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心玥不想让玄烨丢人,她还指望着玄烨放她走呢。
佟心玥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站累了。我走了。我要回去了。”
玄烨立刻笑道:“朕送你回去。”
但终归还是没有送成的。
玄烨没了铺臣掣肘后,亲掌朝政事情变多,空闲时间只有这么一点儿,鳌拜的事儿刚查完,一切尘埃落定,却传来鳌拜的死讯。
这后续的事儿,值臣不能做主,便等着玄烨去主持大局,后续如何安抚如何处置,都要听玄烨的意思。
玄烨就只得走了。
佟心玥在冰库里裹出来的寒意回了自个儿的住处就消散的差不多了。
她这些时日总是往冰库跑,控制的再好,这身上也是顶不住这么多寒气的,所以每次一回来,枝音姑姑总是给她端一碗驱寒汤喝,还要同四两一起给她揉揉肚子,然后把四肢都要按摩一遍。
说是这样以后就不会吃苦了。
佟心玥不管这个,知道枝音姑姑肯定是为了她好,而且按摩一下还挺舒服的,佟心玥就随她们去了。
身上暖暖和和高高兴兴地去见了太皇太后。
没想到太皇太后也发展了一个新的兴趣爱好。
这会儿春日正好,南苑有一个很大的湖,湖上荷花飘香。
太皇太后这会儿正不在屋内,正在湖上泛舟,听前头请来的女戏唱折子曲儿。
佟心玥当然要去凑这个热闹了。
老太太还是很会过日子的,现如今是越发的退居幕后,将这退休的生活过得是多姿多彩的。
她坐着小船靠近太皇太后的莲舟,莲舟上还坐着两个侍候的人,佟心玥一上去就往太皇太后怀里扑,结果有些力道没压住,那莲舟晃荡起来,别人还没有怎么样,倒是佟心玥自己就呜呼了一声。
也是不能大叫的,太皇太后这儿不准喧哗,要是那么的大声叫嚷,怕是要将侍卫们招来,以为太皇太后这儿是出了什么事了。
佟心玥的声音也不大,小姑娘的惊叫笑声能有多大的。
何况太皇太后还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不怕不怕。哀家抱着你呢,摔不下去的。”
太皇太后笑道,“就算是摔下去了,你抱得这么紧,哀家也跟着一起下去了,早有人捞咱们起来了,也没什么的。”
佟心玥把脑袋埋在太皇太后怀里不松手:“那玥儿可是罪过大了。”
太皇太后笑得不行:“谁叫你这丫头就是爱撒娇呢。哀家掉下去,也不叫他们治你的罪,好不好?”
太皇太后这话是逗趣儿呢,都是能听出来的,佟心玥当然知道。
佟心玥趴在太皇太后怀里没个正形儿,和太皇太后说悄悄话,还一边听着那边女戏唱折子曲儿。
佟心玥说:“太皇太后掉过湖里么?”
太皇太后笑说:“那可没有。到时候有一回,那还是没入关的时候,哀家摘过一回荷花,就那么一回。以后和从前,也没什么事要哀家亲自动手的。”
那倒是,佟心玥心想。
心思又去听那折子曲儿去了,总觉得听着有些耳熟,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的。
太皇太后抱着小姑娘坐好了,树荫底下泛舟,太阳晒不到还清净,风儿一吹,湖上就显得特别的凉爽。
太皇太后说:“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不是说玄烨也去了,怎么不多待一会儿?”
“表哥忙去了。”佟心玥道,“我还说了好些话,我是吓着他了,那些话他得好好儿想一想呢。我也就回来了。”
她想起来了。
这出折子曲儿是前些日子太皇太后听的女先生说的故事,都是民间小故事集锦,太皇太后听了一回,有几个故事特别喜欢,就让人编成了折子戏,也不长,一次听个一刻钟解闷。
现在唱的,就是一对表兄妹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动人爱情故事。
佟心玥正愁没地方打消玄烨的念头呢。这不是正打瞌睡送上枕头来了么。
她这儿正想着,太皇太后那头却饶有兴致的问她:“你这丫头能说什么话把他吓着的?”
太皇太后是真好奇。
佟心玥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把方才带回来的杏花花瓣撒在舟上,杏花芬芳,荷花清香,一瞬间醉人无数。
佟心玥小声说:“太皇太后,玥儿害怕。玥儿只想和表哥做纯洁无瑕的兄妹,可是表哥好像不乐意。我说了些话,就把他吓着了吧。”
小姑娘神情闪烁,自己也是个不确定的样子给太皇太后看。
就只说这些,太皇太后再怎么问,佟心玥也不说了。
小姑娘眼睛微微红,就好像是她受了什么惊吓似的,太皇太后也就不问了,想着回头去问玄烨吧。
要不是什么大事,两个孩子自己的事儿,她还是照旧不管的,就由着他们折腾去,迟早又好了。
只是目光再投向唱戏的地儿。
太皇太后自己心里也犯嘀咕,这不会跟自个儿听戏的事儿有关吧?
这一对金陵出生的表兄妹命途坎坷情路不顺,那可是戏里的事儿,这又不是真的,这是杜撰的,该不会是这丫头天天跟着她听故事听戏给当了真,就套到她和玄烨身上去了?
要真是那样,那可真是个傻姑娘咯。
第27章
“我记得, 表哥的寿宴上,也有听戏的章程。”
这是玄烨擒拿鳌拜之后的第一个万寿节,这不同于之前的寿宴, 自然是要大肆筹办的。
所以唱戏听曲儿自然是必备的项目和表演节目。
太皇太后这儿听了好些时候的故事改成的折子曲儿,终是在这会儿入了佟心玥的心。
佟心玥抱着太皇太后的脖子,“我是够不上表哥寿宴上选戏的安排的,可我这不是还给表哥准备了生辰礼物么。太皇太后是最疼爱我的,您一句话, 就都不必我忙活了。”
“要不然, 太皇太后再赏赐玥儿一个恩典,容玥儿在万寿宴之后的小宴上, 给表哥安排一出戏?”
万寿宴上还有群臣在,总不好瞎闹的。但之后的小宴是宫里的私宴,所预备的表演节目没有那么严谨,正可以拿来一用。
太皇太后只当自己琢磨的是对的,心里都答应小丫头了, 面上却笑道:“你这要恩典怎么还一段儿一段儿的呢?”
佟心玥哼了两声:“那怎么办嘛。太皇太后就答应玥儿了吧?”
“好好好。答应你!”
太皇太后最受不得这个, 小丫头一撒娇这心就越发的软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按说佟家丫头这身份, 压根也不必来寻她说这样的小事, 偏生这个丫头是最实诚的, 从不仗着自己的身份乱来, 至少事事都能禀到她的跟前来。
太皇太后哪能不可心疼着她宠着她呢?
太皇太后也不问她要做什么, 小孩子家家的, 却也知道分寸,瞧她只要在小宴上安排戏就知道了,大节上,她自个儿就不允许玄烨在外头出一点儿错的。
太皇太后想, 大约就是这些时日跟着听故事,听见了这个故事心里有触动,把这故事带到自个儿和玄烨身上去了,心里觉得不落忍,所以想私底下将这戏改一改,再去给玄烨瞧一瞧,两个人也都好放心。
害怕什么的,太皇太后这么一想,心里也就懂了。
从进宫开始,这丫头也是该叫玄烨让她放放心了,太皇太后不管这个,却很愿意贴心的为两个孩子的将来保驾护航。
太皇太后特别痛快地道:“这几个女戏,都拨给你排戏。还有那两个说故事的女先生,哀家这里只留两个,另外两个给你改故事也好改戏也好,都随着你。回头去了小宴上,就叫她们在上头唱。”
太皇太后自个儿其实也是被这几个故事给触动了。
要不然这些时日听了那么多的民间小故事,就只想着要把这几个扩出来写成小戏在这儿再听一遍。
佟心玥欢欣的都要鼓掌了,一连高兴的不得了,抱着太皇太后的脖子,亲了太皇太后的脸好几下,一迭声的说谢谢太皇太后。
要说起来,这世上还真没几个人遭得住纯真可爱又香香软软的小姑娘这么撒娇亲近的。
太皇太后笑得眼尾都炸花了,一个劲的用指尖轻轻抵着额尾,说是为了这个,怕不是要再添几道笑纹呢。
佟心玥嘴甜着:“太皇太后慈悲为怀,最是疼爱玥儿了,人人都说,太皇太后是菩萨心肠,最是这样和善的菩萨人儿才长笑纹呢。这是累世的福气,一辈子荣华富贵最是顺心如意了!”
太皇太后轻轻点了点佟心玥的额头:“那你啊,就是菩萨跟前最讨喜的小女郎,生来有一世啊,就是来讨哀家的欢喜,叫哀家最心疼你的!”
佟心玥就只管笑。谁管那戏如今唱到哪一折子曲儿了呢?横竖这几个女戏和女先生都是她的了。
太皇太后高兴,佟心玥也高兴,一大一小的干脆在莲舟上玩到了天黑。
在太皇太后这儿吃了晚饭,佟心玥才回去,回去一瞧,就看见那桌安上摆着的花瓶里有新鲜的杏花枝子。
屋子里都是杏花的芬芳,佟心玥一下子就想到了玄烨垂眸望着她时的那双眼睛。
他那双眼睛生得也标致,标标准准的丹凤眼,一点儿也不小,就是透着尊贵,透着天生的皇家的冷漠。
偏偏看着她的时候,就是哥哥的温柔。
那双丹凤眼,温柔起来如水波细微涟漪,其实是挺好看的。
没说刻意要把这杏花拿走,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可惜了,要在她屋子里落香,不如长在树上高高兴兴的活自己。
佟心玥没说,枝音姑姑看出来了。
枝音姑姑说:“姑娘,这不是树上掰下来的枝子。是前儿夜里有雷给打下来的。奴才瞧见了,养了两日这花才开出来。今儿瞧见姑娘还是喜欢这个香的,就拿出来养着,给姑娘闻闻香。”
这样的枝子不好看不平整,原是不该拿到三姑娘跟前的。
可枝音姑姑今儿瞧出来了,姑娘喜欢杏香,这花儿正好养出样子来了。
这枝子也不可能再插成树了,花房的花匠也看过了,没法儿再长出来,就只能这么开一会儿了。
正是杏花最省的时候,索性拿出来,让主子闻闻香高兴高兴。
回头快要落了就收起来,不叫三姑娘瞧见。
佟心玥这才高兴。
走过去一瞧才发现,底下还能个盒子在那儿,还挺大的,看着像是首饰盒,可佟心玥这儿没这个东西。
问起来,枝音姑姑笑说:“这是收下来的纳兰大人送来的礼物。是和纳兰少爷的一起送来的。说是答谢姑娘之前的提点之恩。”
嗯?
佟心玥自个儿都没想起来对这对父子有什么提点之恩。
打开那盒子一看,里头装的不是什么首饰,都是书册,还不是扑通书册,好些是外头的满洲图志之类的书籍。
佟心玥翻了好一会儿,各个种类都有,多半还是关外的。
还有一封感谢信,似乎是纳兰明珠亲自写的。
佟心玥看了信都忍不住笑。
这对父子,还真是挺有趣的啊。
她是什么都明白了。
谁能想到,那会城楼上的一番话,倒是让纳兰明珠对她有些佩服,觉得她的话不是没用,而是对纳兰明珠启发很大。
对纳兰性德的启发也很大。
她写给叶克书德克新的信,也是让两个哥哥为了最后的胜利分享出去了。
叶克书还不肯说的那么明显,没说是她的见地,是德克新说的,说妹妹想出来的为何不能说,又不是同外人说。
于是叶克书也被说服了。
不过也确实不是在外头说,基本上内大臣之间,御前侍卫之间,都知道了佟三姑娘的聪慧和眼光绝伦。
纳兰性德受了恩惠,也来答谢。
纳兰性德与佟家兄弟关系也比旁人亲近些,所以这信也是他亲笔,旁人的谢意是有人转达的,纳兰性德就是自个儿写了,更郑重些。
佟心玥这儿,倒也不是说重重关卡,但能送进来的东西绝对是不会伤她分毫的。
纳兰父子能送进来,摆到她的桌案上,那就是过了明路了。
人家父子也是费了心思的,许多东西不能选作礼物,而宫里,太皇太后和皇上身边什么没有呢。
佟心玥出身佟家,更不可能是没见识的小姑娘,他们送来的不是贵重物品,搜罗的书籍倒是有趣,这个礼物很是得体,也说得过去,不会引起任何的问题,是个很好的大大方方的礼物。
佟心玥盯着信上那几句话,纳兰性德说的,盼着能有回报姑娘的一日,她笑得意味不明。
瞧瞧,这可不是她主动招惹的。这可是人家自己说的话。
这位纳兰家的二公子,和曹寅不是一个风格的。
人家颇有些光风霁月,芝兰玉树的味道,长得也还是挺不错的。
关键是人很有才华啊。
佟心玥这儿要忙着给玄烨做生辰礼物,也不是腾不出时间来改戏,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半点空闲时间都没有了么?
佟心玥心里想着,这儿现成有个人来了,怎么能不用呢?
以纳兰二公子的才华,改个戏可是不在话下的。
第二日佟心玥就抱着戏本子出去了。
她总不好直接跑去侍卫们住的地方,那不太像话。
最重要的是,消息很容易传到玄烨那里,玄烨很容易出个门就抓了个现行。
不如就在她的冰库小院子这儿见面。
这里往后几个月都是她的地方,敞亮通透,见人也方面,只要亮明了身份做了记录,御前侍卫也能进来的。
她也没干什么坏事不是么。
可没成想没等来纳兰性德,倒是把她自个儿的亲大哥等来了。
叶克书看着佟心玥,说:“玥儿,性德要预备考试,不能来,托我给你致歉。曹寅也不会来。”
叶克书同妹妹一块儿坐在长廊上,今儿的杏花不知怎的,味道竟是清淡了许多。
佟心玥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直直盯着叶克书:“是皇上让哥哥来的?”
叶克书也没承认,就轻轻叹了一口气,说:“玥儿,曹寅若还不能定下婚事,皇上要给他赐婚的。他是同皇上一起长大的,要自己选个喜欢的妻子,不是难事。”
“可他也不能犯傻,把和皇上这么多年的情分都磨没了。”
佟心玥挽住亲哥哥的胳膊,望着花藤架子丽丽透出来的零星天空说:“咱们还不是住在宫里呢。可住在南苑,和宫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我不能回家。哥哥如果想回家就可以回家。我以前没进宫的时候,见了谁都能叫哥哥,现在连见人都不许了。我只是他的表妹,还不是他的妃嫔呢。”
“我又不是个物件,任你们摆弄来摆弄去的。我为什么不能还是我自己?”
“哥哥,我想回家了。”
这话说的,叶克书的心都要碎了。
第28章
叶克书是真的心都碎了。
以前在家的时候, 阿玛额娘,还有他和德克新,都宠着佟心玥。
一家子亲人在一起, 自然是怎么样都好。
都希望小姑娘是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随便她怎么高兴怎么过日子。
这到了宫里,太皇太后和皇上再怎么宠着,又怎么能和家里一个样呢?
更别说是自个儿家了,还有伯父家里, 这一辈也是没能生个女娃娃, 那边的这一辈的堂兄弟们,也都是宠着玥儿的。
“哥哥给你想办法。”
小姑娘都没哭, 叶克书却觉着,这瞧着可比在家那会儿哭闹着不进宫的时候要让人难过心疼许多了。
稳重的佟家大哥扪心自问,皇上是主子,是要紧的,可眼前这位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从小爱宠着长大的, 怎么能不疼爱到心里去了?
也不知有什么可以两全的法子, 但叶克书这一颗心, 到底还是偏向亲妹妹的。
佟心玥撅着嘴:“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还不是要听皇上的?皇上不叫你来, 你也和曹寅还有纳兰家的二公子一个样, 来都来不了, 见也见不上。”
这话可说着心酸了。
叶克书说:“不会的。玥儿, 咱们可是亲兄妹。大哥一定给你想办法,大哥肯定能给你想到办法的。”
佟心玥眸光微动,看向她亲大哥:“哥哥真的想帮我?”
叶克书当然点头:“哥哥是心疼你。”
叶克书是要想个万全之策,解眼前之局。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 可能需要想几日,琢磨透了就好了。
佟心玥却说:“我知道哥哥心疼我。那眼下我就有个法子,不用哥哥自个儿去想,也不为难哥哥的处境,我想哥哥用这个法子帮我,哥哥愿意吗?”
叶克书能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叶克书说:“你说。”
佟心玥就说了。
叶克书一听,倒是叹了一口气:“原来你是为了这个。难怪皇上他要不高兴了。”
佟心玥道:“他再不高兴,这也是个实话。”
叶克书将佟心玥的胳膊揽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慢慢的和妹妹说话。
小时候兄妹几个在一处,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说的都是什么吃的玩的,没想到妹妹长到十二岁,却要坐在一起说这些长大了的话。
明明妹妹还小呢,却还要为将来早早打算。
“先时觉得你还小,有些话哥哥心里想了,倒还不知道如何与你说。却没想到咱们的玥儿心里是这么明白的。”
叶克书小声说,“玥儿,哥哥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喜欢曹寅?甭管是什么喜欢,就问你是不是瞧着他最顺眼了?你要说是,哥哥心里就有数了。”
佟心玥都忍不住笑,也小声道:“要是让阿玛听到了你说这个,阿玛肯定要揍你的。”
叶克书嘀咕:“揍我,我也要问清楚啊。”
佟心玥轻轻一笑,目光顺着天上的飞鸟远走:“哥哥,喜欢是什么?人一辈子也找不到答案的。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我做什么就一定要喜欢别人?我这样好,阿玛额娘,还有你们从小爱护我宠着我,每天都夸我是最好的小姑娘,怎么就不是曹寅他倾心于我呢?”
如果婚事是离开宫里最快的办法,那就只是个办法和渠道了,没有别的。
叶克书懂了。
佟大哥眸中俱是欣意:“哥哥明白了。科尔沁的那只海东青跟着你,真是相得映彰。曹寅这小子,还得再历练历练。”
叶克书想,若是皇上想留下妹妹,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这个妹妹这么有个性,眼睛里瞧着的,是身畔之人的真心,别的,恐怕难以打动她分毫吧。
皇上有个表哥的身份,可这手段,这身份,将来前路漫漫啊。
叶克书不想了,做主子的,也不需要御前侍卫操这份心嘛。
叶克书说:“你要哥哥做的事儿,哥哥一准儿给你做成了。你就等着听信儿吧。”
“阿玛也在跟前当差,若是心里不顺意了,找个合适的人传信,还有阿玛给你撑腰呢。”
叶克书相信,在阿玛心里,自家的宝贝女儿肯定也是最重要的。
佟心玥说知道啦。
送了亲大哥走了,佟心玥也没有就走。
冰库伺候的奴才过来问,佟心玥说今儿不开工,就把人都打发走了。
她好好儿的在小院子里的长廊底下坐了一会儿,就带着四两和枝音姑姑走了。
说不开工就不开工。
当谁没有脾气似的。
今儿不干活,就陪阿尔纳玩。
阿尔纳当然是最高兴的。
佟心玥带着阿尔纳去了猎苑。
她身边跟着一群人,伺候阿尔纳还有一群人,浩浩荡荡一群人去了,人家还以为是皇上来了,结果不是皇上。
可佟家三姑娘也是太皇太后身边的红人,而且太皇太后和皇上对佟三姑娘的喜爱,那可是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的。
人家自个儿的出身也不差,这样的人,奴才们哪儿敢得罪呢?自然是热情的好好的招呼着。
佟心玥骑了马,拍拍阿尔纳雪白的翅膀:“去吧。去玩儿吧。好好玩儿,但别伤着它们了。你也不是为了吃,就陪着我玩一玩就好了。”
阿尔纳可不缺吃的,就却玩的。
有了这句话,这一人一鸟是真的玩疯了。
猎苑里没有什么大型的厉害的猛兽,都没有放出来,全都是兔子狍子之类的猎物。
阿尔纳也不吃它们,就在后头追赶驱赶,自个儿给自个儿练技能,然后把人家抓住了就给放了,再加上佟心玥在后头跑马跟着。
整个猎苑都让这一人一鸟给闹得热闹起来了,整个就是一鸡飞狗跳的。
就这么玩了好几天,谁都知道了。
太皇太后先问上了:“玥儿,怎么不去冰库了?”
小姑娘这段时日运动量还是挺大的,听说阿尔纳回来的饭量都大了一倍,在太皇太后跟前用膳的佟心玥,一顿都能吃两碗饭了。
这当然是好事嘛。
但太皇太后觉得,还是可以问一两句的。这丫头不高兴,完全可以找她,她给佟丫头做主。
佟心玥笑眯眯地说:“最近没灵感了。教手艺的师傅不能来了,我正琢磨呢,要停工几天。”
“玥儿还要想戏折子,可费心思了。太皇太后就容玥儿偷懒几日吧。玥儿就是个懒丫头啊。”
太皇太后听着,这哪句话不是意有所指啊。每句话都是。
佟丫头是闹脾气不高兴了。
两个人的事儿,太皇太后都知道,也都听说了,可这个可不好管。
但太皇太后心里还是偏心小姑娘的。
这是佟家的丫头,可从小到大,尤其是进宫以后,在她跟前陪伴是最顺心可意的,也不知道怎的,倒是从小养大的孙儿还靠后呢。
大概呢,也是因着自个儿也是这么个年纪过来的,很能体会小姑娘的心思。
手心手背都是肉,太皇太后还是容了小丫头更多些。
太皇太后说:“歇着就歇着。你那手上还不舒坦呢,歇几日正好。哀家看谁敢说你懒着。谁说了,哀家就让人撕了他的嘴。”
佟心玥就笑,这下就正光明正大的撂挑子不干了。
她从小也是娇生惯养长起来的,个个护着宠着,身上是半点伤痕都没有的,手更是圆润可爱。
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爱出去玩,所以骑马练字什么的,也难免磨出茧子来,她额娘上心的很,总记着叫四两给佟心玥好好儿的保养,所以哪怕活动再多,小姑娘还是白白嫩嫩的。
到了这会儿,活是多了,可四两同枝音姑姑一起,也没叫茧子起来,但凡有一点儿迹象,都要按下去。
佟心玥天天拿冰刀铲做冰件,真要是放任不管了,那这双小手还不知道给糟蹋粗糙成什么样儿了。
汤若望早几年去世后,玄烨这里的课程就由南怀仁接手。
玄烨上课上的有点心不在焉,心里想着的是小表妹那头的事。
南怀仁教的,他就是心不在焉的听,也都能记在心里,都能掌握得住。
可今儿才听了小半个时辰,就慢慢发现不对味儿了。
南怀仁今儿没按计划讲数学,倒是说起什么男女之事来,说的是表兄妹成婚的坏处。
玄烨现在就听不得这个,偏生南怀仁还说这个,他这儿脸色一沉,南怀仁还在那边兴致勃勃的说什么,表兄妹成婚,这孩子不但生不下来,就算侥幸有了,也会小产,对产妇的伤害是巨大的。
玄烨身边的小太监一个劲的给南怀仁使眼色,洋大人才缓过神来,稍微停了停,体贴道:“皇上是不是累了?臣停一会儿,请皇上歇歇。”
玄烨哪歇得住呢?
问他:“今儿这课,谁让你说的?”
南怀仁说:“皇上,臣是有感而发。”
是有感而发,但也是有人把消息故意送到他跟前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南怀仁顾不上这个。
他是知道大清的这些婚俗的,起先觉得无法干涉,现如今瞧了不知道谁统计的,才知道就单皇城里这表兄妹成婚过日子的结果就没几个好的,这位洋大人就起了心思的。
想把这事儿拿出来说,请皇上颁布法令,不许再有表兄妹成婚的事儿了。
至少要慢慢的禁止这个婚俗。等人都知道了这事儿不得好处,自然就没人这样做了。
“你这是要忤逆朕。”玄烨说。
南怀仁大惊失色:“皇上,臣不敢。”
玄烨眸色深沉,垂眼道:“还要剜了朕的心肝。”
第29章
南怀仁是全面接替汤若望的工作的。
早先鳌拜要扶植自己的人, 任由人构陷汤若望与南怀仁,这两位洋大人蒙受冤屈在狱中好几年。
也是玄烨给他们平反的。
南怀仁在大清为官,几乎与满汉大臣一样, 对皇上是万分崇敬尊崇的。
可他骨子里,总还是有些洋大人的气性在的。
要不然也不会明知道官场里没那么简单的事情,不会再明明吃过亏之后,还是在看了数据之后来管这摊子事。
他也不管是谁把这事推上来的,只觉得自个儿能说一句话是一句话, 能做一点事是一点事。
尽管在外头, 在大洋彼岸的那些国家里,也不是真的就将表兄妹或者是近亲通婚给完全禁止了。
可没想到事儿到了皇上那儿会变得那么严重, 什么挖了皇上的心肝什么,把南怀仁都吓死了。
这位南大人还很有用来着,可不能有什么差错。
况且皇上这句话也不是要治罪的意思。
玄烨就那么一说,过后就不做声了,好似也没有注意到底下跪着的南怀仁脸都白了。
跟前伺候的梁九功心里明镜儿似的, 皇上这就不是对着南大人在想事儿呢。
眼前这僵局久弛可不好, 若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又是一桩事端, 要是又把南大人给构陷进去了那可怎么好。
皇上这儿, 可不宜为了这事儿闹出什么来。
再说了, 这表兄妹什么的事儿, 这哪儿是旁人能说什么的呢。为了少掉几颗脑袋, 为了不叫事儿传出去, 梁九功悄悄的就把南怀仁请到隔壁压惊去了,皇上这儿自然照常什么事都没有。
有小太监送了茶上来,梁九功让南怀仁喝茶,也不急着回去, 慢慢提点他几句。
“南大人甭管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想的这么个主意,往后可都别说了。只管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再说了。”
梁九功道,“大人是常跟着皇上的人,难道还不晓得皇上心尖子上最护着的是哪一位?表兄妹这婚俗要是给禁止了,这不是戳着皇上的心了么。”
“您说,这话是不是以后不能再提了?”
南怀仁也确实是久在御前侍奉的人,很多事情还是知道的。
梁九功一提醒,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皇上的小表妹不是就陪伴在太皇太后身边么?
而据说,等这位佟家三姑娘长大之后,就直接入了后宫成为表哥的妃嫔,这是亲上加亲的大好事。
那位佟家三姑娘常常出入宫廷,南怀仁记得自己见过的,是个非常漂亮活泼可爱的勋贵小姐。
似乎小时候还跟着皇上去过汤若望的课上。那时候作为汤若望助手的自己,也是很有些印象的。
是非常聪明灵秀的姑娘。
南怀仁天生的悲悯之心启动,他说:“我那里有个案例。有一对表兄妹成婚后,频繁有孕,因为孩子总是保不住,于是频繁生产。没几年就弄坏了女方的身体。这样的比例在表兄妹成婚的婚俗中是占据很大一部分的。”
“要是皇上执意如此,佟家三姑娘说不准真要没命的。”
这洋大人不在皇上跟前,说话都不带拐弯的。
梁九功一听都吓死了,哎哟一声,连忙捂住南怀仁的嘴巴:“南大人诶,您别说了!奴才求您了!”
闭上您的嘴吧!
-
南怀仁的话,比佟心玥那会儿说的还要直白些。
他还是做了一些功课到玄烨跟前来的。有一些数据和案例拿在玄烨的跟前。
玄烨看了。
其实眼前就有一例,只是谁也不肯去想着罢了。但一定要想,不就是先帝爷和那位归回科尔沁后又再度低调嫁人的静妃么。
也是表兄妹,没得个孩子,没得个善果。
玄烨真不愿意想这些,想的心肝都不痛快。
把南怀仁带来的东西推走,早有机灵小太监全拿走了,碍着皇上眼的东西,一把火烧了干净,还留着做什么。
玄烨叫了冰库的管事来,又叫了太皇太后那边管着几班女戏的嬷嬷来。
问了话,说的都还是和前几日一样的话。
佟三姑娘没有来,这些时日就没来冰库,连门都没进去过。
太皇太后许诺佟心玥能改戏排戏的事儿,玄烨这儿是知道的,毕竟来寻性德去改戏的事儿,他也知道,只是纳兰性德没去,小姑娘一下也没往改戏的地方去。
还真就跟她说的似的,生气了就不开工了。
连给他做的生辰礼物也不做了。
玄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边天天去猎苑闹腾,他倒是去过好几回,结果每次去了都扑空。
有时候想着悄悄去,一丝风儿也不透露,去了肯定能把小姑娘给抓住。
结果呢。他是悄悄去了,结果人家扭脸就骑马走了,阿尔纳呼啸着飞走,他追上了人家也不理他,结结实实表现了一回小姑娘生气是个什么模样。
玄烨是真没脾气了。
实在心软,也实在惦记,实在舍不得她这么生气,虽然知道很有小姑娘生气是做给他看的,但玄烨还是不想了。
就这么着被不理会,他难受。
“去,叫性德和曹寅来。”
玄烨妥协了,让步了。
小姑娘精心给他预备生辰礼物这么些时日了,他是真心看在眼里的,人家很认真,一点没有敷衍的意思。
人家对他这个亲表哥其实是很上心的。她就是,就是被那些话,那些别的人和事给吓着了。以为他们的将来也是那样的。
玄烨不愿意佟心玥的心血被浪费,他很想知道那冰库里摆着的神秘的礼物究竟是什么。想亲眼看见,想收到来自表妹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佟心玥知道自己这是拿捏玄烨,但是有用就行,不是么。
小戏台那边也有个小池子,里头也有早开的莲花。
只是池子没有太皇太后爱去的那个湖那么大,这池塘也放不下莲舟,不能泛舟赏花,就只能坐在边上看看。
佟心玥坐在廊下看看花,也等着人来。
倒是远远的有人来,她坐着,站着的枝音姑姑倒是看得很清楚,和她笑道:“素日倒是都说纳兰家的二公子长得是最好的,今儿一见,果然是芝兰如玉。”
佟心玥也瞧见了,纳兰性德穿的衣裳是侍卫的常服,深褐色的,不打眼,但架不住人出挑,瞧着也挺好的。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几个人。
佟心玥也想到了,玄烨肯松口,但绝不会容许纳兰性德一个人来的。
有人跟着也成,在这宫里,或说在南苑行走,哪个身边没人呢?就是她自个儿,身边也是极少离人的。
人还没走到,佟心玥就和枝音姑姑说笑话:“姑姑说,纳兰家的二公子是不是这儿长得最好的?”
枝音姑姑说:“要奴才说,咱们皇上才是长得最好的。不过这话,奴才不能外道去说了,要不然,有评论主子的嫌疑。”
佟心玥只管笑,过了片刻才说:“要是表哥在这儿,听见姑姑这样说,也会高兴的。”
枝音姑姑也笑:“若是姑娘也这样说,皇上就更高兴了。”
佟心玥心里哼了一声,她才不说呢。
走近了才发现,纳兰性德身边跟着两个太监,竟还有个曹寅。
对上佟心玥眼中的疑惑,曹寅行礼后说:“皇上说,让臣来看着。”
也叫了两个太监来,但皇上还说了,让他跟着纳兰性德来,然后就从旁看着盯着。
曹寅是真没想到,自个儿有朝一日能从被盯的人变成了盯别人的人。
可这样,反倒是叫人心里有些无所适从了。
皇上这究竟是信他呢,还是不信他呢。总也不好说。
但这是皇上交代的差事,曹寅还是得办好。
只是心里头总还是有些嘀咕的,皇上叫他来看着,那岂不是就是说皇上怀疑——
曹寅盯了盯纳兰性德,心里想,不能吧——性德他不是将要定下婚事了吗?
转念又想,佟三姑娘这样好,又有什么不能的。
他早听说了,纳兰家父子都一块儿送了东西到三姑娘跟前,送的东西大大方方的也叫三姑娘收了。
自然也不会是什么私物,可说是谢礼,曹寅想着,那明珠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话,这样送了东西还带着纳兰性德一起,保不齐就是有什么心思在的。
“走吧,咱们一块儿先去瞧瞧戏。”
佟心玥在前头走,两位各有风格的御前侍卫不敢越过她去,都在身侧稍稍后一点的地方跟着。
佟心玥往左瞧瞧,先看曹寅,见曹寅望过来,她对人家一笑,曹寅也笑,片刻又垂眸不看她了。
她就去看纳兰性德,也转头就对纳兰性德笑,纳兰性德回以微笑,两个人注目了一会儿。
曹寅这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哦,我这现在心里是知道皇上是个什么滋味了。
我这今儿就是纯看着,还没我什么事儿呢。
今儿是三姑娘请纳兰性德来改戏的。
曹寅想,早知道我也去考科举了,我的才学就比纳兰家的二公子差了吗?
我也能改戏的。曹寅想,回头我就去找皇上要上进,苦学十来年,曹家这位大公子未必不能考个进士来瞧瞧的。
三姑娘会喜欢进士吗?
曹寅想,若是同皇上天子之身比,就算是进士出身,怕也是不够看的吧。
况且奴才,拿什么和主子去比?
就只这么一照面,曹家大公子就自个儿陷入了患得患失的洪流之中了。
第30章
这儿的小戏台不常用, 很凑巧的是,和冰库这个小院子离得还是挺近的。
当初为什么修起来呢,说来也是巧了, 就不是为了给主子们看戏的,是为了若是养个戏班子,就可以叫几班小戏在这儿练习,因为这儿清静,少有人来。
倒正是被佟家三姑娘给用了。
还不必走远, 倒是来回两头都方便, 见人做事都便利。
今儿个女戏也来了,可以让纳兰性德又听戏又看戏本子。
佟心玥还没开始着手改呢, 还是原来的戏本子,也还是原来跟着太皇太后看的那些剧情桥段。
一对儿金陵出身的表兄妹度过了种种磨难,最后终于生活在了一起。
这故事没有具体的年月考究,更没有什么王朝的映射,就是没有出处, 没有考地, 就是民间的一则小故事扩充的。
是戏班里头的女先生改的, 这女先生年轻的时候也是唱戏的, 年纪大了没嫁人, 自己梳了头发留在戏班里头, 和女戏们一块儿相互扶持着过日子, 年轻的时候戏唱得多, 倒未见得有什么才华,可是改个戏还是能的。
但这份能放在纳兰家二公子跟前,就不凑看了。
佟心玥要纳兰性德听一道,然后就大刀阔斧的改了。
这来的人, 谁心里头没有几道曲折呢?可都是御前侍奉的人,刚一入耳一刻钟,门门道道的就听出来了。
纳兰性德心里就嘀咕了。
早先得了三姑娘邀请的时候,他心里还庆幸,要是为了这个,就能和三姑娘有所接触了。
结果皇上不许他去,曹寅那头,似乎也有什么事儿。
可他向来为人不打听朋友的私事儿,也没问过什么,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结果没过几日,皇上又叫他来了,还让曹寅跟他一块儿来。
纳兰性德来是来了,但这几日再迟钝也知道了,皇上和佟三姑娘是闹了别扭才有这么一出的。
可到底为什么闹别扭,纳兰家的二公子自持君子,并没有到处打听。
只是这戏一上手,纳兰性德就有所感触了,该不会,是为了这出戏吧?要不然怎么这样巧,这戏是唱的表兄妹,还偏偏要改了?
纳兰性德问:“三姑娘想如何改这戏?”
佟心玥没开口,听了几句唱词,才指着那女戏道:“二公子也听见了,这演女孩儿的可着实凄苦。从小婚事就定给表哥了,家里父母都不在了,兄嫂可没少说什么风凉话,自个儿挣巴着长大了,成了婚也不好过。表哥心中另有所爱,她为求生存之地只好委曲求全。”
“这曲儿唱的是一个终成眷属幡然醒悟,可世上哪儿会有这么好的事儿?十几年的苦楚就这么一句回心转意就烟消云散了?我没看见就罢了,既看见了,那就不能够。”
“表兄妹就不能在一块儿。二公子和曹寅知不知道啊?你们也是读书人,该知道的。我就想改一改,叫表妹自己好好过日子,两个人和离了,一别两宽,各自精彩。这多好。”
好家伙。
纳兰性德一听就晓得了,皇上生气原来是为了这个。
难怪前几日听南怀仁上课好好的,没到时间就把人家南大人赶出来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想必是南大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这前后一串起来,纳兰性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表兄妹不适宜成婚,这话自古就有,也自古没人愿意听。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就是一个随心。
纳兰性德心里是愿意的。愿意相信情,总觉得那害处未必是人人都有的。
他也不是自比皇上,但是和皇上也有点儿相似。
他和表妹也是从小青梅竹马的,一起长大,后来表妹去了江南,几年没回来,但家里的意思,额娘的意思,是想给他把这桩婚事定下来的。
只是阿玛额娘的意思不一致,阿玛瞧上的是别家的姑娘,因此婚事还需商定。
纳兰性德觉得表妹柔婉,从小儿的情意,和别人是不能比的,所以也倾向于这桩婚事,但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他也不能多说什么。
还是只能等着额娘说服阿玛。
可听听三姑娘的话音儿,三姑娘这样打抱不平,难不成是不愿意的?
心念电转,纳兰性德就瞧了曹寅一眼。
曹寅没明目张胆的瞧着三姑娘,只是那双望着戏台上的眼睛如灿如星的,来的时候可没这么亮的。
纳兰性德心下一动,他说他的婚事暂缓,莫非跟三姑娘有关?
哎,这不是——
纳兰性德这心里可左右为难了。
皇上说了,要他听三姑娘的话,可听三姑娘的意思把戏改了,皇上那儿如何交代?
若是不改,那就更不成了。
纳兰性德一咬牙:“三姑娘说怎么改,臣就怎么改。”
皇上肯叫他来,就是与三姑娘和好的。皇上都这样了,他犟着做什么。
佟心玥就笑:“早就听说二公子文风昳丽细腻,我就是瞧准了这个才请二公子来的。这戏中,瑾瑜表妹并非无情,表哥也不是全然绝情。大约也只有二公子能体会他们之间细微的情意变化了。”
“二公子虽尚未婚配,但天生细腻动人,最会观情,想来笔触也是一定会贴合人物的。这出戏是要在皇上万寿节的小宴上唱给皇上看的,二公子要尽全力才好。”
佟心玥要的是荡气回肠的一段感情,不是要一个破碎的作品去指斥玄烨,是希望玄烨看了这个故事愿意答应她。
所以,一定要和她亲自雕琢的那个生辰礼物一样尽善尽美,完美无瑕。
纳兰性德微微垂眼,三姑娘不吝夸奖,是真心赞人。
可向来写戏写文的话,满人是瞧不上的。就连阿玛都说他不必在这上头做太多,只要过得去就好。
偏偏是三姑娘说这些。他自个儿的表妹也是这样的意思,只是表妹性子柔婉含蓄,没有三姑娘这样直言。
纳兰性德郑重道:“三姑娘放心,臣一定尽力。”
人都说知己难得。阿玛不爱诗文,可对三姑娘的评价却极正,三姑娘真真是个值得相交的妙人。
他从前是眼误了。
方才还有的几分慢待之心,现在全无杂念。
曹寅趁空倒是说了几句话。
曹寅说:“若说老道戏文,最能贴合人物灌注情感的,莫过于是江南的那几位有名的文人了。若是叫他们来写,只怕更加的荡气回肠,回甘十足。”
佟心玥眼睛还在戏文上,也没看曹寅,只笑道:“你倒是比我更敢想,现下这个时候,哪有这个时间和条件请江南大儒来?纵然是请了,他们就愿意入京了么?”
“你们是读书人,对江南大儒风闻已久,怕是自个儿都还没接触上吧。等将来皇上旨意到了,说不准就见上了。”
纳兰性德一心一意的改戏去了,没注意这边的话。
曹寅目光都微微一颤,问佟心玥:“三姑娘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佟心玥抬眸看了他一眼,笑道:“我都几日没见你们皇上了?我能听见什么风声?”
“只是呢。”
佟心玥跟纳兰性德一人一份戏本子,两个人各自改改,回头商议过后再合并。
事先不知道曹寅要来,也没预备曹寅的份儿,就只管让曹寅听戏罢了。
横竖这戏佟心玥听熟了,过耳风过去,也不会影响她改戏。
谁知这曹寅不听戏,要和她说话,那就说吧。
佟心玥笑道,“只是我知道。鳌拜的事儿不是完了么。他当年随同入关,许多事不是他经办的,但他是代表朝廷当政了好些年的,也算在他头上了。”
“朝廷要树立形象,挽回民心,莫过于让人知道朝廷求贤若渴满汉一体的心思。读书人的民心是最要紧的。皇上从来都督促你们读书,自个儿也拼命读书,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天么?”
“读书人要敬仰朝廷,敬仰皇上,皇上做出表率来,读书人出头的日子就到了,这是正道。所以我才说,你们只管等着就好了。皇上天纵奇才,自然什么都会安排好的。”
曹寅此时心中震动非比寻常。
他也不懂,为什么每见三姑娘一次,就能被三姑娘的话给震撼到。
三姑娘为什么就这么聪明呢?三姑娘怎么什么都知道?
三姑娘和别人都不一样。
三姑娘为他指明方向,三姑娘好像神明。
大概是曹寅的目光太意动,佟心玥轻轻咳了一声,曹寅才慢慢回神。
他低声说:“姑娘对皇上是最了解的。”
“那倒不是。”
佟心玥在心里哼了一声,面上却笑道,“你们皇上心深似海,我怎么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就是见天儿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太皇太后博远广记,是天底下最最厉害的人,我天天跟着学,看着看着,心里就琢磨出来了。”
纳兰性德听了一耳朵,肃然起敬:“太皇太后确实是大清宏福之所在。”
纳兰性德与佟心玥说戏说文,曹寅就不说话了,静默的坐在那里似听非听,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满了一个多时辰,佟心玥就说散了。
小戏台这儿静下来,佟心玥散了散身子骨,枝音姑姑端了五红汤来给佟心玥补身,小姑娘一气儿都饮尽了。
“痛快。”佟心玥话一出口,身边的人倒是都笑了。
枝音姑姑说:“姑娘说的就跟喝酒似的。”
佟心玥还没接口,身边的人跪了一地,给皇上请安。
玄烨来了。
满池莲花摇曳,远远的蓬草都长得高高的,可是再高也挡不住夕阳西下。
玄烨一身朱红衣裳,乘风走来。
他的东珠可真亮啊,一片金麟雪色,富贵非常,还真的是很漂亮很金贵的。
佟心玥想,我为什么不就走呢?因为我知道他要来。
不想回去见,就在这里见,挺好的。
佟家三姑娘为什么愿意见了?因为皇帝表哥听话,所以可以见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