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姑娘一身紫衣,想必就是六扇门的女神捕龙舌兰,龙女捕头罢。”
龙舌兰扬声道:“不错,正是我。”
听她应是,齐天沥拱手道:“此次舅父请六扇门出面,实在是庄里的命案奇诡。此事又关乎堂妹的性命,所以舅父难免乱了方寸。庄里如今确实有些乱,劳请两位名捕烦心了。”
这鹤云山庄算是半个江湖势力,竟也求到六扇门去,看来这山庄里的血案确实不简单。
铁手微笑道:“本职如此。一直听说贺庄主爱女如珠,果然如此。”
龙舌兰见两人场面话说个不停,顿感不耐烦,“客套话就不用说了吧,只谈办案就好!”
齐天沥好脾气地点点头,道:“是这么个道理。两位捕快随我一道去见见舅父和死者的尸身,再商谈案情吧。”
说到这,他顿了顿,轻理了下衣袍的袖口,状似才注意到还有一人般道:“忘了问,不知这位姑娘是……”
雪信对着他轻轻颔首,“只是个身子不好的普通人罢了,我才是真的叨扰了。”
她的声音似雪水初融,身姿轻盈而柔弱,眼波明,黛眉轻,怎一个美字得了。
他攥紧了手心,目光落在她和铁手交握的手上,眼眸微闪,“何来叨扰一说?我观姑娘面色苍白、体弱无力,山庄里无甚过人之处,只大夫药师确实不少。两位捕快办案难免血腥,吓到姑娘就不好了。不若姑娘便去厢房稍作修整,我叫上大夫,替姑娘瞧一瞧身子。”
原本便是打的这个主意来的,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雪信和铁手对视一眼,点头柔声道:“谢谢齐公子。”
“姑娘不必言谢。水杉,你亲自送这位姑娘过去。”齐天沥对着身后的下人嘱咐道。
言罢,又对着几人解释道:“山庄里近日外人多,鱼龙混杂,若是旁人不注意惊扰了姑娘就不好了。水杉功夫还算不错,由她领着,诸位尽可放心。”
“姑娘房中若是缺了什么,尽可让下人去备置,不必客气。水杉,晚些记得叫厨房备些清淡的饭菜给这位姑娘送去。”
不过初见,这个齐少爷属实是体贴过了头。
铁手也是男人,他打的什么心思,一听便知。
纵使心里默默有些不是滋味,但这齐少爷确实是好意,也未做些出格的事,他只能松开雪信的手,看着她的背影淡入院门。
龙舌兰受不了了似的深吸一口气,看着齐天沥冷冷道:“能带我们过去了吗?”——
作者有话说:龙眼里的铁二:傻白甜恋爱脑同僚兼前crush
龙眼里的雪信:疑似绿茶仙人跳
龙眼里的齐天沥:恋爱脑超级加倍
求治恋爱脑教程
新晋结束啦!小宝们,从今天起日2000,想压点字数苟一下v线~
三十天太快了!但是每天都在因为看见你们的收藏评论而感到幸福55爱你们!!能不能排队给我啵一口!!以及最近越来越冷了,简直是极寒天灾降临,大家记得穿暖和点!
第36章 在下寒鸦 寒鸦一定用心替姑娘诊治。……
一进柴房, 浓重的腐臭味扑鼻而来。掩着三具尸体的白布凝着板结了的污血,隐隐能看见一群蚊蝇在里侧攀爬啃食,久驱不散。
铁手的心沉下来,利落地掀开布, 三具死相恐怖、高度腐烂的尸体顷刻暴露在视线中。
无论经历过多少惨烈的案件, 可每见到活生生的人这样惨死, 他都怒不可遏。
铁手双眸怒睁, 沉默地握紧了拳头。
龙舌兰也已气愤难平,“这凶手简直是畜牲, 开膛破肚后还摘走了脏器。”
她已恨不得将这人立刻押送入狱判刑,不叫他再多活一天!
这三具尸体一男两女, 瞧着年纪最大的都不超过二十五。他们本该还有大把青春年岁,可如今却变成了三具被掏空的腐尸。
贺永年叹息一声,道:“不仅是摘走了脏器, 恐怕还被那凶手生吃了。”
龙舌兰诧异地看向他。
一边的下人举着个托盘呈上来, 里面是一些被啃咬剩下的胰脏边角,已经腐烂的不成样子。
一种呕吐欲猛地冲上来,龙舌兰已忍不住面色青白。
铁手宁静地仔细查看了尸体和胰脏碎肉。
死者三人面色惊恐,看口子, 开膛是一气呵成,身上没有其他伤口和挣扎痕迹。
这道口子细而长,是薄剑?
他又观这三人衣着繁复,问道:“贺庄主,这三位都是什么人?”
贺永年面露哀色,缓缓道:“你们也知道,我和夫人子嗣单薄,只有一个女儿。女儿也好, 我们自然疼她爱她,可惜她福薄,打出生便患了重疾,久治不愈。可再治不好也要治,我年年遍寻名医,庄里养的大夫药师越来越多,反倒因此打响了名气。”
这一点,倒是江湖上人人皆知。
贺永年却摇了摇头,叹道:“我早年闯江湖,结交了不少朋友,他们的亲朋受了重伤、得了重疾,就求到我这里来。我自然不会拒绝,可没想到因此害的他们丢了性命!”
“所以这些都是寄住在山庄里养病的人?”铁手皱眉问道。
“不错。”
“这三个人彼此不识?”
贺永年沉声道:“不识。可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点。这三人里,两人患了重疾,一人中了剧毒,皆命不久矣。”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终于开始不稳起来,显出一些后怕。
铁手和龙舌兰这才明白,恐怕这就是他找上六扇门、还广招捕快、镖师,甚至不惜病急乱投医地去找来术士的原因。
这是拳拳爱女之心,为的就是那位出生便患了重疾的贺小姐。
忽的回味过来这点,铁手心里却忍不住焦灼,无数只蚂蚁漫上来啃食心脏般让他站不住。
以往办案时的冷静、缜密陡然散去,化作了十足十的紧张和担忧。
即使他知道,雪信只是病弱,远远不到命不久矣的程度。可他还是担惊受怕到了方寸大乱的程度。
他猝然问道:“那凶手都是几时行凶?”
贺永年未觉有异,回答道:“皆是大约午夜子时。”
现下不过刚入夜,铁手略略放下心,可精神还是绷的极紧,他忙道:“去案发的地方看看。”
只有真正尽快抓到凶手,陪在雪信身边,他才能真正放下心。
铁手说罢就径直走出门,大步往前。
龙舌兰赶紧跟在他身后。每次遇到混乱而凶险的场面,她总是很听铁手的话。
因为他从不会叫她失望。
……
“这是厢房,屋里每日都有下人洒扫,姑娘放心住便好。与姑娘同行的两位捕快,也安排在了这院里,好有个照应。姑娘先休息,水杉这就去请大夫。”
雪信冲她点头,细声道:“有劳了。”
房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远。
雪信走到门口,饶有兴致地撕下黄符纸,终于忍不住轻嗤出声。
满山庄尽是这么拙劣的假符纸,实在有些可笑。
不过这个地方,倒是留有很重的怨气和死气,很适合她疗伤。
她又忽然想到铁手,燃香的手一蜷,这个大个子虽然木笃了些,倒是次次帮了她。
若没有他搬石移符,恐怕她早已魂飞魄散。
还有从他那里得的阳气……
可雪信又想到了那阳气是怎么被他灌下去的。
她眼睫一撩,暗想:什么木笃正直,根本全是假的。
“咚咚”,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水杉的声音响起,“姑娘,我找了大夫来。”
雪信扶了扶差点碰倒的香炉,气息略不稳道:“进来吧。”
水杉垂首走进来,背后跟着个穿着白衣的青年男子,气质儒雅,相貌平平,身上有一股浓郁的药材香。
那人见到雪信,脚步一缓,露出一个非常温润的笑,一字一句道:“在下寒鸦,见过姑娘。”
他的举止状若谦谦君子,眼神偏很有侵略性。
雪信轻轻蹙眉,心下不喜,只伸出玉臂,“有劳寒鸦公子了。”
她只有鬼体,整个人身都是幻化而成,既成了鬼便再无体弱患病一说。
但只要她想,这便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寒鸦伸出手搭在她苍白的腕口,入手冰冷泛寒,又望向她身后燃着的线香,不多不少,正好三根。
他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看着雪信的眼睛愈发深邃。
这个长相普通的男人,此刻透出一种危险的特殊气质,让他平平的五官似乎也显出一些不同寻常的魅力来。
他微眯着眼,欣赏着雪信面上不知为何还未褪去的薄红,语带惋惜地说出她想听的诊断,“姑娘天生体弱,患有天疾,恐怕活不过双十年华。”
雪信听着,眼里聚起水雾,似乎要凝结成雨,落满整个梨林。
而寒鸦只是微笑着看她,眼眸里带着一点狂热、一点痴迷。
因为真的好美。
梨花带雨、正好供他攀折。
原来他是为了遇到她来的。
看得出她魂体受损,他将百转的心思压下,写了个滋补的药方交给雪信,意味深长道:“姑娘病重,还需好好滋补才好,寒鸦一定用心替姑娘诊治。”
说完,他躬身退下,一派彬彬有礼的样子。
雪信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渐渐转冷,这个人处处透着违和。
可他身上并未鬼气,也无妖气。
寒鸦……
她心里生疑,却没太当回事。
鬼还不至于去主动提防一个人类,即使他的眼神足够让她恶心。
他最好是安分些——
作者有话说:寒鸦:糟糕,遇到crush了
铁二:就你小子叫寒鸦啊!
第37章 答应我 终其一生想找寻的珍贵之物
夜色迷离, 明月高悬,铁手和龙舌兰回来时面色皆很凝重,想来案子进展并不顺利。
直到看见雪信,铁手的面色才稍微好看些, 心里到底松了一口气。
他将对案子无甚进展的心急、对案情的愤懑、对她的担忧尽数藏在心里, 温柔说道:“等急了吧?”
雪信摇了摇头, 只道:“袖子怎么破了?进来我给你补补罢。”
铁手一愣, 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袖管不知何时被划破了一小道口子。
他查案太入神, 竟丝毫没有察觉。
他摸索着那道划擦的口子,心里觉得很妥帖, 似是在风雪夜归家后,心爱的妻子递上一盏热茶的窝心。
但今日已历经好几番波折,他不舍得她再辛累。
铁手抓住她的手, 内疚道:“你本来就体弱, 今日又太辛苦,好好休息就好。这点划擦不碍事的,得空了我自己补上就好。”
“只是缝补一下罢了,我的绣艺可好了, 铁大哥不想看看吗?”,雪信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她的眉宇间总是忧愁居多。若是笑,也总是柔柔的笑,笑的很美却太同质。
此刻她的笑很浅淡,可铁手却觉得这个笑比以往任何时候,似乎都要温柔一点。
等他缓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木桌边,烛火在两人身侧静静摇曳。
暖光照亮了这一小块地方。
针线刺入粗布, 响起一点穿插的细碎声。安静漆黑的夜里,铁手已近乎痴愣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信缓声道:“案子进展不顺利吗?”
一说到这儿,他的眸光黯淡下来,声音暗哑:“这案子确实诡谲,凶手在现场并未留下什么痕迹。线索太少,且处处是疑点,恐怕要想办法引蛇出洞。”
雪信缝针的手轻顿,“怎么引蛇出洞?”
铁手叹气道:“凶手似乎专杀重病垂危之人,恐怕要从这里下手。”
说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将藏了一路的话说出口,“雪信,我实在怕你涉险,你……我明日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暂住,好吗?我有位好友的住处离此算不得很远,若是把你托付给他,我心里也安心些。”
“这凶手比我想象中危险凶残的多,以我看来,他恐怕不会就此停手。一想到你可能会涉险其中,我已担忧的无法再想其他。”铁手忍不住在心里责怪自己,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带雪信来的。
这凶手专杀重病之人,他简直是把雪信拉进了漩涡中心。
雪信缝针的动作慢下来,瞳仁微动,看不清神色道:“那你呢?”
铁手深深看她一眼,眼里的爱怜几乎化作实质。
他低声道:“只有你好,我才会好。”
捕快便是这样,办案哪有不凶险的。即使是四大名捕也是一样,一招不慎或许就成了最后一面。
他不能承诺、更无法承诺。
雪信默不作声,她拈着银针,细细打上结扣,拿起剪子一剪,一片薄薄的叶瓣已覆盖在那刮擦的口子上。
这样细腻的针脚、精致的绣样绣在这么一件粗布单衣上,实在可惜。
铁手有心不叫她多想,忙道:“阿雪好手艺,绣的栩栩如生,给我这衣服添了光。早知这样,我该穿件好衣服刮擦的。”
这话直白、笨拙、无厘头的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可铁手确是真心这样想,他这个人一向说不出什么讨巧话。
你想从他这里讨走一些风花雪月、花言巧语是行不通的。
他的好不显山不露水,只在细密的地方似水般像你渗透、蔓延,悄无声息。
等你细细探究时,却能在无数个不着痕迹的角落里,发觉无处不在的土壤正在承载你,足以让你肆意地汲取养分。
雪信看都没看那绣样一眼,眼底晦暗无光,心却无言的瑟缩。
她与灵魂割裂般的,忽然含起泪光,眼尾洇红,攥紧了手道:“铁大哥,其实我……”
铁手一见她的泪,就慌的再也坐不住。心里随之下起雨,空气潮湿的窒闷,挤压着心脏,叫他呼吸不过来。
他不过刚站起来,就听雪信哀哀而泣,“其实我自打出生便患了天疾。今日大夫为我把了脉,还是如同之前一般,说我活不过双十年岁。我不想骗你、瞒你……可是。”
她打好腹稿的话还未说完全,就被铁手紧紧地拥住了。
这个怀抱混乱、急切,那双坚硬如铁的大手在她肩脊处微颤,像是土地无声皲裂。
铁手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恳切地道:“无事,天底下有名的神医那么多。无事的无事的。”
这三个字,他不知说了多少遍,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只知道缩紧双臂,却觉得自己似是在极寒之地抱住了一块冰,冷的他快皮碎骨裂。
他看似还是完整的,实则已被碎成了千万片。
这话叫他一脚踏进冰窟窿,冷的彻骨,冷的锥心。
雪信靠在他怀里,眸色冷淡,声音却很脆弱惹人怜,“爹娘还在时,便请了不少大夫。铁大哥,我怕是……好不了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似乎一瞬间就将铁手带回了那个暴雨倾盆的雨夜。
只是这一次,没有可遮风避雨的破烂庙宇,他孤身落在偏僻的山道上,完完整整淋了一场浇心的骤雨。
雪信静静等着他回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胸口那小块粗布。
它的编织和肌理,已被她看的那么清晰,乃至了然于心。
等到她开始疲倦,才听到铁手哑着嗓子道:“……无事的。”
他的怀抱真的很紧,声音却是颤抖的,和他的呼吸声一样艰涩。
他天生异禀,得了诸葛先生相传的内功后,内力更是登峰造极。他的一双手被称为“最有分量的手”,能以一人之力举起万斤铜壁。他办案明察秋毫,为天下四大名捕之一,叫黑白两道闻之色变。
可他更是个普通人,无论是无情还是雪信,对于她们的伤病,铁手从来没有办法。
他第一次觉得,老天确实是不公的。
他们这么好,为何要受这样的苦楚呢?
他恨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换,却无处可换。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脊背一向挺拔直朗,此刻却似乎一瞬间便弯了下来。
雪信的唇瓣无力地张合,双目无神的像是一个未被点睛的纸扎人。
良久,才轻飘飘地道:“我病的这样重,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本想说,‘你不是想引蛇出洞,不如让我来吧。’
可是看着铁手身上凝聚起的黑气,她蓦然就迟疑了。
女鬼好吞食负面情绪,痛苦、凄楚自然也是。
但肉眼可见的这些情绪,却让这句空泛的话像是展翅欲飞的蝶翼坠上了雨滴,沉甸的再难以轻飞。
她未说出口,铁手却已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这是捕快的职责,从不是你的职责。”
他喘了好几下,才缓过来,看似宁静而平和道:“治得好的,阿雪。你再坚持一下就当、就当是为了我。”
“一定治得好的。什么东西都是人外有人,医术更是如此。别让自己冒险。答应我。”
他苍白的说,“你会活的好好的。”
雪信一动未动,眼角却流下一滴泪珠。这滴泪珠极小,像是初生的一星点草沫,还未留下任何痕迹,便已干透了。
她一直绷紧的身子终于柔下来,埋在这个坚实的臂膀里。
她终其一生想找寻的,好像就是这样一个哭泣时能够依靠的臂膀罢了。
可是铁游夏,治不好的,我会死在十九岁。
第38章 关于甜 以后会越来越好,阿雪会好好长……
夜色已浓若墨泼, 院子里静悄无声。铁手犹豫地呆站片刻,轻叩厢门。
房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股浓厚的檀香味争先恐后地溢出,险些让铁手呛出声。
仅闻了一口, 肺部便受侵略挤压似的闷痛。
他忙道:“怎么点这么重的香?香太浓对身子不好。”
他一手拎着食盒, 另一手着急忙慌地将屋门推地更开些, 好让香的烟气能尽数散出来。
雪信站在一旁无言看他, 看他眼角眉梢里的忧与急。
铁游夏……
我是本来就快要死的人。
为什么只有你听不懂?
她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这个永远待她无微不至的青年。
她还以为这是冷眼旁观。
铁手转过身,见她穿着一身轻薄的衣裙, 又操心道:“阿雪快进去,夜里风太凉。”
他立在风口, 将那食盒递过来,“我听水杉说,你晚上什么也没吃。早上也不过用了点粥水, 是饭菜不合心意, 还是不舒服、胃口不好?再吃不下,也要吃一点。阿雪身体本就孱弱,再不好好吃饭,要怎么办?”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 比起情人,更像是只知疼惜你、照顾你的父母兄长。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是处处皆到实处的踏实可靠。
雪信一面看着他,一面轻声道:“这么晚了,我不碍事的。”
铁手不赞同道:“就算是佛像都要吃些香火,你怎么能不吃呢?”
雪信一愣,可不是正在吃香火,反叫他散了个一干二净。
她的嘴角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 点头道:“是要吃一些。铁大哥,你陪我一起吃点罢。”
说着便伸手拉过铁手的袖管,牵着他往里走。
铁手本打算叮嘱一声便走的,毕竟夜色已深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不妥。
虽然他与雪信已经互诉衷肠,可到底未过明路。为了她的名誉,总归要注意些。
可是……
再多看两眼吧。
他已做好打算,明日一早便送雪信离开。等了却这件案子便带她去求医,走遍多少地域山川也无谓,只要能治好她。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她明明就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铁手捱下忧思,目光流连在她苍白太过的面颊上。心脏不断缠上一个又一个的丁香结,层层叠叠的勒紧他。
雪信未察觉他目光里的忧虑不舍,因为无论哪一刻,铁手都只想她做一株忘忧的萱草。
他一向把这些情绪掩藏的很好,只教那些稳重的、平和的情绪裸露于人前,像一座大山一般横亘在关关难关前,要所有人知道,天塌下来有他在。
雪信看着眼前的食盒,色泽很暗沉,乃至一眼望去只觉灰扑扑的,街边小巷到处都是。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描述,或许就是朴实无华。
可是她的心境却像是在寒夜里燃起一点火星。
并不灼热,更加不会烫手。
为了这一点火星,她已经等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
打开食盒,里面只有一小碗粥和一盅汤。
铁手的一双大手略无措地掐紧了桌沿,“厨房东西太少,我看你午饭时只喝了些粥,就做了碗雪梨山楂粥。汤是佛手姜汤,算是药膳,既能祛冷散寒,也能和胃消胀。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雪信看着烛火映衬下显得浓稠、鲜亮的两碗汤粥,抱着盒盖的手腕泛起酸。
她几不可闻道:“这是你做的。”
铁手点点头,冲她笑道:“我的厨艺勉强还算过得去,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这个笑柔若春风,偏偏又极其坦荡。
或许,她是被烛火所惑。
她低下头,舀起一勺雪梨山楂粥,入口即化,口感……
她尝不出。
人类的味觉会带来苦涩,而鬼没有味觉。
这碗精心熬煮的粥,一如早上吃过的粥水般没有任何味道,可她却似乎从里面品出稍末的甜。
仅这一点,便已足够。
她抬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好甜。”
冷白色的面颊上一点点晕上温暖而灼热的暖黄,这个笑在灯火下葳蕤而迷蒙。
抓着桌沿的大手终于舍得松下来,铁手觉得很松快,也很满足,喜不自禁道:“那你多吃点,好不好?”
烛火爬上他古铜色的脸庞,染上一点蜜色。
一定也是甜的。
雪信下意识搅了搅手里的粥,慢半拍道:“好。”
这一刻,铁手倏尔觉得自己离雪信好近。
是灵魂与灵魂相贴的近,为了这一刻,他似乎已经等了好久。
可贴的愈近,愈叫他心里酸疼难忍。
怎么办啊。
我的雪信要怎么办……
铁手顿了顿,停了约莫几个鼻息间,才平和道:“我想过了,阿雪的病总有办法的,现在还好端端的呢。医仙圣手,奇珍秘药,还远未到穷途末路。再思虑,也要好好吃饭。”
“……对吧。”他又似不确定般,向她讨要一个承诺,一个她会如他所说般好好活着的承诺。
雪信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这样弱,这两个字里甚至带有一点轻颤。
她握紧了调羹,一勺勺将粥水吃下去,雪梨被嚼碎成沫,心也跟着软烂下来。
算了。
铁游夏……是不一样的。
她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松口道:“是啊,其实想一想,爹娘找的大夫也都是普通的医馆大夫。”
那双泛着水花的眼睛对上他,轻声道:“还未到穷途末路呢。”
这三两句话,就似是一道结实的绳索,有力地将铁手从悬崖峭壁外拉回来。
一脚落地,让他的眼睛也湿润起来。
他忙笑起来,眼睛眯起,不让眼泪落一点风声,“以后会越来越好,阿雪会好好长大。”
这样温柔的话,日盼夜盼,爹娘从未对她说过。
雪信的眼眶酸的发涩,垂眸静静道:“早就长大了。”
铁手看着她泪湿的睫羽,难过的不知如何是好,浓重的亏欠感莫名的上涌,让他慌忙地去弥补,“我年长阿雪这么多,阿雪在我心里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我、我会永远照顾你,保护你。”
说到最后一句,他已状似要磕绊着起誓。
雪信舀汤的手微抖,嘴上却状似平静地嗔道:“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铁手嘿笑了一声,那双大掌凑过来轻轻替她擦去蹭在嘴角的甜汤,好黏。
“阿雪像七八岁的孩子一般可爱。”
胡说八道。
我只是一场潮湿的漫长雨季,无人会爱,无处可爱。
雪信这样默默想着,心里却像是开了一道口子,甜粥的蜜水顺着细缝汩汩流进来。
温烫的温度,连鬼都喜欢。
铁手看着灯火下乖乖吃着汤粥的雪信,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自己的厨艺还算精湛。
见她尽数吃完了,铁手站起来收拾碗勺,他笑道:“阿雪吃完了,我真高兴。”
雪信看他一眼,忽垂眼道:“没吃完呢。”
……
一柱香后,铁手面色通红、头重脚轻地走出了雪信的屋子。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脖颈也滚烫起来。
什么好甜、更甜……
听着隔壁屋终于消停下来了,龙舌兰重重呼出一口气,她还以为雪信不是好东西,没想到铁游夏更是衣冠禽兽!
第39章 凶手 雪信姑娘,能和我们解释一下,为……
子夜时分, 雪信骤然睁开眼,那双红瞳被冲天的怨气激的震颤不已。
好浓郁的死气和……妖气。
刺耳的惊叫声划破天际,这座本已沉寂安眠的山庄彻底惊醒过来。
贺庄主着实养了不少药师大夫、镖师捕快在山庄,慌乱的脚步声、喧哗的人声顷刻间沸沸扬扬。
可惜再多的捕快、镖师、乃至绿林好手, 都阻拦不了一只大妖的杀欲。
房门被重重拍响, 外面人的力道几乎要把门拍碎, 身子都压上来, 木门簌簌作响。
“阿雪,阿雪你在吗?”
她刚欲回复, 就听另一道声音催促道:“赶紧撞门进去,磨蹭什么啊!”
是龙舌兰。
雪信顿了顿, 赶紧从里面打开门,“……怎么了?”
见到她没事,铁手和龙舌兰皆是松了一大口气, 吊起的心脏总算落回了地下。
“出事了, 庄里又死了人。”铁手面色难看道,声音压的很沉。
雪信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担忧,低喃道:“怎么会……”
“我们得去看看,你……”, 龙舌兰犹豫着不知怎么安排雪信的去处。
这凶手刚刚行凶完,很有可能正潜藏在山庄里伺机而动,如今哪里都不安全。
现下最好把所有人聚在一起,抱团查案,彼此还能照看一二。
可凶杀案必定血腥,普通人都会被吓得三魂丢了两魄,雪信到底病弱……
虽然龙舌兰一直觉得她颇有心机,不似表面柔弱, 但起码截至目前,她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只这一点,龙舌兰便会护她。
因为她是捕快。这是捕快的责任与义务,更是她的信条。
龙舌兰确是爱出风头,可更嫉恶如仇,是真真正正的女中豪侠。
雪信抬眸看向她,像是第一次见她。
她柔柔一笑,“我和你们一起过去吧。”
言罢又看向铁手,温声道:“你们也安心些。”
这便是最好了,眼下情况危急,实在顾不过来。
三人一路疾行至案发的厢院。外头已围了不少人,里面更是人头攒动。
他们已称得上是姗姗来迟。
一个人就这样被旁若无人的虐杀,凶手却彻底销声匿迹了。
每个人头顶都顶着一把虎头闸似的浑浑噩噩,恐惧、愤怒、怨恨,将这里化为了最滋养鬼魅魍魉的地界。
“铁二捕快,真是艳福不浅啊。”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嘈杂混乱的人声里响起,似羡似慨。
所有人声暂停一刻,目光汇聚而来。
铁手正牵着雪信,另一侧站着龙舌兰。这实在是两个很美的女人,足以让在场所有男人艳羡嫉恨。
为了雪信的名誉,铁手似乎不该这么做。可他却必须这样做,多年的捕快生涯,让他太了解一群男人在心思浮躁压抑时,会做出什么事了。
更何况是阿雪这样柔弱、娇怜易折的姑娘。
所幸,他还有个四大名捕的诨号。
铁手并不欲和这药师逞口舌之争,龙舌兰却愤慨地咽不下这口气。
只因她是女人,每次办案救人都要被男人说成不守妇道、还要妄加极尽下流的揣测。
她大嗔,正要上前辩论。
雪信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言笑晏晏道:“寒鸦公子好雅兴,此刻竟也毫不忧心,还要妄想些风月之事。”
龙舌兰愣神间,寒鸦已低笑出声,像是遇到了极有趣的事般,好声好气道:“实怪姑娘生的太美,让寒鸦心神晃荡,不能自已。”
说到这,他话锋陡然一转,“但我观姑娘也全无忧惧之意,对这凶案,想必也别有一番见解了。”
他笑的很温柔,话却绵里藏针。
雪信看他一眼,略过他径直走进别院。
两人擦肩而过间,寒鸦嘶哑的声线细丝般擦过耳畔,低若不可闻,“如此这般,我们不是很相配吗?”
雪信回首,那双猩红的赤瞳隐没在长睫下。
铁手和龙舌兰皆一蹙眉,以为她和这轻狂的药师置上气了。
寒鸦笑意更浓,跟在三人身后信步闲庭地一并进去。
一进院门,铁手和龙舌兰就默契地走上前,牢牢挡住了那鲜血淋漓的尸身。
实在是太过血腥残忍……
“这一次,没有摘走脏器?”龙舌兰白着脸呼出声。
是来不及还是……
铁手怒叱一声:“这是挑衅的虐杀!”
那一具尸体上纵横着似薄剑又似风刃的刀口,身上已没有一处好肉,黏连的脏器落了一地,鲜血撒的到处都是。
若是有地狱,也不过如此。
“不应该啊……”齐天沥在一侧讷讷道,声音低若蚊蝇,双目无神,额发已被汗湿,全然没了意气的样子。
铁手那双眸子紧锁他,问道:“什么不应该?”
齐天沥吞了吞口水,涩着嗓子道:“这人、这人并非重病垂危啊,为何、为何……”
铁手皱眉蹲下身,蘸抹一些尸体衣袖上打翻的汤药,轻嗅指腹。
地黄、麦冬、百合,是百合固金汤。
应是肺痨。
有胆子围观这骇尸的都是捕快、镖师以及一些武林人士,原以为不至于祸临已身,如今最后一道心理防线骤然坍塌,纷纷炸开了锅。
“这、这怎么办,不是说只杀濒死之人吗?”
“我们怎么办啊,我们的安全怎么办,可没人告诉我会死啊。”
“咱们快下山吧,我们只是普通人,怎么活命?”
“万一凶手在狭暗的山道上偷袭呢?岂不是……”
在性命面前,他们引以为豪的胆色、面子、尊严,都成了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连人本身,都可以随意舍弃,寒鸦畅快地笑起来。
“奇怪了,我倒是知道一个重病垂危之人。可死的怎么不是她,反倒是这位高公子呢?”寒鸦扬声问道,话里满是耐人寻味。
“凭什么高从文成了他的替死鬼?”
“凶手,他一定是凶手。”
这帮人闹闹哄哄间,便给这个重病垂危之人下了死刑。
寒鸦微笑着看向雪信,“雪信姑娘,能和我们解释一下,为何如此吗?到底是有什么诀窍,才能……?”
他悠悠说着,三言两语间就让雪信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人一齐望过来,一双双浊白的鱼眼里,带着一点异样的光。
像是黑夜里的群狼,恨不得下一秒就上来撕碎她。
里面皆是蠢蠢欲动的杀心。
第40章 捉妖 这害人吃人的妖鬼啊,就藏在你们……
皮囊再美, 也要有命去享。
本就浅薄易逝的痴迷与爱慕,染上乌黑的恶欲,一起酿成浓稠的补汤,脏污的溢满了整个院子。
真的好补。
在众人晦暗难辨的目光下, 铁手将雪信护在怀里, 正色道:“恶人做恶, 本就无需情理, 凶手也从未说过自己只杀重病之人。从始至终都不过只是推测,以此作为缉凶的准则, 恐怕无法服众。办案终究要讲证据。”
他的语气仍然很沉稳平定,铁拳却早已攥紧了。
这个药师字字蛊惑人心, 实在是把雪信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你倒是很爱胡乱攀咬,你瞧她像是能行凶的样子吗?”龙舌兰喝道。
寒鸦眯着眼笑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这位捕头想必比我更明白。”
这人简直过不去了, 龙舌兰一进这山庄那火气简直是没下来过, 当下就欲好好讥讽一二。
寒鸦却忽然道:“我这话当然也并非无的放矢,两位捕头想要的证据,就在这尸身的衣裳之下。”
他说着,敛起衣袖, 作了个请的手势。
铁手的脸色沉凝下来,蹲下身拈起沾血的外衣,除了洇湿的鲜血外,只有地上粘湿的黑泥与药渣。
龙舌兰讽道:“你所说的证据难道是这药渣?还是这人人脚底下都沾了的黑泥?”
龙舌兰目光冷冽,铁手却一言不发。
寒鸦勾起嘴角,他直视着龙舌兰,话却是对着铁手说的,“铁二捕快也发现其中的蹊跷之处了吧。”
“你是说香灰?”铁手起身看向他。
“不错。今日我恰好为雪信姑娘把脉, 她房中正燃着浓烈的线香。也正因此,我才得知这位姑娘身染重疾,性命垂危。”寒鸦指尖轻敲腕口,惋惜道。
铁手一笑,不急不缓道:“雪信确有燃香的习惯,可若以此推定真凶,未免太过牵强。第一,我们今夜才刚到山庄,为的正是这开膛破肚案。第二,山庄里早已死了三人,或有二三亲友为他们点香祭拜,也是常事。这香到处都是,以香便一口咬定,实在儿戏了点。”
铁手这话确实有理有据,寒鸦不置可否,好整以暇道:“话虽如此,可却也太过巧合了些。万一凶手与这位姑娘有何联系呢?况且这位雪信姑娘,与两位捕快感情甚笃,二位办案难免有失偏颇。”
这一句话,就给铁手、龙舌兰安了个莫须有的包庇罪名。
他每句话皆是无凭无据,可偏偏说在每个人心里的阴暗面上,踩的结结实实。
原本对于名捕铁手的敬重和威信,转眼间便摇摇欲坠起来。
当公信力消失,人心便会躁动。众人的眼光都带上了一些审视与怀疑。
“我只知道,不问缘故,不讲情理,胡乱疑人、抓人这样的事,四大名捕绝不屑于干。凭借职责包庇放纵他人,我们更不会干。”铁手掷地有声道,语气仍很宁定,却似连绵不绝的山峦般能将一切压于地底。
在场人面面相觑,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寒鸦原是故意向两人施压,可他实在小瞧了铁手。
他之所以被江湖人称之为“铁手”,自然不仅仅因为他姓铁且练得好掌功。
更在于,他本身便是一块精铁,越是历经猛火淬炼,越是将他磨砺的更亮、更利。
雪信在铁手身后,目光虚虚的和寒鸦对上。
生气了?
寒鸦失望般叹了口气,轻飘飘道:“看来是我太想当然了。既然是名捕,便要辛苦你们破案了。”
这话说完,他便退进了人群中,只剩下那双漆黑的眼如审视猎物般凝视着铁手。
真可惜,没有腐烂味,他不着痕迹地隐去笑意。
铁手正细细勘验现场留下的痕迹时,贺永年带着一人大步走进院门。他少见的揩着汗,正疾步走在前面带路,腰身都微微躬着。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在贺庄主身后,这是……江湖术士?
贺永年真被吓得失心疯了不成,竟对个招摇撞骗的术士这般卑躬屈膝。
江湖人本就自负些,一贯看不上这些装神弄鬼的骗子。
这人穿着一身灰色道袍,腰上挂着一圈红线铜串,中间夹杂着几张符纸,长的的倒是人模狗样,清俊之余不失几分道骨。
齐天沥见状一愣,忙道:“舅父,这是?”
贺永年擦了擦额角的汗,虚声说道:“这位是”
“白羽,捉妖师。”那人简略道。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捉妖师,什劳子的捉妖师?
“他娘的,我们是来找凶手的,不是来看跳大神的!满庄子的黄符纸,老子早嫌晦气了了!”一个满面络腮胡的大汉胡乱喊道,这人脾气暴躁,讲话乡气很重。
放着凶手不抓,由着个江湖骗子在这装神弄鬼,他实在嫌埋汰。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江湖人只相信手上的真刀真剑,要真有妖鬼一说,那些杀人无数的武林高手,不得被剑下冤魂报复死?
反倒是这些没本事的道士,竟敢到这里来行骗。
在这嘈杂的叫骂声中,这自称捉妖师的男人面色如常,只从腰间取下一张黄符纸。
两指一夹,那道符便飞至半空,如遇火般自焚起来。
原本质疑甚至破口大骂的人声皆静了下来,这道士打扮的捉妖师这才徐徐道:“这下应当无须自证清白了。”
有人轻嗤一声,“骗术罢了,你们这些江湖术士最通此道。”
也有常年走镖,听过不少奇闻异事的镖师摇摆道:“难道这世上还真的……有妖鬼?”
这捉妖师从袖口摸出一块罗盘来,抬眸眯起眼道:“不仅有,这害人吃人的妖鬼啊,就藏在你们中间。”
这一句阴恻恻的话,似寒风吹进了后颈,一身的鸡皮疙瘩皆颤栗起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身子,信不信归一码事,眼珠子却不自主的乱转,试图找出隐藏在人群里那披着人皮的狼,以除后患。
正此时,那罗盘忽的转动起来。
周遭猝然惊呼的人声作序,所有人的心脏随之沉沉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似巨石滚落山崖。
在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被挤压干净前,那罗盘终于停下。
方向所指向之处,正是
混乱的人群连滚带爬地远离她,原本拥挤的庭院,竟被生生空出一大圈。
而正中心,正是雪信。
整个院里,唯独她身后的寒鸦,以及侧立在她身边的铁手、龙舌兰没有动弹。
已有怕死的人慌不择路地脱口而出,“妖怪!快、快杀了这妖怪。”
铁手沉沉呼出一口气,面色冷下来,愠怒道:“荒唐!世间哪有神鬼一说?倘若真有鬼,还要什么捕快?尽可人死后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话确是如此,“可这先生的罗盘与死者身下的香灰,为何不指向别人,偏偏指向雪信姑娘呢?”
这人的声音略有些中气不足,可这话却说的格外清晰。
雪信无甚表情地看向齐天沥,他正咬紧牙关,眼神中充斥着深深的猜疑。
“她长的也、也像个活死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这苍白若纸、难掩娇弱的肤色,原本多叫他心动,如今便多叫他狐疑警惕。
雪信嘴角上扬,蓦然侧身看向铁手,“你以为呢?”
从荒庙相遇再到之后种种,细细思虑一番,铁游夏真的从未疑心过一刻吗?
他握紧她的手,并未说话。
龙舌兰却已忍不住怒斥道:“荒唐也该有个底线!你们一个两个在江湖上也算有名有姓,如今竟被吓破胆子成了这样!这样围剿一个病弱的小姑娘,你们当真不要脸面了吗!”
她气的胸脯剧烈起伏,又指着那自称捉妖师的江湖术士破口大骂:“你再在这里打着旗号招摇撞骗,你龙奶奶就逮你进去蹲大牢!”
这泼辣尖利的样子属实打破了疑云密布的氛围桎梏,这话虽然难听,众人绷紧了的那根弦却松了些。
好男尚且不跟女斗,更何况这龙舌兰家世显赫,世胄计相,又是六扇门的顶尖好手。
眼瞧着这人把自己彻底打成了江湖骗子,白羽微整衣袖,取出一叠符纸,面朝众人示意道:“是不是妖,一探便知。我以符纸布阵,妖鬼在这阵法中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会魂飞魄散。这法子对常人无任何损坏,是人,自认清白便入我阵中。若不敢,我自会除妖灭鬼。”
他看向龙舌兰,微微躬身,腰间的铜板碰撞出碎响,“是否行骗,半柱香后自见分晓。倘若并无妖鬼,白羽心甘情愿随这位女捕快走一趟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