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真(正文完)(1 / 2)

雨后听茶(穿书) 眷希 10253 字 1个月前

第189章 归真(正文完) 雨后听茶的心……

含章殿内, 药气与龙涎香混作一团。

殿宇深阔,最后一线橘红残阳沉入宫墙,室内却未及时掌灯。高几上燃了数盏青铜焰, 宛如鬼火, 照亮龙榻一角, 深处阴影幢幢。

太医李珍垂手侍立在纱幔之外, 额头冷汗涔涔, 小太监与药童在一旁来来往往,脚步轻如羽毛。内侍监总管罗洪、丽贵妃顾青蓝, 又兼几位高位妃嫔和侍笔文官, 俱都立在屏风周围,其中个别胆大的, 偷眼望着一处。

国师秋无竺站在御榻前, 一袭素净, 昏暗中如银如雪。

她望着榻上枯槁的老人, 眸底平静,仿佛眼前并非弥留的帝王,而只是一具陈尸。

御榻之上, 皇帝魏天宣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金纸, 胸口起伏着, 呼吸带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响, 瞧着是命不久矣了。

秋无竺看着其他人撤开, 倾身到帝皇面前,低声说了什么,帝皇颤巍巍地睁开眼,双眸浑浊。

罗洪望着这一幕, 不禁胆寒。

陛下方才短暂地醒转了片刻,不知谁送出去了消息,秋无竺便立刻来了,还请来了一众文官与妃嫔候命,像是早就知晓这便是帝皇驾崩前夕,故而特意召来一众人马见证。

罗洪回过神来时,秋无竺正好回头,望着他。

“罗总管,”她如他所想地开口,唤他至近前,“陛下要拟旨册封太子,请来受命。”

罗洪应了,手中捏了一把汗,来到龙榻边,将耳朵尽可能凑近皇帝干裂的嘴唇。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蚊蚋般响起,模糊不清。

罗洪凝神细听,眉头先是紧蹙,听着听着,那双阅尽宫廷风雨的老眼倏然睁大,瞳孔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形容的震惊。

他听罢,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拐向屏风外,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的紫檀长案。几名翰林院文官垂首肃立一旁,目光低垂,在他的示意下在案前各就其位,有人提起御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明黄绢帛之上。

笔走龙蛇,以一种近乎刻板的工整,将帝皇口述的旨意一字一句誊写。

秋无竺半阖着眼,瞧着眉目舒展几分。

片刻,圣旨誊写完毕,用印。罗洪双手捧起那卷沉重的绢帛,重新走回御榻前,展开圣旨,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多年,今染沉疴,恐不起。储贰之位,关乎国本,皇长女宜华乃元后嫡出,血脉尊贵,系天命所钟,幼承庭训,文武兼资,仁德睿智,勇毅果决,必能克承大统,安定社稷。着即传位,继朕登基,即帝,内外文武臣工,当同心辅弼,共保江山……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寂静的含章殿中。

罗洪念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颤。

就在圣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余韵未绝之时——

“罗洪。”

秋无竺的声音突兀响起,她已从圈椅上站起,雪白衣摆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缓步走向御榻,目光落在罗洪手中的圣旨上,那眼神不再淡漠,透出刺骨的冷意。

“你年事已高,恐耳力不济,听错了陛下的旨意。”秋无竺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目光如锥,“这储位,究竟是传给长公主,还是四殿下?”

国师威压如山,罗洪肩膀沉沉,捧着圣旨的手发紧,背脊挺直了些,低声道:“回国师,奴婢听得清清楚楚,绝无错漏。陛下金口玉言,确是……传位于长公主殿下。”

他侧身,朝向御榻,“陛下,可是如此?”

榻上的魏天宣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响动,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聚焦,最终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秋无竺沉默半晌,在她一言不发的时候,在场其余众人都面色各异,屏息凝神,唯独丽贵妃面露惊震,目光落在枯槁帝皇的身上。

秋无竺走到了榻边,她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了皇帝苍白的面容。

“陛下,”秋无竺亲自开口,低声道,“可是如此?”

魏天宣却不动弹了。他双目睁着,却涣散了精神,竟是恍若未闻。

秋无竺慢慢直起身,道:“陛下病体沉疴,神思恍惚,想来是糊涂了。”

“长公主早已为国捐躯,战死燕然山,尸骨无存。陛下思念长公主,病中呓语,妄立一个已死之人为储君,尔等身为人臣,当明白事理,岂可伴君儿戏?若颁此荒谬诏书,是令天下耻笑,江山动荡。”

她的目光扫过丽贵妃、罗洪,以及那几名噤若寒蝉的文官,最后落回皇帝脸上,语气平淡,斩钉截铁:“陛下既已神志不清,方才的旨意便不能作数。”

“罗洪,另拟圣旨,修正储君人选,定为四皇子魏璟。”

罗洪脸色煞白,急道:“国师!陛下龙体要紧,是否先宣太医……”

“自然会宣,”秋无竺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寒意,“先将旨意修正,再论其他。”

罗洪未应,在场的几位文官大臣却是坐不住了。其中一名较年轻的文官满面愤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国师此言差矣!圣旨乃陛下亲口所授,罗总管反复确认,陛下亦已颔首!白纸黑字,玉玺为凭,何来呓语妄言?国师坚持修正,莫非是想违逆圣意,擅改传位诏书?!”

“陛下尚在御榻之上,国师便如此行事,视君父旨意如无物,甚至以‘神志不清’污蔑陛下……此举与谋逆何异?!”

“我等虽人微言轻,亦知纲常伦理,绝不能坐视此等行径!”

几位文官你一言我一语,一声比一声高亢,瞧着是激动得面红耳赤了,试图用篡改谋逆的帽子扣上去,压下秋无竺的气焰。

秋无竺听着,脸上连一丝涟漪都未起,仿佛那激愤的指控只是蚊蝇嗡鸣。她甚至没有看他们,只是微微抬手。

“琤!”

殿内四周原本如影静立的禁卫军骤然动了,数柄雪亮的长剑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冰冷的剑锋带着森然杀气,精准地朝向了那几名文官的脖颈!

骤起的兵戈之气与凛冽杀意,让殿内温度骤降,几名文官满腔的义愤瞬间冷却,化为无边的恐惧。他们僵在原地,方才的慷慨激昂荡然无存。

几名妃嫔被吓得捂住嘴,踉跄后退,几乎要晕倒,罗洪一张老脸血色尽褪,骇然地望向那些已经完全听命于秋无竺的禁卫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秋无竺这才缓缓放下手,禁卫军们也收刀入鞘。

她看向那几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的文官,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几只妄图撼树的蚍蜉。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罗洪,重复了一遍:

“修正圣旨。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罗洪嘴唇惨白,哆嗦着,看向榻上命悬一线的皇帝,又看向眼前这位无人可撼动分毫的国师,最终,捧着圣旨的手颓然无力地垂下。

秋无竺转身看向离去的罗洪,身侧一道黑影接近,她侧头,听了半晌,皱着眉打断了他:“四皇子殿下现今在做什么?我早宣了他,人怎还没到?”

侍卫张口欲答,便是这个刹那,殿外遥遥传来了混乱的动静。

“砰!!!”

殿门外,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宫人惊恐失序的尖叫,以及一片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铁交击与呼喝之声,涌向含章殿正门!

殿内所有人,包括秋无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所有人从内室移步到外殿,目光齐刷刷射向朱漆殿门。

门外的喧嚣迅速逼近,夹杂着禁卫军厉声的呵斥与阻拦,但似乎有什么人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破开重重守卫,向这里闯来——

“哐当!”

含章殿沉重的正门,竟被人从外猛地撞开了半边!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殿外,天幕已经深如黑影,骤然灌入的凉风一并送了进来,吹得殿内烛火猛烈摇曳,明灭不定,映得众人神色变幻。

一道纤弱瘦长的身影,架着一个比她还要高大的男人,逆着门外熊熊排开的火炬与金刀,出现在洞开的殿门处。

越颐宁一身靛青色内侍服饰已然凌乱,半湿半干的长发贴在苍白脸颊边,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寒星闪烁,又如淬焰利刃,竟是比火炬还要夺目逼人。

她的右手紧握着一柄短匕,锋锐的刃口,稳稳抵在身前四皇子魏璟的颈间。

文臣中有人惊呼出声,亦有妃嫔内侍不堪惊惧,昏迷倒地。

越颐宁在众目睽睽之下,挟持着四皇子,迈步踏入殿内。

她的目光掠过惊骇的丽贵妃、僵硬的罗洪、瘫软的李珍与面无人色的文官,最后看向神情沉冷的秋无竺。

“弟子不肖,”她开口,声音带着疾奔后的微喘,却掷地有声,“未能静候师父驾临,擅自前来面见,还望海涵。”

秋无竺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维持了整晚的漠然平静,终于碎裂。

不是预料中的暴怒,也不是被冒犯的冰冷,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幽然鬼焰。仿佛死水深渊被投入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回旋与震荡。

而越颐宁的目光,亦毫不退避地迎了上去。

含章殿的沉暗里,唯有灯烛摇曳的昏黄,照亮惊心动魄的对峙开端。

秋无竺沉了脸,目光洇着深深寒意:“越、颐、宁。”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那您呢?”越颐宁的目光分毫不让地看着她,“国师大人,可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宫中多处走水,火势渐长,可您却下令让禁卫军统领孙琼带一半兵力守卫宫门,一半兵力合围天子所在的含章殿,不允许调动宫中禁卫军协助灭火。若火势蔓延,数座宫殿庙宇会被烧毁,危及若干宫婢、内侍甚至是嫔妃的性命。”越颐宁说,“但您根本不在乎他们是死是活,对吧?”

“您连天子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在乎这些无名小卒?”

越颐宁说出这句话时,在场众人皆闻之色变。

秋无竺沉着脸:“住口!”

“来人,给我拿下她!”

越颐宁手腕一拧,在禁卫军动身前一刻,刀尖银芒骤亮。

她钳制着魏璟,高喝道:“我看谁敢!!”

禁卫军握着刀剑,动作都停了下来,谨慎不前,面面相觑。

场面又一次陷入僵局。

秋无竺原本难看的脸色,渐渐化作一片冰冷:“越颐宁,你以为你犯下如此罪行,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宫殿吗?”

“我岂会不知。”越颐宁笑了笑,“我胆敢前来,便是已有抛却生前身后事的决心。我所作所为,为的便是将真相公之于众。”

“在座众人皆不知您入京的原因,只有我知晓。”越颐宁慢慢道,“世间卦术,登峰造极者,可窥天机。七年前,你师我徒,我学会了龟甲卜术,第一次占算到东羲国运。”

“卦象说,嘉和二十一年夏,太子魏长琼逝世。”

越颐宁话音刚落,便感受到了掌下魏璟的身躯一震。

面对脸色皆变化纷呈的众人,她平静继续道:“非五术修习者,无法想象卦术竟能达到如此境界,一国之运皆可预知。但这背后也有代价,龟甲之术运行成功一次,会收取占算者十年阳寿,代价沉重又对五术造诣要求颇高,导致龟甲术在民间几乎绝迹,难闻风声。”

“以太子之死为拐点,国运急转直下,今上心力大损,日渐体弱,三四皇子相争储位,最终四皇子登基,定年号为隆德,东羲于隆德十年灭国。”

“我算到国运之后,急急忙忙找到了师父您,我说事不宜迟,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可您是怎么和我说的?‘天命已定,我们只需遵循,不应擅自作为’。”

越颐宁说,“您教诲我多年,恩德如山,可我却无法在这件事上服从您。一年后我背离师门,下山闯荡,那时我走得决绝,但我心中何等茫然,何等无措,我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女孩,刚过及笄之年,我空有一番热忱与孤勇,却莽撞如牛,不知要怎么做才能挽救东羲。”

“我游历四海,遍识苍生苦难与人心万相,方才慢慢想出了周全详尽之策。我心中也有胆怯与懦弱,我不怕承认,我兜兜转转了许久才决定去面对我的天命,是因为我终究不是生来便顶天立地的伟人,我也怕死,怕不能回头,怕我自视甚高,怕我其实无足轻重,什么也不能改变。我在京城脚下的小镇等了许久,我何尝没有过希冀?但愿年少时算出的卦象有误,天地间没有昭然将至,倾覆乾坤的磨难,只是我为逞英雄而做了妄梦一场。”

“直到我终于等来了太子的死讯,天命如约降临。我便知我不能再逃避,不能再徘徊了。”

越颐宁没有分走目光,去看周围满脸惊骇之色的三两文臣与数十兵士,她只是近乎执拗地看着秋无竺,“师父,您说我不能再这样叫您,可我无法不这么叫您。”

“为何当初口口声声说我不应插手天命的您,却在我入京后也选择下山,参与官场和夺嫡的争斗?您在这朝廷之上作出的三个预言,究竟是为了灭掉叛逆弟子的气焰,还是为了向东羲许下万劫不复的诅咒?”

秋无竺因她的冒犯而生出的些许波动,已然如数收敛。此刻的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越颐宁,像是一尊刀枪不入的石像:“我最大的错误便是一时心软,将你带上山,还教给你一身能与我叫嚣的术法。哪怕是养了一条狗,也该知道不能反咬主人。”

“您明知四皇子魏璟继位会导向东羲灭亡之结局,但您依然选择支持他夺嫡,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遵从天道的安排,为了那所谓的顺应天命?”

“还是说,因为您要的,就是东羲灭亡?”越颐宁笑了笑,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无论是陛下还是东羲,在您眼中都该死,对吗?”

秋无竺盯着她,眸色微微一变,越颐宁捕捉到了她一瞬间的不自然,心下一跳,想往旁边躲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握刀的那边手腕被猛击,震得一麻,她不由得松开了手,被人夺了刀。

紧接着越颐宁的双手被人反扭,守在门后的侍卫一拥而上,将她猛地压倒在地。

“做得好,谢月霜。”秋无竺紧绷的眉梢松懈下来,她瞥了一眼被侍卫按倒在地的越颐宁,还有一旁站着的黄衣少女,“把她绑起来。”

谢月霜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去,侍卫递来一捆麻绳。

越颐宁半张脸贴在地毯上,被强硬压着的手臂传来一阵阵痛感,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一片锐利,直勾勾盯着秋无竺:“顺应天命只是一个幌子。师父,您其实憎恨天命。”

“因为天命害死了您这辈子深深爱过的两个人,您算尽天机,却还是被它识破,您恨天道,更恨鲁莽愚蠢又刚愎自用的自己。”

“所以您惧怕它,不惜用遵循天道的外象将自己武装起来,只要您不说,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天道,也不可能知道您心底真实的想法,它会被您骗过去。而您之所以伪装自己,就是因为害怕天道知晓您真正在乎的东西,然后再次夺走它们。”

“住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向无波无澜、仿佛没有寻常情感的女国师,此刻却近乎目眦欲裂地看着地上趴着的那人。

越颐宁听见了她的怒吼,居然笑了:“可是师父,我知道。正如您了解您唯一的弟子,我又怎么会不了解我敬爱了半生的师父呢。”

事以密成的意思是,若想骗过天道,便要先骗过自己。

她看着师父,也偷偷学会了这一招。当初,她从魏宜华那里听说了她未曾经历过的另一辈子,那一辈子的她,被世人误解,汲汲营营一生后,又默默无闻而终。那时越颐宁就明白,她一定怀抱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死去了,而这个秘密,连重生的长公主都不曾知晓。

“国师大人,您的另一个身份是当年陛下还是皇子时,与他一同争夺储位的二皇兄,魏天淳的谋士,那位术法几近半神,被载入史册,却没有留下名姓的女天师。”越颐宁静静地直视着秋无竺,将掩埋已久的秘辛公之于众,“魏天淳不止是您的主公,还是您的情人。”

“您无视天命的警告和预示,扶持他上位,最终害死了他,又间接导致了您的师父鉴真尊者的死亡,所以您嘴上说着顺应天命,选择支持四皇子夺嫡,实质上是为了将东羲引向倾覆的死局。”

“够了。”

“您蛊惑圣听,用为已逝太子魏长琼和皇后顾丹朱招魂的借口,换取帝皇的信任,一步步引诱他堕入昏庸的泥沼,也是为了报复他。你的所作所为,是在向陛下复仇!而你的目的,是让他和他的子孙后代,他引以为傲的皇朝,都为你的至亲和至爱陪葬!”

“够了!”秋无竺面色冰冷,“谢月霜,给我打晕她!”

“”

越颐宁感觉到一只手抵着自己的后脖颈,她眼睫轻颤,可那只手却迟迟没有发力。

“谢月霜,我让你打晕她。”秋无竺注意到了谢月霜的僵直不动,不由得眯了眯眼,“你在犹豫什么?”

越颐宁心下无数念头电闪而过,眼前落下的阴影随着主人的站起而离开,变为一片敞亮。

谢月霜没有再继续按照命令行动,而是站起身,看着秋无竺:“国师大人,她说的是真的吗?”

秋无竺直视她:“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

“别忘了是谁给你机会站在这里,如果不是我,你这辈子都要仰仗谢家嫡系的鼻息过活。你现在是听信了她的挑拨,准备和我反目了吗?”

谢月霜平静道:“不,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

“我谢月霜,不在乎忠义仁德,也不在乎礼教规训。我可以追随一个生来命贱的草莽英雄,也可以追随一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谢月霜说,“但我不能追随一个,要将我和我身后的百姓推入万丈深渊的疯子。”

秋无竺看着她,气极反笑,抬起手指着她,点了点头:“好,你很好。”

“来人。”秋无竺沉下脸来,“把她也给我拿下!”

“都给我住手!!”

魏璟一声断喝,将在场所有出鞘的刀刃,行动的拳脚喝止住了。

便是秋无竺都没想到他会出声,她顿了顿,回过头,看着站在门边的魏璟。他半边身子都湿了,紫红色的锦衣贴在身躯上,背后是亮着一簇簇火把的暗夜,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阴寒。

“四皇子殿下,别被她蛊惑了。”秋无竺冷声开口,“她是想离间你我二人的关系,你若是信了她的胡言乱语,便是正中她的下怀了。”

魏璟突然嗤笑一声,道:“真是胡言乱语吗?”

秋无竺不再开口了,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魏璟瞧着这一双眼,心里某个角落也冷了下去。

“我说怪不得,为什么我节节败退的时候会天降奇兵,如此坚决地拥护我,为我打算,我以为国师是另有所求,却万万没想到,国师要的,不单单只是权力和财富。”魏璟冷眼道,“只是国师未免太过猖狂了。”

“我只问你一句。”魏璟一字一顿道,“宜华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在场众人都没想到魏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俱都面露错愕,原本站在帘幕边上的丽贵妃,闻言霎时脸色大变。

秋无竺恢复了冷面:“自然是死了。”

“你还敢撒谎?!”魏璟眉宇一压,眼睛里烧起熊熊怒火,他一把抽出离他最近的禁军腰间佩刀,“琤”一声尖响,亮着寒芒的长刃指向孤影孑立的女国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宜华现在究竟在哪!?”

“四皇子殿下不肯信我,那我还有何话可说?”秋无竺仿佛没看见他手里的剑,连眉梢都没动过,“我所作预言皆为天道本意,我不过是原话传达,越颐宁自己想必也很清楚,天师所习术法皆为观测,根本不会诅咒,把我的预言说成诅咒,只是为了骗你们怀疑我,进而内讧罢了。”

“她是长公主派的谋士,长公主死了,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现在的一系列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囚徒挣扎。”

越颐宁打量着秋无竺的眉眼,并无心虚的痕迹,她的师父是真的相信长公主魏宜华已经死了。

想必她曾经算到过长公主的死,十分确切。

可是,越颐宁没有算到。而她从始至终,都更相信她亲手算出来的结果。

她抬起眼,下一刻,瞳孔骤然一缩。

“小心!!”

站在门边的魏璟回过头,破空之声迎面袭来,他只来得及睁大眼,一个瘦长的人影便朝他扑了过来,抱住了他。随后,魏璟听见了金石将血肉绽开的声音。

两道人影滚落在地,殷红的鲜血流淌过肩头,沾湿了相贴的衣物。

殿顶冒出了一排又一排身着轻甲的暗卫,无数箭雨飞射而来,含章殿前的禁卫军遭遇突袭,轰然倒下了一片。

蹲在对面殿宇上的黄丘睁开一只眼,手里的长弓放下,瞧着含章殿的方向愣住了,有点咋舌:“我去,我这是射中了,还是射歪了?”

殿内的文臣和内侍顿时都乱成了一团,有人惊叫着:“有刺客!有刺客!!”

“来人啊!保护皇上!!”

魏璟难以置信地看着为他挡了一箭的魏业,手不受控制地在抖,“魏业?你,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会挡在我面前?

魏业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又脱力地伏在他身上,唇边溢出了血。他笑着,血还在流,眼眶像是糊了血,染得温热,“魏璟。”

“我都已经知道了。长兄他,不是被人害死的,父皇没有杀他他是自绝了,因为他不想活了。”他笑得苦涩,通红的眼睛就这样落下泪来,“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他是自杀。”

“我没想过,无所不能的长兄,也会痛苦,我长长久久地看着他,跟在他身后跑,却一点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已经痛苦得想死了。”

“没有人看见过他的痛苦连我也没有”他泣不成声,“你说,他死的时候,该有多孤独啊?”

涌出伤口的血越来越多,耳边是凌乱相击的盔甲和刀剑声音,魏璟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手撕下自己的衣摆,颤抖到握不住,想要替他包扎伤口,厉声道:“你闭嘴!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你”

“你羡慕长兄,我羡慕你,长兄却又在羡慕着我们。”魏业低下头笑了,哑声道,“人生原本便是这样荒谬的吗?”

我们都渴望着我们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魏璟。”魏业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其实我当时只是在说气话,我偶尔特别讨厌你,但除去那些偶尔,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骨肉血亲,难以割舍的手足和分外珍重的朋友,跟长兄,宜华一样。

对不起,我生性畏缩谨慎,却把为数不多的逆反和任性给了你,也刺痛了你,我都忘了,你可是个格外小心眼的人。

我原谅你对我做的那些坏事了,你也不要再生我的气了,看在我给你当过脚墩的面子上,好吗?

魏璟咬紧牙关,咸涩的眼泪打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

“不,我不会原谅你的。”他哑声吼道,“我不原谅你!所以你不准死,不准死!给我活着!”

“魏业!你听到了吗!?”

越颐宁被捆住了双手,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她咳嗽着努力坐起身来,却听见内间陡然传出了太监凄厉的叫声与哭声。

“陛下!陛下他”小太监哭着跪在地上,“驾崩了!!”

御榻之上,皇帝魏天宣双目依旧微微睁着,望向帐顶,但那里面早已没有了任何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胸口那微不可察的孱弱起伏,也彻底止息,血肉之躯僵硬如石。

死了。

外边两派势力剑拔弩张的时候,独自一人躺在卧榻之上的帝皇,悄无声息地薨逝了。

没有子嗣环绕,没有妻妾关怀,没有仆从陪侍,亦没有临终嘱托。

他嘴唇微张,似乎是临死前醒来过,他听到了什么?亦或是想说点什么?可所有人都在离他咫尺之距、一帘之隔的地方,他无力叫喊,沉默像海水淹没了苍老的帝皇,他只能在不甘与孤寂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代帝皇,如此草率地结束了他的一生。

越颐宁意识到了什么,立即看向内侍监罗洪的方向,他是所有人中离桌案最近的一个,明黄圣旨就摆在他面前。

魏天宣临死前留下的唯一一道圣旨,事关册封皇储,还没有更改,依旧是魏宜华的名字!

越颐宁刚抬起头,就见谢月霜已迅速折返,蹲下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寒光一闪,捆缚她手腕的粗糙麻绳应声而断。

手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越颐宁撑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谢月霜。

逆着殿外混乱的光影,黄衣女子的脸庞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的冷淡与疏离,显出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谢谢。”越颐宁看着她,真挚地道谢,话语中隐含着太多未尽之意——为方才的信任和阻拦,为此刻毫不犹豫的帮助。

谢月霜迎上她的目光,将短匕收回袖中,直起身,一向温婉的面庞上没有笑意,也没有多余的感情,清晰简短地吐出一串字,像刀刃凿进木楔,干脆利落:

“少说废话。越颐宁,我的命可是押给你了,去做你要做的事。”

短短一语,无需多言,过往种种烟消云散。她选了她,此刻便是全力以赴,同舟共济。

越颐宁心头一热,但此刻无暇感慨。她的视线急速扫向御榻旁的长案——那卷决定性的圣旨,以及最接近它的人!

在皇帝驾崩的哭喊声轰然响起的瞬间,殿内因皇子受袭而一片混乱的刹那,罗洪的身影终于动了。

这位侍奉帝王数十载的老迈宦官,竟爆发出惊人的魄力,他猛地扑向长案,一把将那卷明黄圣旨紧紧抱入怀中,没有丝毫犹豫,朝着侧面一扇通往后殿庭院的圆窗疾奔而去!

“罗洪!”秋无竺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她第一时间察觉了罗洪的意图,始终维持着冰冷平静的表情彻底崩裂,露出底下的急怒,“给我拦住他!”

离得最近的两名禁卫军扑上前,罗洪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矮身一滚,险险避开劈来的刀锋,怀中死死护着圣旨,竟借着前冲的势头,用肩膀狠狠撞向了那扇半掩的窗!

“哗啦——!”

木质窗棂应声碎裂,罗洪抱着圣旨,裹着一身碎木残纸,狼狈地翻跌出去,身影瞬间没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与远处跳跃的火光之中。

“该死!”秋无竺脸色铁青,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她霍然转身,指向殿门,声音因暴怒而微微拔高,却更显森寒,“所有人!追!”

“追上罗洪,格杀勿论!销毁圣旨,片纸不留!”

殿内剩余的禁卫军应诺,刀剑齐举,转身向着殿门和罗洪破窗的方向蜂拥而去,秋无竺亦拂袖疾行,自正殿大门而出,雪白衣角在混乱的气流中鼓荡。

然而,就在她和最先涌出含章殿正门的禁卫军,脚步刚踏上门外汉白玉台阶的刹那——

所有人的动作,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夺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天,不再是沉沉的墨黑。

远处,近处,目光所及的宫殿楼宇,无数处熊熊大火已然连成一片,烈焰张牙舞爪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厚重云层与飞翘檐角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橙红,苍穹被点燃,滚滚熔金倾泻天地。

浓烟遮蔽了星月,唯有火光,成为天地间唯一的暴烈和蛮横,将巍峨宫墙与金殿碧瓦化作尘灰,偌大的皇宫已成熔炉,烈火咆哮着,吞噬人间至宝,也销尽万千罪孽。

焚天灭地的橙红中,传来轰隆巨响,地动山摇。

并非火势蔓延的坍塌,而是更为磅礴浩荡的长鸣。闷雷隆隆滚动,渐渐繁密,最终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轰鸣。

成千铁蹄,以风雷之势奔来。

火光中,一柄长缨枪撕开了浓烟与烈焰。

通体赤红,唯四蹄雪白的神驹仰天长啸,声裂云霄。马背之上,长发高束的魏宜华尘灰掩面,浑身浴血,可那双目却粲然烈烈如炬火,望则震慑。

她身后铁骑如龙清一色的玄甲轻骑,沉默如黑礁石,却又奔腾如决堤洪流,挟凛冽杀气而来。马踏联营,一往无前,磅礴气势竟比身后的滔天大火更为骇人!

所过之处,仓促组织起来试图阻拦的零散禁军,如同滚汤泼雪,瞬间便被这钢铁洪流碾碎、冲散,兵刃折断的脆响、短促的惨嚎,尽数淹没在雷鸣般的蹄声与呼啸的风火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