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120(1 / 2)

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14121 字 1个月前

第116章 爱侣 她已经是将死之人。

沈流德:“说起来, 越大人今年是不是都快二十一了?”

越颐宁愣了愣,不明白话题怎么就拐到了她身上,却见邱月白端详着她的脸, 点了点头, “是呀, 虽然越大人一看就是以事业为重的女子, 不过也可以一边拼事业, 一边考虑婚嫁之事呀。”

“若是越大人对夫郎有什么喜好条件,不妨和我们说说看, 我们平日里也替你留意一番。”

越颐宁自己还没说什么, 肩膀却先被一双白藕似的手臂圈住了,龙涎与石青混合得宜而散出的馨香扑面而来。

她怔了一怔, 转头看见魏宜华鼓起的侧脸, 弧度圆润得像座小山丘。

魏宜华极其不满道:“才、不、要。”

“这朝中官宦世家子, 我最是了解不过, 不是倚仗家世的碌碌庸才,就是声色犬马的纨绔高粱,一群酒囊饭袋花架子, 哪个配得上颐宁?低嫁还不是和男人凑合过日子,哪里有她自己一个人生活来得自在舒心?”

魏宜华一想到越颐宁会嫁给朝中官员, 或者是朝中某官员之子, 心中就一阵接一阵的不爽。

前世的越颐宁直到成功扶持魏业登基都不近男色, 爱慕她的男子悉数被她拒绝。

别的人兴许不清楚, 但魏宜华作为越颐宁前世的政敌,对她的一举一动都记忆深刻,她没有属意之人,也无婚嫁之心。

上辈子魏业那个软泥巴都能被越颐宁糊上高墙, 这辈子越颐宁选了她,她们齐力同心,定会开辟一方盛世,岂能叫越颐宁被囿于深宅小家和区区男儿?那不就是锁麒麟于柙中、缚蛟龙于浅水了吗?

“她只要待在本宫身边就好了。”长公主抱着自己的谋士,一副袒护到底的姿态,掷地有声道,“本宫自会给她荣华富贵,高官勋爵,保她一世无忧。”

越颐宁望着魏宜华近在咫尺的侧脸和坚定神色,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

邱月白拖长了音调,仿佛是在调侃:“殿下居然会这么说呢!”

沈流德:“我能懂殿下的心情,不过若是越大人有了心悦之人要成家,殿下也无法强留她吧?”

“她有心悦之人便招赘就好了,反正只要她喜欢,多少个都行。”魏宜华一语惊人,仿佛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看着众人目瞪口呆,魏宜华反倒觉得奇怪,“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我将来会是女皇,有后宫三千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吧?”

“颐宁会在我身边一直辅佐我,被我提拔成为权倾朝野的能臣,以她未来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男人不行?但凡是她看中的,一并收了便是,我有多少男宠夫君,她自然也能有多少。”

邱月白瞳孔地震到说不出话来,沈流德鸦雀无声,周从仪则是呆住了:“这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似乎也确实可行。”

“以越大人的才干禀赋,未来的仕途定会顺畅无阻,如此也不必考虑高门勋贵之家了,便寻一个好拿捏能顾家的男子为她料理好后宅之事即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越颐宁哭笑不得:“殿下,在座诸位各位,且先等等,我们是不是想得太长远了些?这种事都还早呢。”

魏宜华这才隐隐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又把环着越颐宁的手臂放了下来,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半个身位,咳嗽的两声似乎在掩饰,“总之,颐宁会留在本宫身边,这一点不用太担心。”

越颐宁微微翘起唇角,只是眉心微皱,那笑容更像是无可奈何。

她想了想,还是没把她的心里话说出口。

若她真能活着等到魏宜华顺利登基的那一天,想必她一定也战胜了天命。等到民心安定,政局稳固之后,她便会辞官离京。

她要归隐山林,去过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她会为长公主培养能够取代她的文臣武将,如此一来,即使她离开了她,魏宜华的帝位也不会被动摇,政权也依旧稳固。

想必那时的她已然位极人臣。

也许她会拥有难舍的亲朋好友,弥足珍贵的回忆。可纵使满心留恋,她知道她还是会毫无犹豫地离开。

成为一个名留青史的权臣固然很好,却并不是她的企图和本心。

她想要的是,以她喜欢的方式度过这一生。

她打算用十年时间走遍东羲,于东西南北各地长住久居,素衣淡茶,闲适虚度,在不同的城镇优哉游哉,慢慢悠悠地生活,就跟她在九连镇短暂停留的那一年一样。

她曾与符瑶一同游历东羲四年。

只是她很遗憾,那些年里,她总是很难在某一个地方久待。

她四处云游的目的是研究和收集当地的民生人情,发掘当地真实的底层百姓的困苦,而从没有时间去感受生活。她也明白,她没有挥霍时间的资格,她必须在江山倾颓无可挽回之前走遍东羲的每一寸国土,尽可能地未雨绸缪。

距离卦象所预言的“太子之死”还剩最后一年时,越颐宁和符瑶来到了离燕京最近的锦陵城,于城外的九连镇短暂落脚一年。

直到太子的死讯传出燕京,她终于确定,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使用龟甲便卜算出来的惊天一卦,当真没有半分虚假。

命运洪流滚滚向前,一分一毫都未曾偏离。

“越大人呢?”

越颐宁从记忆溯回到如今,在座的众人都看着她,她才意识到自己是神游了:“我方才没听清,怎么了?”

邱月白笑眯眯地说:“越大人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无论未来越大人有几个夫郎,也总得先有第一个嘛!我也想能帮上越大人的忙呢!”

沈流德:“我瞧你是想做媒想疯魔了才对。”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瞧着笑闹打成一团的女孩们,越颐宁眼中的情绪软化,温柔无比。

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么?她确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空白一片的脑海中骤然落下一笔丹青,墨色渐渐晕染成一袭锦衣玄袍的背影,长身玉立的男子侧影秀美,如裁云端,秾艳的皮,淡薄的骨,回首朝她望过来。

越颐宁因自己所想而愣住了。

她没想到她会第一时间想到谢清玉的脸。

其他人都在拌嘴,唯独魏宜华在关注越颐宁,发觉了她不同寻常的沉默。

“怎么了?”长公主说,“你今日好像总在发呆。”

越颐宁被唤回神,她抿着的唇松开了,身体也微微顿住。

周遭的女官都静了下来,看向她这边。

“其实,我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故交。”越颐宁轻声道,“我们一别多年,许久未见了,便借此机会交谈了许多近况。听了她这些年的遭遇,我很是唏嘘,不太好受。”

周从仪:“她过得不好吗?”

越颐宁笑了笑:“也不能说不好。童年时的她是个流浪儿,后面凭借一技之长,能够填饱肚子,寻到活计,也算能养活自己,如今过的生活更是比从前要好上数倍不止了。”

“她说她最近遇到了一个男子。那人很喜欢她,待她极好,从第一面起就是如此,想她所想,急她所急,从不让她的期许落空。她也渐渐确定了,那个男子爱着她,不只是简单浅薄的喜欢。”

沈流德:“那么你的朋友是怎么想的?她也喜欢他吗?还是觉得厌烦?”

越颐宁垂眸,细细思索了一番:“嗯也许不是多么深的喜欢,只是浅薄的好感,但也绝对不讨厌就是了。”

“她看着对方,有时心里会生出微妙的悸动。因为那个男子长得十分好看,她格外喜欢,她也不清楚这悸动的来由是否全系于那张浅表的皮相。她不愿见到他流泪,也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意,让他伤神失落,即使早已看穿他为了接近她而使的小心思,她也愿意纵容,假装自己万事不知。”

周从仪按捺不住了:“这不就是喜欢吗?”

越颐宁咀嚼着这几个字,无意识地复述:“这就是喜欢?”

“是呀!若是不喜欢对方,怎会担心他失落难过,又怎会愿意纵容?”

邱月白急了:“那便是一对有情人呀!合该在一起的,千万别再生出什么误会来了!”

“只要有个人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是不是就能顺利地走到一起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即使那个男子郑重其事地向她表露心意,我的朋友也不会接受他。”

众人异口同声道:“为何?”

越颐宁抿着唇,笑容浅淡:“我那位朋友生了重病,兴许没有几年好活了。虽然现在看上去还无大碍,但她算是将死之人,没有未来的,她不想拖累旁人,不愿接受一段无果的爱恋。毕竟,从未开始总好过给人以希望又残忍地磨灭它。”

邱月白是个感性的小女孩,如今听了这番话,已经难过得不行了:“天哪不要啊相爱之人生死相隔这种事我最听不得了,呜呜呜”

魏宜华也听得皱眉,忍不住道:“是你儿时的朋友吗?她如今在何处?不如将她请到燕京来,我可以让宫中的太医为她诊治,兴许不是全无希望。”

越颐宁抬起头,和魏宜华对上了目光。

越颐宁笑了,她低声道:“我代她谢过殿下的好意,殿下仁慈心善,实为万民之幸。”

“只是,我想她既然愿意将这番话说给我听,便是早就已经打定主意,将一切取舍都想得透彻明白了,她早已做好从容赴死的觉悟。”

魏宜华看清了她眼底被云雾遮盖,如今又昭然若揭的情绪,陡然间愣住了。

一个令她难以置信却又隐隐确凿的猜想,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吞噬了她的心——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是什么感受,但是设定里这个时候的宁宁还没有看清谢清玉的真面目,对他只能算是50%的喜欢。

不过某绿茶男马上就要掉伪装啦[竖耳兔头]

第117章 真实 他觉得她太可爱了。

魏宜华为她的猜想而惊疑不定。她一直按捺到议事结束, 等另外三位女官都离去之后,才上前一把拉住越颐宁的手。

越颐宁怔了怔,回头便撞入她紧张又迫切的眼眸中。

“越颐宁, 你说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魏宜华盯着她, 眼瞳一寸不移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真有这个人存在吗?”

越颐宁料想到长公主聪明, 必定心生怀疑, 但在她的步步紧逼之下还是差点没绷住,露出破绽。

越颐宁动了动唇, 想开口, 殿外却晃过一道黑影,突然来了人。

“长公主殿下。”素月在门槛前福了福身, 声音清亮, “该启程入宫了, 贵妃娘娘在等您, 莫要误了时辰。”

素月以为长公主和越颐宁起了争执,说这话时,还颇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二人。

魏宜华稍微冷静了点, 她轻轻放开了越颐宁的手,“待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今日要进宫去见母妃, 然后宿在宫中, 等明日出宫后我再来寻你, 到时你一定得和我解释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越颐宁微微低头, 恭谨顺从的姿态:“是,殿下慢走。”

头戴宝簪金钗的长公主再焦虑急切,于正事当前也只能暂且按下不表。绣满凤仙花的胭脂色裙裾一转,随贴身侍女步出大殿, 霓裳轻衣飘然若神仙,慢慢融入无边秋色霭霭之中。

越颐宁站在廊下,目光缀在长公主身后,直至金红一片中再也寻不见她的背影。

越颐宁原先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她知道自己也许再没有安度余生的可能,所以在九连镇赁居的她看到商人手中正出售的某处宅院时,她前所未有地心动,无法抑制强烈到呼之欲出的渴望。

那是她平生第二次任性。

她买了一座宅院,即使它破败,陈旧不堪,即使她明知自己只能住在这里一年。

千金只取一岁春,掷与东风不问津。

如今来看,她似乎确实有可能改写命运为她作下的判词,颠覆她所卜出的东羲覆灭的国运,而不必付出她自己的生命。

她有了许多同伴,有了值得她倾力相助的主公。她几乎完全相信她们能改变所谓的命中注定了,以至于她已经敢去妄想顺利活下来之后的可能性,妄想离京去云游四海,慢度浮生的日子。

曾经的她,连想都不敢想。

明知此行是赴死,能坦然面对已是不易。

她没有超脱到能一边遥想活着的美好,一边纵身跃下火海深渊,她只能不去想她的未来;她也没有伟大到能毫无踌躇地做出舍我命救苍生的决断,她犹豫过,摇摆不定过,是那四年的游历生活,让她渐渐有了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心。

一千五百日的光阴,足弓车马丈量国土,萍踪浪迹,四海为家。其间所逢之人,或一面之缘,或倾盖如故;所历之路,或险峰幽壑,或烟柳画桥。

平凡的山川风物,稚子的音容笑貌,战火纷飞与太平繁华,皆俯首难忘,刻骨铭心。

她是卦象中唯一一个能挽救东羲既亡的人,即使代价是她的性命,她也不能逃避,不能苟且偷生。

遂尔志坚,继而心定,终乃意笃。

越颐宁回到殿中,却发现有个小太监在门前候着,见她回来了,忙不迭地走上前来:“见过越大人。王公子上门求见,奴将他安排在偏殿中先候着了。”

“知道了。”

小太监口中的王公子正是王舟,之前被长公主寻来作为男宠送给越颐宁的男人。

越颐宁后来替他解了围,作为回报,王舟会动用王家人的关系去替她查倒王案的幕后主使,挖出被掩埋的真相。

王舟坐在桌案后,见她入殿,连忙起身行礼,被越颐宁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

“你来找我,想必是我不在京城的日子里,你又查到了些东西吧?”

王舟点点头,将案上的纸卷递给越颐宁,“大人离京数月,期间在下查到的东西都记录了下来,就等着您回京后交给您。”

“请您过目。”

越颐宁翻看着他带来的纸本卷轴,越看眉头越是紧蹙,到最后惊异之色难掩,几乎是错愕地抬起头,与面色凝重的王舟对视。

越颐宁的头脑经历了短暂的空白。

回过神来之后,她张了张口,直直地望向王舟:“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查到的?”

“启禀大人,我借用了许多父母族中的关系,还厚着脸皮去寻访了父亲在任时关系亲近的旧部故吏,因为我父亲在王家人中还算廉洁奉公,他们都愿意帮我暗中打听情报。”

王舟双手合十,长揖于胸前,语气慎重道,“ 王家鼎盛时,在南北商路、钱庄票号中多有暗股,并非明面产业,遭逢清算后也还余剩一二。这些商道网络消息最为灵通,在下通过昔日负责打理暗线的老管事,了解到了与当年倒王案有关的流言蜚语,以及一些可疑的银钱流向。”

“这些消息来源零散琐碎,搜集时也多有风险。在下不敢假手于人,多是亲力亲为,有时仅安排一两位绝对忠心的老仆居中联络、传递。耗时虽久,幸不辱命,终将这些碎片汇聚合拢,送到大人手中。其中关窍虽多,还请大人明鉴。”

王舟字字句句皆恳切动情,显然是怕越颐宁怀疑他在情报中动了手脚。

他自然也清楚这份情报的内容关系重大。

“我已经看完了。”越颐宁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卷轴,眸色深邃地看着他。

“若是消息来源可信,内容属实,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当时谢治会认定王氏意图谋反,其实是受人误导?”

“是的,谢治认定王氏意图谋反的证据,都是伪证。”王舟说,“不知道是谁在其中做了手脚,谢治查到的书信往来内容都是提前捏造好的,捏造者显然是想离间王谢二族的关系,在书信中贬低谢氏,还暗示王氏早就打算谋反。”

“我派人去探查了站队谢氏的部分官员的口风,谢治当时浑然未觉他拿到的都是伪证,他真的以为王氏在筹划谋反之事,所以才会向王氏发难,向皇帝投诚,策划了倒王案。”

说到这里,王舟闭了闭眼,嗓音干涩道:“有人污蔑王氏,蒙骗谢氏,致使王谢二族明面上和睦共处,暗地里四分五裂。最终,谢治对王氏先拔了刀。”

越颐宁握紧了卷轴的木柄,她依旧震惊不已。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没有想到,当初一手策划了倒王案、被她认定为是幕后主使的谢治,竟然也只是某人手中的一把枪。

那可是老谋深算的谢丞相,当朝一品大员!

只是这么一招离间利用,便将横踞朝廷数十年的王氏一族倾覆,不费吹灰之力,不花一兵一卒,如此四两拨千斤的计谋!

心中的惊叹久久不去。越颐宁抬起头来,看着王舟隐隐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心中清明的同时,也隐隐能和他感同身受。

虽然王氏并不冤枉,最后也是按照贪腐的标准结了案,只处理了王氏主家的几位权臣,其余人流放贬谪而已。

只是,庞然大物一朝倾覆,哪怕只是余震,微不足道的蝼蚁也无法承受。大量的人员变动升迁下放,其中不免发生像王舟一家这样的冤假错案——明明是清白无辜的忠臣,却被连累丢了官职,一家人被贬为贱籍。

若没有越颐宁这样背景强大又能力出众的官员相帮,王舟连查清真相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谁都会那么幸运吗?有多少人因这场阴谋而遭受了无故牵连?有谁已经永远坠入了无可翻身之地?

若是他当初遇到的不是越颐宁,若他真的为了救下父母亲人,自愿屈从权贵,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即使事后再从他人那里得知真相,得以翻案,又有什么用呢?

伤害和失去已经造成了,余生日日夜夜都会如同一根刺扎在肉中,长成一片,再难拔除。

她一时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王舟却哑声道:“越大人让我清查倒王案的真相,我猜您一定有您的原因,只是在下也不知道,您心中是否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越颐宁几乎瞬间便想到了一个人。

只有他能做到。被谢治深深信任,还能利用谢家的人脉关系网布局,做到骗过谢治而不留下痕迹。

谢家长房长子,谢清玉。

连时间节点都能合上。谢清玉回京是在一月初,不到两个月倒王案就爆发了。

在京中布局,让谢治信任,谢治主动对王家出手,这一系列的流程和背后所需要的筹备时间,恰好是一个多月,从谢清玉被认回府开始算,简直刚刚好。

可这个念头只是刚刚从脑海中跃现,就被越颐宁按了下去。

怎么可能?

谢清玉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心性善良,为人正直,孝名远扬,总是那么温柔亲切地对待身边的人,而布下这场骗局的人则是根本没将人命当回事。

谁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唯独他不可能。

而且他为什么要诬陷王氏,离间王谢二族?他的母亲是王氏女,王氏是他的外祖,王氏若倒台,对他全无好处,只有坏处,就算是出于利益考量,她也找不到谢清玉要谋害王氏的理由。

可是除开谢清玉,其他人并不满足他们预设的条件,几乎不可能完成这场惊天布局。

思索许久,越颐宁抿了抿唇,对着王舟轻轻摇头:“没有。我也想不出来会是谁。”

王舟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也是,这人能全身而退,到现在也没被查出来,说明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不止计谋深沉,还有可能手持权柄,背靠多方势力,被庇护遮掩了。”

而很残忍的一点是,即使他们已经查到了这么多,甚至手握证据,依旧没有任何用处。若是在四月之前将真相查出,也许可以将这些证据交给谢治,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受人蒙骗,兴许谢治会因此而勃然大怒,将幕后主使揪出。

可谢治已经死了,连同他的妻子一起,成了漯水河畔的两条冤魂。

倒王案已经以贪腐罪结案,如今还有谁在乎最初是什么人诬陷了王氏谋反呢?

越颐宁垂下眼,心生感慨万千之时,也陡然滑过一丝疑虑。

这么想来,谢治的死亡未免也太过巧合。倒王案才彻底清查完,他就在南下祭祖的途中死了,意外身亡。这样一来,即使之后再有人想要追查,那个当初在他身边吹了耳旁风的人也无迹可寻了。

简直像是一场既定的谋杀。

越颐宁顿了顿,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所触动。

是了。为什么她之前会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谢治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一品大员客死他乡,还是与不久前的燕京大案相关的权贵高门,这个节骨点上突然就死了,怎么看都很可疑,应该清查到底的,为什么一转眼过去数月,这起意外反倒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王舟犹豫不决,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他抬头看见越颐宁的脸色变化,又愣住了。

“越大人?”

越颐宁缓缓放下手,有点失神。

她想起来了。

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恰恰相反,她去吊唁谢治时还特地和谢清玉嘱咐了此事,让他一定要追查下去,尤其是那两个从船上生还的侍女,定要仔仔细细地盘问清楚了。

谢清玉那时也答应了她。

谢治死后,在谢家把持最大话语权的人便是身为谢家嗣子的谢清玉。

换言之,若是谢清玉想要查明真相,那两个还活着的侍女就是最好的切入口,以谢家的权势,委托漯水地区的官员代为搜查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若是谢清玉下令不再彻查谢治死亡的真相,就这么当做一场意外揭过去,那谢家也没人能拗得过他。

只有他能做到这一切。

这两件事,都只有谢清玉满足幕后主使的条件。

除了他,谁都不行。

猜想一出,越颐宁悚然一惊。

不,还是不对。无论是倒王案还是谢治之死,谢清玉都根本没有理由去做。

而且后者比前者还要更荒谬。

谁会去布局杀死自己位高权重的生父?金灵犀弑父是因为金远休弑妻还苛待她,可谢清玉没有这样的动机啊?他是备受谢丞相和王夫人重视的长子,谢丞相对谢清玉的爱护培养在燕京名门权贵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谢清玉更是以孝顺之名美誉京城,这两个人怎么看都是一对椿萱并茂、兰玉生庭的父子。

谢清玉是最有可能的幕后主使者,可他偏偏也是最不可能的幕后主使者。

“越大人?”

越颐宁猛然回神,她目光聚焦在对面的王舟脸上,他似乎有些担心她:“越大人怎么了?我看您一直在冒虚汗。”

越颐宁伸手按了按脖颈侧,摸到了一手湿黏。她哑口无言,偏偏现在是深秋,天气凉爽,她甚至找不到自己突然出汗的理由。

面对王舟忧虑的目光,她只能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啊,可能是今日腰带系得太紧了吧?”

“无妨无妨,小事而已。”

“其实,在下有一件事想跟越大人禀报。”王舟沉默半晌后开口,声音低哑清沉,“越大人离京的第一个月,这些事我就已经查清楚了。我知道倒王案的幕后主使极有可能就是谢家人,所以后面的两个月里,我没有再深入追查案情,而是选择了调查谢氏。”

“越大人助我查案,给了我许多帮助和方便,我本应感激涕零,可是我却未经您的允许,擅自利用他们去做了其他事,是我罪该万死。”王舟说完这番话后,便深深低下头去,在越颐宁惊愕不已的目光下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地上。

“哎哎,别这样!”越颐宁匆忙站起,绕过桌案去扶地上的王舟,“这真的不算什么,我也不介怀!你先起来再说话——”

越颐宁走得太急,脚尖不小心绊到了一张软垫,猝不及防朝地上扑了下去,所幸王舟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就在此时,门扉被人轻轻敲击了两下,从外头拉开了。

是符瑶的声音:“小姐,谢府有人来——”

话头陡然一断,简直像是被刽子手一刀砍去了剩下半截一样突兀。

越颐宁刚刚经历天旋地转,晕晕乎乎地从王舟怀中抬头看去,便发现开门的符瑶和她身后跟着的黄丘都瞪大了眼睛,正望着她这边。

越颐宁:“”等等,她现在是个什么姿势?

她暗道不好,正想坐起身来,符瑶却脸色一变,嘴皮子快得要冒火般说了句“你们再等一下吧,我家小姐现在不是很方便”,然后“砰”地一声合上了门。

越颐宁的手举在半空中:“”

这不对吧?!

黄丘是来送东西的,他家大公子总没事有事就爱往公主府送东西,每次都是他负责送来,只因他是一群谢府侍卫里最年轻的一个,又不爱站岗,总爱主动接下这类要往外跑的活。

谁知今日这一送,竟是又给他送出了一桩惊掉下巴的见闻。

才合上门,生性敏锐的黄丘就注意到了符瑶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来势汹汹,如有实质。

黄丘:“”为什么?总不会是他做错了什么吧?

黄丘战战兢兢,符瑶却转过身,鬼魇一般盯着他看,一字一顿道:“方才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黄丘:“”

黄丘:“没有!我什么也没看见!”

符瑶幽幽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黄丘:“”他很怀疑,如果他说了是,他会不会在这被残忍灭口。

黄丘送完东西,立马灰溜溜地回了谢府。符瑶等他走了才又一次敲门,这回没过多久,门就自己开了,从里面开的。

见到越颐宁的第一眼,符瑶先是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她家小姐的衣着,确定后心中松了口气,却又立马肃了神色,瞪眼道:“小姐!刚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成何体统啊?!大白天的,你怎么能在议事的殿里就——”

“误会!都是误会!”越颐宁苦着脸打断了她,“我是那么急色的人吗?别人就算了,瑶瑶你也这么想我,我可要委屈憋闷死了!”

说的也是,她家小姐这些年也几乎没碰过男人。符瑶被说服了,心定了一定,还是有点疑虑:“那刚刚——”

“那是王公子,我和他在殿内议事,我站起身时不小心被绊了一下,他接住了我,没让我摔在地上,就是这么一回事。”越颐宁无奈,“谁知道那么巧,你们刚好推门进来,就给撞见了。”

符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没事的小姐,你放心,除了我没人看见。”符瑶附带一句,“刚刚来送东西的小侍卫也没看见,我身材魁梧,都给他挡住了。”

越颐宁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愣是被这句话打断了。

她忍不住看了看才到她鼻尖,身材娇小可爱的符瑶:“”魁梧吗?

“算了算了,你去叫人来吧,带王公子出府。”越颐宁说。

“是。”

等王舟走后,越颐宁坐到了桌案边,手指轻轻抚过案上摆着的两柄卷轴。

王舟给她留下了他这两个月以来通过各种手段查到的谢家的讯息。他说,他能查到的东西也许只有这些了,之后便再没有他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告别时,他再度跪地,朝她深深叩首。这一次,越颐宁没有再阻拦。

越颐宁在殿内翻看了一下午的卷轴文书,摊开的麻草纸上全是龙飞凤舞的毛笔字,凌乱不清。

直到夕阳垂暮,日落霞光在砖板地上开出一朵朵秋海棠,半掩的木门才被人再次推开,满殿盛放的海棠被惊动,摇晃着歪斜了,簌簌飘落花瓣。

“小姐,有客人来了。”符瑶说,“是叶弥恒。”

越颐宁怔了怔:“他来找我?”

她还以为上次在车里他生了气,毕竟她帮着谢清玉说话。这人气性可大了,回来的一路上再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她都做好了这几天联系不上人的准备。

没成想,叶弥恒竟然会主动来找她。

这是转性了?

越颐宁将桌案上的草纸都收起来放好,才道:“你去领他过来吧。”

那个总是穿着宝蓝色缎袍的男子被嵌在萧瑟秋景中,朝她慢慢走来。站在廊下等他的越颐宁望着望着,又有点出神了。

有一片枯黄的叶子被风裹卷着,落在她头顶,很轻很轻,像是儿时抚摸过她脑袋的温暖的手。

从前的她,因为师父的名字,总是很喜欢秋天。

怎么就物是人非了呢?

叶弥恒来到她面前时,越颐宁已经收好了那泄露出来的一点点惆怅忧思,又变得像往常一样温和从容了,“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我师父想见你。”

越颐宁怔了怔,叶弥恒垂下眼看着她,故作的冷淡却在她笔直的注视下渐渐溃败,成了耳根染上的枫叶红。

“我师父花姒人,她给我寄了一封信,让我回京后去锦陵找她。”叶弥恒看着她,别扭道,“……她说,让我把你也带上。”

“越颐宁,你要不要去?”

……

风自西北来,不抚庭柯,先啸高甍,显出高门大户府邸里的宽阔,豪气生云。

当然,这和在此地打工的银羿都没什么关系。

他现在正在上班,或者说上刑也无妨,总之都是被他的老板谢清玉所折磨。

“你说,她平时会缺点什么?”

坐在案头的男子侧影清俊如画,看着手中的册本,却在喃喃自语,似乎很是懊恼,“我已经送了她许多东西了,怕她总收到差不多的东西,有一日会腻烦了我。”

银羿:“”

没得到回应的谢清玉抬起头,“嗯?”

真是在跟他说话啊?银羿无语,但老实:“属下觉得,越大人对吃穿用度似乎并无太大计较。”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她。”谢清玉心情似乎更好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微微勾唇,“她其实很贪嘴,回京的路上因为想吃顿好吃的,还带着仆从偷偷跑出去吃酒楼。”

银羿很想说,是是是,你说得都对。放过他吧!

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叹息,是来自那位如琢如磨的玉公子。

“……她真的,太可爱了。”

如果他没有来到这本书里,他不会知道越颐宁原来是一个如此生动的人。她不只是一个伟大的虚影,无私的壳,她也有她的嗜好和喜爱,会尴尬,会心虚,会不满,会贪吃。

他一点点认识她的过程,就像是一点点挖掘宝藏,从无落空,于是也一日日地累积喜悦。

每一天,他都更深陷于更可爱的她。

“好想送她一样东西,能让她每日带在身上的东西。”谢清玉轻声低语。

银羿:“大公子可以在府内的宝库里挑一挑……”

“那怎么能行?”谢清玉微微垂眼,眼尾泄出柔和春光,“她送了我她亲手做的香囊,若我想要回礼,自然也该亲手做一样东西送给她。”

银羿:“”

真的不用再强调那两个字了。

他已经知道了,非常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谢清玉又叹了口气,清亮温柔的声音,说着索人命的话:

“……真想把那个王舟杀了。”

银羿:“……”

果然。他说为什么这人又发疯了,是因为黄丘中午汇报的事情吧?

他不太记得内容了,大概就记得几个字眼,什么“眼神迷离”,什么“抱作一团”,什么“光天化日”,其他的他也没有印象了。

这些男女之事他向来是听一遍就忘的。

“看来,她很喜欢这个人。”谢清玉低声道,呓语一般,“不然也不会总是让他去陪她。”

为什么?那个叫王舟的男人明明处处都不如他谢清玉。

难道是床上功夫特别好么?

银羿不知道谢清玉又想到了什么,他只觉得现在的谢清玉不像人而更像是鬼。

垂下长睫的谢清玉想了许久,轻声唤了银羿过去。

“叫人帮我去买一匹红色的绸缎回来。”他嘱咐道,“不用裁剪,要足够长,能把一个人捆起来那么长。”——

作者有话说:玉玉觉得他捆起来绝对比王舟好看[彩虹屁]此play会留到第三案,敬请期待~

作者噼里啪啦敲键盘:偷偷更新,我的读者宝宝们肯定会很惊喜然后给我哐哐倒营养液的[竖耳兔头]

第118章 无遗 懦弱的人,一生只勇敢一次。……

越颐宁最后还是应下了叶弥恒的邀约, 二人套了辆车,次日一早便驱往锦陵。

锦陵秋,满江渚清沙白。在青云观内, 越颐宁见到了已经六年未见的花尊者花姒人。

她依旧如六年前一般年轻。岁月在旁人的面庞上大刀阔斧, 毫不怜香惜玉, 在她的脸上却温柔如母亲抚摸孩子的手, 不愿叫她平整白皙的皮肤上多出哪怕一条皱纹。

明媚娇柔的美丽女子将二人叫入堂中, 用一壶新泡的菊花茶招待他们。

越颐宁:“花尊者,许久未见了。”

花姒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展颜一笑:“确实是, 你都长成大姑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三个人聊了好一会儿, 观内的洒扫童子在廊下脆声喊了叶弥恒过去, 说是偏堂的李长老叫他过去叙叙旧。

叶弥恒“啧”了一声, 显然不太情愿, 但又不敢不应。他和越颐宁花姒人告了辞,跟着那个洒扫童子走了。

一时间,堂内冷清许多。回廊外, 火红如焰海的枫树静立燃烧。

花姒人瞧着她,眼角笑意越来越浓郁:“你也好久没来过青云观了吧?正好赶上秋景最盛的几日, 不如和弥恒一起, 在观内多留些日子再回京?”

越颐宁:“花尊者的好意, 我心领了, 但还是不必了。”

“京中还有许多政务,我走不开太久。”越颐宁朝推开的窗子外头看了一眼,“景色虽好,却不长留。毕竟秋末了, 今天又起了风,想来明日落红应满径。”

这是分明的婉拒。

越颐宁看出那个洒扫童子是花姒人安排的,小孩年纪轻,藏不住心思,叫叶弥恒走的时候还朝花姒人这边看了好几眼。

只是不知花姒人这般大费周章请她来,与她独处,是打算和她谈什么。

越颐宁不是被动还手的性子,她主动开口道:“花尊者,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您。”

“你说。”

越颐宁:“叶弥恒将来应该会是青云观的下一任尊者吧?您为什么会允许他下山周游,又放任他参与夺嫡之争,入朝为官?”

“你问为什么的话”花姒人笑容艳艳,眼瞳清润,波光粼粼,“你知道的,我兴许没几年好活了呀。”

越颐宁怔了怔,脑海中旧时的回忆电闪而过,顿时明白了。

她立即低头,反应极快道:“对不起。”

花姒人:“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算了我的命,而没有告诉我吗?”花姒人笑眯眯地看着她,“这有什么?还在世的天师里能算出我命数的人不超过三个。你能算出来,说明你卜术精湛过人,我不会觉得被冒犯,放心吧。”

“我确实算过您。”越颐宁说,“但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您答应让叶弥恒下山做官有什么关系。”

“我时日无多了,青云观不出十年便会易主,叶弥恒是我最得意的弟子,等到他三十岁那年,他会成为下一任坐镇青云观的尊者。”

花姒人用碗盖轻轻拨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菊花,吸饱水的花绽开失了色的花瓣,在水中招摇着,融尽最后一缕甘甜。

她看着菊花,声音像含苞待放的花一样柔软甜美,“等他成了一观尊者,他便没有自由来去,随性而为的权利了。”

“我和你师父坐在这个位置上几十年,便像是锁在祭坛上的瑞兽,吃穿不愁,享尽尊荣,可若想离开,彻底卸下这份责任,除非找到继任者。祭坛里必须要有瑞兽,是谁并不重要。”

“收徒的过程,就像是在挑选替代品,等它们能独当一面了,自己便可以逃脱牢笼。你师父当时极力反对你下山,兴许也是因为她养了你快十年,最后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才会大发雷霆吧。”

越颐宁默了一默。

就在花姒人低头饮茶时,她突然开口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花尊者如此自贬。”

花姒人顿了顿,抬头,眼前的越颐宁看着她:“我不认为师父养着我,是为了让我替代她,同样,花尊者收叶弥恒为徒,也不是为了自由。”

“您完全可以不允诺叶弥恒下山的请求,让他在山上陪着您,毕竟您只剩十年寿命,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谁不想自己生命最后的岁月里有亲近之人陪伴?将死之人,变得自私,想要为自己而活,才是人之常情。”

越颐宁说:“可您却答应他,让他下山了。因为您知道,如果他一直留在山上陪着您直到您死去,那他一生都将被困锁在这座山上。您心疼他,才会答应他的请求,这是他人生中最后能够任性和自由的十年了,即使这也是您活在世上的最后十年。”

堂内一时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