只手给她拍背顺气,他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硬邦邦的一条,蜈蚣似的横在他的手背上,他用的力气也不小,拍的她整个人直震晃,却又真的把气捋顺了。

大胜给她拍背的空余,还不忘记骂她:“见你鬼精鬼精那样,还以为你都知道呢,合着你第一次吃官府的赈灾粮?!”

年幼的越颐宁饿了两天,又把刚吃进肚子里的米都吐了,这会儿已经快虚脱了:“是,是第一次”

她成为一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是在四岁那年。此前的岁月里,她也曾有过家,有过疼爱她的父母,虽不富裕,却吃饱穿暖,被呵护照料。

只是嘉和年初,帝位不稳,外有匈奴,内有乱敌,她的父亲被强征入伍,毫无意外地战死沙场,乱贼攻入城内,徒留她和母亲面对战火。

她家的屋子被抢掠一空,一把大火烧了干净。母亲带着她逃往城外,可战乱年间流离失所的母女,大白天走在路上都是一种危险。

她们只能走小道,走树林,一路走,不敢叫人瞧见。越颐宁伏在母亲的背上,蹚过河流翻过山丘,最黑的夜里也觉得心安。

邻近的大城只有漯水,母亲带着她在漯水城外的小镇里安下身来,每日做些织工活,养活她们二人。

母女俩扎根漯水城外的第一年,是个严冬。铺天盖地的大雪接连下了数日,天地浑白,如一匹新浆的粗麻布,城门守卒都封了吊桥,护城河冻成了青灰色石带,母女俩的茅棚外结满冰壳,像是挂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琉璃灯笼。

大雪天,人在路上走,不消几息就要成一尊雪人,可母亲还是每天出门找活计,踩着一双跟纸一样单薄的布鞋。

家中取暖烧饭都需要炭火,可炭却越来越贵,母亲也一连数日都坐在窗边,借着月光连夜缝补别人家送来的衣裳袄子。

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每每怯声喊母亲,叫她来床铺上陪她,母亲总是笑着摇头。

“阿娘不困,宁宁,你快睡吧。”

她总这么说,浑浊的眼里却洇着一根根血丝。

某个雪压竹枝的清晨,越颐宁从母亲怀中醒来,觉得格外冷。

一抬头,才发现母亲久违地抱着她,针线压在脚凳上,已经缝补好的别人家的袄子裹着越颐宁瘦小的身躯。

数日没合过眼的母亲,此刻终于安详睡去,青白的皮肤坚硬如冰雪。

她再没有睁开过眼,好好地看看她的女儿。

人生的幸亦或是不幸,总是那么难以分清。若是她是个不幸的人,她应当和母亲一起葬身火海之中,可她们偏偏活了下来,还逃出了濒临沦陷的城池;可若是她足够幸运,大难不死的她本应从此与母亲相依为命,可一场大雪又无情地夺走了她最后的至亲。

也有可能,人生便是在幸与不幸之间来回摇摆,从无确切,从无安稳。

自那之后,她便只身一人游荡在漯水城中,靠讨饭为生,直到遇见大胜。

她没经历过真正的荒年,洪水把一整片农田和村庄都淹没的荒年,贫苦百姓必须卖身为奴才能活命的荒年,她后来才切身体会,亲眼目睹。虽常常饿得肚子疼,可这也确实是她头一回吃官家饭。

大胜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那你倒还算命好的。”

“听好了,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拿出来赈灾的米大多都是腐坏的霉米,洗了洗浮色又煮熟了做成粥,当做赈灾粮,再施舍给我们这些灾民,反正吃死人了也没人管。”

“以后记住了,吃官府的粮,记得从炉灶底下掏些炭粉掺进去,再一起喝了。”他瞪着眼,却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嘱咐她,“知道吗?这样既能吃饱肚子,也能活着。”

越颐宁翘着唇角:“他就是这么说的。”

谢清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她曾经历过的苦难伤痛,仿佛随着她的话语一刀一刀地剜割着他的心头肉。对于那些不堪提的往事,她如今已可以笑着说出来了,语气也很轻松,他却觉得被沉沉的山峦压住了肩膀,快要喘不上气来。

那些沉重的病疴都染给了他。

“后来呢?”谢清玉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他只是执着于知晓她的过往,那些既没有出现在书中,也不被史料记载的过往,“你一直和他一起生活吗?”

“没有多久,只有两年而已,很多乞儿都跟着他,我只是其中一个,他对每一个跟着他的乞儿都很好,就像我们的大哥一样。”越颐宁笑着,声音蓦然变得松快了些,“后来你也知道了呀,我遇见了我师父,跟着她到了山上,之后过的就都是好日子了。”

“不过,我后来又遇见过他一次。”

那是她入天观修习的第三年,十一岁,金钗年华。

她随观中的弟子仆役们到了山下,进行一月一回的布施。收成不好的岁尾,很多吃不起饭的平民百姓就靠天观施舍的米粮撑过这些日子。

越颐宁穿着一身好衣裳,云髻玉簪,像个落入凡尘的仙童。她站在草棚下,细心地给每一个端着碗走到她面前的人舀取粥水。

一双双晃过她面前的手,粗麻袖管里伸出来,像一丛丛被雷火劈焦的枯枝。老妪的掌纹里嵌着黍壳碎屑,指甲缝淤着冻疮的紫斑;孩童的指节因偷扒灶灰取暖而扭曲,掌心横着细细小小的烫疤。

直到一双粗粝的手掌伸到她面前,手背上横着一道熟悉的,蜈蚣似的疤痕。

越颐宁怔住了,她抬起眼,看清了人。

粥水倒入他碗里,两个人隔着满满的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对视。

这是越颐宁时隔三年,再一次见到大胜。

大胜长大了,身型抽条长高,还是那张面庞,泥灰抹得一脸脏。

他也认出了她,眼里的光芒缩成细细一缕,震颤着,似是惊愕,似是复杂。

他微微张了张唇,又紧紧闭上。

这里不是漯水,按理来说他们不该在这里重逢,既然重逢了,那就是命。是命运叫他们再见上一面,作一个物是人非的告别。

他凝望了她最后一眼,低下头端着粥碗离开了。

越颐宁没有追上去,她面前还有百姓端着粥碗,等着她舀取粥水给他们;她也追不上去,她从见到大胜的那一眼开始,双脚便如同灌了泥浆一般,沉重得抬不起来。

心中有一块角落,压着沉甸甸的巨石,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是愧疚。

明明大胜的贫穷和凄苦并不是她造成的,可她就是感觉到了愧疚。

她光鲜亮丽地站在那,就像是一种背叛。

越颐宁见了大胜之后心乱如麻,她懊悔于看着大胜从自己面前就这样离开,哪怕她上去叫住他,给他一点金银细软,也算是一种安慰。可她眼睁睁看着他没入人群,再也找不见他了。

她那晚做了无数个梦。

梦里都是大胜,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她面前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二天,她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去找了师父。她知道像秋无竺这样厉害的天师一定能找到大胜,她想补偿他,想让他也过上和她一样的生活,她不想再梦见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面对她的哭求,秋无竺不动分毫。

“越颐宁。”秋无竺冷静地喊着她的名字,“你可怜他,想让我收他为徒,是因为你想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我不是不能破例,哪怕让他进天观做个洒扫的仆役,总好过继续当乞丐,也能安了你的良心。但我为什么还是要拒绝了你,你可想得明白?”

越颐宁眼角含着泪,欲坠不坠的样子很是可怜:“徒儿徒儿愚钝,想不明白。”

“我若是今日为你破了这个例,明日再有一个自称是你故人的家伙找上门来,我是收还是不收?全收了,我这天观里养得下这么多闲人吗?”秋无竺说,“世上那么多境遇凄凉的人,你怎么可怜得过来?”

泪珠挂在她尖尖的下巴上,越颐宁死死地咬着牙关:“可若是我能救他们,我会救的,有一个我便救一个。”

“然后你迟早把你的命赔上去。”秋无竺的声音冷了下来,“越颐宁,你第一天学卜卦,我跟你说了什么,你是不是根本没记在心上?”

越颐宁跪在地上,哑声道:“记得。”

“永远不要干涉注定的命运。无论是他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这才是我不救他的原因。”秋无竺说。

滴答。山洞里的青苔凝满了水珠,向下滴出一颗饱满的圆。

谢清玉心里渐渐明了。他轻声问道:“你不认同你师父的做法,所以才下了山吗?”

“不完全是。”

这话,越颐宁回得促狭,吐出这几个字就没再开口了。

潺潺雨水化作鼓槌敲击着周遭的石壁,回荡的清鸣声像是一圈圈涟漪,在山洞里蔓延开来,韵脚沉闷。

谢清玉仍旧是一眼不错地望着她,直到越颐宁转过脸来,那双清亮澄澈的眸子和他对上,瞳孔被惊动一般,霎时间轻轻微微地一颤。

“假如,我是说假如。”越颐宁低声说,声音带着些迟疑和局促,似乎说这话时都还在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如果你知道,你可以救这世上所有的人,只有你可以,但代价是你会死。”

“谢清玉,如果是你,你会去做吗?”

谢清玉安静极了,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不会。”谢清玉说,“我绝不会这么做。”

“哎?你这人,太无情无义了吧?”越颐宁笑着,斥了他一句。

“不是无情无义,只是我觉得人命的事,不能只凭数量去决定。”

“为何不能?”越颐宁说,“一个人死,就能换来全天下的人活,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吧?随便一个战乱年间,哪怕是死一城的人,也换不来太平盛世,如今只需一个人死,天底下所有人就都能得到安安稳稳的幸福呢。”

“那我宁愿不要幸福。”谢清玉哑声道,“一个人的死便能换来全天下的人活?谁说的?天祖说的吗?他说的话就能全信了吗?明明小姐也说过,你根本不信世上有天祖存在。”

“那一个人死了,谁会为她哭?谁会念着她的好?她身边爱她的人又岂会好受?”

越颐宁笑道:“那你就不用担心啦,这么伟大的人,肯定会名留青史的,所有人都会记得她,直到千百年后,她的名字和功绩也一定还留在某块石碑上。她不会孤单一人死去的。”

她会。

谢清玉的指甲一片片嵌进肉里。第一次,眼眶不受控制地滚热起来,他狼狈地低下头,怕被她看见他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

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记得世上曾经有一个越颐宁。

在小说中,东羲依旧走向了昏君误国的结局,从此灭亡;在历史里,青简不留只字,稗官不著片言,漫漫长卷的间隙中寻不见半个与她相关的偏旁。

她的呕心沥血什么也没换来,在她身死后,与她有关的一切也被历史的沙尘余烬彻底掩埋。

喉头几经哽咽,他勉力维持着身体的秩序,却清晰地感觉到四肢百骸的反抗,经由胸中脏器传来的钝痛感,生生不息地毁灭着他的心神,他已濒临崩溃。

“小姐既然都用这个问题问了我,那我也想知道,小姐的回答是什么。”

“我啊。”越颐宁收回目光,垂眼看着搭在膝盖上的手掌心,里面的掌纹每一条都舒展匀称,她看得出了神,轻声回了他,“我应该会吧。”

“为什么?”谢清玉启唇道,“小姐想要的不是最普通最平凡的生活吗?”

越颐宁笑道:“你还记得呀?”

“小姐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你说过,你想要只是安稳的生活。一个属于你的院子,下雨时你可以躲在屋檐下,捧着茶,静静地听到雨停。”谢清玉声音低哑地复述着,“这便是你真正想过的生活。”

越颐宁眨了眨眼,说:“说的也没错。怀茗听春雨,坐忘烟云迟,光是想想就觉得闲适安然了。”

“那确实是我想过的生活。”她说,“只是我不能因为想过这样的生活,看着别人因我而死。”

“我得了一块补天的五色石,不能假装不知,只将它雕成腰间佩玉;我得了命运的垂青,拥有匡扶天下之能,便也有了济世安民之责。一个有能力去改变世界的人,不能因为想保全自己而不去做。”

不因畏死效尺蠖,不饰鲲鹏为蜉蝣。

既赐雪刃破九重,安敢藏锋负苍生?

“而且啊,我有时也觉得,如果世间千千万万的人都能过上我想要的生活,那就像是,我的理想也被千千万万次地实现了。”越颐宁弯着眼睛说,“这多好呀。”

她背对着月光,沐浴着红尘,是最最盈亮温柔。

谢清玉眼里已含了泪,他强忍着喉间的哽咽,说道:“可是你怎知,你一定能做得到?”

“若你没能救下所有人,反倒白白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若是你到最后临死前才发现,你做了这么多,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已,你要怎么办?”

越颐宁:“可如果不去试试看,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谢清玉想起了书中原本的结局,越颐宁受尽了酷刑的折磨,苟延残喘之际,得到了四皇子送来的一杯毒酒。

书里一生从未穿过红衣的越颐宁,第一次穿,是在牢狱中,血染红了一身青衣;第一次饮酒,饮的却是断肠的鸩酒。

在她临终前,长公主问了她一句话。

——越颐宁,这一生,你后悔吗?

“……假如你后悔了呢?”谢清玉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问她。

“不会的。”越颐宁眼里闪着笑意,如夜缀明星,“我选的路,我绝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第108章 杀人 他恐怖嗜血的眼神。

雨势渐渐小了, 两个人聊得越来越多。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越颐宁渐渐困了,眼皮沉重, 头也止不住地往下一点, 又一点。

快要歪倒的时候, 一双温热的手掌扶住了她的肩。

越颐宁知道, 那是谢清玉的手。

对这个人的信任令她的心弦松懈下来, 不再强撑精神,任由浑身的疲倦席卷全身。

那双手抱着她, 让她平躺在略带凉意的床榻上, 为她掖好被褥翘起的棉角。风被阻隔在外,温暖包围了她。

天边擦白, 夜里下的雨也停了, 一弯浅月陷于将明未明的苍穹, 似一枚牙印。

谢清玉坐在榻边, 手指在被褥的一侧轻轻按住,眼眸凝望着越颐宁安静柔软的睡颜。

蒋飞妍掀开帘子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脚步一滞。榻边只着净色中衣的男子脸庞并未动, 一对眼珠微转,朝她看来。

蒋飞妍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布, 还未开口, 谢清玉已经站了起来, 身形像一道雪白的影子。

他用口型示意她:出去说。

蒋飞妍顿了顿, 眼睁睁瞧着他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走向洞外,一点异声都没有发出。

她曲了曲手指。

她进洞口时停了一停,并不是因为看到谢清玉在越颐宁的床边, 也不是因为看到谢清玉在守着她照顾她。

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在这之前的数个雨夜里,蒋飞妍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她震惊到迈不动步子,是因为这个男人,他竟然在哭。

谢清玉沉默地流着眼泪。蒋飞妍掀开帘子的动作让日光照了进来,惨白的光芒在他的脸颊上闪烁着,映照出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眶,还有他湿红的眼角。

她第一次见到谢清玉脆弱不堪的一面。

谢清玉越走越远了,蒋飞妍盯着山洞里熟睡的越颐宁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跟上去。

她没看错。站在日曦下的谢清玉,如琢如磨的五官都从晦暗里挣脱出来,丰润如美玉,粲亮如斗珠,那抹眼尾未消去的红滟也越发分明。

生得这般谪仙面,只略微柔和眉目,带三分真情看来一眼,也能叫世间无数女子心甘情愿为他折腰。

可蒋飞妍却根本不敢靠近他,在离他还有两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只因此刻的谢清玉面无表情,死寂的平静将他整个人都泡发了,绝望一点点地从那具身躯里渗出来。烟墨色的睡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燃烧殆尽了,只余下满溢的灰烬。

他是天人之姿,此刻却玉碎珠沉。

蒋飞妍远远打量着他的神情,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

她不愿意也不会承认,但从那日见到谢清玉跪在她面前之后,她心中便油然而生出一种隐秘的恐惧。

谢清玉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的眼神本应令她畅快,她却如同被踩了脚的兔子一般,对于危险的警觉瞬间激荡而出。

这人是个疯子。

能将另一个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那已不是深情了,而是一种疯魔。

即使被折辱,他眼里依旧空无一物,不是蔑视,不是轻视,是忽视。他只在乎越颐宁,其他人在他眼中便如同蝼蚁。

跪一只蝼蚁,人怎会动容?

蒋飞妍理应被激怒,但久违的恐惧就这样袭上心头。谢清玉身上的气质令她熟悉,让她回想起她还是一只蝼蚁的时候,她被权势无情地践踏,任人宰割。以至于到了今日,对于上位者和掌权者,她依旧存有难以抹除发自心底的畏惧。

谢清玉先开口了:“蒋姑娘有何事?”

蒋飞妍一只手横过胸前,握着垂落的另一只手臂,是下意识的防御性姿态。

她虽惧怕此时状态诡异的谢清玉,却不肯叫自己泄露半点软弱,声音依旧带着一点倨傲:“我来只是想和她说一声,盈盈已经醒了。她替你们求了情,在将军回来之前,我不会再为难你们。”

盈盈苏醒后,听说蒋飞妍因自己差点杀了越颐宁,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解释了一番,她说赈灾棚的粥是近日才开始出问题,说明这事至少是和越颐宁无关的。

“妍姐姐,我昨天在城里打听到了消息,他们说从燕京来的这帮赈灾官员,都要听越大人的话。我觉得,如果越大人是坏人,之前的一个多月里,她们也就不会一直坚持用好米来赈灾了。”盈盈小声说,“所以,越大人应该是个好人吧?”

听她说完,蒋飞妍原本被愤怒冲昏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我方才一时情急,失手掐了她。”她用鞋底碾着脚底下的泥巴,别别扭扭地抛下一句话,“这些药草给你,你替她敷一下吧。”

她没等谢清玉反应,往他脚边丢了一个细麻绳串起来的药草包,身影几个急闪,飞掠而去。

离得远了,蒋飞妍垫脚飞上树枝,偷眼看向山下的人影。谢清玉还站在原地,静默的背影像是一杆墨竹。

过了许久,他才捡起地上的药草,慢慢折回山洞中。

一夜雨声凉到梦,万荷叶上送秋来。

越颐宁第二日醒来以后,脖颈的勒痕果然红肿了。

谢清玉碾碎了蒋飞妍给的药草,给她细细敷上,重新包扎好伤口,嘱咐道,“小姐若是哪里觉得难受,要记得和我说。”

越颐宁摸了摸脖颈上的软布,老实点头。

谢清玉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手掌刚握住她的脚踝,越颐宁心尖一跳,缩了一下躲开了。

谢清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顿了顿,抬头看她。

被这双盈润透亮的黑眸子盯着看,是件压力很大的事,越颐宁不由得撇开目光:“脚上的伤就不用管了,让它慢慢好吧,不算严重。”

“我看你好像有点累,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觉?要不要躺下来睡一会儿?”越颐宁拍了拍她的床榻,“正好我起来走走,你就睡我床上吧。”

谢清玉定定望着她,摇了摇头:“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困。”

越颐宁看着他眼眶底下的淡淡青黑,欲言又止:“”

真的吗?

帘外传来动静,越颐宁抬头看去,紧接着江副师撩起了布帘,二人恰巧对视,温和雍雅的女子朝她笑了笑。

越颐宁很是惊讶:“江副师怎么来了?”

她昨晚听到蒋飞妍说,何婵和江副师二人都不在山上,似乎是又去隔壁的山头办事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刚被绑上山的那段时日,何婵就不在。

她离营频繁,想必另有原因。

蒋飞妍昨晚说要下山去找江副师回来,因为她是营中唯一一个会医术的人。

看来是真把人急急忙忙地叫回来了。

江副师:“我听说昨晚飞妍因为盈盈的事对你下了狠手,她如今知道是误会了你,心中有愧,这才托我过来看一眼。”

越颐宁:“客气了,我知蒋姑娘并非恶意,还请江副师替我转告她,我并不介怀。”

“她已经给了我用于外敷伤痕的药草,足够了。除此之外,在下身体并无大碍。”

江副师径直坐了下来,微微笑道:“我都来了,越大人还是让我看一眼吧?”

越颐宁顿了顿,目光和她接触,哂然一笑:“也好,那便麻烦你了。”

解开刚刚缠好的布条,江副师观察过她脖颈上的伤痕,又叫她拿出蒋飞妍给的药材翻捡着看了一会儿,“飞妍这些药草是用来治刀伤和溃疡的,并不适用于你的伤情。”

越颐宁怔了怔,因为秋无竺的教导,她也略懂一点医术,但只是皮毛而已,她看不出这些药草的门道,“原来是这样。”

“她这人便是这么糊涂的性子。”江副师笑了笑,温和道,“无妨,我回去配一副外敷用的药膏给你,你敷上五日,就能好全了。”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只是一点淤痕,放着不管应该也能很快好”

江副师轻声打断了她,温柔的视线描摹着她的伤口,“不麻烦。再说,这么漂亮的脖颈,留下了疤痕就太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