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信摇了摇头,起身埋在他怀里,闷声道:“不疼了,有妖丹在,我恢复的很快。”
她的声音轻停一瞬,低声道:“那你呢,还疼吗?”
“我也不疼。”
铁手手掌上的剑伤虽流了不少血,但其实只是看着吓人,一点不轻不重的皮外伤罢了。那灼魂之火,确实是焚骨之痛,但阵法覆灭时,便已彻底消弥。
这些终究抵不过心口的万千痛楚。
“明天。明天我们就走吧,去汴京,去神侯府。阿雪,我带你去见家人、好友。以后,他们便也是你的家人了。”他的大掌轻轻拂过雪信的发,声音低沉而安宁。
“他们都会照顾你、护着你。我也是如此。”
翌日,铁手三人向贺永年辞行。彼时,齐天沥、贺九菱都在他身侧。
齐天沥眼神躲闪,一刻也没对上几人的目光。
而那位病痛缠身、命不久矣的贺小姐,却并不似宋居幻化的那样死气沉沉,反而笑的很灿然。
她的笑里藏着春日的生气,即使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也是明媚的。
相信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是笑着的。
真好,世间并非每一颗萎蔫的种子,都只有遭人遗弃怨怼的下场。
原来也能开出这样美的花。
马车疾行的风透过幕帘吹进来,灰色的幕帘飞扬而起,绕进一小片蓝色的衣角。
雪信伸出手,隔空轻抚它的轮廓,就像已经摸到了某种具象化的未来。
不自觉绞紧的心倏尔松络开来,各人各有各人的际遇。
最好的人,已经就在眼前了。
她放下手,对上两双眸子,笑问:“到了?”
铁手掀开幕帘,扶她下车,闻言点头称是,表情却有些局促。
他这人看着木笃,实则性子开朗从容,极少这样局促。
雪信瞧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这宅子。
说是好友的府宅,并未有人居住,只有一两个下人负责洒扫打理。她也不太明白,为何要绕一大圈路,来住几晚这偏僻的府宅。
铁手一提到这事,便支支吾吾的,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龙舌兰瞧着也知道,只是也不肯说,一个劲儿在她面前打着马虎眼。
如今终于见着了,到底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雪,一路舟车劳顿,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厨房煮点汤粥给你吃。”铁手帮她整理好床铺,细细打扫了一遍屋子,才说出口。
雪信见他手掌不自觉地蜷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良久,才露出个温柔的笑:“好。”
他的耳根泛着红,闻言点点头就往外走,步履匆匆。
简直把我要做点什么写在了脸上。
雪信的探究心忽的散了,满心满眼只有他紧张的蜷手流汗的局促样子。
怎么这么可爱。
她皱了皱鼻,暗暗把铁游夏这三个在心里念一遍。
怎么会有这么适合他的名字?
靠近他就像靠近了夏天。
她忽的觉出一些甜,弯着眼从包袱底下拿出做了一半的衣裳细细绣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遮盖猩红的血渍,也不是为了缝补破损的口子,而是全然为了将这点甜绣进去。
雪信还未绣好袖口的暗纹,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她惊的一瑟缩,赶紧把衣服塞到被子底下,收拾好了针线,才推开门:“这就煮好了?”
铁手摸了摸头,笑道:“刚煮下了,粥要细熬。阿雪,要去看看吗?”
雪信低笑出声,哪有叫人去灶头看火候的?
她笑着点点头,伸手去寻他的手掌。
一入手,湿的。
她的笑意更深,看着他的眼睛道;“那就去看看。”
铁手牵着她的手,大步走在前头,激越的脉搏声透过十指相扣的手一一传递。
四周的景物愈发幽深,空气中隐隐有清冽的花香浮动。
铁手停下来,眼前是一道未落锁的院门。
他并不推,只紧握着手,呼吸急促道:“阿雪,到了。”
雪信抬起头看他睫毛轻颤的频率,便知道他有多紧张,于是便捱下了疑惑,径直去推那院门。
夜色尚浅,庭院寂静无声,只余下千树万树的梨花。
溶溶月光撒下来,似细雨湿润了晚梨,皎白的梨瓣裹着嫩绿色的花萼,如薄雪落满院堤。
她正失神间,晶莹剔透的雪蓦然飘落下来,空灵飘逸,悄无声息间淋了满衣襟。
轻风缠着衣角蜿蜒,略过鼻尖时已揉进了浓浓的梨花香。
她抬手接住一瓣。
“阿雪,我说过会带你看雪。以后我们再去北地看、在冬日看。”纷纷扬扬的细雪落满在他眼底,他仍极力佯装着镇静,生怕这个承诺染上一丝儿戏。
可谁都知道,他永远沉静宁和的表情下是汹涌澎湃的爱意。
雪信的眸子里颤动起潋滟的水光,从那一点渐渐洇湿了整块冰。
一百多年间,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得偿所愿。
是病坏栽倒的梨树被一双大手细细扶起,小心翼翼地栽进黄土地里。
是期待永远不会被落空的踏实,是向后倒时永远会被温柔托举的安心。
她用那双梨花白的泪眼去读他的目光,双手扶上他的臂膀。
她那么一小点力道施加在他身上,他的肩颈、他的脊骨、他的世界便全部向她倾倒。
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面颊上。
那双明亮的的眼似透亮的湖,一眼就能望到心底。
里面是疼惜、不忍、与快要溢出来的爱。
原来爱是一眼就能看见的东西。
她骤然想到了轮回道时自己的恶言以对,那一句句如刀似剑,如今反噬一般叫她疼痛难忍。
泪水忽的争先恐后往外溢,她通红着眼眶,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歉:“铁游夏,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的。我只是、我只是”
她词不达意,哽咽地不知如何往下说,急的呜咽出声。
铁手却一下子明白她的意思,他忍着眼底的灼烫,叹息着抱紧她,“我知道。你只是太害怕了。”太害怕再被伤害了。
他蓦然在她耳边喃喃出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这颤抖的声音一路顺着耳道跌进内里,世界向阳的一面终于向她打开。
雪信闭上眼抱紧他,紧到连满天的雪都无法横亘其中。
阳和启蛰,终年覆雪的山巅乍破天光,耳边有冰裂声告诉她,以后的每滴泪都会有人捧着双手来接了。
……
亭台上,龙舌兰倚栏望向满天的碎白,漾起一个柔和而释然的笑。
她看到,那团污雪里的灰烬都随风散去了。
铁游夏说的对,她的底色永远洁白如细雪。
尖锐、怨恨、戾气,只消爱就能尽数磨平。
她看着雪信嘴角那一抹笑,灿然而甜蜜。
被爱的时候,无论忧伤还是明媚,原来大家都一个样——
作者有话说:这一单元end啦!
“我心匪石不可转”出自《诗经·国风·邶风·柏舟》。
最后,在此帮某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小剑灵发布一则悬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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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最后悔的事 没想到你品味这么差,人还……
清宁镇, 云开客栈。
一锭金子被随手抛在柜台上,哐当一声,只听了一声响就被人牢牢攥在了手里。
那伙计嘿笑着围上来,躬着背吆喝道:“客官, 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他的态度很是热情, 无外, 眼前这人出手大方, 穿着打扮一瞧便知道是个大主顾。
这人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金缕衣,发髻繁复, 戴了满头的珠翠簪钗,身上还仔细配了手镯臂钏、额饰耳珰, 华丽花俏,活像只花蝴蝶。
要是旁人这样穿,必定显得庸俗累赘。可偏偏她杏眼桃腮, 生的极为幼态可爱, 这样打扮就像位金枝玉叶的小小姐。
她长的一脸的人畜无害,可略微思索一二,抱金于闹市还能一路安然无虞,显然也并不简单。
“来间上房。”
“好嘞, 天字一号房您这边儿请。”那伙计将毛巾利索地甩上肩背,大步走向楼梯带路。
木质的楼梯已有些年头,行走间咯吱作响,衔月东看西看,鼻子已不自觉皱了起来。
上了两层楼,那伙计躬身替她打开房门。
云开客栈已是青云镇最好的客栈,这上房宽敞明亮,无处不雅致。雕花大床、锦缎被褥、绣花枕头更是样样不缺。
那伙计笑着转过身, 刚想问她是否还有别的安排,便听她捂着鼻子嫌弃道:“这就是天字一号房啊?怎么一股子怪味。你、就你,快打扫一遍。”
那伙计笑容不变,点头应是,拿起毛巾就擦起桌椅来。
“把这个窗、地面都擦了。”
"还有这个花瓶。"
不知擦了多久,他支起腰身,喘着气道:“客官,你看这差不多了。”
衔月绕着圈扫视一周,撅起红唇勉强道:“行吧,家道中落也只能住这样破落的地方了。”
“欸你也别闲着,快去给我上些你们这儿最好的饭菜。”
刚歇一口气的伙计一哑壳,点头哈腰着出去了。
刚一出门,这伙计那张带着逢迎笑意的脸便臭了下来。
死丫头人小架子倒是大。
这人正是偷王之王司空摘星。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是为了偷东西。他想偷的正是近日名动江湖的防身至宝,鲛绡金缕衣。
据说这金缕衣如金丝甲般刀枪不入、水火不伤,这样的至宝自然会引来争夺、杀戮。
按理说这样一个小姑娘应当护不住它,可那些冲着金缕衣去的人竟都离奇不见了踪影。
这其中自然不乏一些武林好手,也不知她学了什么古怪的功法,竟能叫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样的事多了,剩下的人自然也就胆寒了。但想也知道,这剩下的人里不会包括司空摘星。
因为这世上还没有司空摘星偷不到的东西。
为了不挖六百八十条蚯蚓,这鲛绡金缕衣,他偷定了。
“红烧肉、糖醋鲤鱼、牛肉汤还有两碟时蔬小菜。”司空摘星将饭菜一一摆上桌,笑着道:“这可都是咱们客栈的招牌。”
他扪心自问,若是自己穿上这金缕衣招摇,恐怕这入口的东西都要万分仔细。
没想到这小姑娘夹起一筷鱼肉便细细尝起来。
司空摘星当然不会做把药下进饭菜里这样不高明的手段,于是他便听她不可思议地嘀咕道:“这都能当招牌,你们客栈居然还没倒闭。”
司空摘星面色一僵,他不仅是个吃客,还是个吃客当中的行家。
这糖醋鲤鱼鲜嫩多汁,酸甜爽滑,红烧肉已煨的十分软烂、入口即化。便是陆小凤来了也挑不出错处!
他在心中暗暗咬牙切齿:真是个难伺候的搅祸精。
面上赔笑道:“客官见谅、见谅,我这就去给你送一盘瓜果上来。”
……
早晚让陆小鸡也给他剥葡萄,少说也要剥个三万颗。
他一边恨恨地想着,另一边的葡萄皮已高高垒起。
手酸指软之际,一盘葡萄终于剥了个干干净净。
他呼出一口气,正欲站起身先溜为敬,便被衔月再次喊住了。
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
“欸你,你去跑一趟书肆替我买些笔墨纸砚,剩下的银子都给你了。不用谢我,我可不是小气的人。”
“小二,把这饭菜撤了,桌子重新擦一遍。”
“小二,去厨房帮我叫一碟桂花糕。”
“小二…”
“小二…”
司空摘星发誓,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她吃的第一口糖醋鲤鱼里拌两三斤鹤顶红。
他咬着牙从床底爬出来,扯出个笑,“客官,您应该没有别的吩咐了吧?”
衔月沉吟一声,笑弯着眼点头道:“晚上见!”
还见?
他皮笑肉不笑道:“您说笑了,天色差不多了,那我让厨房给您烧上热水。”
衔月一愣,不解道:“我没叫热水啊,要热水做什么?”
司空摘星擦了擦额间的汗,真心实意地笑道:“洗澡啊。”
只要这衣服一脱,还怕这金缕衣他偷不到吗?
衔月照着镜子,闲情逸致地轻飘飘道:“我不洗澡啊。你要是闲的话,不然再跑一趟,去帮我买点漂亮的珠钗!”
司空摘星差点栽倒,道:“这么热的天,真的不洗吗?”
衔月自然地点点头,她这鲛绡金缕衣有清洁术啊,为什么要洗澡?
洗澡是凡人要干的事,她可是微生衔月。
司空摘星竭力控制着呼吸,不是,谁家小姑娘大热天不洗澡?
她竟然谨慎至此,司空摘星眸光微闪,心下已有了对策。
那就别怪他使些小手段了。
他可不是陆小凤,更何况眼前这个,实在
他飞快地跑了出去,速度一骑绝尘。
衔月挥在半空中的手一僵,看着他的背影瘪了瘪嘴,没礼貌!真是养不熟的店小二。
她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书案边,握起笔,轻蘸石青墨,静气凝神,随即下笔。
豪墨挥洒,笔尖游走若龙蛇,线条有力而不失灵动。
她捏起宣纸,透过烛光静静欣赏每一笔的走势,暗暗点头,惟妙惟肖。
果然天才是不分领域的,炼器易如反掌,丹青更是手到擒来。
可惜世上只有一个微生衔月!
正此时,房门被敲响,正是去而复返的司空摘星。
他捧着一包袱的珠钗罗裙,气喘吁吁道:“客官,都买来了。”
当然,气喘吁吁是假,但也真的够累了。这一天他就没休息过,是骡子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他甚至在心中暗暗怀疑这是不是陆小凤乔装打扮来整他的。
衔月见到他,眼睛一亮,拿着宣纸扑过去问道:“你来的正好怎么还买了衣服?”
“客官您给的实在太多了,我就看着挑了些。”司空摘星偷东西不为钱,自然不会昧下这几两银子。
毕竟他偷了她的衣服,也得给人家留一件不是?
衔月对他另眼相看,一掌拍在他肩膀上,赞赏道:“没想到你品味这么差,人还算不错。但你可能是太穷了才会这样想,这点钱不用替我留着的。”
司空摘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客官,您人、真好。”
痒粉已经下在了她身上,等她脱了衣服,偷到这金缕衣就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他平静下来,刚露出个笑容,就见衔月拿着宣纸凑上来,盯着他急切道:“你快看,你见过这个人没有?”
司空摘星见了那画,倒吸一口凉气,“这”
衔月催促道:“见过没啊。”
他的笑容龟裂一刻,忍不住怀疑道:“这是个人?”
衔月深呼一口气,挤出笑容道:“你瞎了吗?这很显然啊。”
司空摘星哑然,用眼神说着你确定?
她重重收回手,狠狠瞪他一眼道:“井底之蛙,连画都看不懂。”
她低下头细细一看,眼睛、鼻子、耳朵,不都有吗?
没品的家伙。
没有足够的金钱熏陶,是这样的。
一锭金子都够买你的命了吧!逻辑自洽后,她没好气道:“那你知道什么地方能帮忙找人吗?”
司空摘星笑道,“知是知道,但你这画,大罗神仙来了也认不出,趁早死了这心吧。”
他自认为十拿九稳,对付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还不手到擒来,如今也懒得装了。
这画,他喝醉了拿脚画也画的比这像人。
衔月气急,刚想踹他,转过身却忍不住惊恐道:“你、你!”
一种灼热钻心的麻痒意忽的爬上来,司空摘星心下顿生不妙之感。
不会吧。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果然是密密麻麻的红斑!
不是下到了她身上吗!
司空摘星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他怎么可能会做下错药这种蠢事?
微生衔月惊叫一声跑远,指着他大叫道:“你、你不会有病吧!”
司空摘星易容下那张脸青白交加,世上怎会有如此倒打一耙之人?——
作者有话说:大小姐驾到,统统闪开!
手到擒来vs探囊取物
剑灵小宝放后面写!
第48章 该死的贼 一块赏银引起的血案
司空摘星浑身又痒又热又麻, 偏偏还不能伸手去挠。
他本是想叫这搅祸精尝点苦头才特意下了足量的痒粉,没想到这苦头尽被他自己尝去了!
眼下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咬牙挤出几个字,“因为我老是不、洗、澡。客官您最好也还是洗个澡吧!”
他阴恻恻道:“小心变成我这样。”
微生衔月一听, 捏起鼻子跳出几尺远, 受不了道:“要死了!你怎么不洗澡啊!再穷也不能蓬头垢面啊!”
骨碌一声, 一块金子被扔在他脚边, “赏你买洗澡水的!!快、快离开我的房间!我已经闻到你身上的穷酸味了!”
司空摘星看着脚下的金块气笑了,到底是谁不洗澡?
苍天明鉴, 能不能来道雷劈死她!
他气的胸闷气短,险些背过气去。
他可是天下第一神偷, 别人请他出一次手就要二十万两白银,他穷酸?
司空摘星立在原地,深呼吸好几个来回才能勉强绷住面上的表情。
他蹲下身, 忍辱负重地捡起这块买洗澡水的赏银, 牙都差点磨烂。
给我等着,你最好别落我手里。
他脚步僵硬地刚踏出门一步,身后的房门便砰地一声关上了。
嫌弃的抱怨声自门缝里溢出,“什么人啊, 要他洗个澡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司空摘星: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再忍你最后一次。
……
后半夜,淡黄色的窗户纸被细管轻轻捅破,白色的薄烟一点点漫进去。
须臾,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一小条缝。下一瞬,一个飘忽的黑影已身形如燕般攀上了屋脊。
这人轻功绝顶,行动间并未发出一丁点动静。
司空摘星伏在屋脊上暗中观察,果然搅祸精已经沉沉睡去了。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那痒粉究竟是怎么弄到他身上来的, 但他这迷香乃是独门秘制。这点量,就算是几百斤的野猪都得睡上三天三夜,不怕迷不倒她。
他悠然跳下身,脚尖落地,悄无声息。
这搅祸精睡着了的样子倒是很天真可爱,可惜不过半日,他便已不能知道的更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了!
想到白天所受的屈辱,他磨着牙伸向微生衔月的钱袋。
金缕衣都排到了后面!
我倒要看看,你个搅祸精没了银子,还能趾高气昂到哪里去。
喜欢给赏银是吧。
这双罪恶的手不过将摸上这材质特殊的钱袋,下一瞬,蓝光一闪,禁制触发,一股极大的力道拦腰将司空摘星狠狠甩了出去。
“砰”的一声,他重重地摔倒在地,身后的花瓶木架紧跟着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好不热闹。
在一片巨响中,衔月骤然睁开眼,倏地爬起身,双眼一眯看向正倒在地上揉着胸口的贼。
这贼自然也看见了她,可他却不躲不闪,只不死心地问道:“你居然没倒!”
他的迷药居然没派上用场?
这可是他的独家秘方!
司空摘星早猜到,她既然能大摇大摆地穿着金缕衣招摇过市,必定武功不俗,也有不少保命的法子。
可这是他的独家秘方!要不是这搅祸精欺人太甚,他甚至没打算用。
他暗骂一声,这人真是他的克星不成?
司空摘星既然易了容,自然不会多此一举的蒙面。
衔月轻而易举便认出了这贼正是那个不洗澡的店小二,她忿忿道:“好啊,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心人。我好心给你赏银,你居然来偷我的乾坤袋!”
她站起身大步冲过去,恶狠狠道:“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恨小偷!敢偷我微生衔月的东西,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自从十四岁离家出走半天,全身家当都被偷了个一干二净,只能沿街乞讨卖艺凑回家的路费后,微生衔月便将毕生所学用在了每一件法器的防盗上。
她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微生衔月了,如今能偷走她法器的人还没出生呢!
就算发生了万分之一中的不幸,这些被偷走了的法器别人也用不了,每一样法器上她都下了数十种禁制,保管除了她本人,没人破的了。
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捡漏她的法器!
小偷就是世界上最穷凶恶极、最不可饶恕、最该死的!
自十四岁起,她便起誓,要整遍世间所有小偷,以报当年血海深仇。
天下无贼的盛世,要靠她微生衔月!
熊熊的怒火在身后燃烧,她转起手腕,正欲把这该死的小偷打成猪头,却见那店小二忽的上前两步,一躬身,郑重其事道:“我出声贫寒,一时糊涂才做下这样偷鸡摸狗的事,听了姑娘一席话,如今正是悔不当初,往后必定洗心革面!”
他这话说的诚恳万分,言语里的愧疚悔恨已几乎要溢出来。
微生衔月一顿,想到这人连洗澡水都买不起,确实是穷的过分可怜了些。
她正内心摇摆间,倏尔想到十四岁那年沿街乞讨的黑暗历史,愤怒的火焰又卷土重来。
她还没偷呢!
她攥紧了拳头,一字一顿道:“我来给你长长记性。”
那伙计缓步退身,不知何时已到了窗户口。
他双手灵巧一推,下一瞬已大笑着纵身跳窗而出。
刚落地便连翻了七八个跟头,声音已飘出去很远,“还是给你自己长长记性吧,下次记得先动手!”
微生衔月自窗户口往下看,那人影已变成很小一点。
她一边点头,一边露出个甜滋滋的笑。
好样的。
符合对小偷的刻板印象。
我倒要看看是你快,还是我的三十三天快。
她双手结印,手链上镶着的灵石叮铃作响,“三十三天,给我把这个该死的贼抓回来。”
话音刚落,腰上的白玉雕花玉佩一闪,骤然化作十几片玉璧,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急如星火。
那玉璧联结成青灰色的锁链,眨眼间便如水蛇般缠上了司空摘星的腰。
他只觉腰间一紧,下一瞬已整个人飞身而起,被这诡异的东西硬生生拖回了客栈房间内。
他被这玉璧毫不客气地丢在地上,身下的碎片乒铃作响,司空摘星却顾不上分毫。
他只遭雷劈了似的看着这腰间联结成锁的玉璧,这是什么东西?
他中迷魂药了??
要是六扇门有这东西,他是不是可以准备退隐江湖了?
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这十几片玉璧汇聚形凝,在一双细腻白皙的手中化为一块玉佩。
他跌坐在地,毫无形象可言地顺着这双手往上看。
微生衔月正好整以暇地抱着臂,对上他的目光,甜蜜笑道:“接着跑啊,刚刚不是很得意吗?”
司空摘星说不出话,他看着那玉佩,咽了咽口水,不耻下问道:“这是?”
“这是你们这些凡人这辈子也没法拥有的法器。”衔月下巴一扬,骄矜道。
司空摘星也不知信了没信,只眨了眨眼,点着头笑道:“原来是仙子啊,恕我有眼不识泰山。仙子就饶了我这次吧。”
“饶了你?害我白白又浪费了灵石,还想让我饶了你?”她磨着牙踹他一脚。
“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面还有个属鸡的儿子,中间还有两个重病的哥嫂”
衔月正琢磨着属鸡的孩子该是多少岁,就见这人故技重施,凌空翻身,窜天炮似的冲出了窗口。
屋顶上的瓦片颤声轻响,这人飞檐走壁的本事倒也不差。
衔月眼神都没分他一个,只扯着嗓子喊道:“三十三天!”
几秒过后,她看着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司空摘星,轻嗤一声。
那双杏眼凑到他面前,笑盈盈道:“怎么不跑了?”
这回司空摘星终于笑不出来了,他看着眼前这人得意的样子不说话。
见他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衔月总算舒心了。
之前那些明抢的强盗都被她关进了苍海绘卷里干苦力,可是对着眼前这个行迹恶劣还行凶逃逸的贼,干苦力还是太便宜他了!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一样好东西。
一片墨绿色的叶子凭空出现在她手上,她蹦蹦跳跳地走到书案边,拿起司空摘星跑腿买的笔,嘴上还忍不住嘲讽道:“怎么不说话了?不为了你属鸡的儿子求饶了?”
司空摘星苦笑道:“我认栽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知道我跑不了了。”
衔月终于满意地露出一点笑意,她握着毛笔踹他一脚,问道:“说罢,叫什么名字?”
这人闭了闭眼,只道:“你要打就打,要杀就杀。”
衔月又是一脚,没好气道:“名!字!”
这人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叫陆小凤。”
衔月不疑有他,转着笔确认道:“哪个陆?哪个小?哪个凤?”
司空摘星正想说当然是陆小凤的陆,然而思及眼下这一切都拜陆小凤所赐。
于是当下就满脸苦涩地细细把这三个字一一拆解告知。
他挖蚯蚓,陆小凤当然也不能闲着啊。
“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衔月撇了撇嘴,评价道。
司空摘星极力忍着喉间的笑,淡淡道:“我陆小凤确实无颜辩驳。”
墨迹一点点沁进叶脉,须臾,那莹着黑光的墨绿色树叶猝然变成了透白色,而后似一叶飞舟般乘着风从窗口飘走了。
它长脚自然不是为了逃跑,而是找陆小凤去了!
微生衔月瞪大了杏眼,转过头看向司空摘星,咬牙切齿道:“你不是陆小凤!你竟然敢骗我!”
她一跺脚,径直上前拧紧他胳膊上的软肉,边扭边恼火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不说我弄死你!”
司空摘星被拧的倒吸一口冷气,连连求饶道:“我说我说,你先放手。”
衔月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你还跟我提上条件了!”
“行,行,我告诉你。”他信口胡诌道,“我叫陆小鸡。”
第49章 恰逢敌手 就这点下三滥的手段也好意思……
衔月深呼吸一口, 反问道:“你说你叫陆小鸡?”
那人点点头。
“好,很好,把我当傻子。那你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她说到‘心狠手辣’这四个字时声音都有些扭曲变形。
那人一听,急得噌一声站起身。
刚起了小半个幅度就被玉璧锁着哐当倒下, 他躺在地上呲牙咧嘴地辩解道:“我真叫陆小鸡。我一直不肯说, 其实是因为我羞于启齿。你也知道我家里穷, 养鸡是全家老小的指望啊”
微生衔月一挑眼, “那你是觉得陆小凤这个名字很好听咯?”
司空摘星昧着良心道:“我一直想着,我要是叫这个名字该多好。”
衔月冷笑一声, “拜你所赐,这个不知道在哪儿的陆小凤可要倒大霉了。他死也猜不到, 是因为有人羡慕嫉妒他的名字,才会遭此一劫吧?多新鲜啊。”
司空摘星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屋脊。
什么陆小凤?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微生衔月当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可是那焱树叶, 她只有一片!
现在知道他的名字已经没有半点用了!
一个贼的名字只有晦气!
衔月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气的牙痒痒, 把他丢进苍海绘卷里当劳役前,不好好整整他实在不甘心。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的琢磨出点什么,陆小凤、属鸡的儿子、陆小鸡
她弯眼一笑, 捡起地上的笔,喜滋滋地在他脸上起笔作画。
司空摘星当然猜的到她会画什么东西,或者说这搅祸精能画什么好东西?
但他脸皮厚,根本无所谓。这搅祸精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丢脸又怎么样?
况且这还是他的假脸,尽管丢。
他甚至悠然地闭起眼,让她尽情地画。
衔月收起笔,走远两步端看着自己的画作, 满意地点点头,甜甜喊他:“陆小鸡?”
看到她那坏心眼的笑,司空摘星心下突然就有不好的预感泛上来。
他眯起眼,正要看看她想搞什么鬼,就见一块黑色石头被随意地扔在他脚边,熟悉的角度、熟悉的抛物线、熟悉的落点
蓝色的微光一闪,半空中就浮现出一方光幕。
上面正是司空摘星此刻的模样,他狼狈的跌坐在地,被绑的跟粽子似的,脸上还画了一只大乌龟,最要命的是额头上还写了陆小鸡三个大字。
司空摘星与光幕中的自己两两对望,瞪大了眼睛!
还未回过神,便听她不怀好意道:“特意为你准备好了给那位陆小凤的赔罪礼,我是不是很贴心啊?”
司空摘星咬着牙,这回是真笑不出来了。
陆小凤要是见到这场面不得笑掉大牙啊!
那他这辈子就算完了,在陆小鸡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跟要司空摘星去死有什么区别?
这东西要是传出去,他天下第一神偷的招牌也算砸完了!
司空摘星两眼一黑,恨恨道:“你满身的法宝,神气什么?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我胜之不武?你个大男人还想跟我个小姑娘硬碰硬不成?你有几张脸啊?”衔月气笑了。
司空摘星还真有无数张脸,但他当然不是为了硬碰硬,他一挑眉,“比别的,敢赌吗?”
衔月横他一眼。
司空摘星冷冷道:“不敢就算了。”
衔月当然知道这摆明了是激将法,但这世间还没有她不敢做的事。
来的正好,来了这破地方她正无聊呢!
于是她掀起长睫,昂首道:“比就比,赌什么?”
司空摘星状似低头苦思,而后撺掇道:“我们就比翻跟头?”
别的不说,这翻跟头他可是挖空了心思研究、埋头苦练过的。
以他的轻功、他的训练量,除了陆小凤能和他一较高下,别人他还真一个不怕。
他本以为,这眼睛快长到天上去的小姑娘会眼也不眨地应下,没想到她忽然由衷感叹道:“你有病吧!”
她的目光倏尔落在他脖颈处还未消下去的红斑上,顿了顿,喃喃道:“对,我忘了你确实有病。”
微、生、衔、月。
司空摘星面无表情道:“行,不敢就是我有病。”
激将法确实很好用,但也得衔月配合。
她好整以暇地环起手,蹲下身笑眯眯道:“你也不睁眼看看,我穿的这么漂亮这么美,让我和你比赛翻跟头?你没病有人信吗?”
司空摘星上下扫视她,点头附和道:“这一身上下确实是富贵无双。”
蝶翼般的长睫上下扑闪两下,衔月骄矜地眨了眨眼。
他却忽然摇头可惜道:“但这漂亮和美嘛,还真没看出来。”
微生衔月听了也不生气,只露出个抹了蜜似的甜笑。
司空摘星看着近在咫尺地那双月牙眼,讶异地一挑眉。
他嘴巴一痒刚准备犯贱,拳头带起的劲风猝然迎面。砰的一声巨响后,结实一拳恰好砸在他的左眼眶上。
司空摘星捂着黑紫的眼眶,躺在地上眼冒金星,他嘶声痛呼,“你!"
衔月站起身,居高临下道:“我劝你不要自讨苦吃、自作自受、自取其辱、自取灭亡。”
脏话到了嘴边,被他咬着牙强行改变了口风。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别给我逮到机会。
“那你,到底想怎么比?”
打赌比试是假,妙手空空是真。
司空摘星当然自傲,并且越有难度,他越是惦记!
即使真有什么法器仙术,他也非要偷到手不可。
他攥紧了拳头,面色铁青。
他不仅要偷金缕衣,还要把她浑身上下偷的一干二净!
衔月满肚子的坏水也翻起来,晃着脑袋若有所思道:“那就比"
“喝酒吧!”她跳到司空摘星面前甜甜道。
这总不会拒绝了吧?
司空摘星一见她这甜笑就下意识胃里泛酸,学着她的样子眯起眼,皮笑肉不笑道:“好啊。”
他一见这笑就知道这搅祸精绝对又在打鬼主意。
来呗,喝酒还能怕了这小丫头片子不成。
大不了见招拆招。
衔月不知道司空摘星包藏祸心,不仅还在打着小偷小摸的主意,这一次甚至豪言壮志要把她偷的一干二净!
她当然也不是真想和他拼酒,事实上她连一滴酒都不会喝!
两个人眼珠子骨碌乱转,里面都是咕噜咕噜往外冒的坏水,这一次可真是恰逢敌手。
既然已经约好了赌局,自然不能一直捆着司空摘星。
衔月给他松了绑,对他挥了挥手,期待道:“明天早上,不见不散。”
司空摘星迟疑着站起身,这搅祸精竟然不怕他跑了?
衔月当然不怕,吸取了上回的经验,她在他身上下了一点小小的佐料,保管他跑到天涯海角都跑不掉!
好在司空摘星在得手前根本没想逃!
想也知道这搅祸精使了手段,他一回到自己屋里,赶忙将浑身上下的衣服全扔了。
大半夜的还打了水洗澡,皮都差点被他搓掉一层。
长长的烛火燃了大半夜,天快亮时,他才疑神疑鬼地躺下身。
……
翌日清晨,客栈还没开门。
大堂正中心的八仙桌上,司空摘星和微生衔月端坐两侧。
一个粗布麻衣,五官平平。
一个珠围翠绕,粉装玉琢。
司空摘星眼睛闪着光,挑眉道:“不是要比喝酒?”
衔月撑着下巴讥讽道:“大清早空着肚子拼什么酒,你真不要命可以直接送给我。”
司空摘星笑道:“客官真是说笑了,我可不是九天仙子,没多余的命可以转赠。”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激烈对碰,电光火花刺啦不停。
衔月边上围上来个伙计,犹豫问:“客官用点什么?”
“随便来碗牛肉面,不要葱花,汤不要太多。”她说完,破天荒地示意司空摘星也点一碗。
司空摘星指尖轻点桌面,笑道:“阳春面,什么都不要。”
他说完便站起身,“事不宜迟,我先去街尾的酒肆买些烈酒来。”
“这是酒钱。”衔月随手抛过去,活像是养了个小白脸。
司空摘星抬手接住那锭熟悉的金子,殷勤道:“好嘞!”
看着他健步如飞的身影似星点子般淡出了视线,微生衔月终于狗狗祟祟地摸进了厨房。
灶间的炉火已经燃起来,锅里正熬着热粥,白烟滚滚,米香四溢。
那厨子乍一转身,看见门帘后面突然钻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盘里切好的牛肉都吓掉了一片。
衔月看着他身后那两碗码好的面,弯起眼卖乖,甜甜问道:“请问你们这有活鸡吗?”
她一笑起来,甜的没边。
那厨子挠了挠头,“咱们这都是等晌午洪爷子送鸡来,客官您要是实在要的急,我去跟掌柜的说一声,找人跑一趟。”
微生衔月蹦蹦跳跳地离开厨房后,司空摘星才从窗户口翻进来。
他看着案板上的两碗面,摇了摇头,假模假样的叹了口气,手脚利落的把牛肉扣进那碗阳春面里。
死丫头片子还给我点上菜了。
信你好心才是见鬼了。
他掸了掸手上的灰,眼角微微上扬。
就这点下三滥的手段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你爷爷可是贼祖宗。
第50章 万分之一的不幸 鸡飞狗跳+灵魂互换=……
没一会儿, 司空摘星就抱着几大坛子酒从正门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见微生衔月正挑着面,吃得面色红润,一副心情好的不得了的样子。
司空摘星脚步一顿, 心脏咯噔一声。
她无虞, 岂非说明他那碗面里还是有古怪?
衔月见到他, 眼睛倏地一亮, 忙催促道:“你怎么才来啊!面都冷了,快吃啊!”
天知道就算把刀架在司空摘星脖子上, 他都不敢吃微生衔月一碗献殷勤的面。
他面色有些僵,讪讪道:“你吃吧, 这都坨了。我再要一碗就是了。”
衔月脸色骤变,磨牙威胁道:“你吃不吃?”
正此时,客栈外有人扬声问道:“谁要的鸡?”
衔月杏眼圆睁, 惊喜地飞奔出去, “我的鸡!”
司空摘星顾不得偷瞄,赶紧端着那碗面脚底抹油跑了,再待下去,这小祖宗就该给他塞嘴里了
彻底毁尸灭迹后, 司空摘星刚松一口气,又想起还有只该死的鸡。
他心里发毛,实在放心不下,干脆猫进了微生衔月的房间,打算来一出灯下黑。
这屋里到处齐整,只桌子上摆着半碟吃了一半的糕点。
他随手拿起一块,恶狠狠地咬下一口。
不仅这屋子是他打扫的,这糕点还是他买的!真是没天理。
他被折腾了两天, 滴水未进,饿的不行,这搅祸精倒是净享福了。
他抓紧机会,饿死鬼投胎似的吃了个一干二净。
门外响起轻快的脚步声和……鸡叫声,司空摘星捶了下干噎的胸口,凌空一个翻身就伏在房梁上。
衔月提着鸡笼,轻哼着旋律走进门。
一进门,她的脑子就发起诡异的热。
她摇了摇头,踉跄着走到桌边,然而这股灼热却像浪潮般翻涌席卷了她。
眼前开始重影变形,灵魂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拉扯着一般,世界地动山摇般晃荡起来。
不会是
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倒映出正上方歪倒的人影。
正是司空摘星。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完了。
是万分之一的不幸
“王八蛋!!我要杀了你!”一道清亮的男声尖声咆哮道。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一下子就把司空摘星给震醒了。
他一睁眼,就对上了房梁上自己易容的脸!
他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伸出手,细软白嫩,骨龄不过十八。
他忙不迭地跳起身,惊恐地摸上自己的脸,杏眼、柳眉、娃娃脸。
微生衔月!
一觉起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个女人,还是变的自己恨得牙痒痒的那个,这实在是有点恐怖过头了。
“王八蛋!你再乱摸我就剁了你的手!”衔月怒斥一声,扒下鞋就往他身上扔。
那满是灰的布鞋飞旋着朝人砸去,“嗖”地一声正中靶心。
一记闷声过后,那布鞋顺着发髻往下滑,好巧不巧竟歪挂在了那人发间的珠钗上,正一颠一颠的晃!
司空摘星还没怎么着,衔月已经气红了眼,奔溃道:“赶紧给我拔下来!!”
“微生衔月!这到底怎么回事啊!”司空摘星扯着鬓间的布鞋,含垢忍辱道。
微生衔月不可置信地冲他吼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你到底搞了什么鬼!你怎么会在我房间里!”
要不是她现在被困在了房梁上下不来,一定第一时间冲上去要了他的命。
不知道被房梁救了一命的司空摘星还在扯着发间的布鞋,这满头乱七八糟的东西,卡的死死的,根本拔不下来,反而扯的头皮生疼。
小偷的手一贯灵巧,他气不顺道:“你手这么笨,干脆拿剪子剪下来一截算了。”
“你敢!”
这一声实在太尖锐刺耳、震耳欲聋,那鸡笼里的鸡也被惊到了似的,扯着嗓子喔喔叫起来。
那昂扬的劲儿实在荒唐,衔月捂住耳朵崩溃道:“你个王八蛋是不是吃了桌上的鸡仔饼?你到底要干嘛!那是给鸡吃的啊!”
司空摘星拔高声音,“你给鸡吃鸡仔饼?”
衔月受不了道:“你都能吃,鸡凭什么不能吃?”
“我吃了鸡的鸡仔饼,所以我变成了你?”司空摘星缓步述说,试图理解其中蕴含的前因后果。
衔月一哑壳,脑子里突然模糊闪过那碗逃逸的阳春面,如梦初醒!
她指着司空摘星大喊道:“好啊,你还换了我的面!”
衔月怒不可遏,“王八蛋,你给我等着!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在怒骂声中,司空摘星对上那绿豆似的那两只鸡眼,也忽的大彻大悟!
他要是上了当吃了那碗阳春面,而这只鸡倒反天罡地吃下鸡仔饼。
那么他司空摘星,偷王之王,就会变成一只鸡!
陆小鸡的鸡!
一股邪火涌上心头,他眼睛瞪得老大,咬紧了牙关,恶狠狠道:“你年纪小小,心肠倒是够歹毒。”
这嗓音娇脆甜腻,其中带着的意味却是恨不得把对方碎尸万段。
他忽然冷哼一声,讽刺道:“你该多亏了我吃了这糕点,不然某位大小姐就要变成一只大公鸡了!”
他说这话时,尾音里带着满满的懊悔和遗憾,连眉都蹙起来。
微生衔月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但她不仅不后悔,反而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想到。
今日这梁子算是彻彻底底结下了。
不把这王八蛋整的天翻地覆、跪地求饶,她就不姓微生!
司空摘星的易容术不说天下第一,但也已经差不离了。
最好的易容便是把自己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会缩骨,当然也易容过女人,而且还易容过不少,上至百岁老妪、下至十岁女童。
所以缓过神后他对这邪门的魂体互换之事,接受度要高得多。
就当是易容成微生衔月了,还能看这搅祸精吃瘪。更重要的是,这金缕衣、乾坤袋就这样直直跳进了他手里。
他心中暗笑:微生衔月,自作自受了吧?看你还怎么傲。
司空摘星学着衔月的样子,好整以暇地抱起手,抬起头看好戏。
他早发现了,这搅祸精不会轻功下不来。
“这位梁上君子,怎么不下来啊?”他悠哉悠哉道。
衔月面色青白交加,威胁道:“你再敢多说一句风凉话,我就跳下去。我不仅从这跳下去,我还从三楼跳下去。”
这人叹了口气,“你跳吧,我替你受着也是应该的。”
衔月气急,“你信不信等我换回来!……”
她还没说完,司空摘星就打断道:“大小姐,您要是能换早换了。您的神仙法器可都在我这儿呢!”
微生衔月没想到自己这张可爱漂亮的脸,换了个卑鄙无耻的主人,会可恨成这样!
她脑海中只有七个字,虎落平阳被犬欺。
实在受不了这气!
她一咬牙,径直往下跳。
可惜她还没能完全驯服这长腿长手的新身体,落地一个不稳就摔了个头朝天。
司空摘星捧腹大笑,这不是他原本的脸,他毫无羞耻可言。
他代入的是搅祸精的脸!
真是苍天有眼啊!
微生衔月十指扣地,忍着痛爬起身,还未站稳就朝着司空摘星冲过去,一股子同归于尽的架势。
司空摘星躲也不躲,可他实在没想到,微生衔月狠起来是真的连自己也揍!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脚也不闲着,逮着机会就是乱踹。
司空摘星没了轻功,身体素质更是跟不上,他跳上书案,喘着气不解道:“这不是金丝甲法袍吗?”
客房里的木架桌椅被带倒一大片,花瓶茶具五一幸免,他握起玉佩,有样学样喊道:“三十三天!”
衔月捡起书砸他,“你还三十三天!你配吗!想捡漏我的法器,你做梦!”
司空摘星没想到这搅祸精的身子是个绣花枕头,别说还手了,没跑几步就不行了。
呼吸都扯得胸肺生疼,搞半天全靠法器,一时间只得抱头鼠窜。
……
鸡飞狗跳的一炷香后,这雅致的客房已成了一片废墟。
没地方下脚,这两人双双躺在床上大喘气,额角眉梢全是汗,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司空摘星双眼无神,哑着嗓子道:“我不行了,赶紧换回去。”
衔月没好气道:“我要是能换回去,还会等到现在?我的独门秘制还魂汤,根本就没解药。”
司空摘星一听到独门秘制四个字就烦。
他不可置信道:“你自己做的,你没有解药?”
衔月瞪他一眼。
“那你快想办法啊!”他急道。
他不能一辈子变成个小姑娘吧?
万一被陆小凤知道了……司空摘星还未深想,就被吓的浑身一颤。
不行!
他刚转过头,正欲好好说道说道,就见搅祸精脸贴在地上,不发一言,形色可疑。
这安静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像她了,他狐疑地从背后唤她,“微生衔月!”
自己易容的那张脸倏地转过来!
那搅祸精捧着脸皱起鼻子,眼泪挤在眼眶里打转,好不可怜。
他一怔,这搅祸精居然还会哭?
他到底也是个男人,看见个小姑娘伤心地在他面前哭,心下……
当然很畅快!这哪里是小姑娘,这是混世魔王。
还好,微生衔月根本没有给他丝毫摇摆的机会。
她一吸鼻子,忽的怨恨地看向他,含着泪奔溃道:“好丑,我好丑,你为什么长的那么丑?”
她哭得捂住脸,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竟然不是十四岁含恨乞讨那一刻。
原来还能更苦!
她带着哭腔恨恨道:“王八蛋,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司空摘星当然不丑,要是往常他一定会反驳一二,但是他确定、肯定以及一定,只要一说这是人皮面具。
这搅祸精下一秒就能往脸上撕。
连陆小凤都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当然不能告诉这个搅天搅地的大小姐。
要是暴露了,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名字嘛,再诌一个就是了。
可或许是她鬼哭狼嚎的样子实在太令人不忍直视,他到底还是侧过头闭眼道:“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余生我会诅咒你一辈子,永远永远!”
司空摘星青筋直跳,几欲掐死上一秒鬼迷心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