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皇室 恨海情天褪去,只剩君臣有别。……
五月的极北荒原, 春草已萋萋连天。
群山万壑披青绿。这青绿间,有一道穿着朱袍的孤影从山脚下走出来。
她走得极慢,不时地踉跄, 遥遥望去如同山水长卷里一点不慎的落红。
长公主牺牲了自己的战马, 丢弃了自己的盔甲和利剑, 只靠一柄短刀, 杀光了追兵。
魏宜华终于只身走出了燕然山。
她一夜未眠, 紧绷着精神赶路,深重的疲惫在看到日出平原的那一刻涌上四肢百骸。
眼前的原野一望无际, 齐腰高的绿草像奔涌不息的海浪。
边关路遥, 距燕然山足有三百里。
一匹良驹自拂晓跑至日暮,方可抵达。
其间, 飞禽野兽遍地, 偶尔能碰见时常迁居的小型游牧部族,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绵绵无尽的草野和长天。
而她没有干粮和水囊, 没有指南针与快马,唯独剩下一柄短刀,一双腿。
若想活着回到故国, 她便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向前。
走了一夜的腿肚子还酸胀着, 眼底有了些红血丝的魏宜华喘了口气, 咬紧牙关握住拳头, 再度迈开步伐, 一身决然,朝那遥不可及的草原彼端而去
皇帝于春末咳血之后,身体便一日日地差了下去,一连数日闭门不出, 朝野上下人心浮泛。
越颐宁深知时间紧迫,立刻着手开展了对太子之死的调查,在极其隐秘的状态下进行。
谢清玉动用了谢家不为人知的暗桩和隐藏在世家大族里的探子,搜集来了有关太子之死的传闻,事无巨细。
沈流德和邱月白二人现在在京城周边的县镇任职,没有皇命不得擅自离任进京,帮不上什么忙。
没有信得过的女官协助,越颐宁便自己看完了所有上呈过来的情报,连着熬了两个大夜。
梳理完毕后,她联系了安插在宫中的耳目,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触可能与当年之事相关的旧人。
起初的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曾侍奉东宫的宫人们都成为了前太子的陪葬。皇帝这件事料理得实在干净,越颐宁只能在太子身亡前就被遣散或调离东宫的婢从里下手,试图摸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这些人要么一无所知,要么讳莫如深,都一副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
线索几乎断绝之际,一个看似无关的消息递到了越颐宁手中。
——宫中一位负责管理旧档、即将荣休的老文书,在整理库房时不慎跌伤了腿,需要静养数月。接替他的是其徒弟,而这位徒弟,早年曾受过谢家一份不大不小的恩惠。
越颐宁敏锐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
宫中文书库房,不仅存放着典籍案卷,也收存着一些关于各宫用度起居的零散记录,虽不涉及机密,却可能留下意想不到的痕迹。
她让那徒弟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留意任何与东宫相关,尤其是临近太子暴毙日期前的日常记录。
等待了数日,回报的消息却令人失望。
东宫相关的正式记录几乎被清理一空,剩下的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杂物清单。
就在越颐宁几乎要放弃之时,那名老文书的徒弟却突然带来一条新线索:一位姓苏的医女。
“这位苏医女并非东宫属官。”谢清玉向越颐宁概述他阅览的情报内容,“她原先在太医署当值,精于药膳调理。大约在太子出事前半年,因顾皇后忌辰将至,太子忧思过甚,食欲不振,陛下曾特地下旨命她每日为太子准备一道安神开胃的药膳汤饮,持续了约一月有余。”
“此事记录在太医署的寻常派职档中,故而未被清理。太子故去不久后,她便因家中母亲病重,请求出宫归乡了。”
越颐宁的精神陡然一振。
这是他们调查这么久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近距离接触过太子日常饮食的宫人!
找到苏医女的下落费了一番周折。
她原籍京畿,但归乡后不久母亲病故,她便嫁到了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一个小镇。
那个小镇的位置恰好归属沈流德管辖,越颐宁动用了沈流德的人脉,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到了她的确切居所。
为确保万无一失,越颐宁没有亲自前往,而是让沈流德派了一名绝对忠诚的心腹侍女,伪装成寻访故友的妇人,前往小镇。
几日后的黄昏,那名侍女风尘仆仆归来,带回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殿下,”侍女低声禀告,“奴婢见到了苏医女,她如今已是寻常妇人模样,起初十分警惕。奴婢按您的吩咐,并未逼迫,只闲聊了些宫中旧事,又留下些银钱说是故友接济。”
“她感念之余,才在送奴婢出门时,趁着四下无人说了一段话。”
“她说,太子殿下最后那段时日,心神损耗极重,她准备的药膳,殿下也常常只用几口。”
“她一直担心太子的身体状况,时常留心着东宫那边的动静。那日傍晚,她照旧做好药膳,送来东宫,却在门口碰见了和吴太监说话的太子长御。”
苏医女见太子长御亲自送吴太监出门,二人又站在檐下寒暄了半晌,心下称奇。她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吴太监走后才拐出来,叫住了长御,这才知道,吴太监刚刚是奉皇上的命送了一碗汤来。
“她说,长御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药膳,直接遣她走了,说太子已睡下了,这膳也不必再送进去。她还有些奇怪,她的药膳一直都是这个时辰送来的,太子从未歇息得那么早过,未免太不寻常。”
“大抵是看出她的心思,长御多解释了一句,说太子今日心情不佳,一回宫就将殿里服侍的宫女太监全都赶到了外头。”
“她方才去寝殿瞧过了,里间灯火都灭了,唤人也没听到应声,想来太子殿下是提早睡下了,便未敢打扰,只把吴太监送来的那碗汤放在隔着屏风的外间,便轻手轻脚掩上门出去了。”
苏医女听罢,也只得告辞,端着原封不动的药膳回去了。
她心中虽觉异样,却也只当是殿下劳累所致,并未深想。
她万万没料到,次日清晨传来的,竟是太子暴毙的噩耗。
紧接着,东宫被下令封锁,所有宫人尽数投入大牢关押,陪同殉葬。
侍女说完,额角已经有了薄汗,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越颐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皇帝命人送去的那碗汤,太子根本没有喝。
既然如此,太子之死便与皇帝无关,至少与那碗汤无关。
皇帝没有毒杀太子。
可若不是那碗毒汤,太子又是因何而暴毙身亡?皇帝不惜处死所有可能的知情者,大动干戈至此,也要千方百计地遮掩太子的死因,目的又是什么?
白茫茫的迷雾散开了些许,却露出了更深的谜团。
自此,案情又陷入泥沼,不得寸进。
谢清玉与越颐宁谈话过后,不免又一次想起了谢云缨说过的线索,那第三个番外。
于是,他又遣人去找谢府二小姐,问了一问,话里用的是只有兄妹两人知道的暗号。
谢云缨这段时间都在发愁系统去了哪,她每天都会拨紧急呼叫,每天都是那个机械电子音在重复她早就听过几百回的话,她只能苦等。
压力山大之余,心里也慌,她只能将袁南阶找来陪她。
有袁南阶在的话,她还能稍稍安心一些。
这一日,她又将袁南阶约到了谢府里,两个人亲近之时,谢清玉的人过来找她,将这暗号夹在话里跟她说了。
谢云缨恍然,连忙从袁南阶腿上下来,一脸不好意思地和他解释:“是我大哥哥的人,找我有些事。”
“我先回房去给他找样东西,你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袁南阶点点头,目光粘着她离去的身影,心里蓦然生出了些不舍。
一阵风过,梨花树簌簌飘落花瓣,清雪堆满了肩
他似乎越陷越深了。
明明他初时对谢云缨避之不及,现在却总忍不住想着她,若一日见不到她,便难免牵肠挂肚,书也读不进去,饭也吃不下去,当真是不成体统。
一丝羞愧爬上心头,却又夹杂着陌生的甜蜜。树下安静坐着的男人不知想了些什么,耳朵红了,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花。
谢云缨钻进屋里关好门,把那本《颐宁》从枕头底下找出来。
她前段时间睡前都要翻一翻这本小说,但最后几页一直是空白页,她便以为还要很久才能看到第三篇番外。毕竟,第二篇番外就是前不久才出现的,与第一篇番外间隔了很久,若是第三篇也如此,想来急不得。
谢云缨当时也有点气馁,后来便不怎么常翻书了。
若非谢清玉提起,她今天大抵也不会翻,不过他都找上门来了,她就帮他看一眼吧。
谢云缨漫不经心地将书翻到最后一页,陡然愣住了。
第三篇番外竟然出现了!
床边光线暗,她连忙捧着书坐到了窗边,细细一看,不免惊喜。
太好了!她的许愿居然真的灵验了!
这第三篇番外的主角,正是已故太子,魏长琼。
谢云缨翻了翻,只有两三页纸,她实在没遏制住好奇心,决定现在就把这篇新番外看完。
窗户半开,春风穿堂而入,将书页荡开,谢云缨便伸手按住一角。
「我叫魏长琼。中宫元后所出,是为嫡长。」
「年幼时的我懵懂无知,长大以后,我才渐渐得知我在世人眼中的模样。」
「我的父皇是文武双全的一代明君,治国有方;我的母后是前朝唯一的女将军,战无不胜。我的父皇深爱着我的母后,他们相爱的故事化作传说,流传于世,人人皆知。」
「而身为他们膝下第一个孩子的我,理所当然是皇帝的爱子,在四岁时就被封为东宫太子,享尽天宠。」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并不受父皇和母后喜爱。自我有记忆开始,父皇便极少来东宫看我,反倒是母后常常召见我,故而我每一次见到父皇,都是在母后宫中。」
「他来寻母后时,若是见到我,便会笑一笑,拉着我的手问些话,然后再让宫人抱我离开,只留他与母后二人独处一室。」
「有时,父皇和母后会在里面呆很久很久,凤仪宫的婢女会让傅母抱我回东宫。」
「有时,父皇很快便拂袖而出,而我则会被母后拖入殿中,挨一顿打。」
「很多时候,我不知自己为何而挨打。」
「年幼时的我对此唯一的体会就是疼。」
「很疼,太疼了,我受不住,只能哭着说我错了,即使我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因恐惧而本能地求饶。我求母后不要再打了,一声接一声的哀求,直到我不再能够哀求出声,母后才会停手。」
「母后打我时就像是一个失了神智的疯子,目眦欲裂。可她一旦停手,就会变回那个深深爱着我的母后。她颤抖着手,将我紧紧地搂在怀中,突然便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将我的半张脸都打湿。」
「母后并不时常打我,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宫殿里,尖叫着嘶吼着砸东西,将金银珠玉摔碎一地。」
「这样混沌的日子并不太长久,很快我长到了六岁,去了重华宫读书开蒙,慢慢懂了许多事。」
「懂事的含义是,我逐渐开始能读懂在字面之下,那些不会被人明明白白说出口的真实。」
「比如,父皇曾经许诺过母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在登基为帝的第二年临幸了一个宫女,又将母后的庶妹纳入宫中,封为丽妃。」
「比如,母后明明是将门之女,我却从未见过她舞刀弄剑,是因母后曾流产过一次。我未曾得见的弟弟,东羲的二皇子,在某天午后猝然死在了母后腹中。同一年,宫女和丽妃都顺利生产,东羲有了第三、第四位皇子,而我也被正式册封为东宫太子。」
「比如,我被母后毒打时,宫人们都在殿外,她们定然听得见我的哭声。身为东宫太子的我就这样挨打了两年,父皇一定心知肚明,但他充耳不闻,默许了母后对我的施暴。」
「又比如,母后打砸了父皇送来的所有奇珍异宝,唯独将丽妃送来的物什都妥善地收在铺了软垫的箱子里,可每次丽妃上门求见,母后却从不肯让她进殿,大喊着让她走,哭到声嘶力竭。」
「传闻中那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女将军,并不是我的母后。」
「我的母后只是一个被困在深宫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终日以泪洗面的女人。」
「等到母后怀上宜华时,她已经身心俱损,几近枯萎。」
「我七岁那年,母后生下宜华之后,便撒手人寰。」
「直到母后离世,我从未见过她在这深宫之中,对谁露出过真心实意的笑容。」
「死去的母后成了一个不能被人提起的禁忌,我的嫡妹宜华被记到了丽妃名下,不知为何,宫中所有人都默认宜华是丽妃的亲生女,对宜华的真实身世讳莫如深。」
「父皇像是变了个人,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到了我的身上,开始时常召见我,说些关心的话,亲自教导我功课,特许我随意进出御书房,翻看他桌案上的奏折。」
「他好像突然就明白怎么爱他的儿子了,要将前七年的亏欠一并补回来,将我疼到了骨子里。」
「曾经的我总会在夜晚胆战心惊,因为母后时常会毫无预兆地召我过去,然后关起门来动手打我。而如今,母后死了,这宫里再没有人会打我了,这明明是好事,可我却并没有觉得好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述之于口的感受。有时我看着父皇,会突然发现我不再认得他,东宫里熟悉的侍女和太监会突然陌生得可怕。我时常无法专注,读书变得日益艰难,可我怕说出来会让父皇和夫子失望,于是我只能用更多的时间去温习书本。」
「我废寝忘食的苦读被宫人误会成了我是本性勤奋好学,父皇和夫子对我的喜爱更甚,民间对太子的赞颂日渐昌隆,而我的焦虑不安也与日俱增,膨大无比。我仿佛踏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只能不断、不断地往下坠落。」
「我茫然地活着,有时会突然觉得了无生趣,但随即又忍不住在心里责备自己。我惭愧于我的矫情脆弱,明明被那么多人记挂着,却还想死。」
「我十岁那年,空荡荡的重华宫多了一名小皇子。」
「魏业来到了我身边。」
「我待他只是寻常的好,可他往往回报我十分。我后来才知,在遇到我之前,没有人毫无缘由地待他好过,故而他感激我,将我视作至亲之人。」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幼年时仆从环绕,风光无限,却始终孤立无援的影子,心里莫名酸楚难言。于是,我总是不自觉地关心他,护着他。」
「越是待他好,我越是唾弃自己,羞愧难当。我配不上他的敬慕,我对他的那些好,只是我的自怜在作祟,说穿了实在苦涩。」
「我借着玩笑的机会,与他坦诚相待,他却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长兄不要这么说。”」
「“无论长兄心里如何想,长兄待我的好都是真的。”魏业极其认真地对我说,“长兄待我好,所以我爱长兄。”」
「他说了爱。」
「我的第一反应是没顶而来的恐惧。父皇从未对我说过爱这个字,只有母后对我说过,每次都是在她打完我,抱着我哭的时候说的。」
「她总是说,对不起,琼儿,对不起。母后爱你,母后对不起你。」
「我以为,爱就是伤害和对不起。」
「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
「我莫名地流下泪来,泪水模糊眼前的刹那,我忆起我上一次哭还是在母后去世的那天,时隔三年,干涸的眼角重新湿润,我终于又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我十二岁那年,丽妃宠冠后宫,被封为丽贵妃。」
「母后逝世之后,丽贵妃时常来看我,后来渐渐来得少了,大抵是看出我不喜见到她,故而不再亲自拜访,只是让宫女送礼过来。」
「我听说她仍旧时常为母后祈福抄经,偏殿里供放着天祖小像,香火不断;又听说她对宜华极好,事事尽心,无微不至,对四皇子魏璟反倒不太上心。」
「流言蜚语盛行宫中,但大多数知道内情的人都不太信这番话。」
「祈福而已,不费吹灰之力,做戏谁都会。四皇子是丽贵妃的亲生子,宜华只是她姐姐的女儿,怎会有母亲爱姐姐的女儿胜过自己亲生的儿子?」
「宫人皆以为我厌恶丽贵妃,因我不待见她,且我能厌恶她的理由太多。」
「一则,是她身为皇后家妹,却在皇后小产养病期间上了皇帝的龙床,怀着身孕恬不知耻地入宫为妃;」
「二则,皇后死后,丽贵妃反倒荣宠长盛不衰,全仗着她与皇后有一张相似的脸,谁不知皇帝爱极了皇后,是在睹物思人?如此获宠,令人不齿。」
「她们说得没错,却也不对。」
「我不见丽贵妃的理由,其实与母后不见她的理由一样。」
「我怕我见到她,忍不住与她抱在一起痛哭,那场面未免太难看,太心酸。」
「我十四岁那年,民间已不再有人记得前朝曾有过一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女将军,取而代之的是红颜薄命的已故皇后。」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偶尔睡着也会因浑身剧痛又苏醒,满头大汗,无法安寝。」
「在重华宫里,我遇到了七皇子魏雪昱。」
「他刚来读书,性子沉默,不爱说话,也不太搭理旁人,总是自己待着。我见魏业与魏璟都无法接近他,便也就随他去了,没将他放在心上。」
「岂料他竟然会主动找上我。」
「他问我是不是很累。」
「我愣住了。」
「心底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茫然倾泻而出,我终于辨认出,那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麻木,像是长久地浸泡在泪水和恐惧之中,渐渐胀满了苦涩。」
「那是第一次,有人揭穿了我的伪装,看透了我的软弱,强行扯着我的头发让我正视它们。」
「这个日光温暖到平庸无奇的午后,我终于发现,原来我早已悄无声息地腐烂了。」
「只是我装作不知,甚至欺骗自己,以为只要瞒天过海,终有一日伤口会自愈。」
「明白自己已然病入膏肓以后,我反倒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我不再成天想着寻死的事了。」
「既然已经苟活至今,那便继续咬着牙活下去。」
「我一日日长大成人,懂得的事越来越多,年幼时不愿回想也不愿深想的记忆再度浮上心头,我终于能够面对,终于能恍然大悟。」
「一夜之间,我的心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我再去看父皇时,他曾经高大伟岸的背影渐渐矮小了下去,耳边歌颂他的洪亮声音慢慢微弱不可闻。」
「我惊觉被群臣万民敬畏的天子也只是一个懦夫而已,金光灿灿的冕旒遮不去他的面目可憎。他到现在都不敢面对的现实,我年仅十六,已然能够坦然面对,他犹不如我。」
「于是,我第一次对父皇出言不逊。」
「一向温和可亲的父皇,只因一句笑意盈盈的问询,便勃然大怒。他扔出的奏折猛然砸到了我的脸上,一旁站着的宜华被这一幕吓坏了,差点哭出来。」
「父皇眼底是暴起的雷霆,可那雷霆之下却是藏得极深的恐惧。」
「看着他的眼神,我额头钝痛,胸中竟觉得快意。」
「父皇让宫人将宜华带走了,关上门,殿内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他问我,“是谁嘴碎,和你说了这些是是非非?”」
「“不是旁人。”我说,“父皇,少时之事,儿臣都记得。”」
「果然,他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我。」
「父皇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错了,我其实从四岁那年便已经开始记事,我太早慧,将所有事都记得极清楚,都看得极明白。」
「所以,我知道父皇和母后二人的独处不是因为恩爱,而是因为争吵。」
「世家大族根深蒂固,新帝势力羽翼未丰。想要坐稳龙椅的父皇不得不屈服于世家老臣们的谏言,广纳后宫,他第一个接受的女子便是那名被王家特意安排来服侍的宫女。」
「那夜之后,父皇背弃了曾经对母后许下的一生一世的承诺。」
「我知道母后流产的原因,只因年幼的我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我听见侍婢将那名宫女怀孕的消息告诉了母后,太监将封位的圣旨送到了母后宫中。母后捂着胸口昏倒在床边,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中,我看见母后身下的被褥渐渐红了。」
「我知道不爱父皇的丽贵妃为何会成为父皇的妃子。身为妹妹的她在姐姐小产养病期间进宫陪侍,却被喝醉酒认错了人的皇帝强迫,还怀上了身孕。」
「为了不让姐姐深爱的夫君成为侵犯妻妹的禽兽,为了不让姐姐陷入至亲与挚爱的两难抉择,为了保全世人眼中帝后恩爱的美誉和顾家在京中世家的地位,丽贵妃自请入宫封位,揽下所有骂名。」
「所以我也知道母后明明思念着丽贵妃却又不愿见她的原因,知道真正击垮母后的不止是愧疚,还有无能为力的绝望。」
「小产后,她的身体彻底伤了根本。母后再也无法拿起长缨枪,骑上汗血马,再也做不了征战沙场的女将军。」
「她痛恨父皇的背叛和罪孽,更痛苦于自己竟然变得软弱而又无能,昔日的辉煌和骄傲被磨损至残破不堪,又凋零成泥。」
「母后抱着一颗想与父皇长相厮守的心,交还兵权入宫为后,她终于为她的天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今深情负尽,铩羽而归,想解脱都是奢望。」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当恨海情天褪去,只剩下君臣有别。」
「我知道,父皇默许母后打我,是因为他懦弱逃避,不敢面对母后的怒火。同时,他又寄希望于母后在我身上发泄过后会缓和下来,也期待着我的伤口能够加深母后的愧疚和爱,使她更加无法离开这座囚禁她的深宫,更加无法离开他。」
「人们说,爱是呵护珍惜,而非责打辱骂。」
「但也许,人的一生就是上天开了一个荒唐无稽的玩笑,所以,世间越是笃定的对错,越是注定要被颠倒的。」
「疼宠我的父皇并不是真的爱我,只是母后走得太决绝,父皇满溢的爱无处安放,于是便寄托到了我身上,但他不明白,以这种形式嫁接而来的爱,只会长成愧疚的模样;」
「我从未在心里怪过母后对我的责打,因为我知道母后并非有意,她打我时没有半分痛快。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活得像一个失了心智的疯子,她只是没有办法了,她真的爱我,依然爱我,但她已自顾不暇。」
「年幼时,我从不会回忆关于母亲的事,她的悲惨和无助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幕播出太早的默剧,我看不懂剧情意义,犹如隔岸观火;后来我长大了,终于能渐渐尝出她淌下来的眼泪里含着的酸楚,迟到的哀怮与痛苦窦然涌上心头,如影随形地缠绕着我,经年已久却一点一滴渗入我的皮肤,将我泡得发白。」
「我将我默默揣摩了数年的猜想说完,发现父皇看向我的脸色已经白如宣纸。」
「我便知道,我聪明绝顶,全都猜对了。」
「我心里颤抖,剧痛令我几乎喘不上气来,我笑了,却比哭还难看:“原来原来都是真的哈哈”」
「在得到确认之前,我仍在心底存有的那一丝忽明忽暗的希冀,彻底熄灭了。」
「懦弱的我将今日的对峙一拖再拖,直到我无法再对我覆满尘埃的心视而不见,如今我终于无法再为父皇开脱,也不敢想象,母后究竟是抱着怎样的遗憾和悔恨与世长辞。」
「“父皇。”我静了一会儿,才说,“我最近经常会梦到母后。”」
「“每一次,她在梦里看着我,笑语晏晏地将我抱在怀中时,我都会想,如果母后不是我的母后就好了。”」
「如果顾丹朱不做皇后,她一定不会那么年轻就香消玉殒。她不是因为生了宜华而死,她是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耗尽了心力而亡。」
「这段被百姓传唱为佳话的爱情没有滋养她,反而吸干了她蓬勃顽强的生命,只因她所托非人。从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成为父皇的妻子,更不该成为我的母后。」
「我情愿她从来只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只要她能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自那日之后,父皇不再时常来东宫探望我了,不再事事关心我,也鲜少召见我。」
「他终于得知了我的恨意,也有些惊怖吧?自己的嫡长子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也要触怒龙颜,不敬犯上,将他的伤疤血淋淋揭开看,该是多么恨他。」
「令我意外的是,他放过了我,并未惩戒我半分。他依旧将我作为太子培养,依旧将大小政事交由我去处理,也依旧在人前与我装作父慈子孝。」
「我发现我不再能够看懂他。」
「我十八岁那年,魏业与魏璟决裂,从挚友走向死敌。」
「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我一概不知,但我瞧着魏业遭魏璟欺辱而不反抗的模样,着实看不下去,便带着他去找了魏璟,我期盼着他们能和好如初。毕竟,他们曾经那么好过,兄弟之间,又何来深仇大恨呢?」
「可魏璟却冲着我吐了口口水。」
「我错愕不已,因为我在他眼中也看见了熟悉的恨意。」
「他一字一顿对我说,“魏长琼,你惺惺作态够了吗?”」
「“我不是魏业,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只知呆立在原地,反倒是魏业替我骂了回去:“魏璟你疯了吗!你尽管欺辱我,但长兄与此事无关,你怎能对他出言不逊?!”」
「魏璟盯着他,笑了:“你护着他的样子比狗还贱。魏业你有够可怜,你以为他对你好一点就是对你另眼相看?他对猫儿狗儿也是这般好,从不知恶为何物,自然心善如神佛。像他这样命好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你我活着是什么感受。”」
「二人的争执让宫人传到了圣宸殿,魏璟被父皇扇了巴掌,禁足三月。」
「他一定更恨我了。」
「我躺在床上,回味着魏璟的眼神和言语,忽地笑了,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我命好吗?」
「也许是真的,我真的命好,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天下万民都爱戴的太子殿下,我生来便是,如何不算命好?所有人都觉得好的东西,我有了,如何不算命好?」
「可我宁愿自己生来卑微下贱,也不想要这种好命。」
「冠礼后,我的身体并未好起来,反倒是精神也愈发差了下去。」
「夜里出现梦魇的次数越来越多,我睡不好觉,白日便时常发呆,时常突然便情绪崩溃,双目垂泪,我又怕叫人瞧见,于是常常把侍从都隔绝在门外,不让他们入殿随身伺候。」
「我无法再集中心神,写满文字的奏折渐渐成了我读不懂的天书,需要耗费巨量的心力才能处理完毕,为此我又只能彻夜不眠。」
「我在政事上的力不从心也终于被父皇察觉了。」
「他似乎也对我有颇多不满,将我从头到脚训斥了一番,说我这些日子如何懒惰安逸,如何叫他深深失望,而我垂首低眉听着,姿态恭顺,内心却满是倦怠,麻木如石。」
「疲惫像一张浸湿了水的棉被兜头而来,将我盖裹住,沉重得我喘不上气。」
「我对他说:“父皇在上,请恕儿臣无能。忝居储位的这些时日,儿臣深觉自己才疏学浅,难堪大任,恐负父皇期望,亦愧对天下万民。”」
「“恳请父皇,另择贤能之人,以固国本。”」
「我累了。」
「我绝非恃宠生娇,也绝非欲拒还迎。我是真的累了,不想再做太子,祈求他放我一条生路。」
「但父皇误会了我。他勃然大怒,无数难听的话劈头盖脸朝我砸来,像是早就积攒了满心的埋怨和愤恨,一时间尽数爆发了。」
「“你以为朕宠爱你这个儿子,便能允许你一日日这样蹬鼻子上脸,对着朕发脾气?!朕将你立为太子,悉心教导,呵护关爱,不叫你受一丁点委屈,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
「“你看看朕是怎么对待你,又是怎么对待你的弟弟们的,朕告诉你莫要得寸进尺!你摆出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是想报复朕吗?你以为朕亏欠你什么吗?”父皇咬着牙怒道,“朕告诉你,朕什么都不欠你,朕对你仁至义尽!”」
「“朕是对不起你的母后,可唯独你魏长琼没有资格指责朕!”」
「我静静立着,任凭父皇辱骂,心如死灰。」
「父皇看我油盐不进,气极反笑,赤眼望着我,“好,你既然这么恨朕,那朕就告诉你!告诉你究竟是谁害死了你的母后!”」
「“你以为是朕关着她,不让她走吗?你错了!朕给过她机会!”」
「“朕知道她过得苦,朕看着她也痛,也苦!朕亲口说过放她走,只要她想,朕让她做东羲第一个与皇帝和离的皇后,朕心甘情愿!”父皇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可你母后她她将自己关在殿内,想了一天一夜。然后她告诉朕,她不能走。”」
「“因为她放不下你。她说,她放不下她的琼儿。”」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父皇,他却仿佛报复得逞,忽然笑了,像是在耻笑我一样,自己的眼睛却通红,撕心裂肺的痛楚流了出来,“你恨朕,却不知你母后是因为你,才会心甘情愿留在这吃人的皇宫中!是你害死了她,你最该恨的人就是你自己!”」
「耳边一阵嗡鸣,我渐渐不再能听到父皇的斥责声。」
「我眼里流出泪来,浑身哆嗦到无法自控,心里却无比平静。」
「死寂一样的平静。」
「我早就想过,父皇说的真相不是真相,而是我不敢面对的梦魇,不敢承认的事实。」
「我知道我不能承认它。」
「一旦我承认,我便只能去死了。」
「我是母后身上最沉重的那条锁链,将她捆在了这座深宫之中,让她纵使生了能逃跑的双腿,也甘愿留在深宫里耗到油尽灯枯。」
「都是因为我。」
「如果我不曾来到这世上就好了。」
「对不起,母后。」
「我想哭,可眼眶已经被风吹到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我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朝父皇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我忘记我对他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仿若游魂一般离开了圣宸殿。」
「天色已暗,宫灯明亮,昏黑的天照得宫墙血红,像是通往地府的黄泉路。」
「东宫的侍从们看见我,纷纷行礼,我却没有回应,径直掠过了他们。我回到寝殿里,长御来问了我几句话,但我都听不清了。」
「我说,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所有人都退出了寝殿。终于安静了。」
「我掐灭了烛火,一片黑暗的寂寥里,我只听见了我的心跳声,渐渐震耳欲聋。」
「我亦有留恋,默默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只因我知道我很快再也听不见它。」
「将砒霜服下之后,我躺在床榻上,闭上眼,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将我笼罩。」
「彻底睡去之前,我隐隐听见了长御在门边的叫喊声,她进来了,放下了什么又走了。」
「我不禁回想起父皇的脸,心里余恨尽消,反倒生出感激。若非他说了真心话,我兴许还不能放过自己,还在垂死挣扎。」
「世人会如何看我,朝臣会如何议论我,史书会如何评说我,父皇会如何怨恨我,骨肉血亲的弟弟妹妹们会如何哭我,我全然不在乎了。我为万万个他人苟活至今,终于能自私一回,为我自己,痛快淋漓地死。」
「母后朝我伸出手来,我真切地抱住她,温暖的触感,如同儿时一般,只是我们之间终于不再有伤痕和眼泪。」
「我来过这世间一回,知晓这爱恨因果的重量,心非木石岂无感,只是怕人忧虑,咽泪装欢,瞒了又瞒,总算能坦然说一句厌倦已深,心海已干。」
「倘见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
谢云缨按着纸页,窗外春风停了,不再乱翻书,她却一动不动,未松开手。
她不敢相信她看到的每一个字,如果说前两个番外只是叫她惊讶,这第三个番外便是叫她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久久回不过神。
恰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久违的数据传输声,沉浸在思绪中的谢云缨被惊醒,一阵熟悉的电子音冒了出来:
“宿主!”系统说,“是我!宿主你能听得到吗?”
谢云缨顿时喜出望外:“系统!”
“你终于回来了!你到底去哪里了?我和你说——”
系统却焦急地打断了她的话:“宿主,有一个紧急通知!书中世界的坍塌风险正在飙升,我现在必须终止任务,将你抽离出去!”
谢云缨呆住了:“什么?终止任务?什么意思?”
“我当时升级完系统,携带的主程序立即检测到我们当前的时空极度不稳定,随时有坍塌的可能!穿书局有安全管理的规定,这种情况系统必须立即终止任务进度,先将宿主抽离,确保宿主的意识安全,所以我接到通知以后马上就回来了!”
系统急声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的链接一直在断开,宿主你也听不见我说话,我每次试图进入世界,都被卡出来,没有一次成功过……”
“我都快急死了,刚刚终于登进来了!”
系统语速极快:“总而言之,现在情况很危急,我必须马上带宿主离开这里!”
谢云缨的大脑快要超负荷了,只能抓住几个关键问题来问:“那那这样的话,我的任务怎么办?离开之后,我还能不能再回来?”
“宿主请放心,如果主系统观测到世界稳定了,就会再次投放任务。”系统说完,谢云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它又补充道,“但是每个世界恢复稳定的时间不一样,有的就是几天,有的可能十年二十年,这个不好说。”
谢云缨傻眼了:“十年二十年?!那我回来了还有什么用啊?”
到那个时候才回来,袁南阶都快四十岁了吧!
系统:“宿主不用担心,到时候会根据世界故事线进度,为宿主随机发放新的角色和新的攻略任务,考虑到任务进度不能继承,也会适当减轻新任务难度的。”
谢云缨怔住了:“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我回来以后,就不是谢云缨了?”
“是的。”
她不再是谢家二小姐,也不需要再攻略袁南阶。也许等她回来以后,袁南阶已然爱上了其他女子,和她结为夫妻,共许白头。某年某月,等她再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儿孙满堂。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云缨心里某一处像是被针扎过一样,钻心刺骨地痛。
系统看着谢云缨的表情,有点奇怪:“宿主?宿主你怎么了?”
谢云缨沉默了许久,才小声道:“我、我能不能不换任务?”
“我不想换,我觉得我觉得现在这个任务就挺好的,而且我都攻略袁南阶这么久了,再重做一次任务,我”谢云缨咬了咬唇,忙道,“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世界稳定得快一点?需要我做什么都行!”
系统半天没出声,它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好久才开口:“宿主,不行的。”
“《颐宁》这个世界之所以会濒临坍塌,就是因为这个世界里有太多不稳定因素了。”
“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只有谢清玉一个穿书者,现在升级技术之后,才检测到这个世界还有两个重生者。”系统发出了一串波动的电子音,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她,最后还是说了,“宿主的攻略对象,袁南阶,就是那两个重生者之一。”
谢云缨愣住了:“你说什么?”
“是,宿主你没听错。两个重生者,一个是长公主魏宜华,另一个就是袁南阶。”系统说,“魏宜华是重生,袁南阶是借尸还魂。袁南阶身体里的那个魂魄,正是已故去的前太子,魏长琼。”
系统见谢云缨完全呆滞住了,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有点慌了:“宿主,你没事吧?”
“宿主,宿主!”
原来如此。
原来袁南阶就是太子。
怪不得,怪不得袁南阶和书里的人设截然不同,怪不得他刚开始自杀了一次又一次,怪不得她会发现他有严重的抑郁症。
全都说得通了。
系统还在继续说着:“三个不稳定因素实在太多了,而且这三个人在世界故事线里都是重要角色,谢清玉和魏宜华又一直在影响主角越颐宁的行为走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危险指数暴增。”
“一个搞不好,宿主的魂体就得被埋在这了,到时候再走就晚了,我们不能拿宿主的性命安全开玩笑”
心里的颤抖蔓延到了全身,谢云缨哑声说:“不行,我不能走。”
系统的话音一止,它万万没想到谢云缨会这么说:“宿主,你疯了吗?”
“现在不走的话,你会有生命危险的!”
“我不能走!”谢云缨握紧了拳,“如果袁南阶就是太子的话,我就更不能走了!”
“他好不容易对我敞开心扉,终于想活下去了,我怎么能”谢云缨唇瓣颤抖,心尖陡然大怮,“我怎么能再一次抛下他”
那太残忍了。
明明只是薄薄的几页纸,可她看的过程中却频频感觉压抑到喘不上气,心酸得想掉眼泪,她不敢想象如果是她经历了这样的一生会变成什么样。
她连想象都不敢,可这就是袁南阶的前世,他过了二十多年。
她做不到,她不能一走了之,让才从黑暗里走出来的袁南阶又重新堕入深渊。
他分明已经喜欢上她了,她要怎么说服自己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系统的声线变得凝重:“宿主,你现在的情绪不对,你太感性化了,这只是一个任务而已,你没必要把你经历过的这些事当真,这样你会——”
“可是我已经当真了。”
她打断了它的话,睫毛轻轻颤动着,指甲几乎掐进手心里。
“系统,对不起。”谢云缨垂下眼帘,声音发涩,“我记得你告诫过我的话,但是我我真的做不到。”
“”系统沉默了,“那就对不起了,宿主。”
“保证宿主的生命安全,才是我身为系统的第一职责。”
金萱一直守在谢云缨的屋门前,突然听见一声巨大的闷响从门内传来。
不仅是她,门边的几位侍女都听见了。
金萱连忙拨开人,来到门前急敲了几下,不断喊道:“小姐?小姐你还好吗?小姐!”
袁南阶在花树下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谢云缨回来。
忽然,他听见谢云缨的寝屋的方向传来了嘈杂的叫喊声,他一怔,看到不断有人跑过去,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心里却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叫侍从将自己推过去,穿过小径和长廊,终于来到谢云缨的屋门前。
袁南阶瞧见屋内景象,眼眸骤然睁大。
惊慌失措的侍女团团围住了一个人,胭脂红色的春衫轻薄地覆在那名少女的身上,被明媚春光一照,令人错以为是凝固的血。
谢云缨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已是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说:先跪下,这章太子这个太难写了,我憋了好久,大家久等了……orz
皇室秘辛应该都说齐了,其实就是一个大悲剧。鲁迅先生说得好,悲剧就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我一直觉得如果我直说太子就是袁南阶的话,这个太子死因就等于爆完了,因为抑郁症自杀嘛……不过我感觉好像没有人发现[害羞]嘿嘿
丽贵妃没有告诉宜华全部的真相,也是有顾虑,她是打算等宜华继承大统之后再告诉她。(贵妃是一个非常强大,非常温柔坚韧的人。)
可能会有人觉得太子为什么不一刀杀了皇帝再自杀,嗯,其实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太子就是太善良了,他要是能杀了皇帝,也不会得抑郁症。他很痛苦,他爱父母,所以才更不能接受父亲逼死了母亲,最后也是他间接害死母亲的事实击垮了他。
之前看到有宝宝问太子怎么才会说出真相,其实就是云缨的离开让他意识到他不能失去她(终于有了强烈的欲望和想要的人)所以等云缨回来太子就会帮云缨,也就是等于帮女主了[抱拳]
然后还剩7章正文完,后面应该每章都超过一万字。
接下来的三章是重中之重,会揭示女主越颐宁在历史上的真实形象和真实事迹,被掩盖的历史真相会浮出水面……我认为是不可错过的三章!!真的有很多关键内容,但是我不方便在这里剧透太多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宝宝们不要跳过[可怜](我知道有很多宝宝跳章但是这三章能不能不要跳嘤嘤嘤)
我会努力更新的!![抱拳]
第182章 破晓【现世】 历史的真相。
谢云缨猛地睁开眼, 手一撑坐起身来,剧烈地喘着气。
刺眼的白光渐渐消散去,她看清了堆在她睡裙上的羽绒被, 还有被褥上的小熊印花。
谢云缨呆愣住了, 抬起头。
现代的瓷砖地板, 熟悉的房间家具和摆设, 不远处待机的电脑屏幕亮着荧光, 写到一半的专业论文和期中作业还乱七八糟地摊在桌面上。
手一缩,谢云缨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手机, 她看过去时, 锁屏慢悠悠亮起。
2026年4月10日中午13点35分。
从刚刚开始就盘旋在脑海里,却令她不敢相信的念头, 终于被证实。
她居然回来了, 回到了现代。
这是她的房间, 是她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地方。她不用去翻都知道每个抽屉和柜子的角落里有什么。
可, 谢云缨一时却不敢动作,她怔怔然看着它们,竟不知眼前的景象是真是幻。
墙上的挂钟, 时针才懒洋洋挪动了一小格。
一个小时。
她在波澜壮阔的书中世界里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两年,而现实中, 时间只吝啬地流逝了一个小时。
“系统?”谢云缨茫然了, 她尝试着呼唤, “系统?”
没有回应。
谢云缨还打算再叫它两声, 可门外却陡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随即,她的房间门被一把推开,人还没进,那嘹亮的大嗓门先响起来了:“缨缨啊, 你下午是不是还有高数课的?你别又睡过头了,快起来去学校了——”
谢妈妈刚探进来半个身子,猝不及防看到坐在床上的谢云缨,愣了一愣。
“哎呦,居然起床了?我刚刚来敲门,你还睡得跟头死猪似的。”
“既然起来了就快点收拾,别磨蹭了”谢妈妈的话说到一半,谢云缨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飞冲过去一个猛子扎进谢妈妈怀中,差点把年过五十的谢妈妈撞出去。
谢妈妈抱着女儿站稳,张嘴就想骂她,却听见了谢云缨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
谢妈妈顿了顿,低头一看,惊讶道:“哎哎,咋回事?你哭啥呀?”
谢云缨不管不顾地抱着妈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啊妈妈你怎么才来找我啊”
原本气势汹汹的谢妈妈见女儿哭得凄惨,声音都收敛了些,少见地温柔下来。
她拍了拍谢云缨的背,哄她,“做噩梦啦?”
谢云缨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抽抽噎噎的,被妈妈拿着纸巾擤鼻涕,眨了眨被泪水浸湿的眼睫,闷声道:“嗯。”
“这么大岁数了,做个噩梦哭成这样,出息。”
谢云缨没有说,她不是做了噩梦。
她真真切切地用别人的身体活了两年,过了另一个“谢云缨”的人生。
她还以为她要再过很久很久才能回到现实世界,见到她亲爱的爸爸妈妈,她不是个因为一点小事就哭鼻子的爱哭鬼,她其实很坚强,离开他们的这段日子里从没掉过眼泪。
但谢云缨没有说。
从这天起,她因为穿书而错位的人生,仿佛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她的脑海中再没有响起过熟悉的电子音,来自异世界的系统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明明还没有完成任务,可它将她从书中抽离,从古代送回到现实,又一声不吭地离开,徒留她站在原地,怀抱着一大堆问题,茫然无措。
谢云缨花了一点时间才从这种失落的情绪中走出来。
自那以后,她一如既往地上学放学,泡图书馆准备考研,和同学一起完成小组作业,帮学院老师跑腿打杂,和父母聊天吃饭,和朋友逛街聚餐打游戏。
只有在偶尔,她会想起她作为谢家二小姐谢云缨生活在《颐宁》那本书中的日子,像大梦一场,恍若隔世,难辨虚实。
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都要在大三选修两门扩展课,谢云缨刷新了课程表,发现下周开始有新课程要上的时候,才想起来这回事。
她穿书了两年,导致明明是两个月前才选的课,现在却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谢云缨瞅了一眼,看到上课老师的姓名时,她愣了一下。
韦邦媛。
好熟悉的名字。
可是她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她认识这个人吗?
谢云缨冥思苦想了好久也没有结论,怀疑是自己记错了,她应该不认识其他学院的老师才对。
到了上课的那一天,谢云缨提早十五分钟到了教室,挑选了一个不前不后的座位坐下。因为是百人容量的大课,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了,但更多大学生会在最后五分钟才大量涌入,此乃自然定律。
谢云缨这时有点想起来她当初为什么会选这门课了。因为她积分不够,评价好的水课都没选上,退而求其次选了这个看起来期末作业不会太难的课程——但这门课讲的是考古学,和她的本专业离了有十万八千里。
简而言之,她一点也不感兴趣。
谢云缨打开了文档,准备在这漫长的两个小时里写完她的专业作业,埋头看了一会儿提纲,直到打铃了才抬起头,刚好看到任课老师大步走进教室的一幕。
她的同学们果然不负她所望,仍然不停地从前后门跑进来,然而那位女老师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满教室的学生,坐在前排的没有几个,大多数人都坐在后排,或者和谢云缨一样待在教室的边角。
被春困肆虐过的学生们都耷拉着脑袋,一副精神不振,生死不明的模样。而那位女老师背脊挺得笔直,脚底的高跟鞋踩得呼呼生风,一路清脆地来到多媒体讲台前,将她的新款蔻驰皮包“叮当”一声放在铁皮桌面上。
从头到尾的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谢云缨愣住了,握着笔,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定格了。
女老师转过脸来,似曾相识的英气眉眼,气质如松似柏。
她捏了捏麦克风,道:“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门课的任课老师,我的名字叫韦邦媛。”
她终于想起来了。
台下无精打采的大学生和台上熠熠生辉的女老师,这一幕曾经深深地烙印在她心底,让她穿越到书中世界之后,还能在与谢清玉谈话的时刻陡然想起。
韦邦媛开始讲课了,台下的学生们签了到,大多数人都开始玩手机或者写作业,抬头跟着PPT听讲的人寥寥无几。
本来也打算用这段时间写专业作业的谢云缨,却再没有低下头去。
两个小时过去,下课铃响起,阶梯教室的门被人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
韦邦媛站在讲台上查看手机里的讯息,突然听见一道怯怯的纤细声音在身侧响起:“韦、韦老师,您好。”
看见韦邦媛抬起头看向自己,谢云缨心里一慌,开始打磕巴,“我、我是大一选修过您的历史课的学生,我在课上表现得一般,您肯定不记得我了,但是,但是我”
“我很喜欢您给我们上的那节课,那节讲了中国古代历史上少有记述的女性伟人的课。我,我后来去看了很多和这段历史有关的课外书,有了更深的体会,特别触动我我”谢云缨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简直快要抓狂了,她只能垂头丧气地收尾,“对不起老师,我嘴比较笨。”
“我只是想说,我真的很喜欢韦老师您讲的课!这次课程我一定会认真修读的!”
谢云缨都不敢抬眼,说话时眼珠子始终盯着韦邦媛衣领口的琥珀色纽扣。
她余光看到韦邦媛放下了手机,紧接着,女老师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谢云缨。谢谢的谢,长云的云,红缨的缨。”
“谢、云、缨。”韦邦媛复述了一遍她的名字,谢云缨这回终于听清楚了她的语调,愣了愣,抬起头,看到了韦邦媛满含着笑意的眼眸,“我记住你了。”
“谢谢你来找我,和我说你很喜欢我曾经讲过的课。”韦邦媛弯起眼睛道,“真的,老师我特别特别高兴。”
“你说的那堂课,是我教学生涯里准备得最用心的几堂课之一。我当时讲课,看到大多数人都没有在听,心里还很失落,原来居然有人认真听完了,还因此对这段历史产生了兴趣,记到现在。”韦邦媛展颜一笑,不再掩饰的粲然,“你不知道老师我听你说完,有多高兴。”
“对每一个认真上课的老师来说,这都是最好的回馈。”
因这一次冲动上头的表白,谢云缨加上了韦邦媛的微信。
韦邦媛知道谢云缨不是历史专业的学生,却又非常珍重她的诚心,于是将她拉进了一个历史爱好者交流群。
她说群里有很多和谢云缨一样,对于冷门历史非常感兴趣,也很有钻研精神的学生。如果还想了解更多,可以在群里多多看大家的讨论,慢慢参与进去,交流学习。
群友们对新来的谢云缨非常友善,可怜谢云缨一个历史白痴,刚开始的一段时日看群消息如看天书,明明都是中文,组合在一起的阅读效果却像是在看阿拉伯文。
后来谢云缨和群里几个同样是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熟悉起来,才搞清楚这个在韦邦媛口中被称为“历史爱好者交流群”的实际含金量。
群内不到五百名成员,一石头扔下去砸死的全是各大高校的本科生、硕士生和博士生,均就读于中国名列前茅的历史、考古、古文字、文献学院系,有些人甚至在本科期间便以独立作者身份在国家级顶尖核心期刊上发表过文章。
群中像韦邦媛这样的历史学系青年学者还有几十位,其中不乏亲身参与过大型考古发掘项目的研究员,就职于国家博物馆文物鉴定中心和社科院研究所的特聘教授,还有一两位几乎从来不说话,但确实人在群里的院士级人物。
谢云缨听学姐万彤彤说完,大概也能搞明白,自己是误闯天家了。
合着这群里要么是国内各大研究所和顶尖高校的历史学者,要么是会出现在历史教材第一页背面编著栏里的专家,要么是他们手底下前途光明的得意门生。
得,青年才俊和学术泰斗齐聚一堂了,她一个非历史相关专业的学生,在这群人里面和九漏鱼没什么区别。
群里日常探讨的都是最前沿的理论和史实研究,引证之繁博,逻辑之缜密,视角之刁钻,常让谢云缨这个门外汉看得头晕目眩,只能默默仰望,感慨群星之耀目兮。
又是平凡无奇的一天早晨。
谢云缨刚结束一节令人昏昏欲睡的专业课,等午饭的时候习惯性地点开微信,一顿。
这个被她置顶的历史爱好者交流群,赫然显示着令人心惊的“999+”未读消息,且数字还在飞速跳动。
她愣住了。
这是之前没有过的情况,一般来说,上午的群聊都很安静,平时一整天也聊不了1000条消息,怎么今天才一个上午就聊了这么多?
指尖迟疑地点进去,信息流如同雪山崩落,轰然而至,刷新的速度让谢云缨眼花缭乱。
满屏都是激烈的专业术语、难以自抑的惊叹号、飞速滚动的图片与文件链接,间或夹杂着几位平日极其稳重的学长学姐打出的一连串问号与感叹号。
谢云缨根本看不懂,一阵眩晕。
看着远不止一千条的历史记录,谢云缨麻了,她刚想退出缓缓,就发现她在群里结识的同校历史系学姐万彤彤也给她发来了新消息,私聊轰炸了足足一百条。
谢云缨点开一看,对话框密密麻麻涌来,几乎要溢出屏幕,满目皆是语无伦次的激动。
万彤彤:【云缨!!你快看群!!!】
万彤彤:【我的老天奶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万彤彤:【[图片][图片][图片]】
万彤彤:【我们华京几个学校的历史系都传遍了,我学姐做东元年历史研究的,整个师门都炸了!她说她导师刚才在组会都失态了,会议中途跑去打电话到现在都没回来!】
谢云缨看久了字,又有点头晕目眩了。
谢云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万彤彤:【哎呦!忘记你不学历史了!你看记录估计看不懂,我转发个整理版瓜条给你吧!】
对面很快蹦出一条转发消息,谢云缨点开,这回总算能看懂了。
事情源于约三四天前,另一个以人数众多、鱼龙混杂著称的历史爱好者大群“古今纵横”里,有人误转了一条合并消息,其内容瞬间引爆了群聊。
误转者身份是一位就职于国家社科历史研究院的教授手下的硕士研究生。
该研究生的本意是把这条合并消息转发到研究院的内部小群里,却因手误,反将消息丢进了这个拥有数千名成员的非专业历史爱好者交流大群。
等到这人发现自己的消息转错了群,早已过了撤回时效,铸成大错。
这条合并消息的内容,堪称一颗核弹。
它详尽披露了一个月前在青江市境内进行的一次考古发掘的初步成果。
因连日暴雨而导致的山体滑坡,使这座深藏山底的墓穴暴露了一角,被当地村民发现并上报。当地部门收到消息后,迅速联系了国家历史研究院驻东南地区考古队,带领专家进行了抢救性发掘。
这条合并消息里泄露的资料,不仅包括高清晰度的墓室结构照片、棺椁原位图、墓志铭的全景与细部特写,还有若干关键陪葬品的多角度影像。
其中最重磅的一份资料,就是带有研究所内部编号的《青淮M1初步发掘简报(内参稿)》扫描件,以及数页帛书残卷的红外线扫描图与初步破译整理后的释读文本。
根据已泄露的资料可考,这座编号为“青淮M1”的墓葬,其主人正是东元末年至北津初年历史时期的关键人物——那位覆灭了东元王朝的农民起义军领袖,何禅。
东元末年至北津初年经历了长达百年的乱世,是一段距今岁月悠久、可考史料稀少、重要程度较低的历史时期。
从文献史料来看,东元朝的国史编修不受当时统治者的重视,开展得太晚,以至于灭国时本朝史书才修了一半,其流传下来的正史,均由后来的外族大一统皇朝北津的史官修撰补完,其可信度在学界一直争论不休,更何况,北津史官对东元末年后的百年乱世的记录也十分潦草,多处皆是一笔带过;
从实物史料来看,建国后多年来在各地的考古工作中,均未发掘到这段历史时期大人物的陵墓。从北津朝和东元朝流传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文物里,也难以系统开展对这段夹缝中的百年历史的研究。
种种困难,以至于学界对这段历史的研究几近空白,众说纷纭。
而今,作为东元正史中难得有具体记载的关键人物,灭亡了东元王朝的农民起义军领袖何禅,其陵墓已然经由发掘。
若是能基本判定真实性,何禅的墓葬将为这段百年乱世提供一个绝对可靠的时空锚点。
出土的一系列文献史料与实物史料,将成为校正和串联散佚史实的最权威依据,进而推动实现国内对东元和北津两朝历史研究的里程碑式重大突破,其意义之深远,足以在学界研究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就在众人激动之时,群内第一批完整考证完这些泄露资料的业余历史爱好者们却突然炸开了锅。
资料中的一则附件为《人骨初步鉴定简报》,在备注一栏指出:“根据骨盆形态,颅骨特征等多项指标综合研判,墓主个体性别可认定为女性,推测年龄在五十至六十岁区间。”
然现存所有正史,均明确记载何禅为男性。
这座墓葬里的一切证据链,从墓志铭拓片中清晰无比的名姓,到陪葬品组合中明显符合女性使用特征的饰品器物,以及帛书行文间提及的“为母则刚”、“怜我女流”等带有性别视角的叙述,都指向一个颠覆性的事实——
这位彪炳千秋的农民起义军领袖,是一位女将军。
其真名,叫做何婵。
婵娟之婵,而非禅意之禅。
万彤彤觉得发消息已经不足以诠释她振奋且激昂的心情了,她直接一个夺命call过来,谢云缨只能一边继续阅读剩下的内容,一边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话:“云缨你看到了吗?那柄剑!陪葬品图册里,就放在棺椁右侧的那柄重铁剑!那绝对是何禅将军的随身佩剑‘青天芒’!”
“无论是《东元遗事·兵器考》和《北津杂录》里都明确记载过,何禅的佩剑剑格处有独特的星月连环纹,图片上这把剑的所有特征,包括纹饰、尺寸、外形样式,全都对得上!我管他们说什么!在我看来这座陵墓确凿无疑,就是东元末年何禅将军的墓!!”
“不行了我真的太激动了让我歇会儿,我好久没这么大喊大叫了”万彤彤的声音陡然虚下去,又不知为何突然拔高,“对了对了!你快看那个碑文释读附件!我觉得锤得最死的就是这份资料!我的天……我看完都惊呆了,简直是要改写历史啊!”
万彤彤发来了几张图,拍摄于何婵陵墓碑林,截取的部分碑文文字已经被破译,在旁边标注了第一版释读文本。
古代文字古奥,带着金石铭文特有的简练与庄重:
「余微时,青淮何氏,名婵,业屠。元季失德,吏治腐坏,家门遭变,爱女蒙难。悲愤填膺,遂举义旗于青淮启明山。初,收容四方流离之妇孺,后渐纳天下豪杰,欲涤荡污浊,逆大道不仁。」
「然年少识浅,误结黄卓之盟,几致基业倾覆,将士血染山野。」
「值此危亡之际,幸得越氏颐宁,不吝援手,馈军资,授方略,助余重整旗鼓,方能东山再起。此恩重于万岳,未尝一日敢忘……其后十载,厉兵秣马,非为一己之仇怨,实见生民之倒悬。终克元都,裂土分疆,冀开一朝之太平。」
「然,恩人早逝,未能亲见,亦未能当面酬谢,每思及此,心中怆然。」
「今追忆往昔,得飞妍、瑶二将披肝沥胆,持音一师运筹帷幄,更有万千将士用命,方成此微功。终吾一生,起于微末,历经生死,终不负本心,亦不负追随之人。天下承平,朕心足慰,可告无愧矣。」
这条合并消息如同病毒,在“古今纵横”群引爆后,在短短几日的时间里,逐渐肆虐了所有含共同成员的历史爱好者交流群,转发次数激增,在历史考古类别的社群形成了相当规模的扩散,终于在这天上午,抵达了谢云缨所在的小群,不出所料炸起了群内成员的激烈议论。
各路专业和非专业人士都根据这些资料进行了反复的甄别和论证,越来越多的学者在圈内发声,这份资料的可信度也日渐水涨船高。
如若碑文所载无误,那么,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被证实:东元末年,农民起义军首领何婵在覆灭皇室之后,另立政权,成为了一国之君,她是有史以来记载最早的女帝。
这么多年以来,学界涉及何婵将军的相关研究都以其男性身份为立足点出发,若全盘推翻,带来的连锁反应可想而知。
这将颠覆乃至重塑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的传统历史叙事,学界以此为基础沿用数十年的个别定论,或将面临根本性的修正和挑战。
“云缨,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绝不仅仅是纠正一个历史人物的性别那么简单!”万彤彤激动道,“这代表着北津皇朝,这个被后世奉为正朔的大一统王朝,从立国之初,就有计划有组织地篡改了前朝的关键史实,他们编撰的东元历史说不定也有谬误!”
如果北津皇朝修撰的东元正史不可信,那么,“篡改关键历史人物的性别”这样的谬误都只能算是细枝末节了。
这其中是否存在部分重要史实的故意歪曲?是否存在部分核心历史人物的刻意隐匿?目前所有基于此而正在进行或者已经完成的学术推断,全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而且,何婵将军的陵墓只是一个开端,碑文里提及的两位将领,极有可能就是何婵麾下那两位在正史中形象模糊的心腹大将,符尧和蒋飞严!她们的姓名也存在差误,真名是符瑶和蒋飞妍!”万彤彤激动道,“这名字一听就是女人啊!”
“还有还有!何婵还提及了一位国师‘持音’,这个人在正史中完全没有记载,研究所资料中的各项证据都指向了一个可能——这个叫持音的女子,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只存在于野史笔记中的天下第一神医,江持音!”
“虽然还没有更多的证据能够证明但是!但是!”万彤彤就差鬼哭狼嚎了,“就光是这些发现,我听完都已经快激动疯了!”
她们正在见证历史。
一部被刻意尘封处理的女性史诗,一个由女性在乱世中扛鼎、最终却被史学笔墨彻底偷梁换柱的壮阔时代,正在她们眼前慢慢重见天日。
何婵墓中出土了大批帛书和文献,提及了诸多未被记载的线索,她麾下那两位大将蒋飞妍、符瑶,以及那位神医江持音的墓葬位置,很可能就隐藏在已破译的资料信息中。
一旦顺藤摸瓜进行勘探发掘,证实这几位核心辅佐者也皆为女性……谢云缨几乎能预见互联网上会掀起怎样骇人的舆论巨浪了。
谢云缨的脑海中空白了很久,才听见万彤彤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云缨?云缨你在听吗?”
“我在!”谢云缨猛然回过神来,她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恍惚,“彤彤姐,那官方、官方怎么说?研究所那边有回应了吗?”
提起这个,万彤彤的语气立刻变得愤懑不解:“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不知道怎么回事,研究院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理说,青淮M1的发掘都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别说相关报道了,连我们群里那几位平时消息最灵通的教授,还有我导师,他们私底下都说没收到任何风声。这太不正常了!这种级别的发现,就算为了稳妥,暂时不全面公开,至少学界内部学者之间应该有一些通气,或者小范围的研讨吧?”
“刚刚群里张教授就在说,以这些资料的解析难度,压根不需要很长时间,这会儿功夫他都已经解析出来一大半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墓群,蒋飞妍和符瑶将军的墓葬区域位置都能根据资料推测出个大概,如果项目推进顺利,现在考古队应该已经发掘完这两位将军的墓葬了,怎么会还停留在第一座墓的内部简报阶段?”
万彤彤的声音充满了疑虑,还有怨念,“现在的情况就是,没有任何下一步动作的消息传出来,就像是有人在故意封锁消息一样,你说奇怪不奇怪?上面那些领导到底在顾忌什么啊?”
谢云缨听着,突然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将胸腔里灼热的火焰扑灭了。
万彤彤发现电话那头又没声音了,喋喋不休的嘴巴也停了下来:“云缨?云缨?你还在吗?”
“彤彤姐。”谢云缨喃喃道,“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谢云缨想起了谢清玉曾对她说过的话,他的经历和遭遇。
如果她没记错,谢清玉就是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的研究员。
万彤彤没听清,“啊”了一声,“你说了啥?你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好啊?要不我先挂了,我们在微信小群里说吧。”
“”谢云缨抿了抿唇,小声说,“好。”
“彤彤姐再见。”
挂了电话的谢云缨没有再打开微信群,她点开了微博。
此时此刻,世界风平浪静,纵有惊涛骇浪,也只是某一处角落里的震荡轰鸣。
谢云缨觉得她的心前所未有地滚烫,烫得她想要落下眼泪来。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在记忆中的过往,她不愿去触碰和回想的过去,她难以忘怀的人和事,再度袭上心头。
她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眉宇间已然有了些微的变化。
她点开了自己的微博关注列表。
一日后的深夜,某个拥有百万粉丝的历史科普大V,发布了一条条理清晰的“瓜条”长微博,标题极具冲击力:《炸裂!正史猛男变女帝?深扒东元何婵墓泄露档案の前世今生》。
这条微博将微信群里的碎片化信息整合成了清晰的时间线和证据链,配以高清的文物图片和释读文本,博主还使用了许多热梗,将枯燥无味的历史知识讲得风趣幽默,大大降低了理解门槛,即使是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的群众也能通读完整。
顿时,“#何婵女将军#”话题如同坐上了火箭,瞬间冲上文娱热搜榜。
评论区彻底炸锅:
“卧槽??我历史书白读了???”
“如果这是真的,北津朝的史官和皇帝得是有多心虚啊?怕一个女人颠覆了你们的正统性?”
“还把人名字都篡改了,我笑晕了,简直不要太low。”
“我勒个豆,细思极恐啊如果何婵能被改成男的,那历史上还有多少女性被迫‘消失’了?”
“拜托,还需要大费周章地找证据吗?名字对不上就是事实啊!蒋飞妍、符瑶、江持音这些名字一看就是女的啊!”
“啥时候发掘剩下的墓穴啊?都过去一个月了,才挖出来这点东西?”
“救命,官媒集体失声了吗?这么大的事情没有一点报道?”
科普大V的长微博在短短几小时内转发破十万,阅读量直奔亿级。不断有历史博主和考古博主跳出来对文章内容进行辩论考证和二次分析,进一步扩大了影响范围。
第一种震惊里夹杂着讨伐的声音蔓延全网之后,与之观点不同的声音也迅速涌现出来,代表怀疑和审视。
“笑死,又是上来就发几张模糊的微信群聊天记录截图,博主这样起号浮木怎么办?”
“AI生成几张毫无根据的挖掘照片就能篡改历史了?”
“这届网友这么好骗的吗?那我宣布秦始皇也是女的,麻烦把兵马俑妆容改一改。”
“不是吧大哥,你们把我老公何禅改成女的之前有问我的意见吗???”
“稍微有点独立思考能力行不行?官方通报呢?权威专家发声呢?不过就是爆出来一些来路不明的资料,你们就高潮了?”
“我怎么感觉像是有人在带节奏呢?搞性别对立搞到历史人物头上了?下一步是不是要说秦始皇修长城是为了拍短视频啊?”
网络舆论场特有的对立、多元与嘈杂的特点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些质疑声浪虽然刺耳,却在客观上推动了话题的进一步发酵,热度持续攀升,吸引了更多圈外人驻足围观。
将瓜条匿名投稿给大v之后,接下来的日子里,谢云缨仿佛一个置身于信息风暴中心的旁观者,冷眼看着舆论不断发酵。
网络上,关于“东元末年起义军首领何婵陵墓”的讨论如同野火燎原,逐渐点燃了各个社交平台。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针尖对麦芒,恨不得把对方祖坟扒了。
然而,就在质疑与反质疑的拉锯战如火如荼时,一股清奇的力量悄然入场,在边缘默默重塑着战局。
“只有我磕到了吗?‘飞妍性烈,常忤朕意,然其忠勇无双,每战必先,护朕于万军之中,朕视之如肱骨,亦如’,这不就是一个恃宠而骄,一个默许还纵容宠溺吗?”
“开国女帝x忠犬女将军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磕不到这样的设定了”
“那个磨损的地方绝对有东西!‘亦如’后面是什么?‘亦如知己’?‘亦如臂膀’?还是‘亦如挚爱’?!没人反驳我就要造谣了!”
“我的老天奶,何婵死后居然把皇位给了蒋飞妍?!这是双女将军变双女帝啊!”
“kswl,也是轮到我吃上绝美百合饭了”
“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而言之救救奶奶,别告诉我只有这么一点点呃啊啊啊啊!!”
“回楼上,我已经把这些天tag里提到这俩人的分析帖全看完了,就这么拿科普代餐如饥似渴地反复阅读中”
“我不行了,谁来做饭?孩子太喜欢吃这一口了,完全对味,求求了孩子快饿死了”
LOFTER、AO3 等同人文平台里,以何婵、蒋飞妍等人为主角的同人小说、短漫和插图迅速涌现出来。
B站、抖音和快手等短视频平台上,博主们更是各显神通,有人用影视剧片段剪辑成CP向拉郎小视频,有人用游戏编辑器搭建场景还原历史经典名场面,更有甚者直接真人出镜拍摄搞笑或反讽段子,造出了诸如“你根镶钻了吗”,“史上最强换头术”等知名热梗,点赞动辄百万。
至此,这起原本还被局限在历史领域的考古发掘资料泄露事件,彻底破圈。
从专业领域到下沉市场全方位沦陷,舆论哗然,骂战不断,各路人马的声音甚嚣尘上,终于在持续三天霸榜各大社交媒体平台后,将官媒的回应逼了出来。
官媒的回应很长,但林林总总概括完,也就以下三点:
第一,这个聊天记录确实是真的,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真实资料,里边的内容也都是真的;
第二,考古队现在已经发掘了蒋飞妍和符瑶两位将军的坟墓,目前正在探寻江持音的墓穴,同时研究院也在加速解析和破译这些坟墓里带出来的资料;
第三,感谢群众们的监督和关注,后面为了响应大家的热情,会将整个墓群开发的进度向大家同步报道,请大家放心,绝对没有什么网友猜测的阴谋论。
官方联合简报的发布堪称一记惊雷。之前所有关于“造假”、“谣言”的质疑声浪,在官媒的权威认证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
热度非但没有因真相大白而消退,反倒如同被添上干柴的烈火,烧得更加炽烈。
在官方定调后,此前保持沉默的各大权威媒体、知名历史学者、高校研究机构纷纷发声,从不同角度佐证、解读这一空前发现,并呼吁公众以更理性、更开放的态度,共同关注和期待后续的考古成果。
2026年5月9日,蒋飞妍、符瑶墓主身份确认,研究院正式公布青淮M2(蒋飞妍墓)、青淮M3(符瑶墓)的初步发掘成果。墓志铭及随葬文献确证,二人均为女性。
2026年5月16日,青淮M4墓葬出土,墓主身份确证为肃阳江氏之女江持音。
2026年5月20日,基于何婵、蒋飞妍墓中出土的地图资料与相关文献线索,研究院启动河阳地区大型墓群发掘。
2026年6月8日,河阳地区墓群考古发掘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东元末年第二座大型墓葬(肃阳J1)出土。经由研究院专家初步破译,墓主身份为东元末年北玄政权的开国皇帝,系东元末年肃阳首富金氏之女,本名金灵犀。
2026年6月23日,根据前两座东元末年大型帝皇陵墓出土资料,研究院启动燕门地区大型墓群发掘。
2026年7月3日,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公布了以肃阳J1墓葬为首的河阳地区大型墓葬群的发掘成果。其中发掘出肃阳J2墓与肃阳J3墓两处重要墓葬,墓主分别为北玄政权丞相,肃阳李氏李黛眉;北玄政权济世侯,肃阳江氏江海容。经由墓志铭及随葬文献证,二人均为女性。
2026年7月10日,燕门地区墓群考古发掘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东元末年第三座大型墓葬(燕京Y1)出土。经由确认,墓主身份为东元末年东雍政权的开国皇帝,系东元朝嘉和年间成武帝妃子,燕京顾氏之女,本名顾青蓝。
2026年7月27日,国家历史研究院正式公布了以燕京Y1墓葬为首的燕门地区大型墓葬群的发掘成果。
其中发掘出燕京Y2墓、燕京Y3墓与燕京Y4墓三处重要墓葬,墓主分别为东雍政权左相,燕京沈氏沈流德;东雍政权右相,燕京邱氏邱月白;东雍政权国师,漯水周氏周从仪。经由墓志铭及随葬文献证,三人均为女性。
2026年9月1日,国家历史研究院发布《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联合考古研究成果报告(初稿)》。
报告指出,东元皇室覆灭后一年内,南昭,东雍,北玄政权相继而立,分别定都于青淮(今青江地区),燕京(今燕门地区),肃阳(今河阳地区),领土范围分别以我国东南地区,我国东北地区,我国中部地区为主,统治时期至北津初年。东元末年三国并立百年历史属实。
2026年9月15日,青江、河阳、燕门等地陆续出土大量文物。研究院出具报告内容指出,东元末年嘉和年间已存在科举制度雏形,允许女性入朝为官,男女参政比例趋近2:1,目前已知的东元末年正史存在重大谬误。
2026年9月28日,国家历史研究院发布《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联合考古研究成果报告(二稿)》。
报告指出,于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间并立的三大政权之间存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多方面往来,考古学家在三国文献中,发现了一份期限长达百年的《三方互不侵犯暨共同防御条约》。
条约明确规定三方保持边界稳定,互通商贸,和谐交流往来,共同抵御蛮族与外族入侵。
目前,陆续出土的史料证实,学界公认的百年乱世为史实谬误。东元末年到北津初年,神州大地经历了不可思议的、长达百年的太平盛世,三国经济社会文化空前繁荣。
历经半年的追溯,这场由全民共同参与的历史复原研究,终于接近尾声。
在研究院发布总报告二稿后,长久以来该事件累积的热度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
“其实我之前就想说了,我对历史毫无兴趣,就是因为在我看来历史一直都是男人的历史,而不是女人的历史。女人,永远都是历史中的配角,而非主角,这真的太让我感到挫败了。生而为女,我很抱歉。”
“楼上我深有共鸣了……案例在历史上不要太多,大家都知道法国大革命摧毁了数百年的君主专制制度,女性在1789年向国民议会要求平等权利,但随后出台的法律反而剥夺了女性的选举权;大家都知道雅典是古代民主政治的代表,但雅典女性被禁止参加公民大会、担任公职或陪审员,政治权利被全面剥夺。”
“女人一直都被排斥在正史之外,直到近百年来情况才好转,世界近代史其实也是一部世界妇女解放史。我真希望大家能珍惜工作的权利,因为一百年前女人还不能工作,不能参政议政,甚至不能走出家门。独立困难又辛苦,依附他人简单又快乐,我自己也清楚,但我想说,有些人弃若敝履的权利是无数妇女前辈用血肉之躯为我们换来的。”
“何其有幸,亲眼目睹了一场历史的拨乱反正,一个红妆时代的落幕。简直像是流星一样,短暂照亮了万古长夜,绚烂又转瞬即逝。”
“真的是横空出世,从男人堆里杀出来的一群女人!太佩服她们了!”
“一部铁桶一样的男人的帝王将相史,偏偏被她们用蛮力撕开了一道口子,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诠释我心里的激动了”
“虽然我只是个特别平凡普通的人,但是看到她们,我就觉得与有荣焉了,突然就浑身都有劲了!!太厉害了,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吗?!”
“是真的!虽然以我的能力,我知道我肯定做不到这么伟大的事,但是我现在知道,曾经有女性同胞做到过,我心里一下子就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咱就是说突然自信爆棚了!女人就是牛逼啊!”
“别说了,孙吧那群男的还在无能狂怒呢,说上下五千年历史,女的总共就厉害这么一百年,有什么值得狂喜的,我真是快气死了……”
“就算这段历史在五千年华夏文明里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细小河流,那又怎么样?对于宇宙来说,地球的存在不也是如此吗?如果要比较,人类在恐龙面前也是失败者,他们的说法从根本上就错了。文明的终极力量在于,我们清楚我们微不足道,也明白我们正在熠熠生辉。”
“说到这里,我就想起我之前去河阳博物馆,看了不少关于武帝的画像事迹,出来站在阳光灿烂的城门外,我看着宏伟的宫殿红墙,突然就好感慨。要是女子也能有主宰天下,搅动华夏风云的机会就好了,真希望能有一个不可一世的时代属于她们啊!没想到今天,我的心愿居然实现了!”
“我哭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之前看新闻都没哭,看到大家的评论我突然就泪流满面”
“性别为女真的太不容易了,但是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做一个女人,还和大家当姐妹!”
“我本来一直在掉眼泪的……但是看到那份报告,我突然就好愤怒!何婵、蒋飞妍、金灵犀,这些人的陵墓全都被恶意损毁过,考古发掘的过程勘探到了大规模的人为破坏痕迹,居然还有人在说是史官笔误,传闻失真,这么多证据还不能证明他们就是故意的吗?我真的气得浑身发抖!”
“不敢相信,一群历史伟人居然能被后来的史官篡改性别,掩盖生平,埋没功绩……如果这些墓葬没能顺利出土,我们是不是还要继续被蒙在鼓里,以为历史上从没有过女帝、女相、女官、女国师、女将军、女侯爵……就这样被虚伪的谎言压制着,垂头丧气地再过数千年?”
一时间,转发量、点赞量、评论量、发帖量同时飙升。
一条话题跃入热搜榜前列,持续向上,最终稳稳占据顶端第一名的位置,后面缀着深红色的“爆”字,醒目无比。
“#我们能拥有属于女性的历史吗?#”——
作者有话说:——“后人对这段历史知之甚少,只听闻那是一段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嘿咻!这章一口气揭了好多伏笔,好爽![加油]
先发个免责声明:这个考古过程我尽量严谨了,但我水平有限,大家就看个大概逻辑就行,切勿考据啊。整个发掘时间我有特意缩短,因为我想让云缨在现代呆的时间短一点。
大家还记得这个教授嘛?是59章云缨和玉玉聊天时,玉玉和她说出他发现的真相时,云缨记起来的女老师。
云缨有她的使命。作为重要女配,她在全文里的作用没有另一个重要女配魏宜华那么关键,人设和能力不突出,没有宜华那么完美,那么闪闪发光,但是!她其实也有她的弧光哦!她也会脱胎换骨地成长,只是比较晚,现在才轮到她[求你了]
云缨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也许她已经想放下那个陌生的时空里的爱恨和执念了。但是在课堂上,从她认出韦邦媛老师,并且选择鼓起勇气去告诉她自己的心情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不再是曾经的谢云缨了,而是切切实实作为谢家二小姐活过的谢云缨。她意识到她不能忽略那段过去,因为它重塑了她,让她改变了。
肯定有宝宝困惑,为什么符瑶最后会去到何婵身边呢?容我卖一个关子,下一章就说。
长公主的坟墓没有被发现,因为很重要,要留到下一章的末尾,提示也非常催泪……(我写下灵感的时候都哭了嘤嘤嘤)
宁宁做了什么事也要下一章才能说明白了,不过可能有些特别聪明的宝宝已经能猜出来啦,没猜出来或者跳了很多剧情的宝宝也不用担心,下一章作话我会进行一个概括总结,看了就能理解。
评论区担心的事情也可以放心啦,我都有数的,慢慢看就行[害羞]
这个故事连载到现在终于接近尾声了,噫吁嚱,有点感慨万千,好不容易的一程呀!真心感谢每一个追更到这里的宝宝,谢谢你们陪着我!
第183章 红妆【现世】 史书后人,请不要忘记我……
讨论声激烈, 相关话题在各大社媒平台持续飘红数日后,官媒释出了一则深度访谈的视频。
新闻组专访了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考古项目的核心负责人之一,为观众揭秘考古发掘工作背后的故事。
谢云缨刷到这条访谈视频, 是在当天, 她下课后离开教学区的路上。
视频已经发布十个小时, 但访谈链接的在线观看人数依然惊人。
片头过后, 画面定格在一幅古朴的山水墨卷前, 穿着职业套装的主持人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看上去三十岁出头, 薄薄的唇轻抿着, 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沉稳。
“今天, 我们请到了国家历史社科研究院的研究员, 也是近期备受关注的‘东元末年三大墓群’联合考古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陈亦然, 陈教授。”主持人微笑着开场,“陈教授,您好。”
“我听说在何婵将军的陵墓被发掘之后, 研究院内调拨了许多专家过来,组成了现在的项目组, 而您是其中第一位被委任的教授, 也是里面最年轻的学者之一。我相信大家都很好奇, 您是因为什么契机而参与到这个考古项目中来的呢?”
陈亦然微微颔首, 缓声道:“我研究生阶段的主攻方向就是东元末年至北津初年的社会结构变迁,一直到今年,我从博物院来到研究院工作,我研究东元末年历史已经有十几年了。”
“之前, 这段历史在学界普遍被认定为百年乱世,史料匮乏,从事专门研究的学者较少,院内成立项目组之后第一个将我调进来,也是因为我的研究背景和项目比较适配。”
“陈教授太谦虚了,我们之前采访了许多专家,他们都说您在这一次考古研究过程中贡献卓越,研究推进之所以能这么快,也是因为有您提出的假设在先,给后续的研究工作指明了正确的方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陈亦然并没有顺势接过话头认下功劳,反倒说:“我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了我应该做的研究工作,项目推进快并不能归功于我,更何况,这个假设最开始也并不是我提出的。”
陈亦然说完,弹幕一下子增多了,密密麻麻布满了屏幕。
主持人看上去也明显有点惊讶,“哦?那看来是误传了,这背后还有什么渊源吗?”
“谈不上渊源,只是一直没能有机会说出来。”陈亦然平静道,“我进入研究院工作后,接替了一个刚刚离任的研究员的位置,他走得匆忙,我便替研究院整理了很多他留下来的资料和手稿,阅读过程中,我才发现他也是一位专门研究东元末年历史的学者。”
谢云缨正戴着耳机走在路上,听到这里,她陡然停下了脚步。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手机屏幕里,陈亦然清瘦的侧脸显得锋锐,眼神雪亮如刀刃,“也是出于这个契机,我后面去完整阅览了前任研究员留下的所有研究成果。”
“他在论文里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说,他假设,东元末年的历史中存在一个被刻意抹去了姓名的女子,参与过东元末年的夺嫡争斗,并最终改变了东元末年的政治格局。”
“他列举的证据不够充分,但是假设完全合理,能够将所有自相矛盾的地方都解释得圆满。因为我也研究东元末年历史很多年,所以我很清楚东元末年历史研究里面临的学术困难,也能很快看懂关键的部分。”
陈亦然说,“东元末年正史存在许多难辨真伪的史实矛盾,这是长期以来学界对这段历史无法展开系统性研究的主要原因之一,光是我自己在辨别史实的时候,就推翻过数十次预定的假设,整个研究过程非常困难,所以看到他的论文以后,我真的非常惊喜,这对我自己后来的历史研究也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
主持人连连点头,附和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位研究员也是个富有钻研精神的学者,您是被这些宝贵的研究成果所启迪了。”
“是的。”陈亦然的声音坚定了几分,“这位研究员投入了巨量的心血,构建了一个非常严密的研究框架,也提出了许多关键性的假说。我看完后受到了启发,思路也理清透彻。之后,我在他提出的假设的基础上,又进行了许多后续的研究、考证和补充。”
“虽然我的研究成果切实帮助到了项目组,为他们的考古工作铺设了道路,但我不敢居功自傲,因为我觉得我现在的成就并不能全都归功于我自己,那样我会无法心安理得。”
“原来如此,”主持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赞许的意味,“陈教授的高风亮节真是令我钦佩不已。”
“不知这位研究员是叫什么名字?”
“谢清玉。”陈亦然说,“答谢的谢,清澈的清,玉石的玉。”
二人交谈时,屏幕上划过了一堆代表困惑的弹幕:
【谢清玉?这个名字没听说过啊。】
【陈教授说他离职了?这么厉害的研究员怎么会突然离职?】
主持人也循着这个话题追问了下去:“这似乎是一位并不为大众所熟知的学者。您能多谈谈他吗?以及,这么有价值的研究,为什么当时没有能够继续深入下去?”
陈亦然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她垂下眼帘,似乎打算避而不谈:“谢教授是一位非常有学问和才华的学者,但他的研究为何中断,我也不太清楚。”
“任何一个大型研究项目的推进,都需要多方面的支持和契机,研究院在资源分配和项目审批上,也有宏观的考量。”
弹幕又迎来了一波井喷式的爆发。
【???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对劲?】
【这说的都啥?难道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陈教授的语气给我的感觉就是不想谈这个事。】
【而且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之前就有历史大V说过何婵墓一开始的发掘进度不合常理,像是被故意拖延了。】
【对!我也刷到过一些学者老师这么说!】
【上过班的人一看就懂了,陈教授这不情不愿的样子跟我不得不帮讨厌的领导说话时一模一样。】
【你别说还真是】
主持人还在继续引导,“原来如此,看来还是因为何婵将军的陵墓被发掘,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研究工作的推进,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功劳了。”
“也算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陈亦然的语气轻松了些,神情认真道,“青淮何婵墓出土后,研究院便有了最直接的实物依据,可以系统开展研究来论证假说是否成立。”
“当时网上有许多人持续关注和讨论这件事,我们研究院内部的领导和学者们,都意识到了这项研究的巨大价值和公众期待,开始重视三大墓群的发掘,最终促使研究推进的速度加快。”
“还有就是,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学者的一点点坚持不懈吧。”陈亦然笑了笑,道,“虽然研究过程中遇到了许多阻碍,但因为我们这群人足够坚定执着,抱着一股不肯让步退缩的劲,也算是全都克服,全都跨越了。”
“真的非常感谢陈教授,我相信屏幕前的大家一定会记住您的名字。”
“不止是记住我的名字。”陈亦然道,“我希望大家也能记住其他没有走到台前,不擅长表达,只是默默耕耘的历史工作者的名字,不是我,而是我们。”
访谈接近尾声,主持人问道:“目前三大墓群的发掘和研究告捷,可以说是已经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果,您可以跟大家透露一下未来研究的方向吗?”
陈亦然正色道:“确实,研究组已经还原了基本的历史框架,但关于这段历史的诸多细节和事实,仍然需要我们努力去探索。除去现在公众已知的真相,我相信还有更多重要的史实在等待着我们去发掘。”
“说方向的话,我们整合了三大墓群的考古资料,发现还有几位被提到的重要历史人物的陵墓未被发掘,而且目前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其中有一位很关键的伟人,是在三位女国君的碑文和出土文献中,都有提及到的人物——一位叫越颐宁的女天师。”陈亦然说,“根据文献史料推测,她早在东元皇室覆灭前十年就已经去世,正史和野史都完全没有记载这样一个人物,按常理来说,她对东元末年历史的影响应当是极为有限的。”
“但令我们惊奇的是,这个叫越颐宁的女天师在东元末年的历史中留下了许多痕迹。”
“例如,她在何婵将军第一次起义失败,濒临绝境时,向何婵伸出了援手。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也许何婵会一蹶不振,再没有发起第二次起义的机会;在金灵犀整合肃阳势力的过程中,她似乎也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与金灵犀有频繁的书信往来记录;她甚至与顾青蓝的心腹重臣、曾经作为前朝女官,深度参与过嘉和年双子夺嫡的周从仪,也有很深的交集。”陈亦然坚定道,“我认为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但由于越颐宁去世时年仅二十三岁,寿命较短,没有直系后人,尚未发现她的墓葬踪迹,关于她的直接史料也非常稀少。”
陈亦然面对屏幕,镜片后的双目炯炯有神,“在此,我也想借助节目的影响力,向社会各界发出呼吁:如果任何人,任何机构,手中保存有与东元末年相关,特别是与‘越颐宁’这个名字相关的任何形式的资料,无论是家传的笔记、信札、地方志的残页,甚至是口述的历史记忆,都可以与我联系,为研究院提供线索。”
“任何一点微小的信息,都可能帮助我们拼凑出更完整的历史图景。”
“最后,我代表研究院,对所有从始至终,都密切关注着我们考古研究工作的群众,表示由衷的感谢。”
陈亦然将手掌按在胸前,对着摄像机的方向弯下腰,颔首致意。
镜头慢慢拉远,访谈结束。
但由这场访谈引发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谢云缨点开了社媒平台,果然,#东元末年三大墓群研究员陈亦然访谈视频#、#史书无名的女天师越颐宁# 等话题已然登上了热点榜。
第一个话题聚焦于陈亦然访谈中的前半部分。
除却赞叹历史工作者的不易和对陈亦然教授的欣赏之外,还有一部分网友深入分析了陈亦然的言谈举止,认为她言不由衷,可能是被研究院威胁或是警告了,被迫隐瞒和淡化了部分事实——例如关于她的前任研究员,谢清玉谢教授的真实遭遇。
“不是,很奇怪啊!为什么在原单位工作得好端端的谢教授会离职啊?”
“这里面包有猫腻的,所有事情全结合起来看就能发现了,先是之前研究这部分历史的研究员突兀离职,然后是第一个陵墓考古进展出奇缓慢,舆论起来了才推进,再就是内部人员对这些事情都三缄其口从不正面回应,这还能看不出来问题?”
“等等我总结一下!就是说,一开始何婵墓出土,研究院的领导层是不希望继续这个研究的?”
“我觉得还要更早,谢教授提出这个假说之后,院内就完全没有其他研究成果了,如果他的成果有被重视会是这样吗?”
“我是学行为心理学的,我真觉得不对劲,陈亦然教授基本上每个问题都很认真地回答了,只有这个问题她答得很简短,而且眼神闪躲低垂,说话过程中还有很多小动作,很像撒谎的人下意识的反应。”
“我不是质疑大家,但是为什么上面的领导要拖延进度,不让研究继续推进呀?我不明白动机,这么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上面的评论人还是学生吧?其实很显而易见了,谢清玉教授提出的历史假设内容在学界算是非常出格的,这种理论对于那些学术权威和老牌专家来说就是一种极大的冒犯。从他后来离职能看出,研究院上头的某些领导肯定早就对他不满了,多半是做了什么龌龊事,硬生生把人逼走的。”
“给我一个高中生看呆了不是吧,职场居然那么险恶吗??”
“咳咳,其实我想说,如果是在体制内工作的话,会发现这种事每天都在上演他们没办法辞退你,但把你逼到主动辞职真的不要太简单”
“怪不得,这么一说就通了!如果研究继续下去,一定会提到谢教授的成果,难免不会扯出之前逼人离职的事情,那些领导是害怕会波及他们自己,所以何婵墓出土之后进度就停下来了,明明墓穴文献的解析难度很低,却迟迟没有展开第二第三座重要人物墓穴的发掘,他们故意消极对待考古工作,就是为了保全他们自己!”
“我觉得陈教授是被迫的,毕竟她未来还要继续在研究院里面工作,万一她仗义执言被上头的领导记恨,以后给她穿小鞋就惨了。”
“只是因为谢教授跟他们观点不合,就要被那群老古董边缘化,还要被逼着离职?这是学术霸凌吧??”
“要不是这次机缘巧合之下让何婵将军的墓穴出土了,要不是陈教授她们一直坚持推进,这段历史是不是就要这样被埋没了?”
舆论逐渐发酵,很快,第二种声音出现,试图澄清和辩解,疑似相关利益方和热爱当理中客的刺头:
“有些人别听风就是雨行吗?研究院对项目审批本来就是出于综合考量,资源有限,当然要先保证主流方向。况且谢教授自己长期不在岗,也是事实吧?”
“我是研究院内部人员,谢清玉当时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好,请假时间超长,影响工作进度,调岗也是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成了逼他走了?”
“对啊,又没有人强迫他辞职,是他自己主动辞职的,研究院对他的处理本来就只是调岗而已,是他自己对调动有所不满就走了,现在网友又要怪研究院了?”
“笑死我了阴谋论看看就得了,真有人觉得研究院里的大领导和老教授会小肚鸡肠到故意职场霸凌一个年轻教授?也不想想人家什么地位什么身份,有必要这么做吗?”
两拨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谢云缨点进小红书的时候,刚好一则爆料帖被推送到她的主页,硕大的深红色字体印在图片上,她下意识点了进去。
帖主的文案字里行间都写着愤懑和不平:
“我是谢清玉的同事,今年年中刚离职,我可以为他作证!他是我见过对历史研究最有热情的人!什么长期不在岗影响工作?他那段时间请长假是因为他父母妹妹全家车祸去世!他一个人处理所有后事,精神崩溃了,要吃。精神类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生活,他不想拖累院内整体的研究工作,才提出自己请假调理好了再来上班,停工不停薪都没申请就走了!”
“领导不但没有丝毫体恤,反而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落井下石,把他调去不能从事一线研究工作的闲职,这不是逼他辞职是什么?!”
这条爆料配上了一张国家历史研究院考古队的合照,身穿黑色队服谢清玉面朝镜头,俊秀文雅,笑得温柔。
帖子瞬间被顶上热门,谢云缨手指一抬滑下去,全是标注着“刚刚”发布的评论,根本翻不到底。
“天啊!!全家车祸去世?!不敢相信他得有多痛苦,要是我肯定就一蹶不振了”
“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这么可恨,这么恶毒?在别人最难的时候还要踩他一脚,这不就是逼他去死吗?!”
“谢教授好不容易从亲人骤然离世的痛苦中撑过去了,好好地回来工作,等待他的却是研究中断,事业崩塌,理想破灭我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梗了,这也太悲惨了吧??”
“这群该死的领导还有没有人性啊?!”
谢云缨站在小路上,原本一眼望去全是下课学生潮的教学楼,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云缨?”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谢云缨一个激灵,像是从噩梦中苏醒,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掉下去。
她转过头,是一个社团里认识的学姐。
谢云缨仓促按熄屏幕,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学姐好。”
学姐抱着几本书,显然是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她关切地问:“你怎么站在这发呆?我看你一动不动好半天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云缨连忙摇头,“我刚刚给朋友回消息,太专注了。”
“学姐是刚下课?”
“早下课了,我是被留下帮忙了。”学姐小小抱怨了一句,又说,“走吧,你怎么回去?我去坐校内公交,要不要一起?”
“好。”谢云缨赶紧跟上学姐的脚步,两人并肩朝着校车站点走去。
闲聊了几句关于课程和作业的事情后,谢云缨见学姐掏出手机开始回微信,便也悄悄解锁了手机,再次点开了小红书。
之前的爆料帖在短短十分钟内就破了万赞,舆论风暴再度升级。
就在这时,又一个帖子被顶上了热门,发帖人自称是谢清玉的大学同学,帖文内容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心恻:
“我是谢清玉大学室友,本来不想在网上说这些,但看到还有人替他之前的领导洗地,实在忍不下去了!”
“谢清玉已经去世了,就在今年年初,是猝死,被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是他老家一个几乎没什么来往的远房叔叔帮忙操办的,冷冷清清,我们这群大学的朋友都来了,反倒是他亲戚都没来几个,他爸妈和他妹妹走后,他在这世上就真的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我每次想到他都心酸得想哭,他是当年学校录取的最高分,我们都是调剂过来的,只有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专业,一路读到博士,毕业就去了研究院工作,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谁说过他的不是,要么说他人好,要么夸他优秀。”
“你说这么好的人,老天爷就这么对他我今天上网才知道他有可能是被迫辞职,我真的说不出话来了,我心里太难受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年过得太苦了。要换成是我遭遇这些,我早就跳了。”
“我没办法为他做什么,但我至少不能保持沉默!我也不多说了,人在做天在看,是谁害得他走投无路,群众都有眼睛!希望清玉他能在另一个世界和他爱的人团聚,下辈子过得开心顺利就好。”
帖子配了一张打了厚码的葬礼现场照片,以及一张明显是大学时期四人宿舍的合影,其冲击力远超前一个爆料。
人死为大。得知疑似被逼离职的谢清玉研究员已经因故离世后,公众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深切的共情和强烈的愤恨被激起,舆论热度几乎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攀升,很快飞上了顶峰。
“我哭了,怎么会这样……这么好这么有才华的研究员,就这么死了”
“谢教授年轻有为,面对学术权威的压迫也能坚持己见,矢志不渝,这才是学者风骨!要是他活到现在,等待他的就是光明坦途和大好前程,哎,太可惜了!”
“大家不要光顾着哭啊,要记住谢教授是被人逼死的!人死不能复生,但我们必须为死者讨回一个公道!”
“我也是研究院前年离职的研究员,我能作证,网上的爆料都是真的!我当时就是因为看不下去才走的!几个老专家仗着资历深厚,根本听不进不同意见,看都不看就全盘否定,经常言语打压我们,和上面的领导层蛇鼠一窝,偷偷勾结,毙掉了很多有前景的研究项目!现在网络上的这些辱骂都是他们应得的!”
“刽子手,一群刽子手!!我今天就站在这,我看谁还为那群老不死和贪官蛀虫说话!!”
“朋友们,我现在的心情真的很沉重,谢教授的遭遇都是无数个巧合叠加在一起才能有机会被我们看见,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有多少身在一线的年轻教授被所谓的学术权威挤压,又有多少本来能够还原历史真相的机会被这些自以为是的老畜生断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