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上元 谁人邀约,共赴灯会。
初雪方罢, 元日已至。
万户炊烟催米熟,朱符映雪,新桃灼灼, 满城碌碌, 皆为元日计。
寒烟散尽千门暖, 一岁新开椒酒香。
除夕过后便是上元节, 按照东羲传统, 上元当日金吾不禁,高门大户与平头百姓共襄盛会, 是燕京一年中难得举城都欢庆的日子, 及至深夜,大街小巷仍旧灯火通明, 热闹非凡。
越颐宁没有过节的习惯, 去年上元也是缩在公主府里躲清静, 但是今年, 老天似乎非要逼她凑这一次热闹。
上元前一日,她刚下值回府,便看见符瑶一脸冷肃地站在殿门口。
嚯!瞧那架势, 活像一尊门神。
越颐宁略感不妙,“出了什么事了, 瑶瑶?”
符瑶一脸憋屈, 语气硬邦邦道:“小姐, 你进来看看吧。”
越颐宁一头雾水进了殿, 看到桌案上的三份规格制式各不相同的请帖,这才隐隐了悟。
她坐下将三封请帖的外壳都仔细看了看,都是邀请她明晚一同去逛上元灯会的。
第一封是略显随意的深青色硬笺,字迹熟悉, 是叶弥恒送来的。即使是有心主动邀约她出门,写下来的言辞也别扭得不行,很符合这人的性格。越颐宁哂笑一声,没再多看,将信纸折好放回。
第二封的样式极其规整,素白洒金冷光笺触手微凉,质地名贵,封面无任何花哨纹饰,一丝不苟的馆阁体写着“越都事亲启”的字样,封口处的印鉴清晰无比,小巧精致的麒麟钮章,正是左氏家徽。
越颐宁心下了然,将请帖拆开一看,果然是左须麟派人送来的。
相比叶弥恒字里行间的随性熟稔,左须麟的措辞严谨克制,近乎公文。
“上元佳节,金吾弛禁,万民同乐。灯市之盛,尤以文御街的‘鳌山灯’、日月桥的‘千佛莲灯’为最。听闻越都事雅居深府,或未睹此景。若蒙越大人不弃,戌时三刻,于秦街市口,可同往一观。左须麟谨上。”
帖末,还附了一小张极其精细的手绘简图,标注了从秦街市口到日月桥的一路上会经过的景观,可见是提前做足了准备功夫。
越颐宁看完,目光落在最后一封请帖上。
外层是雨过天青色的云纹宋锦,触感温润柔滑;内层衬着玉色冰蚕丝,光晕流转。置于其中的请帖本身是特制的浅绯色梅花笺,纸面隐有同色暗纹,清雅别致。封口处,羊脂玉扣雕成半开半合的白玉兰形状,以同色丝绦系住。
不是平日里世家对贵客用的请帖,这已经远超寻常规格,更像是专门为她特制了一份。
越颐宁才揭开封口,便闻到了一丝沁人心脾的茶香。
似有若无的清凉和熟悉,却叫她一下子清醒了。
她手指一顿,半晌后放下,请帖封口将将敞开,信纸卧在里头,没有动。
在她拆信的时候,符瑶就在旁边瞪着眼,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男人的坏话,最后字正腔圆地总结陈词:“都是一群臭不要脸的癞头包子!”
越颐宁被她整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心头压着的那点沉闷乌云瞬间也被阳光驱散了。
符瑶见她开怀,反倒有点茫然:“小姐?”
“没事,没什么。”越颐宁笑眯眯道,“就是觉得我家瑶瑶太可爱了。”
符瑶原本还生闷气,越颐宁这么一句不要银子的便宜话就给她哄得服服帖帖了。殿内四下无人,她干脆蹲下身抱住她家小姐的腰,像个三岁小孩一样把头埋进去,闷声道:“我就是不想把小姐让给他们嘛再说了,根本就没有男人配得上我家小姐呀。”
越颐宁翘着唇角,摸摸她的头:“嗯,你说得对。”
符瑶如同被鼓舞了一般:“那小姐,我这就去把这些请帖丢了!”
“不行。”越颐宁干脆利落地否决,甚至还微微笑着,“左大人的邀约我是准备答应的。”
符瑶顿时垮了脸:“小姐!!”
“应付他也是我的工作呀。”越颐宁不以为意地笑笑,“殿下待我好,我自然也得以大局为重。”
越颐宁之前也和她解释过来龙去脉,符瑶被这个理由说服了,扁着嘴嘟囔:“他运气可真好”
主仆俩小小闲话过后,越颐宁准备在殿内继续处理公务,符瑶替她收拢案上杂七杂八的东西,一眼瞅见那封被拆到一半的请帖,愣了一愣才将它拿起,扭头看向坐在桌案后头的越颐宁,“小姐,这封请帖好像还没看过呢,也和其他两封一起收起来吗?”
“嗯,收起来吧。”越颐宁已经翻开了文书,“不看了。”
她不会答应谢清玉,于是干脆连看也不要看,不要叫他有动摇她的机会。
魏宜华回府以后,特意来了越颐宁的殿里见她。
长公主笑意吟吟地和她说起了江持音那边关于火药研究的最新进展:“江大夫说,她已经发现能够控制火药爆炸的方法了。”
“当真?”越颐宁也眼前一亮,“现下进展如何了?”
魏宜华:“她调整了硝石、硫磺和木炭的配比,琢磨了很久,才发现药捻的长短与引燃的缓急有关。我听她说,她是将那火药分层压实,包裹在特制的厚纸筒内,药捻穿过层层阻隔,直通核心,如此一来,只需掌握用火点燃的时机,便可控制爆炸时间。”
越颐宁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好方法。我听说她这几日一直在后山试验爆炸的威力,可是已经做出样品来了?”
“是,她给了我一个样品,说这玩意叫做‘烟花’,能够将火药射到天空中绽开,十次里有九次都能成功点燃,已经被她完善得很成熟。”魏宜华说,“不过,她说这种火药的杀伤力不够强,这个‘烟花’只是她研究过程中的副产品,她还在试验能否发明出威力更巨大的火药。”
“如你所说,她是个难得的人才,除了聪慧过人之外还有股拼劲,自打那日入了府,便没日没夜地钻研这火药,半点分心也无。”
越颐宁点点头,含笑道:“看来一切都在循序渐进,那就好。”
“殿下这是才从宫里出来么?”
“嗯,我去见了母妃。明日是上元节,宫里有宴会,我一早就得进宫去,我打算将此物进献给父皇看看。”魏宜华说着,话锋却一转,“我听人说,左须麟邀请你明日去逛灯会?”
魏宜华主动说起了这个事,越颐宁还愣了愣,转头却见长公主伸手过来,涂了丹蔻的手指将她搁在案边的手覆握住,无比认真地看着她,“若是你不想去,不必答应他。就算表面功夫要做,但我不想让你受这种违心之累。”
“虽说你们是同僚,但这上元灯会,男女二人同行,本就说不出的暧昧,你又不喜欢他,我怕你路上遇到糟心事。”
越颐宁怔怔看她,心里觉得温暖如春,便顺着笑了出来,面庞如花开般,“殿下不用担心我。”
“我是想去才会答应他的。殿下那日也要进宫,我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我也没去逛过燕京的上元灯会。左大人是个君子,想来也不会对我有什么逾越之举。”越颐宁笑吟吟地说,“我就当是有人陪着我去玩了,没什么的。”
魏宜华当了真,松了口气,“你既愿意就好。我怕这般配合他,是委屈了你。”
越颐宁摇摇头,轻声笑了,“怎么会。”
她心如铁石,不可转也,但这拒绝的回信传到谢府的高门大院里,却硬生生将一把柔情似水的玉骨摧折。
谢清玉在厢房里办公,银羿进去送了信,低眉躬身不敢乱瞟一眼,结果半天没等到谢清玉叫他出去,屋内静得出奇,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
明明屋内烧着地龙,可银羿却一瞬间觉得如坠冰窟,冷风嗖嗖。
他都不用看,就知道越颐宁多半是拒绝了谢清玉。
但银羿还有话要说。知道自己即将迎接狂风暴雨,于是他头也不敢抬,声调平直地开口:“大公子,黄丘跟公主府送信的侍仆打听过了,邀请越大人上元节同行的还有两个人。”
“越大人把请帖都看了,答应了左舍人的邀约,下人说,信已经拟好回过去了。”
谢清玉慢慢放下回帖,目光深沉晦暗,定定地看着他。
熟知谢清玉秉性的银羿还以为他又要发疯。
结果谢清玉居然出奇的平静,脸色雪白,到最后也什么也没说,只叫他把信收起来放好,一切如常地低头处理公务了。
这反应……
银羿想,他的主子看上去好像有一点死了。
……
上元日,灯月争辉,太平风流。
越颐宁乘着公主府的马车来到了秦街市口,隔着大老远便看见了刻着左府家徽的马车停在街边。她示意车夫靠过去,车马才停稳,越颐宁还没起身,就见对面的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人。
左须麟穿了一身常服,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没穿官服的模样,暗色衣袍样式素朴,但细看之下袖摆衣襟暗纹丛生,贵气内敛。
他身型修长,面容俊朗,佩银冠而无饰,利落冷峻之感更深。
越颐宁见他朝这边走来,便知道他是也早就留意到了她,于是掀起布帘,朝正向她看来的左须麟展颜一笑。
侍女搀扶着她下了马车,很有眼色地退至一旁,给二人留出空间。
越颐宁笑道:“让左大人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写了7000字还没写完这段剧情……准备拆成两章了,今天晚上熬夜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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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亲吻 小姐,不要抛下我。不要走。……
左须麟:“没有等多久。”
二人并肩往秦街市深处走去, 越颐宁瞥了眼身边人,左须麟冷着脸,看似与平常无异, 但细看之下唇角平直, 身形僵硬, 还有点顺拐, 处处透露着显而易见的局促感。
左须麟确实局促。二人同行无话, 他知道自己该主动说点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话题, 正搜肠刮肚地想着, 越颐宁便突然开口了:“左大人,我们要不要去猜灯谜?”
左须麟怔了怔, 侧头看她, 目光不期然地撞入她含笑温柔的眼眸里。
满街彩绢幡胜, 细钗礼衣, 可今日的越颐宁却只穿了一身青衫白袍,她走在满街灯火辉煌中,是和热闹喧嚣格格不入的温柔清白。
左须麟都来不及多想, 他下意识地答应了她的提议:“好。”
吆喝声、嬉笑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喧闹,唯有并肩而行的两人之间, 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街市愈深, 灯彩愈盛。各色花灯如繁星垂落, 嫦娥奔月,瑞兽呈祥,俱都栩栩如生,光晕映照着游人脸上节庆的喜悦之色。
正走着, 越颐宁突然在一处围了不少人的灯谜摊前驻足。她看着挂满棚顶、含苞待放的莲花灯,眼波在璀璨灯火下更显清亮:“这家的莲花灯看起来不错,样式还挺特别。”
“左大人觉得如何?”
左须麟正被这汹涌的人潮和灼目的灯火扰得心神微乱,又被她突然的靠近和问话弄得呼吸一窒。他立刻挺直了本就僵硬的脊背,下颌绷紧,目光直视前方灯谜,不敢有丝毫偏移:“……不错。”
摊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他们气度不凡,热情招呼:“二位贵人,猜谜得彩头!一盏灯十文钱,每盏灯谜底各不相同,猜中了,这莲花灯就归您!”
越颐宁点头,手指着角落挂着的一盏红莲灯,“麻烦老板,我想看看这盏。”
“好嘞!”
摊主取来了莲灯,越颐宁凑近看,目光扫过悬挂的谜笺,轻声念了出来:“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左须麟也凝神细看。他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眼神专注,只有眼前这一行墨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虚点,像是在推算笔画。
越颐宁只看了几息时间便收回了目光。
她已经猜出了谜底。“上”字去掉上面一横,“下”字去掉下面一横,可不就是“一”么?“不可在上”,意思是不能在最上面加笔画,“且宜在下”就是可以在下面加笔画,也符合“一”字作为笔画基础的特性。
她没再看谜面,目光反而落在左须麟的侧脸上。灯火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清晰地映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认真思索的眼神。
越颐宁顿了顿,本想开口说出谜底,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即使冷静如左须麟,解谜时心里也始终有一丝紧张,所幸这个灯谜不算难解,不过多时,他脑海中困扰的线条终于理顺。他找到了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这盏灯的谜底是‘一’。”
话音刚落,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应答过于急切,立刻又绷紧了脸,恢复了惯常的冷肃模样,只是那抹红晕,在灯火的映照下,已从耳根悄然爬上了颧骨,再也遮掩不住。
摊主惊讶又洪亮的声音传来:“哟!这位郎君灯谜解得可真快,脑瓜子儿这么利索,了不得了不得!”
左须麟勉强应了一声,转头去看越颐宁,却见她眸光盈盈看着他:“左大人真是才思敏捷。”
左须麟被她夸得心慌意乱,那点刚因解谜而生的小小雀跃瞬间被巨大的窘迫取代。
他只觉得脸上热度更甚,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这份不自在,目光飞快地瞥了越颐宁一眼又迅速移开,落在一旁的灯上,声音低沉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绊:“……越大人过誉了。”
越颐宁将他强自镇定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也不点破他的窘迫。
摊主笑呵呵地将红莲灯递给左须麟,“来!这位郎君,你拿好!”
越颐宁瞧他拿了灯,正想说“我们再往前走走吧”,就看见左须麟转过头来,面向她,将手中的红莲灯递到了她手边。
越颐宁一怔,抬眸看他:“这是何意?”
左须麟低声道:“这个给你。”
“可这灯是左大人付的钱,灯谜也是左大人解的,我拿着不好吧?”
左须麟摇摇头:“无妨。”
“你更喜欢这个。拿着吧。”
越颐宁看着他:“是送给我的意思吗?”
左须麟的耳垂通红,不敢直视于她,“……嗯。”
他背后是灯海繁华,波光万顷。
越颐宁眼底笑意变浓,她伸手接过那盏红莲灯,朝看过来的左须麟笑了,“那我便多谢左大人割爱了。”
二人继续朝前走,却没注意到,来来往往的行人里混入了一道银色的身影,紧紧地跟在二人身后。
头顶的酒楼上,一身玄锦袍的如玉公子凭栏而立,睫羽垂落,静静地望着底下的繁华盛景和才子佳人。
黄丘守在谢清玉身边,比平时还紧张。因为银羿不在,而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单独一人护卫谢清玉外出了,这还是今年头一遭。
而且,谢清玉这两日脸色差得很,浑身都散发着沉重危险的气息。黄丘忍不住想,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了,他老爹死的时候都没见他这副模样。
这是家小酒楼,宾客也不多,小二见俩人上楼后一直看风景也不点酒菜,心里直犯嘀咕,最后实在是忍不了了,挂上笑脸凑了过去,“二位客官,要不要先点点菜?这后厨做菜时间久,现在点了一会儿看完风景就能吃上,别饿着了。”
黄丘一记眼刀甩过来,脸顿时拉得老长,这小二是疯了不成?没点眼色吗?居然这时候凑过来!
小二浑然不觉,见他俩无动于衷,还在滔滔不绝:“若是二位客官不饿,也可以点两坛小酒喝,要是没想好喝什么,小的厚着脸皮推荐一下咱们家自酿的‘温香玉’,是远近闻名的招牌,别的地方都喝不到的!做法也讲究,用糯米、桂花,还有几味山果秘法酿的,入口那叫一个绵甜温润,跟蜜水儿似的,喝过的都说好!”
黄丘已经在脑海中尖叫了,他刚想横眉竖眼把人赶走,便听见谢清玉开了口,声音淡淡:“就这个吧,来三坛。”
黄丘瞪大了眼,他家大公子不是不爱喝酒吗?
小二却是瞬间眉开眼笑,点头哈腰道:“明白,这就给二位上酒!”
黄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不敢问,只能老实巴交地继续站在旁边,时不时瞅一眼谢清玉望向满街灯火的侧影。
越颐宁和左须麟二人又逛了几个灯谜摊,越走越深,顺着人流穿行到了百艺长街。此处连接各大灯区,两侧都是杂耍、傀儡戏和幻术表演,花树冠头,驱傩游行,欢呼鼎沸。
意识到人流越来越密集拥挤,左须麟绷紧了脸,留意着身侧的越颐宁,随时准备伸手替她挡住迎面冲撞而来的人。
谁知,他的袖摆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左须麟怔了怔,低头却见越颐宁一眨不眨望过来的眼神,“左大人,这儿人太多了,我们往人少些的地方去吧。”
“两个人并排走有点费劲,不如我走前面,你跟着我。”越颐宁说着,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时,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手中那盏秾艳明亮的红莲灯朝他递过来,灯尾晃着朱穗,“你抓着我的灯笼,这样我们就不怕走散了。”
左须麟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睛,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已经自觉地依言照做了,宽大的手掌勾着朱穗的末端,而越颐宁背朝着他,正带着他往前走。
她像一柄尖刀,迎面而来的汹涌人流遇到她便自动断作两截,从她身边淌过。那道身影清瘦,棱角柔和,却自有力拔千钧之势,并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二人间的那盏红莲灯这条波澜壮阔的大河里晃晃悠悠地驶过,始终没有倾翻。
左须麟另一只手在袖中握紧成拳,仿佛如此便能抵御他心中那股莫名而起的悸动。他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这种不知缘由的心慌似乎已经作祟了一路,从他在街市口看见下马车的越颐宁时就已然开始。
“左大人。”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经离开了人山人海的区域,来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
越颐宁看向左须麟,眨了眨眼:“你累了吗?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喝碗茶再走。”
左须麟不觉得累,但也应下了:“好。”
茶摊的油布棚子支在街角,几张简陋的方桌条凳,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歇脚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粗茶特有的微涩香和炭火气。
越颐宁引着左须麟在一张稍显僻静的桌旁坐下。
她自然地用袖角拂了拂凳子上的浮尘,伸手示意左须麟落座。左须麟坐下,那盏精致的红莲灯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朱红的流苏垂落。
“两碗热茶,劳烦。”越颐宁温声对摊主道。
茶水很快端上,粗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茶汤,热气袅袅。越颐宁捧起碗,指尖感受着暖意,她轻轻吹了吹气,抬眸看向对面坐姿板正得像一尊石像的左须麟,唇边悄然漾开一抹笑意。
“不瞒左大人所说,今夜是我头一次逛燕京的上元灯会。”她声音轻柔,化解了沉默,“原来京中节庆竟是如此热闹。”
“我家乡在南方,离燕京很远,幼时从没见过这么繁华的街市。”
左须麟微顿,他这才想起越颐宁不是燕京人,去年才入京为官。
再一想刚刚那番话语,总觉得是有点落寞和羡慕的意思。
左须麟纠结了一阵子,磕绊着说:“其实我也只是第二次来。”
“之前觉得,人太多,凑热闹也没意思。”
越颐宁的目光落在左须麟脸上,含笑道,“这样啊,我也这么觉得。”
“那,左大人第一次参加上元灯会,是和谁一起来的?”
“是和家人,家中长兄、二姐和三妹。”说起家人,左须麟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些,说的话也多了起来,“那一次,我还是被长兄硬拉着来的,我那时很不爱出门。”
越颐宁敲了敲杯壁,笑意浅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她轻声道,“左大人的长兄,是左中书令大人吧?看来你们兄弟二人自小关系就很好呢。”
左须麟端着碗,茶水微烫,熨帖着手心,也似乎融化了些许他惯常的冷硬外壳。
“……嗯。”
目光投向棚外沉沉的夜色,灯火在远处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沉默了片刻,左须麟开口,声音低沉:“家父早逝,家母积病体弱,家中诸事多赖长兄操持。长兄大我正好十岁,我从小受他管教保护,也算是被长兄带大的。”
说起左迎丰,左须麟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孺慕的敬重。
“长兄他,为人端方持重,克己奉公。因为出身寒门,深知民生疾苦,入仕后夙夜匪懈,唯以社稷黎庶为念。幼时,家中清贫,每逢上元,长兄亦会亲手为我们兄弟扎制几盏简单的灯,带我们去街口看热闹。他总说,灯火通明处,便是人间太平象。”
他的话语依旧简洁,却比平日多了许多温度,言语间描绘着一个清廉、勤勉、爱护幼弟的兄长形象。
越颐宁听着,垂眸看着碗中沉浮的茶叶,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在左须麟口中的左迎丰,是寒门砥柱、清官楷模,与她如今暗中调查所得的那个结党营私、利用寒门派系打压异己、甚至伙同他人牟取军费兵利的权臣,判若两人。
左须麟若是知道他的长兄早已面目全非,又该是何感受?
她抬起眼,目光依旧温婉如水:“看来左大人与令兄情谊深厚,着实令人欣羡。”
“中书令大人清正贤能,以身垂范,实为家门之幸,亦是朝野之望。”
左须麟颔首:“越大人过誉了。”
紧接着,越颐宁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带着一丝对世事的感慨,仿佛在闲谈市井见闻:“与左大人聊起此事,倒让我想起了前些日子翻阅的旧档陈案心中,不免有些唏嘘。这官场浮沉,人心易变,令人感叹,尤其是当亲眷行差踏错之时,作为家人的抉择,最是煎熬。”
“之前南边某郡守,其子仗势强占民田,闹出人命。事发后,那郡守明知其子罪责难逃,却因舐犊情深,竟动用职权百般遮掩,甚至构陷苦主……最终父子同罪,身败名裂。”
越颐宁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更早些时候,那位以清介闻名的李侍郎,其胞弟打着他的旗号在地方上大肆索贿,李侍郎起初或是不知,待东窗事发,却因顾念手足之情,心存侥幸,未能及时制止纠察,终被牵连,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她列举着这些看似与左家毫无关联的例子,目光却如同细腻蛛丝,悄然缠绕在左须麟的面庞上。
那张总是清冷板正的脸上,眉头已不自觉地蹙紧,唇线抿直了,显露出发自内心的厌弃与不齿。
越颐宁眼神里含着隐而不发的试探:“左大人,我说的这些,你怎么看呢?”
左须麟给出了他的答案:“法不可枉。若至亲行不法,庇护是纵恶,亦是害亲。唯有秉公持正,使其迷途知返,伏法受惩,方是真正的保全之道。”
越颐宁的心放了下来,眼底也浮现出一丝笑意,“原来左大人是这么想的,我明白了。”
二人闲话不久,一盏茶喝完,又离开了茶摊,向着河边慢慢走去。
灯火如昼,流光如织,河边已经围满了人,百姓们沿岸放下一盏盏水中花灯,无数灯火汇入河流,宛如从天而降的一条璀璨光带,又如人间仙境,地上银河。
越颐宁也买了一盏水灯,她是第一次放,不太熟悉,纤瘦的身影站在岸边,不时瞅着其他孩子放水灯,左须麟见她张望犹豫,慢慢靠了过去,轻声为她解释指引。
“此处合适,因为水流尚缓,若是水流过急,可能水灯会被掀翻沉底,无法漂远。须寻水面平稳处,不可直掷,亦不可贴水过近。”
“缓缓放低,待其触水,再轻轻推送。”
越颐宁依照他所言,将水灯放入河中,一松手,水流推着那一点莹亮灯火,渐渐汇入广阔无边的光河,不分你我。
“漂远了。”越颐宁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松而纯粹的愉悦,她转过头,对着依旧侧身僵立的左须麟笑,灯火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多谢左大人帮我,不然我这第一盏灯怕是要沉在岸边了。”
左须麟脸上轰然一热,红晕瞬间从耳根蔓延至整张脸,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绯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一个短促而含糊的音节:“……嗯。”
他到底是怎么了?
左须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一下比一下紧促。
华灯月下,身侧便是佳人,可他发现他竟然有些不敢抬头去看越颐宁此刻的表情。
他内心激烈斗争了一番,才鼓起勇气,微微侧头朝她看去。
左须麟一怔。
越颐宁没在看他,也没在看周遭的任何人。
她撑着桥边的木栏杆,遥望着河岸的尽头,点点灯火化作她眼底的波光粼粼。此刻的她安静得不同寻常,不像凭栏赏月的人,倒像一棵柳树。
她眼底有缤纷又奇异的色彩在涌动,说不清道不明。他努力辨别,发现那像是一种绵长的不舍,又像是无边的眷恋。
可她在不舍什么,又在眷恋什么呢?
左须麟发现他看不懂。他能做的,便是站在旁边,望着她的侧影出神。
距离二人不远处的另一座桥上,一道眼熟的红影在岸边大呼小叫着,正是谢云缨。
她身边便是坐着轮椅的袁南阶,如同月光般单薄温和的青年,无奈地看着她笑,在谢云缨欢快地扭头和他叽叽喳喳说话时,专注认真地侧耳倾听。
金城夜霭渐浓时,琼流玉水映彩月,年年乐事,华灯竞处,人月圆时。
此刻,燕京城内喜乐融融,所有人都在共享繁华夜色,唯独街市边的一座马车里,有人醉倒忧愁,肝肠寸断。
车外喧嚣如沸,车内沉凝如霜。
黄丘坐在车厢前方,车内隐隐约约弥散出一股浓烈厚重的酒香,他不敢出声,单手握住马缰,耳边是瓷碗玉杯磕碰间,发出的乒乓作响的清脆声音。
似乎喝得急了,喘气声骤然变大,不时传来的杂音也归于寂静。
座下的马匹喷了下鼻子,鬃毛乱甩。
黄丘赶紧勒住绳,心中只叫苦。
方才银羿回来了,和谢清玉汇报了他看到的二人同游的情景,谢清玉听完便一言不发地开始喝酒了,到现在不曾停过,没开口说要走,也没说要不要让人继续跟着,就耗在这里。
幸好他在车外头……不敢想车厢里的银大哥得有多么如坐针毡。
车内的银羿确实如坐针毡了。
他汇报完就想走了,可等了很久,谢清玉也不说话。他只会示意银羿替他倒酒,然后像喝水一样,慢慢地喝,一杯接着一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银羿才听到谢清玉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他的声音极轻,像一缕烟散在黑夜里:“你说,要是我真的品性高洁、温柔善良。”
“是不是,她就不会抛下我了?”
银羿没有吱声,但他其实很想说,您老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狡诈阴险也是从越大人那里得了不少甜头的,能不能不要搁这卖惨了?
可他心里刚唾弃完他的主子,便听见一声低哑的哽咽。
银羿惊呆了。
以往那个狠戾果决又阴险毒辣的谢清玉,如今在哭。压抑的哭声,像是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哭,但是心里的难过翻江倒海,爱慕也泛滥成灾,于是滔天的洪水涌来,止也止不住地将他淹没。
银羿不敢抬头,脖颈都僵直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内心有了一种诡异的触动感。
在这之前,他旁观过许多次越颐宁和谢清玉同行共处的景象,替谢清玉送信送礼传话跟踪监视,也近距离地听过谢清玉四下无人时的疯言疯语,可他始终无动于衷。正因为他了解他的主子是个本性恶劣、冷漠无情之人,所以他才从不认为,谢清玉是真的爱越颐宁。
像他们这种位高权重的世家公子,爱人时的温柔和煦都是表象,骨子里只能被顺从,绝不可被忤逆,永远学不会何为尊重。若是最后求而不得,定会彻头彻尾地换一副嘴脸,将人强取豪夺,据为己有。
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这一次,谢清玉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撕破脸面。他甚至没有像以前一样砸东西出气,没有叫他去暗算对方,也不敢再去越颐宁面前卖弄可怜。
之前他那么做,是因为知道会奏效,那是一种恃宠而骄,可如今这份偏爱已经明明白白地失去了,不仅如此,再继续任性妄为兴许还会惹来她的彻底厌烦和憎恶。
于是他不敢再自作聪明,也不敢再心存侥幸。
可爱意不减,滋长绵延,直至参天。
不止无法死心,反倒死心塌地。
看着眼前明明钻心刺骨痛到极点,却又恪守方圆压抑自苦的谢清玉,银羿开始有点相信他是真的爱着那位越大人了。
河岸边,越颐宁和左须麟放完水灯,正慢慢往回走。
越颐宁抬眼看他:“今日我很开心,还要多谢左大人邀我出门。”
左须麟瞧着她那温柔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只觉得自己的私心快要无所遁形,于是眼神偏开,慌乱躲闪。
“……嗯。”
二人站定在街市口,越颐宁望着他,笑了笑,“那我便先回府了。”
“左大人,明日见。”
左须麟点点头,目送着她上了马车。
越颐宁回到车上,坐着闭目养神了片刻,正想叫车夫起驾,却发现守在车里的侍女弄荷看着她,神色犹疑。
越颐宁眼神一顿,“怎么了?”
“……越大人,方才来了一个银衣侍卫,自称是谢府的人,说是……说是想见您。”弄荷面露纠结之色,“我说,您去逛灯市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他便走了。”
越颐宁本来还有点疲惫,现在一下子清醒了。
她坐起身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他走了没多久您就回来了,早知道我便叫住他,让他在这多等一会儿……”
越颐宁微微蹙眉听着,与此同时,帘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越大人。”
她霍然抬头,那道声音紧接着说,“卑职银羿,求见越大人。”
越颐宁掀开车帘,车外站着的人一身银衣,面容平凡,果真是银羿。她曾见过这个人许多次,在谢府,她记得他是谢清玉的贴身侍卫。
越颐宁隐隐不好的预感,“银侍卫怎么会在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银羿低头垂目:“是。大公子失踪了,现在谢府随行的侍卫正在到处找他。”
越颐宁呆住了,道:“失踪?!”
“他怎么会突然失踪了?他今日也来逛灯会了吗?”
“是。大公子今日心情烦闷,一个人出来散心,却一直在车内饮酒,方才他对侍从说他下车吹吹风,结果侍从一个不注意,他便不见了,不知是去了哪里。”银羿说,“卑职当时不在,后面闻讯赶来,将附近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他。”
“无意打扰大人雅兴,卑职只是想问问,越大人可有在路上碰见过大公子?”
越颐宁怔怔然:“……没有。我今日没有见过他。”
“明白了。”银羿颔首,“打扰大人了,卑职告退。”
“等等!”
越颐宁喊住了他,几步下了马车,眼眉紧蹙。
“你告诉我,他离开的方位在哪,穿的是什么颜色样式的衣服,我让我的侍女和护卫一起帮你们找。”
灯火光辉于头顶流转,宛如一条不息之河。
越颐宁再度踏入繁华的街市,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满心的急切是为什么。
是担忧吗?听银羿的描述,他肯定是喝醉了,一个醉鬼到处游荡,天寒地冻的,万一倒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迟迟找不到,怕是会冻坏身子。
是生气吗?气他总是不懂爱惜自己,不顾自身安危,不知分寸地任性妄为,叫她如此担心他,还是气她自己也沉不住气,一听到他作践自己就忍不住地心疼和着急?
脚步渐渐加快,风声从耳边袭过,扬起她鬓角的长发,她将万街灯火抛在身后。
不知找了多久,越颐宁在街角又遇到了银羿,她连忙跑了过去,“找到人了吗?”
银羿皱着眉,轻轻摇头:“没有。”
越颐宁的心再度揪紧。
到底是去了哪里?
等她找到他,若是他还没有酒醒,她定要掐着他的脸叫他清醒过来,然后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她绝不会轻易原谅他——
越颐宁拐过某条巷陌,一群嘻嘻哈哈笑闹着的孩童跑了出来,手里举着彩纸风车和红灯笼,洒落了一地笑声。
“你们跑慢点呀,我害怕!”
“落在最后面的人是大傻瓜!”
“这么大的人还蹲在墙边哭,好不知羞哦!”
原本急促的步伐因那句擦肩而过的话语刹然停住了。
越颐宁等这群小孩从面前跑开,立马跑过去,看向了巷内。
玄衣锦袍的男人,衣冠微乱,屈膝蹲在墙边,看不清面容,可只那一道隐没在黑暗中的侧影,越颐宁便认出了人。
高高提起的心脏陡然落回了原位,满腔的气找着了出口。
她大步走过去,眼里含着怒火。
“谢清玉!”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非要所有人都来担心你,你才满意是不是!”
越颐宁是真一点礼节都不想顾着了,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想叫他抬起头看她,“别傻愣愣的,给我清醒点!你……”
玉白的面庞挣脱了黑暗,越颐宁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原本含在嘴里的话瞬间都停在了唇边。
谢清玉脸上满是泪痕,不知哭了多少次,眼尾红成一片。
感受到陌生的气息和目光,头脑一片昏沉的谢清玉似有所觉,那双被水浸湿的长睫睁开了,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她。
刹那间,他眼底那些混沌的云雾散开,一缕光辉驱散了阴霾。
越颐宁已经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几步,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追了过去,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望着她,含在眼眶里的泪又开始掉。
“小姐……小姐……”他握住她的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庞,低泣着,“对不起,我错了……”
“对不起……”
“但是求求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眼前人,喉口无意识地轻震,却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突然间,谢清玉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的那一刻,他低下了头。
咸腥的泪水滴在了她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唇。
越颐宁睁大了眼睛。
砰。
巨大的焰火在头顶的无边寰宇里绽开,宛如火树银花,盛极一时。街头巷尾响起小儿的惊呼声,无数人仰头望向皎洁无垠的夜空,眼眸里倒影璀璨。
数点繁星如雨下,瑶光坠后天花落。
灯火阑珊处,两道人影重叠相拥,唇齿交缠。
越颐宁靠在墙上,完全忘记要去推开他,直到面前人的唇瓣离开才渐渐回神。
极轻极浅的吻。淡淡的酒气和冷松香混做一团,她鼻尖全是他身上的味道。
谢清玉吻过她之后便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几乎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越颐宁背后抵着墙,见他朝她倒过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
触手的体温火热,像抱着个一人高的暖炉。
谢清玉靠在她肩头,湿润的眼睫轻颤着,口中喃喃不停:“……小姐。”
“小姐……小姐……”
“不要走。”
烟火已谢,这片暗巷又恢复了静谧。
可越颐宁仰着脸,抱着怀里的人,表情怔然,内心波涛激荡,久久无法平静——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心动了,但我急着赶路,我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这就是宁宁的心理,她知道自己没有未来,也不想被动摇,才会一直避免去想谢清玉的事情,也是一种自我戒断和保护。
但是横冲直撞的玉玉会拉着她面对她的感情。
更详细的后面会写,没那么快在一起捏,告白章还要过几段剧情。
第143章 挽留 她没有推开他。
银羿带着人到处找谢清玉, 一无所获。
他正打算再找一圈,结果人才出巷陌,便被人远远喊住了:
“银羿。”
银羿微顿, 回过头, 发现喊他的人竟然是越颐宁。
此刻的越颐宁站在街角看着他, 清瘦的肩上架着一个面容熟悉的人, 正是谢清玉。
银羿连忙快步过去, 接过低垂着头的谢清玉,将人靠在肩上扶稳了。
越颐宁看着他:“我是在那边的巷子里发现他的, 他已经醉了。”
“不知道他一路上有没有摔过跤, 你们回去以后,记得让侍仆检查一下他身上是否有伤口。”
银羿恭谨地低头行礼:“是, 属下记住了。实在抱歉, 今日劳驾越大人了”
他正说着, 身上靠着的人动了动, 突然伸手去拉越颐宁的衣袖,握住之后便不松手了。
越颐宁怔了一怔,虽然他已经不再流泪, 但是一双眼望来时如含秋水,依旧令人心恻。
他低声道:“小姐小姐”
“对不起, 不要走”
银羿眉心一跳, 身板陡然僵住了。
这场面, 实在是太尴尬了, 偏偏他扶着谢清玉,逃又逃不了,离得这么近,都没法装聋。
银羿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只能低着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正当他内心紧张不已时,越颐宁伸出另一只手,将谢清玉的手背覆住。
“谢清玉,你该回家了。”越颐宁说,“松手。”
谢清玉固执地拉着她。
银羿以为越颐宁该发火了,但面前青衫白袍的女官居然只是叹息了一声,面色还是安静平和。
她轻声说:“听话好不好?不然我以后真的不理你了。”
银羿一呆。而更匪夷所思的是,喝醉了的谢清玉似乎能听懂这话,真的乖乖地松了手,不敢再开口挽留了,只眼巴巴地看着她。
越颐宁拂了拂被他拉皱的衣摆,看向银羿:“那我便先告辞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不要告诉他今晚寻人的事我也有帮忙,也不要告诉他是我找到了他。”
见银羿要说话,越颐宁摆摆手,示意他听她说完,“你是谢清玉的侍卫,你必须听他吩咐做事,这我明白,我不强求你答应我。”
“但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他今日会出门散心,还在外面喝酒吧?”
银羿愣住,发现越颐宁的目光直直地望着他,她声音平静地说:“我也知道。”
“我不会回应他,不如让他趁早死了心。如果你告诉他今日是我找到了他,他兴许会以为还有希望,终有一日又会品尝一遍今日的心酸痛苦。”
“什么是对他好,什么事只会损耗他,你们应该最清楚了。”
越颐宁说完这段话就离开了,银羿扶着靠在身上的谢清玉,站在原地目送。等彻底看不见背影了,银羿才扶着谢清玉回到了马车上,他试探性地说道:“大公子,我们这就回府了。”
等了半天,谢清玉没有反应。
银羿的心这才安放下来。
其实他一直拿不准谢清玉究竟是真醉了,还是半醉半醒。
但如今看来,他兴许是真的喝醉了。
上马前,银羿又想起越颐宁的话语,心中也晓得了这位女官的厉害。无论是说话的技巧还是随机应变的能力,都令他叹服,他都差点被她说动了。
他认同越颐宁的话,出于道德和私心,他也觉得谢清玉别再发疯是最好,可如果谢清玉没完全醉,或者记得今天发生的事,那他也瞒不住。
还是等明日谢清玉醒了再做打算吧。
银羿驱车回了谢府,车轮将一地斑斓碾碎。
他到了门边,掀开帘子,却见原本双眼紧闭的谢清玉靠着锦垫,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
也许是一路颠簸,他转醒了,虽然脖颈依旧不正常地晕红,但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透出来的神色已然清明许多。
银羿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清醒过来,连忙收敛表情,“大公子。”
可谢清玉没有理会他。
没有回应,银羿也不敢抬头,只能屏息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谢清玉开口。
他半睁着眼,没有看人,声音依旧带着醉后的沙哑,声音极低极沉,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没有推开我。”
一睁眼,脑海中依旧混乱成一团,无数杂乱无章的画面像搅拌机里的内容物一样混合在一起,唯独在烟火炸响那一秒,伴随天际骤白,越颐宁近在咫尺的脸庞瞬间清晰。
他昏了头,居然吻了她。
谢清玉搭在身前的手难以自制地轻颤着。
他清楚分明地记得,他吻她时,越颐宁将手按在了他的胸膛上,却迟迟没有用力。
她本来可以推开他,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吻。
「我不会回应他,不如让他趁早死了心。」
脑海里又回荡起越颐宁决绝的声音。
谢清玉眼里含着的水光波动一瞬,他抿了抿唇,微抬下颌,不让那股热流淌下来。
如果可以死心的话。
如果他能将她轻易割舍掉的话。
他也不会走到今日了。
越颐宁上了马车,一路回到公主府。
路上,弄荷一直小心翼翼地在看越颐宁的脸色。
越大人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不知是在想什么事。
越颐宁垂着眼皮,摊开手心,五根手指白净柔软,掌纹清晰。恍然间,她感觉指腹又烫了起来,指腹传来的温度,和她所触摸到的猛烈搏动的心跳,纠缠黏连成了一团,再次将她的五感包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果酒气息。
她知道,无论手掌底下压着的那颗心脏再如何为她而鼓噪,她也必须将他推开。她知道她该怎么做,该怎么选,什么才是正确,什么才是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她都知道,她都明白。
可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继续用力,任由他吻得更深。
越颐宁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轻叹了一声,这次是在叹她自己。
马车在府门前刚停稳,越颐宁低头下了马车,一抬头,发现内侍总管居然守在门前,见她下车,立即匆匆上前,“越大人。”
越颐宁动作一顿,足跟踏在地上,“什么事?”
“周大人来了。”
越颐宁怔了怔,内侍总管恭顺道:“因为是周大人上门求见,按照您以往的吩咐,奴才直接将人带进去,在偏殿候着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越颐宁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宫殿,踏入偏殿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桌案后的周从仪,纤长的背影隐没在灯火和阴影之间,萧索清瘦。
越颐宁走了过去,“周大人怎么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这么晚了,明日还得上”
话没说完,因为周从仪扭过了头。
越颐宁脸上盈起来的笑意凝固了。
周从仪站了起来,而越颐宁立马冲了过去,拉住了她的手,眼底染上急色,“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从仪眼角通红,神情灰暗。
这个自她认识第一天起便傲骨铮铮,刀枪不入的清流女官,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毫无遮掩的脆弱。
“我本来是想来见殿下的。”周从仪低哑着声音道,“但是他们说殿下进宫了,要明日才回来。我问他们,那越大人呢?他们说越大人去看灯会了,我想着你不会太晚回来,也许在这里等一会儿,能等到你。”
周从仪看着她,抿了抿唇。
“……对不起,我擅自行动了。”
越颐宁看着周从仪,冷静下来之后,脑内回想着她最近在忙的事情,不过就是那几件。
她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越颐宁:“你是不是从左迎丰身上查到了什么?”
“……嗯。”周从仪低声道,“之前,我动用了崔琰的关系,往左迎丰身边塞了一个书吏,他没有察觉。所以正月初时,左迎丰的命令一下来,我便提前得到了消息。”
“这一次,左迎丰特意避开了兵部正常流程,以特殊调拨的名义,从内库和几个小工坊秘密筹集了一批军械。我看过报单,价格还不低,所用的原材料、成品质量都十分精良。”
越颐宁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掩人耳目地准备军械运送出京?”
周从仪摇摇头,“我也不明白。”
“就是因为不明白,所以我才急于弄清楚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消息来得突然。对方只给了我一个大致的时间和押运队伍走的路线图,当时他们就快出发了,我无法离开京城,只能马上去找了人去。” 周从仪说,“左迎丰是秘密授意,军械又去向不明,其中必定有问题。机会稍纵即逝,如果能够抓住,也许就能查到新的线索,会是一道突破口。”
“他们最开始走的是水路,所以——”
“所以,你没有知会任何人,动用了在漕运司的暗桩。”越颐宁了然,接了下去。
清流派在朝中各处都埋有暗桩,她之前听周从仪提到过,漕运司里有相当一部分人实际归属清流派。
漕运司掌管水路运输和部分陆路运输,眼线遍布,追踪货物是他们的强项。
第144章 天道 要她认输,除非她身死道消。……
“是。漕运司转运使张宛云是我的部下, 我为数不多能信得过的人。我让她主动承接了护卫这批军械的任务,今日她回到了燕京,将所得情报悉数汇集交给我。”
周从仪眼皮垂落, 从袖中拿出了一封文书。
“越大人看了这个, 便能明白了。”
越颐宁接过了她递来的文书, 翻开。
「正月初三, 船队自京西河畔出发, 总署令为胡善,左迎丰亲信。离京路线迂回, 避开主要水道, 沿途无异常。」
「正月初四,抵达京畿边缘黄石渡口。河泊所小吏率人登船, 号称例行查验。以“货物捆扎不合规”为由, 要求重装货物, 提出由河伯所卫兵协助。虽有争执, 但为求速行,胡善退让允诺。」
「正月初五,车队抵平谷仓中转。仓大使亲自带人抽检军械, 以试用对比为名,抽取精弩数张、新箭数捆, 损耗军械若干, 期间滞留车队一日一夜。胡善出面打点仓大使和税吏等人, 次日宣布军械抽检通过。」
「正月初七, 转陆运,抵达武羊驿。通关时,驿丞出面,言明经过驿站的货物需收取“常例钱”, 数额远超常例。胡善据理力争,僵持半日,被迫出示中书省密令,但驿丞纹丝不动,称无法查验密令真假,佐证不全,难以放行。无奈之下,胡善与驿丞再度交涉,二人进了屋内详谈,最终胡善命人卸下一成军械,交由武羊驿驿丞。」
「正月初八,车队抵达盘龙岭。途径巡检司设卡,巡检司称当地有悍匪出没,出城车队必须增派护卫,否则不能北上。胡善反复交涉未果,最终妥协,雇佣当地镖局数十护卫,付清费用,车队方通过关卡。」
「正月初九,车队抵达云门关。边军校尉查验车队军械,发现数量、质量与种类均不匹配名目单据,勃然大怒,斥责胡善渎职,要缉拿押运众人。军需行掌柜出面调停,提出他们库中有现成军需,可平价卖给边军,将差额军械补齐。半日商谈后,胡善认可决议,军需行补足所缺军械,边军代表签收入库。」
这些还只是主要的条目。其间经过的各种小城,以各种理由要求抽检、查处和重装货物的行径更是数不胜数。
纵使心中早已对贪腐泛滥有所预见,有所猜测,可合上文书的越颐宁仍久久无法回神。
看完这封文书,越颐宁和周从仪一样,也全然明白了。
周从仪:“军队才出京城,抵达黄石渡,盘剥就开始了。重装货物只是一个借口,河伯所坚持使用他们自己的兵卫,目的就是在重装过程中秘密贪下部分精良军械。”
“那时胡善肯定也意识到了不对,但车队才刚出发,他也以为河伯所会见好就收,便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相比之下,平谷仓的官吏手段就高得多了。仓大使手握查验之权,根本不需要借名义行偷窃之举,他们进行所谓的抽查时就能调包军械,制造符合规矩的‘损耗’。”
“查验进度可快可慢,硬是拖上数日也不难,赌的就是过路车队急不急行。等不起的,如胡善,自然会主动去和他们商谈,继而心甘情愿地交钱,换一个办事速度。”
“武羊驿收取的常例钱其实就是当地官员收的好处费,随便借个名头罢了。从武羊驿开始,已经是天高皇帝远了,哪怕胡善出示了中书省的密令,他们也可以说无法辨别真伪,要更多繁杂的佐证。胡善给不出来,就只能打道回府,把证物规章都补齐全了再来。”
“但怎么可能?车队都已经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了。他们也知道不可能,这番说辞就是在逼胡善妥协;胡善也妥协了,因为他别无选择。”
“再说盘龙岭巡检司,他们口中的山匪真的存在吗?强硬要求雇佣当地镖局,恐怕是因为当地镖局与巡检司关系匪浅吧,付清的费用估计最终大半都流入了巡检司的腰包。”
“而这最后的云门关,才是整个链条里最歹毒、最讽刺的一环。”
“边军校尉查验完便雷霆震怒,紧接着便有军需行的掌柜提出解决方法。这一唱一和,演技拙劣,谁看不出来呢?数量不对,是因为抽检巡查时被合理损耗了;质量不对,是因为重装货物时被偷梁换柱了;种类不对,是因为一路上经历了层层克扣、调换和明取暗夺。”
“如此一想,为什么路上每一层关卡都要千方百计地抽走一部分军械?为什么有些官员不要好处费,反而要胡善留下货物?因为前面的百般刁难,都是为了最后一环铺垫。”
“只有负责押运的官员有了失职的过错,才能被边军官拿捏住把柄,被迫去军商处购买大量军械用来填补亏空。军商提供劣质军械,趁火打劫高价卖出,赚取到的巨额利润也会在事后平分给边军官员,双方狼狈成奸,合作演这一出你唱白脸我唱红脸的大戏。”
黄石渡口的拦截是为暗偷,武羊驿收常例钱本质上是种勒索,平谷仓的抽检实为明抢,盘龙岭的护卫费实为买路钱,云门关的补差额则是官商勾结。
一条完整的、从头到尾的盘剥链条,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态,呈现在她们眼前。串联的关节是大小官吏,润滑的油水是民脂民膏。
“我设想过,落到我手里的这封文书,上面该会是怎样罄竹难书的罪行。我也没猜错,自京城发出的精良军械,沿途经州府、驿站、水司、巡检、边军小吏、地方豪强和勾结军商层层盘剥,雁过拔毛,最终十不存一。”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连身为中书令的左迎丰也阻止不了他们。”周从仪哑声道,“越大人,你看,那些从中作梗的官员,也大多都是寒门出身。我感到悲愤,不是因为他们上行下效,蛇鼠一窝,而是因为我看不到改变的希望。”
这不是抓几个贪官,肃清几个城镇就能解决的问题。
作为清流,周从仪曾相信通过整肃吏治可以改变现状。但这份密报,揭示了腐败是系统的规则,是体制运行的润滑,是无可避免的惯性。
中书令左迎丰的密令,几乎能代表中枢的最高权力,可哪怕是这股力量,在体制的层层盘剥下,也被彻底消解,异化,如同石沉大海。在已成体系的罪恶面前,个人所能做出的努力微不足道。
所有进入这个系统的人,无论初衷好坏,最终都会被规则裹挟、利用、扭曲,成为维持其腐朽运转的一部分。
皇朝根基摇摆,浑身都是蛀空的虫洞。
越颐宁纤瘦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终于看清皇朝深藏内里的腐朽和弊病,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算出国运衰亡的迹象了。
也许是因为感同身受,她与周从仪的手紧紧交握,两个女官一人红着眼睛,一人沉默如石。明明宫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侵蚀入骨的寒冷。
雪夜绵绵,唯独她们彼此交缠的掌心里还残存着一点余温。
仿佛相拥取暖。
“可是我不明白”周从仪低声道,“他们是寒门出身,应该更能明白百姓之艰苦,民生之磨难。我得知这一切时,真的心灰意冷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茫茫然间便来了公主府。”
“我也不明白,左中书令为什么会秘密筹集军械,运往边关?”
越颐宁已经想明白了,她轻声道:“一开始查边军改制一事,关于左中书令的动机,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以为他是为了贪墨国饷,是为了争权夺利,我甚至怀疑过他早已通敌叛国。”
“可现在看来,他这一次特地隐瞒消息,密送军械到边关,说不定是想挽回。”
周从仪重复了一遍:“挽回?”
“嗯。”越颐宁垂下眼帘,“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替这些人遮掩实情了。”
左迎丰是个矛盾又割裂的人。
他提出边军改制,是出于改良国库财政,减轻税负的想法,出发点是利国安民,不可谓不好;
可他也抛不开他寒门派之首的身份,改革提出,上到推行者,下到执行者,都会优先寒门官员,最终结果便是寒门派利用改革掌握了更多实权,党羽罗织密布,利益纠葛更深。
没有竞争和平衡,缺乏监督和纠察,腐败便于暗处开始发酵。
等到左迎丰得知孙骋的死讯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覆舟水如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他是中书令,位居寒门之首,这种时候他只能先瞒下孙骋的死,阻断传达回京的奏报。
边军改制是他一手主导,皇帝交给他来办,如今办成这样,他在皇帝面前唯有辞官谢罪一条路可走了,可谁也不会让他走的,他自己也不想走;
他定然知道孙骋的死因,也知道症结所在,所以才会自己掏钱买了军械,试图运送到边关,即使那只是杯水车薪,但他犹不死心,想要通过挽回局面来扭转乾坤。
不知是出于良心不安想要弥补过错,还是只是为了逃避罪责。
只是他低估了这条利益链的牢固程度。就算他是手握权柄的最高官员之一,也有手伸不到的地方。
越颐宁想,左迎丰和左须麟果真是两种人。当初她观二人面相大为不同,如今看来,她卜术精湛,从无失手。
天道给她窥探天机的眼睛,却也告诉她这是宿命,叫她看清它的不可战胜。
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垂死挣扎。
经过这一番倾诉,周从仪也渐渐从情绪泥沼中挣脱了出来,隐隐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是我失态了。”周从仪说,“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放弃,我不会轻易言弃的。我只是太想找个人说话,也许说出来我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现在真的很混乱……对不起。”
越颐宁笑了笑,“为什么要道歉?”
“哪怕是想要放弃也没什么。我也在无数个困苦无助的瞬间想过,要不就这样放弃算了。虽然这么说着,心里也这么想着,但不知不觉中又重新站了起来,扶着墙踉踉跄跄,又继续往前走了。”越颐宁说,“人不都是这样活着的么?”
周从仪慢慢握紧了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她深呼吸了几下,眼神越发清明了,“……虽然已经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可要凭这些东西扳倒兵部和左中书令,还是太少太单薄了,不够充分。”
越颐宁摇摇头,示意她看向她,开口便令周从仪感到意外,“不必想着肃清边关贪腐,也不必想着扳倒任何人。只需将此事捅破到皇帝面前,然后叫他相信即可,其余难题便都会迎刃而解。”
周从仪:“可现在,四皇子的眼线,兵部的官员都在密切关注我们的动向。朝野里遍地都是左迎丰的部下,我们若是想拿到更多证据,肯定也会惊动寒门派的人,如此情形,实在难办。”
“说得没错。”越颐宁朝她眨了眨眼,笑得明媚温柔,“不过我刚刚想出来了一个好办法。周大人,要不要听听看?”
越颐宁明白,天道也在观察着她,好奇她会怎么选。她是它一时兴起的乐趣,它乐意给她一点希望,让她甘愿付诸努力,最后再发现无论她怎么兜兜转转筹谋算尽,也逃不出它划下的一尺方圆。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可即便如此,要她甘愿认输,除非她身死道消,除非她从来就不是越颐宁——
作者有话说:进入第三案后半部分。
引用注明:
覆舟水如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李梦唐《咏史》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苏轼《慈湖夹阻风五首》(其二)
第145章 捉拿 罪人越颐宁,押入台狱,听候发落……
当晚, 越颐宁与周从仪商议了许久,等送走周从仪,越颐宁的身影在桌案前忙碌了许久, 火烛夜深才熄。
第二日, 晨曦初透云霭, 符瑶外出随队晨练, 顺路将越颐宁昨晚写好的信带走, 由内侍总管代交给宫中的魏宜华。
辰时,越颐宁梳洗完毕, 赴皇城上值。
高窗直下几片薄纱, 地上白雪清寒,光柱先是被拉扯得悠长, 后面又慢慢缩短, 午后融化的水汽清凉, 吸入肺腑便涤荡心神。
值房里的空气弥漫着新墨和草纸混合的清香, 一身青衣的女官端坐案后,正翻看卷宗,批复奏报。
值房门被轻轻叩响, 带着一丝迟疑。
“请进。”越颐宁抬首。
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是左须麟, 一身官袍衬得身形颀长, 眉宇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刚正沉稳, 只有眼下覆着的一层青灰色影子, 透露出些许与平日的不同。
“是左舍人啊,”越颐宁有点意外,起身搁笔,“快请坐。”
左须麟颔首, 越颐宁递给他一杯茶,目光在他眼下的青影上停留一瞬,问道:“左舍人看上去精神不佳。可是昨夜逛灯会太累,没休息好?”
这话一出,面前的左须麟眼皮猛地一跳,像是被窥见了什么隐秘一般,低下头去。
他心慌了一瞬。
昨夜,他就寝时闭紧了双目,上元的夜景犹在眼前。
璀璨灯火下并肩而行的人影,越颐宁偶尔侧首时鬓边散落的发丝,猜中灯谜时她眼中瞬间绽放的光彩,望着他垂眸浅笑时的眼神,放完水灯后凭栏远顾时一身似有若无的淡淡愁绪……
一幕幕画面回闪,如同星火,在寂静的深夜里燎原。
灯燃一整晚,火便也烧了一整宿,他辗转难眠。
此刻,满腹心思几乎被她点破,一股莫名的燥热立刻爬上耳根。
“……谢越大人挂心,”他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只是深冬夜寒感风,略微不适,时常眠浅惊醒,但并无大碍。”
左须麟定了定神,将手中一份卷宗放在她案头一角:“这是户部昨日送来的度支复核初稿,与吏部考绩相关。户部的人让都官司尽快核备,后续以此为准。”
他找了个公务的由头,试图掩饰自己莫名的情绪和这一大早寻来的真正缘由。
他只是想看看她。
他说不清心里懵懂的恐慌和羞窘是什么。
依稀地,他发现自己是想确认,昨夜上元灯市共度的喧嚣与流光,不只是一场褪了色的旧梦。
“原来如此,有劳左大人亲自送来。”越颐宁致谢,接过左须麟递来的书卷,手腕压住宣纸,她的目光未立刻落向卷宗,依旧看着他。
微微弯的眉,抿起的唇,都很柔和,唯独墨黑色的眼珠像一孔深潭,冷静幽邃,给人以审视感。
左须麟表面镇静自若,实则如坐针毡。
幸好越颐宁很快不再看他。感觉到目光移开,左须麟僵硬的身板放松了些,他慢慢抬眸,越颐宁正浏览卷宗。
看着看着,他失了神,无意识地喉咙发紧。几乎想立刻告辞,却又挪不动脚步。
目光游移着落在她案头堆积的文书上,左须麟的脑子还没想明白,嘴巴先快人一步:“后续的官员考绩复核,事务繁杂,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越颐宁应道。
左须麟迟钝地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越颐宁似乎也比往日要安静内敛许多,不再笑眯眯地看人,也不再主动说些寒暄话。
这份沉静,与昨夜尚未平复的微妙波澜形成了奇异的反差。心底泛起的那点涟漪也被按进了更深的水底,有些闷。
她沉默了片刻,翻阅文书纸页的手也慢了下来,忽然抬眸,目光直直地投向他。
“左舍人,”她的声音依旧清越柔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左须麟心头激起圈圈涟漪,“我升任尚书省都事后,与大人共事至今亦有两月了。于公务上,左舍人可觉得我何处还有欠缺?”
这问题来得如此突兀,令左须麟猝不及防,微微愣住了。
为什么会这么问?是不安?还是自我怀疑?在他的印象中,越颐宁向来沉静从容、胸有成竹,极少流露出犹疑和摇摆不定的神色。
此刻这略显凝重的询问,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不没有。”
越颐宁望着他。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千言万语,又被一层无形的薄雾笼罩着,让人看不真切。
一种陌生的、混杂着悸动与困惑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越大人多虑了。”左须麟开口,才感觉到自己喉咙干涩,“政事上,你一直做得很好,并没有什么欠缺,从无延误错漏,条理分明,做事周全,这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也包括他。
越颐宁弯了弯唇,“这样啊。”
“可我这么问,是想听左舍人心中对我最真实的想法。我这么问了,就是已经做好了听到批评的准备,左舍人直言无妨。”
她话音刚落,左须麟便立马沉声道:“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
越颐宁怔了怔,左须麟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太过急切了,他顿了顿,面露窘色,轻咳了一声。
再开口时,带了些刻板的认真,“我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奉承,而是真心实意这么想。越大人为官至诚至真,一片公忠体国之心,是有目共睹。”
在他眼中,越颐宁为官无可挑剔。去岁末尾,青淮赈灾结束后又起流民安置一事,越颐宁提议采用调陈粮和以工代赈之策,解了民生的燃眉之急,为政务实,心系黎庶,首重规矩法度,却并非泥古不化;
她为人清正,廉洁自守,尚书省事务繁杂,经手钱粮文书无数,世家、寒门各方,或有示好,或有试探,但她一视同仁。
他曾无意中瞥见有世家旁支试图以珍玩古籍“请教”之名行贿,被她温和却坚定地拒之门外,也听闻有寒门新贵想借她之手在文书上做些模糊手脚,被她以法度条陈清晰驳回。这些事她从未声张,却自有风声传入他耳中;
向来勤勉政务,从未拖延懈怠,从未因私废公,从未因人情派系而动摇立场。该核查的,一丝不苟;该驳回的,据理力争。银钱过手,分毫必清;文书往来,字字分明。
像越颐宁这样的官员,在当下官场,实属凤毛麟角。
公忠体国,并非虚言。
思绪在胸中激荡,却像被无形的巨石堵住。他越是急切地想让她明白自己的真心,就越是口舌拙笨。
明明脑海中掠过了千言万语,但从左须麟嘴里说出来的,却只有几个干巴巴的字眼:“越大人称得上这些赞美,不必妄自菲薄。”
回应他的,是越颐宁的展颜。
她望着他,眼底满是笑意,温声道:“听到左舍人这么说,我便能安心了。”
“自从来到这里,我似乎一直受着左舍人的照顾,虽然也许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例如调换侍候的奴仆和茶叶,但我都记在心里,十分感念”
越颐宁说着,抬头却见左须麟面露茫然之色。
“调换奴仆和茶叶?”左须麟微微蹙眉,有些不解,“越大人是从何处得知的?如果是这些事,在下并没有做过。”
“莫非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么?”
越颐宁按着文书的手一顿,她有些怔住了:“……不是左舍人做的吗?”
“我刚到尚书省的那段时间,衙署里负责这片值房的杂役故意慢待我,送水添茶都敷衍了事,茶盏里没有热水,用的也都是些陈茶烂叶。”
“但没过多久,这个奴仆便被人调走了,新来的杂役和我说,之前的奴仆被上头严厉责罚了,调去了北苑库房做苦差事。”越颐宁慢慢说着,“太巧了。之前又刚好发生过臧令史来替我解围的事,我还以为是左舍人在关照我。”
左须麟沉默了,在越颐宁的注视下,他轻轻摇了摇头。
“臧令史确实是我叫去的,但换掉奴仆和茶叶的事,并非是我授意的,我不知情。”左须麟说,“也许这一切只是个巧合吧。”
“看来是我无端承了你的感激,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怎么会,是我弄错了。”越颐宁应了声。
她垂下眼帘,有点出神。
巧合吗?那么刚好地替她解决了烦心的事,真的只是巧合?
越颐宁低头的这一会儿,左须麟抿着唇看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廊外便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甲片与刀鞘、腰牌在疾行中剧烈碰撞发出的声音刺破了公堂里的宁静。
左须麟闻声一愣,越颐宁也跟着抬起头来。
厅内所有埋头案牍的官员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愕然望向门口,紧接着,几道高耸的人影闯入厅堂。
为首者是一名金吾卫校尉,面容冷硬,身形魁梧,锃亮的胸甲在从门廊透入的光线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浑身煞气,手中高举着一卷牒文。
他身后是四名同样甲胄鲜明的金吾卫士兵,手按刀柄,目光如电,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铁叶摩擦的细碎声响仿佛闷雷低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金吾卫校尉大步来到越颐宁的桌案前,沉声道:
“奉敕推事,御史台牒文在此!”
“尚书省都事越颐宁,身犯通敌叛国重罪!证据确凿,奉上钧命,即刻锁拿问罪!”
此话一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官员们中间炸开。无数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目光纷纷扫射而来,瞬间聚焦在堂中这名身影纤瘦的青衣女官身上。
“越都事,”金吾卫校尉声音平直,带着透骨的冰冷无情,“证据确凿,我们是奉令拿人。解下官凭印信,即刻随我等前往台狱候审!”
士兵随即上前,一人手中托着一个木盘,显然是准备接收她的官印信物,另一人手中则拿着冰冷的铁链。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名身处风暴中心的女官。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越颐宁脸上没有丝毫惊惶和恐惧,甚至没有意外,古井无波。
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抬起,迎向校尉冰冷审视的目光。
越颐宁没有辩解,也没有挣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从容不迫地将腰间代表七品官职的青色鱼袋轻轻解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铜印——那是她尚书省都事的官印。
她将它们稳稳地放入金吾卫托着的木盘中,发出轻脆无比的磕碰声。
“有劳诸位。”
越颐宁眼神清明,声音温和,不高不低,在一片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
越颐宁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前襟,仿佛她不是去往阴森恐怖的台狱,而是去赴一场诗会。
脊背挺得笔直,风骨凛然,不可折损。
“等等!请留步!”
左须麟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就在刚才,他还沉浸在某种微妙的情愫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九天惊雷,将他劈醒。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对上金吾卫校尉隐含警告的眼神,随后银刃出鞘,铿锵铁器长鸣,伴随一声高喝,将他的迷茫彻底震散。
“金吾卫办事,旁人退离!”
左须麟脸上血色尽退,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在瞳孔中剧烈震荡。
他看着越颐宁一如既往、平静温婉的侧脸,看着她毫不反抗地被士兵套上锁链,在金吾卫们的簇拥下转身朝外走去……
越颐宁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来了!终于马上能写到我一直想写的内容了啊啊啊[让我康康]
第146章 反击 残生一线付惊涛。
黄昏午暮, 金阳堕地。
左须麟回到左府,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左迎丰。
他快步冲入内院,才进门, 一眼看见廊下正与两位兵部大臣笑谈政事的左迎丰。
左须麟的脚步停滞了, 那边的三人也刚好结束了谈话, 两位大臣一错眼, 注意到了突然出现的左须麟, 都面露惊讶之色,和左迎丰说了两句什么。
侧对着这边的左迎丰收敛了笑容, 转头看了过来, 与站在中庭的左须麟对视了一眼。
左须麟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面对两位大臣走近前来的寒暄, 他只能僵硬地问好行礼。
等到他们从他面前过去, 落在后面一步的左迎丰走来, 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他, 厚重的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过他的肩,慢步跟了上去。
三人才出院门, 一位侍女恭谨地走上前来,福了福身:“还请小公子先移步里间等候。大公子送人出府, 很快就回来了。”
左须麟其实到现在还是一片混沌。
越颐宁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 在他面前被金吾卫的人抓走, 不过半天时间,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猜疑汹涌。
他打听到的消息是,公主府内一个负责照顾越颐宁起居的侍女冒死偷出了她贪污国饷、通敌卖国的罪证,到官府去击了登闻鼓。
恰巧当时兵部侍郎在衙门里巡视, 便将人叫了进去,大致审问了一番,随即将证据证词记录,一封文书直送入了皇城。
事关重大,又是兵部侍郎亲自差遣嘱咐的重要案件,政事堂阅复的速度也很快。证据确凿无疑,按东羲律法处置,嫌犯应当即刻押入牢狱候审,于是左迎丰和容轩先后盖了官印,批了金吾卫去皇城里拿人的准令,这才有了越颐宁被官兵当堂押走一幕的发生。
可左须麟怎么也不愿相信那些被冠在越颐宁头上的罪名。
贪污弄权?盗纳国饷?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认识的越颐宁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便从这上报处理的速度和期间发生的种种巧合来看,更像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了越颐宁,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她来不及应对,把这些罪名按死在她身上!
听到门板响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左须麟瞬间抽离出来,看着缓步入内合上屋门的左迎丰,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焦躁,“唰”地一下站了起来,“长兄!”
“越都事的抓捕令是长兄批下的吗?”
左迎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坐下,“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事赶回来的。”
“没错,是我批下的,容轩也盖章同意了。我看了上奏的文书,内容条理清晰,证据得当,我便按照规矩处理了。”
“规矩?什么是规矩?”左须麟的声音陡然拔高,平时冰冷的人发起怒来,带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烈,“侍女击鼓鸣冤,兵部侍郎恰巧巡视衙门,证据文书直呈皇城,政事堂半天之内阅复批复,金吾卫火速拿人——长兄,这规矩是否走得太快太顺了?”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那个公主府的侍女是何来历?她冒死偷出的罪证来源是否可靠?兵部侍郎为何偏偏那时出现在京兆府衙门?那些所谓的贪污凭证、通敌文书,可曾勘验过真伪?字迹、印鉴、往来路径,是否经得起推敲?”
“如此滔天大罪,按律当三司会审、详加核查,岂能仅凭一面之词和一份未明真伪的证据,就在一日之内将一位朝廷命官定罪收押?这究竟是按规矩办事,还是背后有人利用了规矩,在行构陷忠良之事?!”
左迎丰被弟弟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质问震住了。
他从未见过左须麟如此失态。这个年纪最小、排行最末的弟弟,向来是左家这一辈子弟中最沉稳、最持重、最冷静的那一个,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情绪极少外露。
此刻他眼中燃烧的怒火,话语中的急切与下意识地维护,用力捏紧到微微发颤的拳头,都令左迎丰感到陌生。
“小麟”左迎丰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看着左须麟,“为兄不是这个意思。”
左须麟自己也僵住了。长兄眼中赤。裸裸的惊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和咄咄逼人,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早就烟消云散。
他像被烫到般收回了撑在桌上的手,方才那股冲天的气势顷刻间弱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狼狈的沉默,脸色褪成了难看的苍白。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左须麟略显粗重的呼吸和混乱起伏的心跳声。
左迎丰看着弟弟依旧紧绷如弦的状态,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麟,”左迎丰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你太激动了。”
“我理解你对越都事为人的认可。”左迎丰斟酌着用词,慢慢说道,“但正因兹事体大,通敌叛国这等重罪属于特事特办,必须以雷霆手段控制局面,这绝非草率之举。”
他站起身,走到左须麟面前,试图让语气更显理性:
“证据链完整且直指要害,兵部侍郎亲自督办上报,故而政事堂才不得不优先处理,这也是为了防范涉案人员闻风销毁证据或潜逃。按律,对于重罪犯,先行拘捕候审是常规程序,但这并非是最终定罪。”
“至于你所说的疑点和证据的真伪,”左迎丰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这些都将在后续的三司会审中,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查证核实。现在将人收押,反而能保证越都事本人的平安,继而接受后续全面深入的审讯和调查。”
“若她真是无辜,三司明察秋毫,自会还她清白。”
左迎丰言之有理,但左须麟心中几乎是直觉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轻。
表面合理的证据链,恰到好处的巧合,桩桩件件,都在说明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越颐宁已经被关进了陷阱的最深处。
而他为人正直忠良的长兄,似乎打算视若无睹。
“……长兄。”长久的静寂过去了,左须麟撕扯着自己的嗓子,艰难地开口道,“我与越大人共事了两个月,我愿意用我的仕途和本心来为她担保,她本性温柔良善,为官心系百姓,兢兢业业,她绝不是贪赃枉法之徒,此事背后定有蹊跷。”
“我明白。”左迎丰深深地看着左须麟,“如今朝廷里最大的争斗便是夺嫡,东宫花落谁家,关乎各方利益和无数人的前途未来。”
“越颐宁身为三皇子麾下最得力的谋士,本人功绩累累,忠心不二,本就身处漩涡中心。出类拔萃的人才,要么招揽来为我所用,要么干脆毁掉,谋权者的心态无不如此。告发她的侍女找上的恰好是归属四皇子派的兵部侍郎,这一切不可谓不巧合,她越颐宁也许就是这次太子党争的第一个牺牲品。”
“但是小麟,你现在能做的只有冷静下来,相信朝廷的法度,相信后续的审查。皇子党争与我们无关,若是搅和进去,反倒会惹一身腥。在尘埃落定之前,妄动无益。”
左须麟越听越心凉,到最后他沉默了,一言不发。
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弟弟,左迎丰已然明白了他性情大变的原因。心中惊讶有之,惋惜有之,但最终都化作决绝。
左迎丰狠了狠心,低声开口:“之前我也是存了一分私心,才叫你去接近越颐宁,现在想来,这毕竟是你的婚姻大事,勉强你去娶一个你不爱的女子,是为兄太自私自利了。”
“之前让你娶越颐宁为妻的话,便当为兄没有说过吧,不必放在心上。”
左须麟一呆,他猛然抬起头来,失声道:“长兄!”
左迎丰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多说。
他再度用他厚实有力的手掌拍了拍弟弟的肩头,似是安抚,又似是无声地警醒,随即起身走出了房门。
……
御史台狱,关押朝廷重犯之地。
金吾卫缉拿越颐宁后将她押送到了台狱,把人往牢房里一关就走了。
越颐宁第一次蹲大牢,看了眼面前哐啷作响的铁门,又看了眼底下脏兮兮的茅草和地砖。她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直接寻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
在御史台狱过的第一个夜晚安静平和,比她料想中的还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