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计其数被迫害惨死的冤魂,原来一棵苗便要数不胜数的人命来养。”
怨气愈来愈浓,从浓雾凝落成墨黑的骤雨,最终又化作一个个扭曲干枯、不成人形的鬼影,狂烈地迎着凄厉的风雨向着南方而去。
蚁巢在哪里?这就是答案了。
肃杀的黑雨里开出血花,这一次,连他们都无须再逃。
任何阴邪毒辣的害人秘术,终究有反噬的一天。
害人者终于得到了报应,合该觉得畅快,可他们却如何也笑不出来,反而心脏沉甸,像是被人拖进了黑水里,耳鼻口塞皆是窒闷。
无论是修真界还是江湖上,这样害人以谋取私利的事情一贯不少。
最无辜的不过是那些被卷入事端横死的人罢了
有冤魂引路,两人不多时便寻到了蚁巢。
他们踏入时,无数兵蚁的身躯都只剩下个空壳了。
他们甚至连蚁后的真面目也没见到,无数的冤魂怨气将那庞然大物缠绕包裹成茧,空气中只有渗人的撕咬声。
“入口在这里。”
两人终于露出两分喜色,辗转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了下一层的入口。
再找一扇门,就能出去了。
一脚踏过水门,噗嗤一声,冰冷的污水已经濡湿了鞋底,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上心头。
这是个阴冷潮湿的漆黑地洞,寂静得落针可闻。
阴风吹拂而来,两人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司空摘星下意识抓紧衔月的手,眉头重重蹙起,心里倏尔浮起一抹颤栗,仿佛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已经盯紧了他们。
“跑!”,他猝然拉着衔月扭身奔向那水门。
已经来不及了!
那水门渐渐隐去身形,背后,一只巨鼎般的蛛蝥已死死地盯紧了自己的猎物。
衔月忍不住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偷瞄一眼,一下就对上了那对巨大而锋利的螯牙,往上看便是闪烁着红光的贪婪眼珠。
“还看!”司空摘星狠狠一扯她。
那蛛蝥身体微微弓起,八只粗壮、布满倒刺的腿迅速移动起来。
寒光闪烁的螯牙一开合,白色的蛛丝便铺天盖地般涌来。
脚步声如雷鸣般乍起,两人的心脏已跳得近乎要冲破胸膛,呼哧的喘气声沉重而急促,顷刻间汗已打湿了衣衫。
蛛蝥在身后穷追不舍,速度极快,若非这地洞地势复杂,拐角众多,恐怕他们早成了这妖怪的盘中餐。
洞壁上倒石林立,衔月被脚边的石块一绊,已重重摔落在地。
还未痛呼出声,司空摘星已回身来扶她,“衔月!”
正此时,那蛛螯已矫健地沿着蛛丝爬行至了他们的身后。
它猛地抬起锋利的螯肢,闪电般扑向两人。
死亡与恐怖一瞬间攫住了心神——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能爽写感情线了!!
第56章 垂头丧气的小狗 小狗的世界下着小雨,……
生死一线间, 澎拜的内力决堤般自丹田处涌起。
周遭的风猝然震荡起发丝。
她还未回过神,双脚已下意识踏地,带着司空摘星飞身而起。
衣诀翻飞间,那尖刀般的螯肢深深插入地底, 尘土飞扬三尺。
衔月险而又险地重重落地, 惊慌失措道:“怎么办怎么办?”
这奇怪的力道, 她不会用啊!
"别细想, 双脚用力踏地,腾起身脚尖点洞壁借力!快快快!"司空摘星急得恨不得上去和她换。
衔月囫囵吞枣地跟着做, 内力在经脉中游走激荡,靠着偷王之王攒下的轻功家底在壁洞中翩飞。
即使提着司空摘星, 身形也疾似山间野雀。
只是这只野雀跌跌撞撞、实在狼狈。
司空摘星屏息侧耳细听,微弱的潺潺声似无形的丝线幽幽钻进他耳里。
是地下暗河!
“往东边去!”他低喝出声。
那蛛蝥一寸寸逼近,布满绒毛的蛛腿咔擦作响, 似一把把闪着寒光的镰刀。
墨般沉重的黑暗尽头, 终于透出一点微光。洞壁上蜿蜒着湿漉的水痕,冷风中已裹挟了浓重的湿气。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似达达的马蹄闯入耳中,衔月睁圆了眼,欣喜道:“地下暗河!是出口!”
司空摘星的眉头也逐渐舒展, 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在左边!”
衔月双腿一蹬,猛地一翻,身子如火星子般飞溅出去。
震耳欲聋地撞击声翻滚而来,狭小的河道中汹涌的水流如脱缰的野马般冲荡着。
这水流之湍急,让人望之生畏。但任它再狂野激烈,也不会比身后的珠蝥更令人胆颤。
无须犹豫,两人一纵身便往地下暗河里跃去。
那瓢泼大雨般的水流已将两人的衣物冲刷透湿, 距离逃出生天仅半步之遥。
电光火石间,纤细坚韧的蛛丝源源不断地喷射而来,似齐发的万箭。
司空摘星瞳仁骤缩,下意识抬身挡住衔月。
他猝然松开相扣的手,狠狠将她往黑水里摁。
衔月一时不察,被他按进水里,口鼻胸腔瞬间进满了水,酸胀涩痛的说不出话。
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水,才艰难地回手去抓他,“司”
她一句话都还未说出来,已经被急流冲刷下去了。
与之相对的,细密的蛛丝缠上司空摘星的腰腹,层层叠叠迅速交织着,转眼间便已织成无数张网。
蛛丝越缠越紧,直至束缚收缩至一个茧。
蛛螯弓起身,腹部抖动间,一根蛛丝黏上白茧。
捕猎结束。
八根尖刀般的蛛脚移动起来,蛛螯拖着食物返回巢穴。
司空摘星没想到,不过须臾,他就会从看茧人沦为茧中人。
他面色惨白,呼吸如破风箱似的又急又重。
因为,这茧子里的稀薄空气已近乎不存在了!
他面色渐渐转青,下意识扣紧了自己的脖颈。
肺腑里已近似有刀割剑刺,喉咙里更是像被人塞了炽热的铁球般炙痛。
视线渐渐失焦,他的指尖刺进皮肉,这时才幡然醒悟过来。
他不能死。
这是衔月的身.体。
衔月生气了怎么办?
衔月以为他故意推她进暗河,是为了要叫自己活该怎么办?
他空前地惶恐起来,不敢去想这下意识的举动会害死她。
喉间的灼烧感蔓延至全身,他奋力去抓挠蛛丝,意识却已逐渐模糊
水流冲刷着耳道,嗡嗡的耳鸣声顿起,世界地动山摇般狂轰。
他猛地坐起身,惊起的水四溅,又淌了他一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双手紧握至指节泛白。
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满是惊恐、茫然与残余的庆幸。
衔月还活着。
还不等紧绷的心弦松下,他一垂首,面色瞬间煞白。
因为他看到了一双手。
一双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这只手已陪了他二十余年,他用这只手易容、偷盗,出手从未落空。
也正因自傲这双手,他才给自己取名为摘星。
可是此刻,他再次看见这双手,却仿佛有无形的东西紧紧扼住了脖颈。
衔月!
他顾不得回溯前因,颤着身子爬起身,连滚带爬地朝着上游飞身而去。
重重落下的水迹挥洒了一地。
轻功被用到极致,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
司空摘星的轻功说不得当世第一,但也绝对说得上数一数二。
绝世的轻功便要脚尖轻抵,身轻如燕。
可此刻他却慌地失去了对引以为傲的轻功的掌控力,每一下都乱且重,重到似乎要将这地洞踩到重重塌陷。
潮湿的水汽混着此刻世间最烈的风,这条路比漆黑的暗河水还要伸手不见五指。
他像一只受袭的红嘴蓝鹊,在此刻心脏里某种情绪的追逐下,慌不择路地选择从悬崖坠下。
否则,即使是偷王之王,又怎敢逆行回头对上那巨鼎般的蛛蝥呢?
阴寒的地洞里只余下模糊的残影似风般飘摇而过。
他身形一晃,飘然而落,人已到了和衔月分开的当口。
地面上深深的拖拽痕迹纵横着,他脚尖一点地,人已蹿出了数丈之遥。
……
拖痕的尽头是一片被黑雾笼罩的腐臭泥潭。
这片沼泽荒芜而死寂,厚厚一层烂苔上浮着枯木和累累白骨。
除此之外,便是茧,数不胜数的茧。
密密麻麻的白茧沉进脏污的沼泽里,黑与白将它们割裂成两部分,像是一双双诡异的眼正牢牢盯着你。
一丝犹豫都无,扑通一声,他便直直跳进去。
完全不管这潭底是否有怪物在蛰伏。
泥泞的泥水重重扒在他身上,他费力扑腾着去抠那层层叠叠的蛛丝,指甲因太用力而翻折,三两下间,指腹便磨得皮开肉绽,淋漓的血顺着洁白的蛛丝流进腐臭的泥水里。
指尖疼得钻心,他却不管不顾,一刻不敢停歇。
他面色状似平静,嘴唇却微微颤抖,喃喃着些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可即使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破开这厚厚的茧。
滴滴鲜血汇聚成小滩,他身上的动作愈发狂暴,眼神却愈发冰冷。
衔月与司空摘星相遇以来,一直以为他是个浑不吝的主儿。
对他的印象不外乎贪玩随性、自负不羁。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情这么冷。
就像是拆开已久的饴糖,某一天你蓦然发觉,它的纸刃竟然如此锋利。
衔月犹犹豫豫出声,“司空摘星?”
似一滴水重重落在心湖,司空摘星身子一僵,扒着蛛丝的手骤然蜷紧。
身后那声音又不确定地问道:“你在干嘛?”
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里倒映出那个翠绕珠围、娇俏玲珑的小姑娘。
她一身绮罗珠履,满头的簪钗也全换了一套更相宜的,更衬她粉装玉琢、桃羞杏让。
与她相比,司空摘星此刻简直像只刚在泥潭里滚过的野狗。
他的目光落在她小心翼翼扑闪着的睫羽上,随着她长睫颤动的频率,重重落在崖底的蓝雀,终于扑腾着翅膀愿意再次飞起。
那只深陷泥潭的雀鸟艰难地离开沼泽,又因身形不稳而再次落下。
脏污的泥水溅上眼皮,他擦都不擦,只挣扎着起身。
那双指缝里满是血痕的手攀上岸沿,衔月跑过去扶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干巴巴道:“你、你怎么受伤了?”
你不是已经出去了吗?
那里就是出口啊,你怎么还回来了?
司空摘星……你在找什么?
衔月心里挤满了问题,一个连着一个拧捆成结,好像比沼泽潭里的茧子还要多。
司空摘星却只用那双不断震颤着的眼睛看她,口中心有余悸般大喘着气。
衔月看着此刻缓不过神来的司空摘星,喉间的问题一一被吞下。
最后,只讷讷道:“疼不疼啊?”
她下意识抬起他的手,脑海里正思考着用哪个术法治起来最快。
满是泥泞混着鲜血的手落在那片白腻里,司空摘星手一缩,下意识翻过来,与她十指相扣。
衔月一愣,下一刻,温热的呼吸已经吐在了她的颈窝里。
衔月杏眼圆睁,身子倏地一滞,磕绊道:“你、你怎么了?”
司空摘星弓着背,埋头倒在颈窝里,闷闷道:“腿软了。”
“你的腿受伤啦?”衔月扶住他,双手虚环在他的腰上。
司空摘星默不作声,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白皙肌理里的血管。
心想,他找到了。
桃子的脉络。
牙尖泛起一点痒,这点痒简直要冲破大脑的桎梏。
他下意识用鼻尖蹭了蹭那颈窝,还未张开嘴,就听衔月惊恐道:“司空摘星?你在干嘛?”
她一晃,身上的金饰玉佩便叮当作响。
司空摘星终于在这玉脆金摇的碰撞声中回了神,他张开嘴,慌忙往后跳,“我……我没站稳!”
泥点随着他大开大合的动作溅了一地。
衔月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僵着脖子往下看。
果然,一尘不染的绮罗裙已经被染了一身的污泥。
才漂亮了一炷香!
她一瘪嘴,眼里聚起泪,崩溃道:“我的绮罗花醉裙!臭死了司空摘星,我恨你!我恨你!!”
司空摘星的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鸡叫狗吠声。
这一次,他却没有回嘴。
只叹息了一口,垂头丧气道:“别恨我了,大小姐,我给你洗还不成吗?”
他的世界下着小雨,大小姐根本不懂他的忧郁。
“烦死了司空摘星!张嘴!”
衔月把丹药生硬地塞进他的狗嘴里,又想起什么似的眯起眼道:“所以你刚刚……在干嘛?”
他的眼神游移起来,胡说八道道:“我路过……然后就……”
这瞎话实在说不下去,他忽然不爽道:“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找我?”
第57章 我的!我的!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听到这声质问, 衔月不可置信道:“当然是先把那只该死的蛛蝥给杀了。它把我们害得那么狼狈,难道你能忍住不报仇雪恨?”
司空摘星不置可否,只带着丁点烦躁道:“就不能先找我,再一起回来杀吗?”
“你不是就在出口吗?干嘛带你回来冒险。”衔月的声音低下去。
顺便在心里补充道:带你回来也没用啊, 那可是百年修为的大妖, 带你回来给它送一顿断头饭吗?
这残忍的话也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口。
衔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撅起嘴, 状似才想起来般不经意问道:“对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司空摘星低头看着脚边的石子, 眼神轻飘,漫不经心道:“哦,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所以,即使出口就在眼前,也还是选了来找你。
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是想救你来着。
他下意识将头扭向另一边, 余光却忍不住偷瞄她的反应。
听到这话, 衔月懵了下,睫羽蓦然惊措地扑扇起来,似骤雨时分慌乱躲雨的蜻蜓。
心尖像是被人攥住狠掐了一把,顷刻蜷缩起来。
细密的雨滴自天空中簌簌而下, 她在湿漉的水汽与骤起的疾风中倏地收回目光,下意识反驳道:“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死?”
这话实在太干巴,她赶紧倒打一耙,慌乱道:“反倒是你,怎么还弄这么一身伤。谁、谁让你来救我了?逞什么英雄啊,你还是照顾好自己吧。我可不需要你来救。”
豆大的雨滴不断打在身上,她的语速愈来愈快,拼命扇动翅羽想要逃离这场不期而至的雨。
“谁想当你的英雄了?”司空摘星气笑了, 抬高声音解释道:“我是怕你以为,我把你摁进水里是想溺死你。我根本没想救你好吗?”
他越说越恼火,嘴里不停往外吐着气。
他这话根本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并且全是漏洞,衔月要想吵赢他实在是轻而易举。
可衔月却破天荒地没跟他斗嘴,反而脑子里乱七八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司空摘星还以为她是不想搭理自己,猛地顿声停下来,这回是真的不想说话了。
心口像是被关了条恶犬,正满笼子乱撞,撞得他心烦意乱。
烦死了。
两人一齐沉默下来,一时间耳畔只余下沼泽池里嘟嘟冒起的水泡声。
衔月偷瞄了一眼司空摘星阴沉的面色,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反应太过了。
这种情况,好像就叫作‘好心当成驴肝肺’,未免太不识好歹。
其实还是挺感动的可是要她拉下脸来道歉,好像又有点太给他脸了。
要是他蹬鼻子上脸,该怎么办?
大小姐绝不能将自己陷于这种未知的危险境地。
她像是想打破脑海中某种糟糕的幻想般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瞥他一眼,示好道:“我都替你报仇了!这里多阴森啊,我们快走吧?”
司空摘星冷着脸,一言不发。
衔月摇了摇他的手,使劲儿把他往出口拖。
两条手臂被拉成直线,绷得极紧。
混着血污的泥水在交缠的双手间逐渐干裂,正扑簌地掉着泥屑,却始终无人察觉。
一脚踏出水门,风中携着花信,暖阳撒在两人的面颊上,温暖而灼热。
周遭是一片小树林,脚印、车辙印皆不少,终于不再人迹罕至。
衔月下意识呼出一口气,终于重见天日了!
该死的还魂水,她要马上销毁!彻底销毁!然后把法器的所有禁制改为口令!
谁也别想再让她当狗了!
与衔月的壮志凌云截然不同,司空摘星的内心只有一百个不爽、一千个不爽。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这么不爽?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看微生衔月已经不顺眼到了极点,只想和她对着干。
“那边有条溪!我们去洗洗。”衔月推了推司空摘星,不等他反应就亮着眼睛跑过去了。
实在是难受死她了,手上脖子上全是泥。
结了泥块的手浸进冰凉的溪水,氤氲开一大团黑灰。
她用双手舀起一点水淋到颈窝,想到什么似的狠擦两下,擦得皮肉泛起可怜的红,才起身道:“司空摘星,快来洗洗啊!”
衔月此刻莫名的不敢将视线移向他,于是故作忙碌地站起身走到上游,打算喝两口水解渴。
她将将低下头,唇瓣与粼粼的水面离的极近,就像一片落花掉进淙淙的溪水。
然而下一瞬。
“噗通”一声,巨大的水花四溅炸开。
司空摘星毫无预兆地跳进溪水里,脏污的泥水四处飞溅,衔月躲闪不及,浑身被溅了个透湿。
脏水自发丝蜿蜒落入衣领,她忙不迭地呸几声,将嘴里沁进去的脏水吐出来。
衔月爬起身,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司空摘星,在岸边发狂跳脚道:“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转过身去背对她,冷冷道:“不是你叫我来洗?”
“你!”衔月一噎。
看得出他还在生闷气,她自知理亏,只能忿忿道:“行。让给你!”
泥猴!洗吧洗吧!
都让给你洗!
司空摘星犹觉不过瘾,冷嘲道:“九天仙子也要亲自下水洗?你的术法不是厉害的很?”
衔月咬牙切齿道:“是谁偷了我的鲛绡金缕衣和乾坤袋?还把我的金簪当筷子、当撬棍?”
都是被谁霍霍完了?
司空摘星,再忍你最后一次
“怎么样怎么样!”衔月提着裙摆在铜镜面前转了好几个圈,身上的金饰玉翠叮当作响。
这裙子红色缎地,织缠枝宝相花卉纹,色泽艳丽,好不奢贵。
她肤色极白,穿上这样明艳的妆花缎,眉眼灼灼,好似一朵金枝玉叶的富贵花。
能让天底下所有贼惦记的那种。
“就那样吧。”一道扫兴的声音懒洋洋道。
司空摘星抱着她脱下来的绮罗裙,身子漫不经心地往后靠,眼睛却一刻也不曾离开她,偏偏嘴上不饶人。
今天他就没正常过,衔月撇撇嘴,懒得和他计较。
那掌柜见那姿色娇艳的姑娘一身金银玉钏、好不富贵,只那随行的男子穿着朴素、容貌平平,可两人形容间又实在太过亲密。
他也算是个老油条,一时竟摸不准两人的关系。
眼皮子太浅太窄,生意总是做不长的。
难得遇到这样的大主顾,他想了想,还是亲自捧了身靛青色的织金长袍来。
司空摘星淡淡瞥了眼那华服,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辛辣点评道:“花里胡哨。”
郝掌柜被下了脸也不生气,正欲让伙计好生收起来时,一双修长的手横空落在那托盘上。
“这织金缎果然富丽。”
衔月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身就凑过来看热闹。
“这长衫的衣袖和我的裙摆还是一个纹饰呢!”她歪头,兴冲冲道。
这人微微一笑,拿起叠好的长袍解释道:“这是十字如意海棠纹。”
司空摘星见他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双眼一眯,一个箭步冲上去,右手猛地一抓。
动作一气呵成,在其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已经将那件花里胡哨的长衫夺到了自己手里。
那人在司空摘星这‘迅猛一拽’下,踉跄地退了好几步,抬头皱眉道:“这位兄台,你这是?”
司空摘星面色阴沉,强调道:“这是我的!”
这一声,实在震耳欲聋。
四下几个散客皆目光汇聚而来。
在这无数讶异的视线中,衔月使劲扯了扯他的袖子。
那衣客也颇觉莫名,不解道:“方才兄台明明嫌这料子花哨,如今怎么又成你的了?”
司空摘星深深吸了口气,不耐烦道:“你管我?我钱多不行啊?”
“这是我的!我的!”
“谁说嫌花哨就不能买了?”
“我现在突然又喜欢了!我就要穿这个,我现在就要穿上!”
他紧盯着那衣客,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凶神恶煞那样子,活像要吃了他。
“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那衣客摇了摇头,带着一肚子闷气拂袖而去。
莫名其妙,谁和你抢了?
真是走在路上活活被狗咬了。
“装什么呀!就你读过书啊!”司空摘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
简直恨不得再追上去咬两口。
衔月自背后戳了戳他的腰,震惊道:“你”
她还没想到恰当的词语来形容他这一番行径,司空摘星便已暴躁道:“还有你!”
衔月睁圆了眼睛,指了指自己,“我怎么了?”
“你有没有脑子啊!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有没有警惕心啊?蠢货!”
衔月没想到这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不可思议道:“你无理取闹!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也是男人?我看我最该警惕的就是你!”
司空摘星活像被踩了一脚的猫般跳起来,呼吸又重又急,“我跟他们怎么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衔月见他这上蹿下跳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道:“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不会吧
第58章 我就是喜欢你 直球摊牌+流氓速成班+……
这个可能性实在太惊恐, 衔月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替他找补道:“还是你犯病了?”
她在内心不住地祈祷,一定是吧,一定只是被狗咬了
他不是经常被狗咬吗!
司空摘星看着她被吓得瞪得溜圆的眼睛, 只觉得气上心头, 我犯病了才会喜欢你!
可嘴巴却比脑子更快道:“对, 我就是犯病了!我就是喜欢你!”
这话一出来, 横亘在心头的野火和浓雾仿佛都有了出口。
他的眼睛倏地睁大,眼底的错愕、茫然终于有处可去。
愈燃愈烈的火焰顺着洞口蔓延而出, 满山洞的烟雾蓦地散尽了。
在枝桠燃烧的噼啪声里,一切都清晰起来。
那两股相左力量的答案, 原来不是棋逢对手、难分胜负。
是他输了。
司空摘星总是来无影、去无踪,自由得像是一阵谁也握不住的风。
除非他自己想,否则天底下谁也找不着他。
越自由便越孤独, 他也不例外。
可遇到微生衔月后, 热闹与鲜活的对白就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色彩。
毫无疑问的,是热烈的朱红。
不知何时起,心脏早已被鸡鸣狗吠声和一轮月亮塞得满当,再也没有多余位置去感受夜风的寂寞萧瑟。
他看着心湖里那片已成型的月影, 愣愣地想到。
司空摘星原来早已不想摘星了,而是想摘月。
然而,他这一番独白却没机会说出口。
衔月眼前一黑,捂住耳朵道:“千万不要啊,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是有天定姻缘的人吗?你没机会的,你不要喜欢我了!”
司空摘星心口一堵,还未开始失落, 就已经气得嘴唇哆嗦,“什么天定姻缘?”
衔月合起手,憧憬道:“当然是命中注定的心上人。我可是看到过未来的人。”
命中注定的心上人?
“不是?那小子谁啊!”司空摘星胸腔重重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简直是要把这人拖出来狠揍一顿。
“我也想知道啊,可惜我只在三生水镜里看见了他的脸。”说到这,衔月一顿,语重心长道:“所以啊,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司空摘星瞬间像是被人泡进了醋坛里,泡得心脏又酸又涩,直叫他想把全世界的坛子全砸了!全砸个干净!
他气红了眼睛,大声吼道:“不是跟你说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吗!那小子,那小子。”
他语无伦次地气笑出声,“就是那画是吧?”
“那根本不是人,你喜欢他干嘛?不长脑子!”
“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他!”司空摘星狠狠甩下一句怒叱就暴跳如雷地走了。
衔月被他骂懵了,站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才回过神。
半响,才匪夷所思地看着他负气离开的背影,无语道:“你见过他吗?”
人家长得可俊秀了!
等等。
“司空摘星你敢骂我?你给我回来!你才不长脑子呢!”
“客官,您、您还没付钱呢!”
“不是拒绝你了吗?你还跟着我干嘛?”衔月托着下巴睨他。
司空摘星心里又开始憋火,冷冷道:“你的金缕衣、乾坤袋不要了?”
衔月清了清嗓子,偏头看向雕花的窗棂,别扭道:“……你告诉我位置就行了。”
司空摘星气不顺地捏起桌面,千年乌木在他手里活像刚发好的面团,被捏得咯吱作响。
是不是巴不得我赶紧走,好去找你那个小白脸?
还天定姻缘呢,我呸!
他一拍桌子,凶巴巴道:“那个位置只有我知道!”
桌上的细瓷盘被他震得嗡嗡作响,釉色温润的筷箸掉在地上,被摔个粉碎。
“那么凶干嘛,要死啊!”衔月瞪他一眼。
司空摘星不仅要死,还要拉着那小白脸死。
他气得胃里翻滚,满桌的珍馐美馔,哪里还吃的下?
看都看饱了,偏偏衔月倒是胃口大开。
他心情不好,看着衔月没心没肺的样子,眼里就跟有针在刺似的,忍不住又要犯贱。
喜欢吃是吧?
衔月的筷子不过将将碰到鱼肉,浓郁的酱汁挂上筷身,嫩滑的鱼肉才露出了一点白边。
司空摘星左手猛地一发力,转盘带着桌上的松鼠鳜鱼迅速掉了个个儿。
筷子僵停在半空中,衔月眼睛刀子似的切向他。
司空摘星却仿佛毫无察觉,自顾自夹起一块酱牛肉吃起来。
衔月深吸一口气,按下不发。
眼前正是一道三丝敲鱼,鱼片透明、三丝鲜艳,瞧一眼便知其汤鲜味美。
她拿起瓷勺,还未碰到汤面,这转盘又跟长了腿似的划、走、了。
要是还猜不到司空摘星是故意的,那她就真是不长脑子了!
衔月收回筷勺,‘铛’的一声砸在桌上,忿忿道:“小二!”
门外候着的小二弓着腰进来,还未来得及问有什么吩咐,衔月就已劈头盖脸道:“把这转盘撤了!”
小二摸不清头脑,但还是赶紧照办了。
他往外吆喝一声,几个绸缎衣衫的伙计鱼贯而入,三两下间,便已撤掉了转盘。
喜欢转是吧?盘没了看你还怎么转。
衔月重重下筷,筷尖插入鸡腿里,正欲使力。
下一瞬,一股外力猛地一夺,整盘叫花鸡都被端到了司空摘星碗里。
连、鸡、带、筷。
“司空摘星!”衔月暴怒,冲过去抓着他的衣领就开揍。
‘哗啦’的碎响此起彼伏,精致的碗碟碎了一地。
司空摘星舍不得还手,又舍不得躲,他在混乱的腥风血雨中抬起手,含糊求饶道:“只有一个要求,别打脸。”
一拳狠狠砸在他的左眼眶上,“叫你转桌!叫你抢!”
一拳一拳如疾风骤雨般落下
舒服了。
他捂着左眼,缩着身子龇牙咧嘴地想到,那小白脸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能像他一样被衔月这么揍吗?
你爷爷永远是你爷爷。
我可是贼祖宗。
回家喝奶去吧!
只有他能叫衔月这样揍。
他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哼唧两声,心里淤塞的郁气终于散了。
衔月揍爽了才气顺下来,哼着歌悠悠从司空摘星的尸体上跨过去。
今天这菜可真好吃。
她拍了拍手,脚才跨出一步,就被人自身后死死抱住了。
司空摘星半死不活地埋在她腿间,颤着声恳求道:“衔月,我不行了。死之前,能把我拖回房间吗?”
衔月自上而下冷冷俯视他。
对视一瞬后,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好啊。”
这可是你说的。
回廊里,三五闲散的食客皆移不开眼地看着那身形小巧的姑娘徒手提起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
司空摘星单脚悬空,挣扎了一下后便放弃了,转而将抓着地的双手盖在脸上。
算了,丢脸就丢脸吧。
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在偷王之王的倾囊相助下,客栈的地面被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衔月推开门,重重地把他甩进去。
关门!结束!
司空摘星喘着粗气,听着逐渐走远的轻盈脚步失神。
好烦好烦好烦。
他用头磕着地,试图想出一个好法子来解决此刻的困境。
死小白脸,去死去死去死。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拉开。
衔月!
司空摘星竖起耳朵抬头,双眸立刻变得晶晶亮。
还没见到那张已如隔三秋的粉面,一件衣服已铺头盖脸地糊在了他脸上。
“衣服记得洗。”
他手忙脚乱地扯下绮罗裙,还未叫唤出声,门又砰地一声合上了
心碎个稀巴烂。
额头猛砸在裙身上,重重一下,砸得生疼。
半响,他忿忿抬起头,皱了皱鼻子。
有病吧!凭什么脏衣服都这么香?
不行,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陆小鸡都能那么受女人喜欢,他会输?
笑话!
什么天定姻缘?
可笑!江湖人只相信人定胜天。
他摸起下巴,仔细思索陆小凤都是怎么让那些女人爱上他的。
好像就是耍流氓啊
他点点头,好像有点明悟了。
一路走来,司空摘星对陆小鸡尽是诋毁,没想到这一次,还是得靠兄弟。
司空摘星花了一晚上的时间,用他超高的武学悟性,轻松总结了陆小凤和他喝酒时吹嘘的招式。
无外乎三点,送礼、嘴甜、耍流氓。
说干就干!
……
翌日。
衔月刚推开房门,一道模糊的黑影就已经见缝插针地钻了进来。
衔月被突然出现的司空摘星吓得一颤身,斥道:“你干嘛!”
司空摘星抿了抿下唇,汗湿的手从胸口里摸出一只金镯。
他清了清嗓子,佯装云淡风轻道:“这个可不是要送给你的,你可千万别误会。”
他紧张地吞咽一声,眼神飘忽一瞬,“但没想到和你的衣服还挺配,既然如此,就送给你吧。反、反正我不差钱。”
那不就是送给我?
衔月狐疑地瞥他一眼,疑神疑鬼道:“为什么要送我这个?里面不会有毒吧?”
求爱被拒,不会想报复我吧?
司空摘星难以置信地跳起来,气得眼睛都红了,瞪大眼高声骂她,“怎么有你这样的人?”
这声音尖锐且刺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衔月被他喊得耳朵嗡嗡作响,慌不择路地竖起食指,放在他唇前,“嘘——”
看他稍微冷静了点,衔月才踮起脚威胁道:“你信不信”
司空摘星如听耳旁风,满眼只剩下唇边细腻粉嫩的手指。
送礼、嘴甜都没用,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
他蜷紧了手,倏地低下头,像是初生的鸟雀般轻啄在她第二个指节处的小痣上。
茶色的。
衔月的心摇颤一瞬,被烫到似的蓦然收回手,这点热意迅速爬至耳尖,“你”
未说出口的话被彻底堵在了唇舌间,带着点颤意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丁零’一声,细碎短促的金铃再次摇颤起来。
随着乍起的疾风,金铃剧烈摇晃,声音愈来愈密集,似汹涌的水浪一阵接着一阵般淹没她。
濡湿的舌尖试探性地舔.舐唇缝,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尾椎骨攀爬至心脏。
“丁零丁零”的响声愈发响亮急促,每一声都撞击着耳膜,撞得她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最后,惊醒她的是烧上脸颊的灼热。
她惊慌地推开他,眼睛红得像是盛满了温酒,“你、你流氓!”
司空摘星粗喘着气,遥遥望向那湿漉漉的唇瓣。
水蜜桃味的。
他慢半拍地摸了摸胸口,怀疑心脏是不是要跳出来了。
那被他亲得红肿不堪的唇瓣又开合起来,耳边嗡嗡乱响。
司空摘星脑袋发昏,呼吸逐渐加重,不知不觉间又低头咬住了她的唇。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再亲一口——
作者有话说:某偷王日记
衔月喜欢什么东西来着?
——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娘的,怎么就不能直接喜欢我呢。
烦死了!
星:老婆喝水我洗澡 老婆吃饭我转桌
第59章 大事不妙 求求心脏+星星+吃醋
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回廊, 司空摘星的五官瞬间扭曲,下意识弯起腰抱住左腿。
结结实实地挨了衔月一脚,他忍不住低咒出声:“微生衔月,你居然痛下杀手!”
“我的初吻啊啊啊啊!!司空摘星、我恨你!!”衔月的脸已热得快熟了, 白净的耳根更是红得欲滴血。
初吻!司空摘星的眼睛飞速一亮。
仿佛一瞬间飞上了云端, 他心跳如鼓, 似被荡起激浪的湖海般再难以平静。
直到听明白了衔月的后半句话, 他才蔫下来,耷拉着肩膀道:“你别恨我了。你怎么老是恨我啊?”
“我、我不恨你还能干嘛!”衔月色厉内荏地瞪他一眼, 眼里水波晃荡,好似关了满园的春色。
司空摘星瞥她一眼, 嘴唇微动,一副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
半响,他才别别扭扭地蹭过来, 眼睛乱瞟, 喉咙里咕哝道:“你可以那什么我啊。”
衔月噌的一声捂上耳朵,火燎般的温度像是要从指缝里溢出烟,“臭流氓、王八蛋!”
司空摘星看着她面颊上浮起的两团红晕,喉结微动, 手指控制不住地收紧。
不行,不能再亲了!
这么想着,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衔月见他一脸鬼迷日眼,目光偏偏又灼灼地落在自己脸上,心脏怦怦跳得受不了。
心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叫唤着救命!
为了逃离此刻不受控的心绪,她慌不择路地抬起脚。
一脚正中腰间!
司空摘星冷不防被狠踹了一脚,整个人瞬间向后仰,肩背着地, 重重砸在了走廊上。
他的四肢在空中胡乱挥舞一瞬,还未痛呼出声,乓地一声巨响,在飞扬的尘土中,门已重重地合上了。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捂着腰爬起身。?
怎么和陆小鸡教的不一样?
一门之隔的屋子里。
衔月无声尖叫一声,捂着脸一头钻进被窝里。
她紧紧咬着被吮吸到麻木的唇瓣,脑海里都是司空摘星亲自己的样子。
王八蛋王八蛋,怎么可以伸舌头!
滚烫的脸蛋埋进锦被里,没一会儿就冒烟似的烧得她直打滚。
要死了要死了。
大事不妙了!我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
她在被窝里拱来拱去,把身子蜷成虾米,手重重捂上心窝,想要拦截什么般求饶道:“别跳了别跳了,求求你。”
那心跳声快得不像话,她受不了似的重锤一下,脑袋磕着床板念念有词道:“完了完了,那镯子果然有毒。一失足没防备,还是着了司空摘星的道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般呜咽出声,“怎么办怎么办?可是他长的那么丑呜呜。”
她哀嚎着,脑海里自顾自地开始浮现起那张极易淹没在人群中的脸。
他的脸线条平缓,毫无锐利的棱角和突出的骨骼轮廓。眼睛是不大不小的单眼皮,眉毛颜色浅淡,仅仅顺着眼眶勾勒了两道。
鼻梁不挺不塌,平凡而不起眼。
嘴唇
衔月抱住脑袋,嘤咛道:“不要啊,我不要喜欢丑八怪!”
嘴上抗拒诋毁着,心底某个角落却忍不住替他暗暗反驳道。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对不对?
起码,起码。
那张似匠人精心雕琢至平淡到了极点的脸上,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就像
“就像星星一样。”
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可怕的话,衔月瞪大眼睛倒下。
完了,我的人生都被司空摘星毁了。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要失忆!”
她撞着头爬起来,想到了什么似的捏紧了手里的金镯,振振有词道:“绝对是这破镯子有毒!扔掉就好了!”
目光下移,杀气腾腾地与这只做工精巧的镯子对视。
桃枝、月纹、红珠
这蠢货不会挑了很久吧?
气焰慢慢减弱,乃至彻底消失。
衔月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床铺上,劝解自己道:“镯子是无辜的,不应该被怪罪。”
她拉起被子,凝着眼前的漆黑安慰自己道:就当被狗咬了好了。
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不行再喝点中药调理一下!
另一间房里,司空摘星也正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床上。
床铺上胡乱摆着桃酒、桃脯,还有他梦寐以求的井水湃蜜桃。
晨光穿透窗棂 ,落在他不自觉上扬着的嘴角上。
他的双眼虚虚落在房梁上,眼里的迷离与沉醉几乎要溢出来。
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桃香,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甜蜜的画面般捂起眼睛,毫无预兆地笑得露出一排牙齿。
一双指节灵活的手握上那颗小巧的蜜桃,司空摘星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它粉嫩的外皮。
白里透红,恰似少女娇羞时双颊泛起的红霞。
初吻。
他笑出声,喜难自抑地把这颗蜜桃宝贝似的抱进怀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司空摘星忍不住想到,天定良缘又怎么样?
天底下就没有我司空摘星偷不到的东西。
不过是从一个小白脸手里把衔月的心偷回来罢了。
还能难得倒偷王之王?
他自傲一笑,利落地一翻身。
刚一用力,被踹得青紫的腰就撞上了床板,他瞬间呲牙咧嘴地蜷起身,喉咙里“嘶嘶”的抽着气。
疼死我了!
他一砸床,恨恨想到。
他娘的,都怪陆小鸡!
日跌之后,两人在客栈大堂里面面相觑。
衔月一见他,呼吸一重,下意识就想跑。
脚都已不自觉换了朝向,可偏偏司空摘星一派自然,她心里又刺挠起来。
为了摇摇欲坠的面子,她硬生生将脚转回来,强装镇定道:“这么巧?”
司空摘星轻咳一声,状似不经意般用胳膊轻轻撞她,“昨夜不是你说的未时出发吗?”
这么一点碰撞,已叫他手心微微汗湿。
一小簇电流沿着手臂蹿上来,衔月猛地收回手,吓到了似的一溜烟跑出去。
她的声音散开在风里,“赶紧走赶紧走!”
活像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司空摘星落后她一步,自身后遥遥看她,看得眼睛一转也不转。
明媚的暖阳高悬,风里尽是悠然的花香,一大簇一大簇的紫微花顶生在枝头,似绫罗绮霞。
蓬勃热烈的生机与活力扑面而来,衔月心间紧绷着的弦瞬间一松,戳了戳手边皱缩蜷曲的花瓣,她弯起眼、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司空摘星见她心情好到开始哼歌,跟在身后疑神疑鬼地摸了摸那片剔透的花瓣。
这有什么好的?
他啧两声,这些野花他一个也看不上。
司空摘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簇花里胡哨的紫薇花。
心道:他哪点不比这花好?
心里气不顺起来,手就跟着开始痒。
这花看着也不是好东西。
他狗狗祟祟地偷瞄一眼衔月的背影,猛地伸出手,肆意粗鲁地狠掐一把。
凌乱破碎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司空摘星嫌弃的重重踩一脚。
这一番暴行施行完毕,他赶紧使着轻功追上去。
脚尖一点地面,未惊起一丝尘土,轻而又轻地落在衔月身后。
下一刻,一双手已如鬼魅般拍在了她的肩上。
衔月果然被吓得一瑟缩,一低头看见肩膀上两个紫红色的手印。
心脏停滞一瞬。
“司空摘星!我杀了你!”
她娇斥一声,张牙舞爪地跳起来去掐他的脖子。
司空摘星双手扶着她的肩,一边被她掐着逼退,一边笑着低头哄她。
他一面呼着痛认错,一面心想。
这样才对嘛。
得想个办法,吓她一辈子才行。
两个人吵闹了一路,终于到了清宁镇,顺利拿回了鲛绡金缕衣和乾坤袋。
当然,衔月最后也没发现,司空摘星到底把这些东西藏哪儿了。
司空摘星对此的回应是,这是偷王之王吃饭的本事,当然不能叫人知道。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老婆也不行。
万一学会了,出去找小白脸了怎么办?
可是司空摘星实在没想到,这小白脸会来的这么快!
手里握着的雪片糕重重摔落在地上,碎成了渣滓。
和他的心一样。
他整个人如遭雷劈般呆立在原地,眼里都是惨遭背叛的不可置信。
人来人往的街口,衔月正握着一个男人的手,不知在他手心比划些什么,脸上还笑得那么甜!
与其说是男人,不如说那是个俊秀的小少年。
两人皆是娃娃脸,看起来竟然很登对!
难道这人就是那个天定良缘?
危机感与委屈一起漫上心头,他崩溃大喊道:“微生衔月!!”
这好似捉奸在床时喊负心汉的尖锐叫声,吓得衔月猛地一抖。
她似受了惊的兔子般,茫然地转过头,还没缓过神来,司空摘星便已气势汹汹地大步走来,拎着这小白脸的衣领就把他提起来,“王八羔子,信不信我剁了你的手?”
那人白着脸去掰他的手,哽着嗓子道:“你们这些习武之人怎么都这么喜欢提别人啊,我又不是沙袋!”
“敢勾搭别人老婆,看我怎么把你揍成沙袋!”
司空摘星提起拳头就要往他脸上招呼,衔月见势不妙,赶紧上前阻拦,“误会误会!”
司空摘星根本听不进去,只以为衔月是为了护着这一面之缘的死小子。
他的眼睛更红,恶狠狠道:“好啊!你就护着他!”
衔月心中苦不堪言,拼命给他使眼色。
在冲天的妒火与醋意中,司空摘星眼睛瞧也不瞧,只死死盯着那该死的小白脸。
衔月见他眼眶愈来愈红,眼一闭心一横,一把拽过司空摘星,凶巴巴地牵住他的手。
春葱般的柔荑穿过指缝,紧紧地与他勾缠交握。
司空摘星一怔,下意识低下头,愣愣地盯向她空着的另一只手。
衔月深吸一口气,又攥住他的左手,与他十指相扣。
至此,两双手已彻底交缠在了一起,打成死结,再也插不进别人。
衔月破罐子破摔道:“你满意了吧!”
司空摘星轻踮了下脚,忍下溢到嘴角的笑意,冷冷道:“就那样吧。”
还未跳起来,他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咬起牙,兴师问罪道:“微生衔月,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双向!!开始熬浓缩糖浆!!
第60章 亲到同意为止 告白+烟火庆典+无赖……
衔月赶紧把他拉到一旁说悄悄话, “他非要拉我去什么庐州城,说是有人在找我。我正蒙他呢!”
司空摘星眯起眼,没好气道:“找你?找你做什么!”
“你小声一点好不好!”衔月气鼓鼓地拍他一下,嘟囔道:“谁知道啊, 我做了那么多亏心、咳, 闯了那么多祸, 想找我的人, 好像有点多。”
司空摘星捞起袖子,重踢一脚路上的石子, “躲什么?不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我替你解决了他。”
衔月一惊, 忙小声道:“不行不行。”
司空摘星见她头摇地要甩出花来,心里的郁闷恼火瞬间破闸而出,“你舍不得?!”
哪有这么冤枉人的?
衔月紧紧捏他一下, 粗粝的指节嵌进软嫩的皮肉里, 带来些微的刺麻。
心里那股气瞬间湮灭,她不自然地缩了缩手,缓声道:“当然不是他脖子上挂着的红绳,上面刻了瞬身咒。躲着他就好了”
又不是多重要的人。
司空摘星顺着滑落下的骨节紧扣回去, 不留一丝空隙。
他瞪眼望向那根红绳,烦躁道:“到底谁啊?”
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找别人老婆干嘛。
他现在真是恨不得给自己安上翅膀,飞去庐州城把这人找出来狠揍一顿。
“真是倒霉,还说有个叫追命的,是什么四大名捕?莫名其妙”
追、追命?
司空摘星腿一软,站在原地吞了口口水,立刻警觉地四处打量了几圈。
“你说的对, 咱们还是快跑吧。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贼自然怵捕快,更何况是四大名捕的追命。
这人简直是司空摘星的克星,不仅轻功奇高,腿法无双,追踪术更是出神入化。
要是被他盯上,即使是偷王之王也没好果子吃。
这么想着,他揽起衔月的腰,凌空翻上屋檐,拔腿就跑。
衔月冲着那底下目瞪口呆的少年大声胡扯道:“手心那道符可以千里传音,庐州城就不去了,江湖再见!”
司空摘星的衣诀瞬间绷紧,步伐身形更快,话音未落间便已流星赶月般消失在了屋檐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已到了城外的小树林。
本该松一口气的,可司空摘星却垂着眸,默不作声。
他这样提不起劲、蔫搭搭的样子实在少见。
衔月低头瞧一眼两人紧紧交握着的双手,忍着泛上耳尖的灼热,把他往自己这边拽。
这实在赤裸的像是夏天隔墙递过去的花枝。
然而司空摘星却还是不开口。
她心里忽然就燃起一点焦灼,像是一点火星子不合时宜地落进了裙摆。
因着这点无端的在意,她摇了摇他的手,生硬道:“你怎么不说话?”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眼尾落寞地下垂,淡淡道:“你在意吗?”
他的面色很淡,眸色却很深,眉宇间聚起一片让人琢磨不透的阴霾。
不似以往的幼稚、孩子气,更非恶劣、玩味,反而像是一道风。
一道细嗅便能从中闻到血腥味的凉风,正是他四下无人时的凛冽。
她愣愣地看着他寡淡的五官,听他恹恹道:“你又不喜欢我。”
如若换作往常,她一定会点头,大声附和道:我当然不喜欢你。我怎么会喜欢你?
还要再一一例举事实,以证明自己绝对不会喜欢司空摘星——并不好看的司空摘星、总是捉弄她的司空摘星、讨人厌的司空摘星。
骄傲的大小姐可以在一瞬间说出他的一万个缺点。
可是此刻,本该储藏着司空摘星种种缺点的地窖仿佛也被人纵了一把火似的,被烧得一干二净。
她没想到,这把火也能烧到自己身上。
浓重的烟雾自狭窄的心房里翻腾而起,顺着食道攀爬至喉咙。
她下意识张开嘴,叫这浓烈的雾散出来,好让自己的心脏舒服些。
“谁说我”
她戛然而止,潋滟无措的水光在眼眶里无助地摇颤。
衔月猝然捂住嘴,满心懊悔。
她就知道,司空摘星一定又藏了花种肉对不对?
心里无数个念头似潮水般涌上来,急迫地想将这点无措按耐下去。
回旋、呛声?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她实在是个很爱面子、又很怕输的人。
破绽百出的借口似乎已经在喉间蠢蠢欲动,可她抬眼对上那双闪着光的眼睛,忽的就说不出一句违心话。
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清晰,她发现自己还是喜欢他骄傲时、不怀好意时、得逞时的惯用表情。
他笑起来时,眼睛是怎么眯的,眉毛是怎么挑的,嘴角又是怎么弯的,衔月早已一一熟稔于心。
虽然有点贱,让她牙痒痒,甚至有时候都气得受不了。
但是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夏日饮一大口松针熟水,无数烟花在舌尖上炸开的鲜活、痛快。
一旦习惯了,你就再也忘不了这种浓烈的、热闹的、快乐的感觉。
他们就像两根必定会汇聚的红绳,早晚会被命运编织成一股手绳。
鲜红的、炙热的,自手腕蜿蜒至心脏。
虽然很不情愿,但大小姐不得不承认,纵使一个男人有千般不好,但当你只能看见他好的一面时,你就已经动心了。
什么天定良缘,不管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落寞的眼眸,大声道:“好吧,司空摘星。我承认,我也有点喜欢上你了!”
“而且……好像不止一点。”
无数烟花在胸腔里炸开,随之燃起的绚烂的光似乎要点亮整片黯淡的海。
那场期待已久的烟火庆典终于开始了。
内心涌动的水流比地下暗河还要激荡,他跳起来,把头埋进衔月的颈窝里蹭两下,磕绊道:“真的吗?我也喜欢你,好喜欢你。”
是温暖的、黏糊的,你会想到毛绒绒的大狗在午后缠着你表达爱意。
衔月腾的蹿红了脸,强忍着心慌,把脸一齐埋在他柔软的发丝里。
心口被一种非常绵软、滚烫的东西填满。
完蛋了,怎么感觉这么幸福?
任何一个江湖人的皮肉里必然都携着鲜血浸出来的冷然,司空摘星自然也是如此。
可是人在感到幸福时,往往就会说很多幼稚、无聊、甜腻的话。
将心脏里的糖浆尽数倒进衔月耳朵里后,司空摘星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控诉道:“之前我蹭你,你不让我蹭。”
说的是在地洞里,他突然用鼻尖蹭她,衔月被他吓了一跳,问他在干嘛。
“之前、之前我也没有想到。”
司空摘星不满地晃了晃头,强调道:“那你要一直给我蹭!补给我十下!”
好讨厌啊司空摘星!
直接不就行了。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要全部涌上面颊,她呜一声,闭眼含糊应声。
司空摘星的嘴角简直要咧到天上去,他强忍住喉间要溢出的笑意,可怜巴巴地环抱住她,“那天你踹得好用力,现在我的腰还是好疼。”
他边说着,边‘嘶’一声呼痛。
衔月的心瞬间软下来,带着点懊悔抱住他的脊背,心疼道:“对不起嘛。”
“那你给我咬一口。”他飞速说完这一句后,等都不等衔月回答。
一口便咬在她细腻如粉敷的颈间,牙齿轻轻在桃子的脉络上研磨舔咬。
一点透润的水光洇湿了软肉,染上艳红的胭脂。
“好甜。”
这话实在
衔月轻轻推开他,低垂下烧红了的眼,胡乱道:“咬脖子干嘛!”
身子才不过刚轻了一瞬,司空摘星又软绵绵地倒在自己身上。
衔月软着手脚不过才推了他一把,便听他虚弱道:“别推我,我的腰好痛,支不起来了。”
细白的胳膊又缠上他的肩背,司空摘星受用地眯起眼,笑得像是条老狐狸。
他一贯是个给点颜色就要开染坊的人,当下心里便火烧火燎地痒起来。
他眼珠子一转,赶忙低落道:“你之前还说,永远不会喜欢我。我难过得差点死掉了。”
衔月嗔他一眼,小声道:“你还想怎么样。”
只犹豫了一瞬,他便蹭到衔月耳边,一面往里面吹气,一面含糊道:“那你给我……一下。”
“啪——”
话音刚落,一巴掌便已拍在了他脸上。
“死流氓!”
这一巴掌扇得司空摘星头晕目眩,他闭着眼偏过头,下意识捂上鼻尖,好不让那萦绕在鼻腔里的桃香溢出去。
他晕晕乎乎地心道:怎么这么香?
衔月见他半天缓不过神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思,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晃,别扭道:“疼傻了?”
她正心里泛起点点悔意时,却见司空摘星忽的笑起来,啪的一声拢住她的手,轻快道:“偷到了!”
世间最珍贵、最难偷的富贵花。
千金不换。
偷王之王要将她作为最心爱的珠宝,珍藏一辈子。
他的眼里泛起润亮的光,带着一点在意、一点紧张,突然问道:“那你会嫁给我,不嫁给那个小白脸吗?”
衔月弯起眼睨他,轻飘飘道:“那要看”
她想添加的标准、可能,注定没了机会说出来。
司空摘星猝然低下头,覆上她的唇,无处安放的双手扣住她的脸。
紧紧的、不容她躲闪逃离。
鼻尖微微错开与她相抵,舌尖笨拙地去撬她的牙关。软甜的桃汁沁出来,他呼吸急促,愈吻愈重,像是要将果肉吞吃殆尽。
在晕眩欲醉的吮咽声中,他低哑道:“不许看。”
他又凑上来,不顾那软绵绵的推搡,无赖道:“亲到你答应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