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佟心玥少来，知道怎么走，却还是头一回发现，这地方扩建之后还挺好看的，布局也不错，布置的跟府里一个小世外桃源似的。
“我还记得这儿。”玄烨忽然说，“玥儿还记得吗？”
佟心玥说记得。盯着两个人在地上映着的一长一短两个影子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再长高一点呢。玄烨长得快，感觉比她更高了。
“玥儿喜欢桂花，以前这门前就种了一株桂花，现在倒是满院子都是了。正是开花的好时节。”
玄烨停住脚步，垂眸温柔的看着佟心玥说：“我真想在这儿住一辈子。”
佟心玥盯着远处的屋门：“哥哥的家不在这儿。”
玄烨笑了笑没说话，含笑去瞧一院子的桂花树。
佟心玥提着灯进屋。早就有人来提前收拾过了，但佟心玥还是怕底下的人有什么疏漏，她又亲自在各处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位可是皇上，难得在外头留宿，是一点岔子都不敢出的。否则事情就大了。
虽说是在府里，但皇上身边守着的人是一个都不少的。明处的不会少，暗处的更是不少。
佟心玥看完了，枝音姑姑又领着人更去细查，屋里点了亮堂的灯，是特意选的最好的。
照见屋外的玄烨隐隐绰绰走到窗边来，佟心玥也走过去，玄烨瞧见了她，隔着窗子笑得宛若月华临水。
他说：“玥儿可还记得，小时候偎在我床头给我讲故事么？”
重来旧地，鲜明记忆越发重回心中。旧忆从未褪色。依旧鲜活如今夕。
第46章
那自然是记得的。
就有那么一段时间, 玄烨睡不好，慈和皇太后离开以后，也不能总要太皇太后陪着。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 接连感受到身边的人离去，玄烨作为孙儿，再如何也不能让自己的祖母担心。
所以玄烨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独自扛着的。
还是佟心玥发现了，他几乎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又没有人可以倾诉。
白天为了不让人看出来, 还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模样, 继续读书习字做他应当做的事情。
佟心玥那会儿也住在宫里的。
就每晚临睡前去玄烨那儿，偎在床头给玄烨讲故事哄睡, 等玄烨睡着以后，她再悄悄回去。
就这么过了好一段时间，玄烨终于是慢慢好起来了。
佟心玥才慢慢放心，然后才不会总是跑去玄烨那儿给他讲故事了。
表兄妹隔着窗子说话。
外头庭院里的地势倒是不低的，就是佟心玥这屋里临窗这里是个书阁, 是在架子上头的, 走过来站在上头人就比之前高了一截儿。
和玄烨说话的时候, 竟是有些可以平视的了。
玄烨轻声问她, 还记得那些故事吗？
佟心玥想了想, 说：“记不大清楚了。”
她小时候能动能静, 当然现在也是这样的。动起来的时候就是跟着阿玛哥哥们到处玩, 静下来就是上课读书。
她是什么书都看的, 但也绝没有玄烨对自己那么严格与自律，再加上也差着些年岁，所以她这儿看的书，那肯定是没有玄烨看得多。
而且这位皇帝表哥, 对她在看什么书也是很感兴趣的。
不得不说，玄烨从小就对她很关注很在意，她瞧过什么书，他也一定会去看，看完了还要来找她谈论一下感想和感触。
有时候两个人的想法还能达到高度的一致。
佟心玥看过听过的那些故事，玄烨都看过听过，甚至比她的记忆还要深些，那就没法子把这些故事说给玄烨听了。
可要哄睡怎么办呢？那就只好现编故事了。
佟心玥给玄烨讲的故事，都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今天说了明天可能还记得，但过两天就忘了个大概。
不过有一点好处，佟心玥不会说重复的故事。
她倒是很能编的，十来个故事就没有一个重样的。
玄烨就笑了，从衣袖里不知道拿出什么来，往佟心玥手里一递，说：“就知道你会这样。我替你记着呢。你瞧瞧。”
佟心玥方才就很疑惑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玄烨的衣袖就鼓鼓囊囊的了，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她还很好奇，就是没顾得上问。
现在玄烨自己拿出来了。
送进窗子里来，在亮堂的灯色底下一瞧，是一本书册，也不厚，面上也没有字，不知是什么。
佟心玥接过来，还带了一点点玄烨身上的温热，翻开来一看，是玄烨的字。
仔细瞧过去，竟是玄烨把她小时候说的那十来个故事给记下来了。
她自个儿是记不大清楚了，但是再看见这些，脑中还是会有个印象的，有时候看见上一句，也能想起来下一句乃至于后面的情节是什么。
玄烨记载的很完整，细节也很完善。
看那字迹就知道，不是现在写出来的。
玄烨这会儿的字自然比小时候更有风骨了，已然大成，书册上的字迹，就是玄烨小时候的字。
可见那会儿给他讲了故事，他自己私底下都记下来了。
玄烨将东西拿出来，就一直瞧着小姑娘的神情，见小姑娘只翻看书册又不说话，便稍稍探头去看，结果正好遇上佟心玥抬眸，一眼撞上那清亮的目光，那一刻微微有些失神。
那眸中之光，竟比月华还要有神色。
“这是我的生辰礼物么，哥哥？”佟心玥笑道。
玄烨真是有心了。其实都是随口编的故事，当时付出的心意，也没指望能如何，是她自己热心如此的。
却没有想到被人珍重的记录珍藏与对待。
“那自然不是。”
玄烨也笑道，“这是我今儿才寻出来的。觉得应该在这时候给你。”
佟心玥微微歪了歪头，有点不大明白玄烨的意思。
她没有将话问出来，但是眼中的疑问是很明显的。
玄烨说：“玥儿，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话吗？”
佟心玥就笑了：“我以前可说过好多话的。和哥哥也说过很多的话，哥哥是要我记得哪一句呢？”
玄烨盯着佟心玥手里的书册：“你小时候很喜欢编故事的，也喜欢跟人说自己编的故事。不但是我，便是舅舅舅母，还有你几个哥哥，大约都是听过的。”
“玥儿想不想让更多的人读到自己的故事？”
“玥儿现在长大了，一定写得更好。玥儿想不想继续写自己心里的故事给人看？”
佟心玥好像确实想这样。
她小时候想法天马行空的，但是确实如此想过。
那么多的故事，有关风丨月，无关情丨爱，林林总总，包罗万象，要是都写出来给人看，那该多么有趣。
她没想到玄烨居然愿意支持她。
他还说，她只管写，他来替她发出来。
哪怕匿名，哪怕化名。
玄烨说：“扫眉才子的文章与故事，一定很吸引人。倒也不必让人知道你的身份。但玥儿却可以尽情的表达自己。”
佟心玥想，他居然愿意让她追逐这样的文才。不管怎么样的，佟心玥倒是挺愿意做这样的事情，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处。
这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答应了：“那哥哥就等着吧。等写好了，第一个给哥哥看。”
玄烨这下更高兴了，连连笑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佟心玥把手伸出来，明亮的灯色底下，小姑娘的手摊开，手心向上，放在玄烨的面前。
玄烨顿了顿，小心翼翼又温柔地把手覆上去握住，却被小姑娘把手抽出来了。
佟心玥说：“不是让哥哥握着，是让哥哥把手放上来给我看看。”
也不知道手有什么好看的，玄烨却还是听话，将手放上去了。
他的手掌可大得很，一放上去都瞧不见小姑娘自个儿的小手了。
这会儿可没有什么旖丨旎的心思，因为才一放上去，小姑娘就仔仔细细的去瞧，就差拿个西洋的镜子来瞧了。
玄烨没来由的有些紧张，倒是怪了，堂堂皇帝，从小到大什么风浪没有经历过，倒是让个小姑娘看手看得这么紧张的。
“玥儿，看什么呢？”玄烨问了一声。
他素日里倒也没有特意的注重什么，但身边自有人精心服侍，这手脚身上都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是年轻的帝王最好最鼎盛的状态。
一双手宽大修长结实，皇上从小早熟，比普通寻常的满洲男孩子要更高大健壮些。
佟心玥指尖在虎口上点了两下，然后就放开了，才问玄烨：“哥哥是不是偷偷在给我准备生辰礼物了？”
她是佟家三姑娘，又不是宫里的嫔妃主子，更不是贵主儿，过生日不会惊动太多的人。
在佟家，她的生日才会是头等大事，都好好的放在阿玛额娘还有哥哥们的心里。
但是玄烨向来对她上心，她过生日，玄烨肯定是要给她准备礼物的。尤其是先前的万寿节，她着实很用心的背景底下。
佟心玥说：“哥哥的手上有些小小的印记，是不是偷偷也给我铲冰件了？”
这细小的印记她还是很熟悉的。看着也像是动用工具了。
之前还没有这样的印记，印子还挺新鲜的，或者是她先前没有发现，这会儿才因为灯光太亮给发现了。
玄烨没成想小姑娘眼睛这么亮，还给看见了。
心里莫名想着，玥儿还挺在意他的，有那么一点点的高兴。
玄烨笑道：“玥儿给我送冰件，我便也要给玥儿送冰件么？那岂不是太没有新意了？”
佟心玥问：“那是什么？”
玄烨道：“自个儿猜吧。猜不到我也不会告诉你。等送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甭管是什么，好好的手成了这样，必然也是个精细活儿。还是个很用心思的活儿。不假手他人，是玄烨亲手做出来的。
佟心玥从屋子里转出来，这样隔着窗子说话算什么。
这儿又不是她住的地方，她得出来，然后让玄烨住进去。
跟在佟心玥身边的枝音姑姑等人自然也都退出来了。
屋子里还复清净，玄烨进来，站在门前瞧了一眼，笑说：“还和小时候一个样。却也有变了个样子，似乎比小时候更亲切多了。”
佟心玥想，若是亲兄妹，大约就不会有这样时时刻刻能叫人无所不见得若隐若现的暧动涟漪。
亲兄妹相处，那全是真性情。
若是仅凭年龄而来的兄妹，大约从骨子里就是暧丨昧的情意，绝没有什么纯洁的血缘关系。
偏偏就是这天上地下仅有的表兄妹，往后退一步，叫人温柔地接住；往前进一步，谁知道会不会深情错负，坠入万丈深渊呢。
或者也不会全都是不好的，就是这样温情小意，才越发的让人不能委屈，不能求全，也不能伤害。
佟心玥想，那就加一把火罢，横竖总要煎熬一个人的心。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如水莹莹，无辜而纯净，却也咄咄逼人。
她说：“哥哥，你这么疼我，怎么舍得把我关在宫里做你的妃嫔呢？哥哥这么疼爱我，难得觉得我就不应该拥有这世上最难得的独一份的感情么？”
“哥哥和我，是最好最好的知己，兄妹。我真正想要的，哥哥压根就给不了。”
第47章
佟心玥一溜烟的跑了, 压根就没等玄烨的反应，走远了还挥挥手，说哥哥晚安。
她总觉得依着玄烨的状态, 要是跑慢了，指定今晚上就走不了了。
话说了，就容表哥自个儿好好想想吧。
小姑娘跑的还挺快的，玄烨站在门前目送她的离去。
心想倒是还好，这丫头记得把他写的册子带走, 没就这么给撂下。
这册子其实也有好些年了, 玄烨当时将这些故事记下来，一则是不要辜负小姑娘的心意。
二则也确实是觉得这些故事闻所未闻, 听起来十分有意思，所以才想要记录下来。
小表妹这性子，说不准将来就忘了，他若是记下来，多年以后再拿出来看, 岂不是很有意义么。
本来是没想着给这丫头的, 可这丫头这些时日露出这样的心思, 玄烨就私底下又抄录了一本, 将新的留下来, 又重新拓印了一本, 才将这个原稿给了她。
都这时候了, 再是舍不得也是一定要舍得的。
要不然, 真当他没有半点心意了。
但小姑娘那说的是什么，她想要的，他给不了？
给不了么。
都没给过，怎么知道给不了？
玄烨浅浅勾了一点笑, 这会儿跑的这么快，他还什么都没有说，这丫头就着急忙慌的走了，她是不是忘了，明儿一早还要见面的。
现在不说什么，难道明儿就不能说了？
－
佟心玥回去后想了想，还是把玄烨给的册子放在自己屋里的小箱子里了。
回来住了这么些时日，从宫里带回来许多的东西，都一直也在用着，总不会还能一直住在家里，总要搬回去的。
回头自然也要带回去。
回来住一趟，额娘家里也给她添置了好多东西，想来有些需要的，怕是也要带回宫里去的。
出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就不少，回去怕是比出来的时候带的要更多些。
枝音姑姑跟着回来一趟，在佟三姑娘这里服侍一回，心里对佟三姑娘的习惯都清清楚楚了。
见三姑娘将皇上给的册子放在妆台底下的小盒子里，就问了一句：“姑娘不带回宫里去么？”
住回来的时候就听四两说过的，屋里许多精致的小盒子，码放的整整齐齐的，都是三姑娘用来装物件的，这可都是她的宝贝物件，别人不能随便乱动乱碰的。
佟夫人哪怕是让专人来打扫，也都是保护的很好，绝不让无关的闲杂人等碰宝贝女儿的东西。
这样的小盒子，三姑娘在宫里和南苑的住所也都有，但花纹和形状不一样，她和四两一样，都熟悉了，知道三姑娘放在家里这样的盒子里，就是不打算带回宫里去了。
佟心玥笑了笑，说：“不必带进宫去。”
玄烨有心，小时候没有辜负她的故事，便是有备本，这个也是十分难得的原稿，哪怕宫里再安全，佟心玥也不想带回宫里去。
在佟三姑娘的心里，始终还是觉得，佟府里这个漂漂亮亮的大院子，才是她的家。
而宫里，或者是南苑那边，只是她暂住的地方。
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不放在家里呢。
虽然没和玄烨约定时辰，但是进宫见各地大儒的时间肯定不会太晚，这也是定好的时辰，不能耽误的正事。
佟心玥没成想自己就是在街上看个热闹而已，却还能进宫现场去看看热闹。
既然玄烨都邀请了，她也不会不去。这事儿转头听别人描述，总没有比在现场瞧着更好的。
况且她也不是后宫的嫔妃，八旗勋贵家的女儿，佟府里三姑娘，也没有说不能在现场的道理。
佟心玥起来的时辰比寻常时候还是要早一些的，枝音姑姑当然是神通广大的，早就打听到了今儿大儒们进宫的时辰，虽说流程上不是那么的透明，但各地大儒进宫的时辰是透明的。
根据这个时间，很容易就能换算出佟心玥应当起床的时辰是什么时候。
佟心玥夜里睡得不错，精神也蛮好的，起来一瞧，才知道昨儿深夜还下了一场雨，今儿晨起空气湿润清醒，深吸一口气，甚至觉得整个身心灵都得到了深切的滋润。
赫舍里氏那头早就让人送来了早饭，佟心玥洗漱过后就用了，收拾的漂漂亮亮的，见时候还稍微早一点，就到院子里去溜达两步。
看看她自个儿小时候种下的树，种下的花，十多年过去，都长得很好啊。
隆科多一进来就瞧见这一幕，笑道：“哟，今儿起得倒是很早。还以为你就没起来，哥哥特意早点来喊你的。”
佟心玥看自个儿三哥也是眼前一亮。
隆科多今儿就要进宫当差去，被玄烨催着进宫了，佟家三爷的心态倒是调整的很好，便是要去当差，也仍是那样随性。
就是今儿佟三爷将侍卫的衣裳给穿上了。
这亮眼的制服一上身，立刻就衬托的少年气宇轩扬，确实是一表人才的帅气。
佟心玥围着隆科多转了两圈，丝毫不吝啬的啧啧称赞，口中却回道：“等三哥来喊我，那时辰早就耽误了。我这儿知道进宫的时候。三哥都来了，想必皇上那儿早就妥当了吧。”
隆科多得了亲妹妹的称赞，当然高兴的不得了，笑道：“皇上早用过饭了，本来想着是不是等你再睡一会儿的。既然你起来了，那就走吧。正好叫人去传话，咱们就在府门口见。你乖乖坐轿子进宫，皇上和咱们骑马。”
佟心玥就问了一句：“骑马？那不怕被人瞧见了？”
隆科多笑道：“瞧见又能怎的？皇上这是为了谁，你心里不知道？若不是想见你一面，又想同你一道进宫去，皇上至于这么折腾么。轻装简从的，一溜烟就进宫了，那才是谁也瞧不见。”
佟心玥嘀咕：“那又不是我让他这样做的。就是分开进宫也没什么的。”
隆科多倒是喊了一声小祖宗：“那人家就是自个儿乐意的，成不成？府门口见一面，说说话，瞧瞧你的模样，回头你坐轿子，皇上骑马，身上又不穿着龙袍，衣裳低调些，再把兜帽一带，便是在侍卫前头，谁能瞧得出他是皇帝呢。”
“就是我命苦，不得和你们一道走。见了面，我就要先行进宫去，往宫里侍卫处报到，过后当差，和你啊，还不知道能不能见上呢。”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这么说话倒是挺有趣的。
佟心玥回了一句：“宫里见不上，等哥哥回家了，不就见上了？”
亲兄妹，还能有见不上的时候？
说的还真是，玄烨带来的人，侍卫们都是低调打扮，就隆科多一个人穿了制服，最是扎眼得很。
但这会儿也没人瞧他。
有佟三姑娘在的地方，人家都忍不住先看小姑娘，毕竟在这儿的，皇上是人中龙凤，侍卫们是八旗勋贵子弟，看一个少年算怎么回事呢。
只不过有皇上在这儿，谁也不能多看，礼节性的请安过后，都很有礼的垂眸，不去盯着人家小姑娘看。
佟心玥倒是大大方方的把人都看遍了。
有跟着玄烨来的几个人，里头有她哥哥叶克书德克新，还有别的人，也有从宫里来接玄烨的人。
拢共那么些个，都站在自个儿的位置上。
佟心玥看见了，玄烨身边的几个心腹都在。
就是纳兰性德，还有曹寅，还有她两个亲哥哥，怎么眼圈底下都有些青黑呢，像是熬了个大夜的样子，玄烨倒是还好，看不出有没有熬夜，不过看起来像是精神挺好，还挺高兴的。
见了她就含了笑。
佟心玥撞撞隆科多的胳膊，小声问：“三哥昨儿晚上是不是不老实，带着哥哥们玩了？又或者，他们是不是背着你还有皇上出去玩了，怎么都像是没睡觉的样子？”
隆科多要提前去宫里当差。
这事儿赫舍里氏放心得很，压根没什么可嘱咐儿子的。却被晚归的佟国维叫去书房说了大半天的话。
佟国维生怕儿子不着调不靠谱进宫闯祸，真是苦口婆心，后来还是隆科多受不了自个儿跑了，丢下老父亲在书房捶胸顿足的。
隆科多回去后就睡了，还真不知道哥哥们都在闹什么。
隆科多也看了看，转头和佟心玥说：“这世上就没有哥哥不知道的事儿。你等着，回头哥哥给你问出来，一准儿第一个来告诉你。”
佟心玥就偷偷笑了笑，说好。
隆科多这儿使命完成了，又见着了人，给玄烨行礼后就骑马先进宫去了。
佟心玥这儿往前走了两步，准备也去轿子里坐着一块儿进宫的。
结果玄烨往前走了几步，挡住了佟心玥的去路，不叫她往前走了。
含笑的目光一撞进佟心玥的眸中，佟心玥莫名有点心虚，抢先道：“表哥，咱们还是进宫吧。不要耽误了你的时辰。”
她想起昨夜跑了，还觉着今儿早上这么多人在，玄烨不能难为她的，结果谁成想，玄烨果然是个任性的。
把她一拦，要做什么？想说什么？
这可是在佟府大门口，本来就有这么多人。一会儿开了市，时辰再往后一点儿，人就多起来了。
他难道想被人围观么？
玄烨含笑不语，只望着小姑娘，心里却觉得，表妹真可爱。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就已经这样了。
他目光深深，他要是这时候说点什么，从来灵巧活泼，大大方方的小姑娘，她会脸红害羞吗？
就是那种两情如蜜，凭君采撷，青梅竹马一年年，月圆花好成眷属的情意涟涟。
第48章
最会撒娇的佟家三姑娘扯了扯玄烨的袖子。
玄烨就舍不得了。
罢。这么嫩生生的一双眼睛眼巴巴的望着他, 明明知道它的主人多么的调皮，玄烨还是舍不得。
玄烨转身，走在前头, 又护着佟心玥去坐轿子：“走吧。进宫。”
佟心玥心里嘿嘿一笑，就知道表哥是最疼爱她的。
戏文里什么都写尽了，她就不相信表哥这么聪明的人，还一定要拦着她直接问出来，问她想要的是什么。
难不成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这么多年, 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么？
佟心玥想到过见大儒的场景一定是很正式的。
没想到这么正式, 连起居注官都坐在跟前了。这是要记录下玄烨与大儒的一言一行，回头在实录上是能看见这一幕的。
佟心玥就想着, 要不然，她还是坐到后头去？要不然，就单独为了她，布置一个女眷坐的地方？
看看这殿中书房的布置，似乎并没有提前给她准备女眷坐的地方, 就全是在外头的位置。
“坐。”玄烨看她站着, 外头的人当然还没有宣进来, 就问她, “玥儿怎么不坐？东张西望的做什么？朕跟前的位置, 不是给你的么。”
回了宫里, 换上道明皇上身份的衣裳, 玄烨又是那个年少有为的帝王了。
可在佟心玥跟前, 永远还是那个护着表妹的皇帝表哥。
玄烨在上首，给佟心玥预备的位置在底下，不是那样的显眼，但也觉得是个尊贵的所在了。
她的地方几乎是和玄烨身边侍奉的内大臣们在一处平齐的。
玄烨就压根没给她预备什么女眷的地方, 佟家三姑娘，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怎么就不能坐在外头了呢？
知道如今的皇上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自个儿是最有主见的，打定了主意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瞧见皇上给佟家三姑娘预备地方安置，内大臣们谁也没说什么。
都有了那两出戏了，还能说什么。
皇上金口玉言说的，佟家那位三姑娘，可是难得的扫眉才子，亲替三姑娘扬名，天底下的人都要承这份情。
佟心玥听见玄烨这么一说，也就过去坐下了。
佟心玥从小也是正经读过书的，哪怕是现在，佟国维也时常送书到她跟前，叫她好好儿读一读。
虽说是不上课了，但佟三姑娘在这方面有时候还是挺自律的。也不是说没有老师在身边看着，她就把书一丢再也撒手不管了。
就这方面，大约佟家最爱读书的两个人，应该是叶克书和她了。旁的人，大约是没有那么爱读书的。
也就是佟国维压着，多少还是能读一些的。
现如今的八旗勋贵王公大臣里头，对于读书，读汉人，乃至往上历朝历代的书和知识这方面，是有两种趋势的。
一种就是像佟国维这样的，知道皇上喜欢喝推崇，或者是自个儿觉得应该多读书多学习，就会压着自家的子侄们去学习研究，至少得学出个名堂来。
更厉害的，会和明珠他们家似的，让儿子和家中子弟们参加科考。
另一种，就跟之前鳌拜那样的。完全的忽视汉学，甚至敌视仇视汉学，坚决抵制在朝廷中的汉学之风。这部分人在鳌拜及其党羽死后，依然还是很多的。
但这显然不合玄烨的意愿，所以在玄烨亲掌朝政后，这些人肯定是会被慢慢退下去的。不受重视的就更加不受重视，而高位之人，一定会被玄烨慢慢的换下来。
那么，今儿这样的场面，就不会出现那些人的面孔了，能来的都是玄烨的心腹，也是绝对支持玄烨的肱骨之臣。
这些大儒自然多是汉人，也多出生在浙江一带，当然也还有些是山东的，然后就各自是别的零星省份了。
这会儿一遭是博学鸿儒科被推崇的大儒们进京，之后，玄烨还让各省，尤其是几个多大儒的省份总督入京面见。
这样的场合十分正式，自然说起话来也是很有规矩的。
佟心玥不出头，就跟着瞧，跟着看，不叫她说话绝对不开口说什么。
听他们说话还是很有意思的。
尤其是大儒们常居自己的家乡，哪怕是教书育人的大儒，便是说官话，也带了一股子浓浓的口音。
还有些都不会说满文，还是玄烨和他们用汉话对答的。
有时候口音太重，还得听个一两回的，还是很有意思的。
大儒们对这儿坐了个女娃娃的事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实际上他们入京来面圣，对他们来说也是压力很大的，御前失仪可不是个小罪名，都只顾着和皇上说话去了，保证自个儿不出岔子，谁还能想着女娃娃的事呢？
还是玄烨说了一句，说这是佟家三姑娘。
老人家们才明白，还给她行礼问安，佟心玥回了礼。
倒是有些年轻的反应快些，心说，这不就是那出戏的作者么？甚至比纳兰家二公子的名声还要响亮些的佟三姑娘。
要说文人，还是对文字，对诗词歌赋，对戏曲更是敏感些。
他们闲来烦闷了，谁不吟诗作对呢。都是要解闷的。更别说江浙一带，出了名的文人写戏，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能把一整场的戏写下来排下来还出了名叫人喜欢的，那可都是能人。
佟家三姑娘年纪还这么轻，竟能干成这样的事，那岂不是厉害么。
自然了，也有些人心里是嘀咕的，说满人家的姑娘，哪儿就真的满腹经纶了？说不准是皇家给贴金的。
但甭管怎么想怎么酸，玄烨给佟家三姑娘到底还是刷了一波名声。这话记在纸张上，将随着岁月永久的流传下去。
若果真有人质疑，难道京城里就没人质疑了？
这头一个的纳兰家二公子，再一个曹家的大公子曹寅，那可都是亲眼瞧见三姑娘写戏的，三姑娘这句为什么这样写，那边又为什么那样安排。
纳兰公子和曹公子都能说出来。
丝丝入扣，合情合理。
就连遣词用句，京城里也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姑娘家了。
况且三姑娘说起这出戏，随口几句话，就和词作意境搭配的一模一样的，说不是三姑娘写的，这出戏的戏迷都要啐人了。
佟心玥没说几句话，多半都是听着他们说。
玄烨和他们天下古今都说到了，几乎是畅所欲言，哪怕是说什么四书五经，佟心玥都能听个明明白白的。
心里不由得感叹一句，读书还是很好的。
就是结束的时候，用脑子太多了，有点儿饿。
这边散了之后，人都走完了，就剩下他们兄妹两个。
佟心玥才抱着梁九功送来的参茶一饮而尽，又去吃椒盐黑豆黄芪还有当归，这玩意儿是在太皇太后那儿吃过一回，就喜欢这样的酥脆了。
这都是补脑子补气血的好东西，玄烨这里也是常备的。
这脑子活动了一回，现在正是要大补的时候，佟心玥是半点不客气的。
玄烨望着她笑：“玥儿累了？”
“人不累。”佟心玥说，“心累。”
玄烨一下子笑开了：“那朕给你揉揉？”
他像是开玩笑的，又像是认真的。
佟心玥捂着心口警惕的看着他：“哥哥，你是不是有毛病了？”
玄烨大笑，参茶在心口渐渐散开，身心就一点儿都不累了。
皇帝表哥笑着说：“怎么的，就许你逗朕，就不许朕逗你玩了？”
他说的是昨夜的事了。
佟心玥又不能说什么，又怕他又犯了毛病，只管嘀嘀咕咕的：“我又没有逗你，我说的都是实话。”
可吃都吃完了，要是再待下去，指不定又怎么样呢。
玄烨听见了，却只当作没听见，含笑说：“朕一会儿还要处理公务，你是要回去，还是去南苑瞧太皇太后呢？还是就在这儿陪着朕。”
玄烨还是有些心思的。当然想小表妹在这儿陪着他了。
可已经把人拘了一上午了，再把人拘在这儿，大约小姑娘要无聊的不得了了。
说是陪他，可他一会儿见大臣看奏章，怕是忙起来就顾不上她了，等于是把小姑娘一个人撂在这儿，这也不大好。
现在去南苑，其实也有些晚了，这骑马都要些时候的，玄烨也不想她自个儿回去，横竖过几日小姑娘就要回南苑的。到时候和太皇太后一起回宫，相伴的时日长久得很。
佟心玥也是这么想的。
但都这个时辰了，佟心玥也不想就回府里去。
选了个玄烨没说出来的。
她说：“我想去找三哥。”
其实就是好奇，想去瞧瞧三哥打听到什么没有。顺带还能去看看纳兰性德和曹寅，还有哥哥们。
正好就在那边，如果都没当值的话，还能一块儿用午饭了。
“去吧。”玄烨没拦着，大大方方让小姑娘去。
“朕有时候挺想做个坏人的。就不许你见他们，见你几个亲哥哥也不许。就只许你陪在朕的身边，朕也一整日都只待在你身边。玥儿，你怕不怕朕这样的心思？”
平平常常的语气，清清淡淡的口气，说出来如此石破惊天的话语。响彻在快要出去的佟心玥的身后。
佟心玥脚步不停，连头都没回，几乎是一溜烟的就跑出去了。
看着不是落荒而逃，倒像是极速远离。
玄烨微微勾唇，对着梁九功一笑：“朕开玩笑的。又没真的如此。”
梁九功啥话也不敢说了。心里发苦。心说您这时候说这个，三姑娘都走了，她也听不着啊。
您这说出来，不是存心要先把奴才们吓个半死么。您说是开玩笑，奴才们也不敢信啊。万一您真的这么想呢。
第49章
佟心玥跑得快, 一会儿就出了这座大殿。
先前宫里闹痘，后来妥当了，但因为天热, 太皇太后和老太妃们就没有搬回来。
太皇太后在南苑住着，玄烨自然也不会回来，所以就都在那边住着。
住过了这都眼瞅着要秋天了，佟心玥也听说了，这就差不多准备回宫了。
玄烨之前住在武英殿, 后来修缮乾清宫, 乾清宫好了，玄烨就搬到乾清宫来住。
这回见地方大儒, 就是在乾清宫的前殿见的。
乾清宫前头的大广场比武英殿那边的大广场要大得多，这里有时候会有朝臣出入，规矩比武英殿那边也是要多一点的。
佟心玥跑出来，就不好再跑了。
她也不是只代表她自个儿的嘛，要不然说起来, 又是佟家的三姑娘没规矩了, 用她来说佟家的是非, 这可不好。
佟家三姑娘慢慢儿往侍卫处那边走。
这会儿天气还不错, 是个晴天, 一大早的水汽已经闻不到了。
但是看看这个天气, 又细细嗅闻空气中若隐若现的那么一点点湿气, 佟心玥觉着, 怕是这些天连着夜里都是要落雨的。
也到了秋夜连绵雨不停的时候了。
佟心玥走着走着，回头和枝音姑姑还有四两两个笑：“方才表哥有什么话，我什么都没听见的。”
四两还在那儿迷糊，枝音姑姑就笑起来了：“奴才什么都没听见。”
四两心里哦了一声, 心说姑娘原来是这个意思，也连忙跟着说了一句。
方才那些话，可不符合皇上的形象，那就不能说的。做奴才的贴心，自然就是什么都没听见。
还有三姑娘，三姑娘就更贴心了，权当什么都不知道。
佟心玥也不是大喇喇的在广场中间走，那就太过于显眼了，还是在能走人的连廊上，再慢慢儿绕过去就是了。
这会儿就还没碰见什么人，主仆几个闲聊。
佟心玥说：“方才说是跑出来，可我也瞧见了。跑出来速度快，他们怕是没防备，叫我看见了。”
“和姑姑说话的人看着眼生，可瞧着也不像是刚进宫的。少说也是个宫里的嬷嬷了，姑姑还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是说的什么呢？”
佟心玥还看见，那嬷嬷往她这边瞧了好几眼，好几次想过来没过来，大概是被人拦着了，然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
和枝音姑姑最后说话的时候，也总是瞧她。
应当不是他们下人之间的事儿，似乎是什么和她有关的事儿。
佟心玥长这么大，身边护着的人多了去了。
有阿玛额娘，还有哥哥们，还有慈和皇太后，又有太皇太后和玄烨，能叫她自个儿操心处置的事儿就没几个。
好多事儿几乎不用她管什么，自然有人给她收拾的妥妥贴贴的，压根就闹不到她跟前来。
佟三姑娘这日子，可谓是一百万分的顺心。
就眼前这事儿，枝音姑姑和四两都没说，也不算闹到她跟前来，她当然也可以装作没看见，黑不提白不提的就过去了。
枝音姑姑拦着了，那就是能处置，不用叫她知道的。
本来也是她提前出来才撞见的。
可这会儿佟三姑娘心情好，就想着问一问，好奇想知道，究竟什么事，还能找到她跟前，找到枝音姑姑门前来。
枝音姑姑却有些为难，按理说，这事儿原就不该闹到三姑娘跟前来的。
莫说三姑娘还小，还不到入宫的年纪，便是这会儿，皇上待三姑娘亲近些，如珠似宝的疼宠，那也不能把三姑娘看做是后宫的人，三姑娘可还没有入宫呢。
这会儿，可还依旧是佟家的三姑娘。
四两听见了几句，见枝音姑姑不说话，就小声嘀咕道：“姑娘不知道还好，这事儿本来就不该姑娘知道的。和姑娘本来也半点关系都没有的。”
四两是佟心玥跟前从小到大跟着的人，自然说话全是向着佟心玥的。
只是总有些不平，却因为素日里自家姑娘的教导，只能放在心里，却不好在这时候宣之于口了。
姑娘向来也不喜欢身边侍候的人嘴碎爱抱怨的。
佟心玥就笑：“这眼瞧着就满十三了。可就算我这会儿还是八岁，姑姑就打量着我是无知稚童什么都不知道么？有些事儿，我指不定比姑姑心里还要精巧呢。”
这倒是实话。
但凡枝音姑姑不是个穿越的，说不准活得年头还没佟心玥长久呢。
只不过佟家三姑娘现在是个七窍玲珑心，就是瞧着显小罢了。
枝音姑姑跟着一想，却也不得不认了这句话。
就冲着三姑娘的做派，还有三姑娘写的戏就知道，三姑娘心里明净似的，甭管是天下大事，还是小情小爱，三姑娘心里都清清楚楚的。
枝音姑姑便说：“方才来寻奴才说话的，是坤宁宫的人。是皇后娘娘跟前的嬷嬷。这话说起来也不是秘密，只是姑娘向来在外廷走动，到了太皇太后跟前，那也是护得严严实实的。没有谁拿后宫里的事儿到姑娘跟前说的。”
“这嬷嬷是老糊涂了，奴才已经说过她了的。叫她去找旁人去。”
外廷当然不会随便传说后宫里的事儿。
可是东西六宫里，那后宫的事儿就不是秘密了。
养在后宫的嫔妃，最大的事儿自然是落在皇上身上的。
皇上数月不找人伺候着，她们就着急了。被规矩按着也不能怎么样，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难免有人就坐不住了。
枝音姑姑和缓地说：“为了皇上的一出戏，猜测议论纷纷，说皇上勤守着都是为了姑娘的不答应。这身心都是为了姑娘的，所以后宫的人就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嬷嬷猪油蒙了心，瞒着主子就跑来说项，这是坏了规矩的。这些事儿，在奴才这儿就不该下去，更不该落在姑娘耳里了。”
佟心玥心里想了一句，心说未必是瞒着主子来的。但这话就没必要说出来了。没影儿没证据的事，佟心玥不会乱说的。
果然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只是放在佟心玥这儿，倒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惊讶。
过后也不为传言所动。怎么他们的眼睛就只放在这些粗浅粗陋的事情上，怎么就不知道多动动脑子想一想呢？
玄烨成日里这么忙，难道眼里心里就不能是国家大事为上，非得天天记挂这个才正常？
不知玄烨的心，也没听他说什么，佟心玥也不能评价自个儿究竟是不是叫他愿意守着了。
横竖不是她开口的。不对，横竖和她没有关系嘛。
佟三姑娘这会儿，可能是瞧着天光好，又因为这几句话闲聊，完全把方才那位皇上表哥临走说的话给忘记了。
三姑娘显见是心不在焉的模样，瞧着快到地方了，枝音姑姑见三姑娘也不往下问了，就把内务府将要选秀的话给咽下去了。
就当这些话都没在三姑娘跟前说过。
来了侍卫处一瞧，下了值的隆科多听了消息，倒是样样都预备的周全妥当，正摆好了饭菜等着亲妹妹一道用饭呢。
佟心玥把闲事一扔，这会儿还是吃饭要紧。
“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隆科多笑道，“哥哥特意跟人换了一个时辰的班，就陪着你多吃一会儿。你说，是不是三哥最贴心啊？”
佟心玥可嘴甜了，立刻甜甜一笑：“对！三哥最好，三哥最贴心了！”
隆科多嘁了一声：“谁不知道你。怕是在大哥，在你二哥跟前，也是这么讨巧吧。”
话是这么说的，但隆科多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佟家三少爷当值一上午也饿了，跟亲妹妹两个人先只顾着吃饭，等吃饱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屋里，就着临窗落进来的太阳说话。
都吃饱了，跟前的茶水点心就都没有动，可估摸着一会儿，三姑娘说话说饿了，还是要吃的。
佟心玥问了一句，隆科多瞧她一眼，这一眼的目光里，倒是难得有些深邃的光芒，一闪而过，就又是那个熟悉的佟三爷了。
隆科多说：“曹寅说，皇上叫他们谈心。谈了一夜。一夜没睡，自然是顶着两个黑眼圈了。”
佟心玥惊讶：“谈心谈了一夜，谈什么心要一整夜啊？别的时候不能说么。”
隆科多挑眉：“这就要问你了。昨夜是你送了皇上回屋的。回来以后，皇上就没让人说话，说了许多话，可能也没有那么多。但皇上没说让去睡，谁能去睡？”
隆科多深深看着佟心玥，“玥儿，你和皇上说什么要紧的话了？叫皇上一夜都了无睡意？”
要不说他们这位皇上是天生的帝王奇才呢。
那深不见底的本事是炉火纯青的。就算是叫人陪了一夜，隆科多都问遍了，他大哥二哥，还有纳兰性德和曹寅，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了。
当然打听帝踪是不对的。但用大哥的话说，皇上的话句句有深意，但确实没有一句提到过玥儿的。
这几个人都是这个意思。可偏偏话入耳，入了人家的心里，就端看听的人怎么想了。
皇上这一夜，与人说闲，说的就是两个字。
前程。
隆科多琢磨不透，就想着问问亲妹妹。两个人一块儿琢磨，都是聪明灵秀的好脑子，指定能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
第50章
从镂空的窗格里瞧落进来的太阳光, 还是挺有意思的。
可这会儿还真是秋日的天，说变就变的。
兄妹俩还没坐下来一会儿，外头竟淅淅沥沥的下雨了。
隆科多说：“一会儿还是等雨停了再出宫吧？要不然, 哥哥干脆请假送你出去。”
佟心玥就在那儿笑：“哥哥第一天当值就请假，这可不好。咱们这会儿话都没说完，怎么就说走的事儿了？”
隆科多看了佟心玥一眼：“那你说吧。”
他方才的问话，亲妹妹还没答。
佟心玥想了想，才慢悠悠地说：“哥哥是看了戏的, 其实我要说的话, 都在戏里。戏里没说出来的，哥哥只要稍微想一想, 也能知道了。”
隆科多像是一点儿也不惊讶，眼底却带了一点笑意：“你同皇上说了？”
“说了。”佟心玥唇边，也是浅浅笑意。
隆科多说：“那就不稀奇了。难怪会有昨夜的事。”
“你知道皇上怎么说的？”
隆科多也慢悠悠地说话：“咱们也算是和皇上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小些，可皇上自然是最疼爱你的。咱们家这几个和纳兰性德不一样，和曹寅也不一样。可究其根本, 要紧的也就是咱们是佟家的人。”
“皇上抬眼几分, 都是因为慈和皇太后的缘故。”
佟心玥肯定：“三哥看得清楚。”
隆科多懒洋洋地：“这是祖荫祖德, 祖上的庇护, 换了谁家也是没有的。就为了这个, 咱们家要是出一个万事不管只知道闷头跟着皇上的人, 那也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将来什么都是短不了的。”
“可纳兰性德与曹寅不一样。”
佟心玥跟着说了一句：“纳兰家的二公子, 大约是和明珠大人一样的路数吧。皇上的意思，是不是想要二公子考科举来着？”
隆科多不置可否，但显然佟心玥说的是对的，佟家三少爷才没有纠正。
满洲的勋贵子弟, 尤其是王公贵族，压根就是不需要走这一条路的。
但是这毕竟是官场正途，朝廷里不可能没有满人走这条路，否则如何与汉人旗鼓相当呢？
满人就算是读书，也总要有几个厉害人物才成的。
隆科多说曹寅：“曹寅可考可不考。他自个儿倒是挺想考的，可皇上的意思，他是心腹中的心腹，就不能考这个。否则将来，曹寅身边有了同年，这样的裙带关系是皇上所不愿意见到的。”
隆科多此时此刻的目光，还真不像个少年郎。
他们这些已经站在这个出身这个地方的勋贵子弟，能够看见能够明白与感触的真相，是旁人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
隆科多说：“玥儿，曹寅是为了你才动了这个心思的。”
佟心玥说：“我可没有教他这样做。”
隆科多垂眸一笑：“少年郎要是真的动了心，怎么着都是要为自己争取一二的。他当然也想将来配得上佟家。他的这个心思，皇上又岂能不明白？”
“可是玥儿，这事儿不是现在就能定的。咱们心里都明白这个，皇上明白，曹寅明白，大哥二哥也明白。”
佟家三姑娘就算是要入宫，那也要等到十六岁才成。
若依照这个年纪，自然也该是到了这个年纪才是出嫁的时候。更别说佟家对她的爱护，说不定再多留一年也是成的。
佟家的三姑娘，那可不愁嫁不出去。
可这样一来，还是有几年的光阴要等。
隆科多说：“要想娶你，就得为你守着。也没个确切的答案，也不能有个准信儿，就得自己认准了守着。这着实是很考验人的。”
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正是议亲的时候，若是不为所动的守上个四五年，这影响还是挺大的。
不单单是对于自个儿，对于整个家族来说，都是一种未知的牺牲。
佟心玥实在是看外头的落雨很意动，起身走过去，扑在窗格上，伸展了手掌接外头的落雨。
一点点的凉意在掌心融化，还是让人觉得挺舒服的。
佟心玥玩够了，才转头对着隆科多皱眉头：“可是三哥，这些是该我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操心的事儿么？”
“人生漫漫，凡事都是自个儿的选择。我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娘，只会对自己好，只会看重自己。身边有疼爱我的阿玛额娘，还有哥哥们，我压根就不需要自己做决定啊。”
哦，对了。
佟心玥纠正一下：“我压根就不需要去想以后如何。为了完成我的心愿，会有很多种方式。阿玛额娘还有哥哥们都是我的贵人，贵人运化，指不定将来会怎么样呢。”
她只要表达她的意愿就好了嘛。
隆科多哼笑一声：“你这是不负责任。”
小姑娘冲着他做了个鬼脸，意思倒是颇为无赖，就是不负责任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隆科多还真不能逼迫十三岁的亲妹妹，叫她认定喜欢谁，将来会跟谁在一起。
就别说这么干了，就只是这么想一想，隆科多自个儿都受不了。
要真是有这个念头，恐怕阿玛额娘，还有大哥二哥是真的要上手揍他的。
佟心玥回来，也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倒是像个少年苦说愁滋味的模样，跟隆科多叹气。
“三哥，你不懂。”
佟心玥说，“我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也有很多烦恼的。”
隆科多真是听着好笑，心说倒是少听见这样的话。
本来听妹妹说心事是一件严肃的事儿，不能笑的，隆科多又听着觉得很有意思，小姑娘可很少这样说话的，他好歹是忍住了，没有直接笑出来。
隆科多问：“烦什么呢？”
“烦月亮的事。”
佟心玥看了一眼外头，说，“月亮的事，女孩子的事，三哥，你真的不懂。”
这会儿哪有月亮，这会儿还没天黑呢。
隆科多瞧了瞧外头，说：“要不你跟哥哥说说，兴许哥哥能懂呢？”
“那不能。”佟心玥遗憾地看着隆科多说，“你不能感受月亮。你看这会儿，你觉得还没天黑就是没有月亮，你都不难受。你也感受不到。女孩子的十三岁还是有点儿难过的。”
先头听着还想笑觉得很有意思，可听着听着，那一颗做哥哥的心又占了上风，隆科多却觉得有点儿心疼了。
“不难过不难过。隆科多哄着小姑娘，“你说说，要不你怎么做都成，让哥哥给你感同身受。”
佟心玥却被逗笑了：“这样的事儿，哪有什么感同身受呀。”
她站起来，将自个儿身上收拾好，拿捏了时辰，也差不多了。
就对隆科多说：“哥哥一会儿还要回去当差呢。我就先走了。倒也不必送我。身边都跟着人，苦不着我什么，就是下雨了，我身上也不会沾染水气的。哥哥放心吧。”
她身边一直都有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么多的人心疼她，爱护她，只是下雨而已，算不得什么的。
隆科多还是坚持把小姑娘送到了宫门口才回去。
佟心玥跟隆科多吐露的几句话可真不是矫情，也不是乱说的。
这会儿要是能转移注意力当然是好了，稀里糊涂的过去了，有了第一回，自然也是不痛不痒的。
偏偏是个有经验的人，一旦察觉到什么，那感觉就很难压制了。特别是头一次的时候。
听他说身上不舒坦，回府以后，枝音姑姑和四两更是小心翼翼的照顾着，连赫舍里氏都惊动了，要过来守着她。
佟心玥还有点不好意思：“额娘，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
赫舍里氏说：“哪里就大了？额娘替你算着的，差不多也到日子了。外头爷们不懂，额娘是过来人，自个儿的亲生闺女难道还能不上心？”
“你这一关好好儿的过去，将来一顺百顺的。那多好。也幸而还能在家里，额娘好好看着你。幸而也没顺着你让你吃冰的，不然这肚子就要疼的更难受了。”
佟心玥叹气：“额娘，这还没来呢。”
赫舍里氏道：“也差不多就是这两日了。这几天都注意点就是了。”
佟心玥心说，这件事，那不是越注意越不会有么。还就得是不管不顾的，人家就来了。
但是亲额娘说的，她也不能反驳呀，就安心感受所有人的关怀与照顾就好了。
生日也就是这么几天了，这要是一起遇上了，那将是一个十分令人难忘的十三岁生日。
要不然还是长辈算得准呢。
佟心玥还以为要等几天的，结果偏偏就是在生日的前一天下午，女孩子的礼物汹涌而至。
这平日里身体好精神好的小姑娘，还以为第一次不会疼的，结果没想到把个活泼的小姑娘都疼蔫儿了。
佟心玥捂着小腹怀疑人生。
尤其是这天下午，外头还在下大雨。
真是好啊。佟心玥想，那就困在床榻上吧。想看点儿灿烂阳光调整一下心情也没法子了。
赫舍里氏抱着她，把她当小婴儿似的哄着：“咱们的玥儿长大了。这是好事。今年的生日要大办，这也是我跟你阿玛的意思。下雨了也没事，说明咱们玥儿以后一辈子都是风调雨顺最最平安的。”
赫舍里氏亲了亲小姑娘的脸蛋，“真好啊，玥儿是长起来的小姑娘了。但在额娘这儿，玥儿永远都是额娘的小宝贝。”
这温柔亲昵的，佟心玥也抱着自个儿的额娘亲了一口。
庞大的雨声中，枝音姑姑撩开床帐，进来轻声说：“夫人，姑娘，皇上来了。”
玄烨冒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