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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屈黎还是硬要搀着长青走,三人很快出来。

一到外面,长青这才注意到林家到处都是警察,没想到屈黎他们办事这么利索。

一个棕色工装打扮的人迎上来,喊了声:“屈队”。

后接过屈黎手上的《方丈仙山图》,一帮人围着研究去了,就剩长青、屈黎和尹瑎还站在原地。

尹瑎站没站相,歪斜着身子,率先开口:“我已经封了林家所有出入口,保准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手上滴溜溜转着一把钥匙,嘴上还是不着调地笑。

屈黎闻言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你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尹瑎拍了拍衣兜,松散地松了松懒腰:“没我事了吧,我着急回去。”

屈黎嗯了声,尹瑎最后瞧了长青两眼,比了个拜拜的手势,双手插兜走了——真的,好装。

对于尹瑎,长青只有这个评价。

但尹瑎没走多远,又突然一个急刹车转过身,问:“对了,我的鸟什么时候可以还我啊?”

屈黎沉默了会,才道:“它已经充公了,等退休吧。”

“你居然让我的鸟给你们打白工到退休!”

尹瑎唰的一下抱住头,吼了句让长青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你们文物局一帮人类怎么净不干人事!”

待尹瑎愤愤走远,长青还在品,并越品越觉得这话说得诡异。

什么叫“文物局一帮人类”,搞得尹瑎不是人一样。

还有“鸟充公了”这种说法,鸟?怎么充公?和陈承一样当吉祥物吗?

又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他什么身份…不,他不是尹家人吗?”长青伸手扯了把屈黎的衣服,亟待一个人来帮他修复一下价值观。

“是尹家人,但也是另一个局的同事。”

“什么局?”长青很好奇,他灰扑扑的脸上彼时就剩一双眼睛亮得很,显得有些幽默。

屈黎盯着他瞧了会,嘴角不禁挂上些许弧度,忽地很想再伸手去帮忙擦,但只是手指微微蜷缩一下便止住了这有些越界的想法。

其实根据规定,接下来的话不该和长青说的。

但屈黎嘴唇微动,终究有些鬼迷心窍:“非自然事件调查局。”

长青悄无声息地张大了嘴,做了个“我靠”的口型以表震惊。

这东西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他以为只在影视里才看过。缓过神来后,他又问了个最想知道的问题——“那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如果有,那是不是说明他有机会能见到外婆?

屈黎动作一顿,投来认真的目光:“我是文物局的。”

言外之意,他不知道。

长青嘴又合上了。

秋末,康江的夜毫不修饰的冷,但整个林家到处都“热闹”得不行,注定是个不眠夜。

身旁站着一个极好的“挡风墙”,身上还披着件厚外套。

长青落得无事,静望着夜空出神。

“你痛吗?”屈黎忽地说。

长青沉默地摇了摇头,看屈黎一脸不相信,才又无奈地说:“我真还好,不痛,你放心。”

脱口而出的一句“你放心”,自然地让长青心惊,他好像已经下意识地确定了屈黎对他的担心。

屈黎叹了口气,他个子高,靠近很有压迫感,但长青却不再觉得屈黎不好相处了。

人和人的关系真是奇妙,总潜移默化地移山填海。

两人又陷入了一种无声的对峙中。

“爆炸很可能会是内伤,我放不了心。”屈黎道:“我想带你去医院。”

这话说得,像是恳求一般。叫长青一下子语塞,很难忍心拒绝。

“你这里不忙吗?”

他张望四处,到处都是在忙碌的人,屈黎理应很忙才对。

“因为有你,最重要的真品画已经拿到手了,库房也已经归管,至于交易的双方,林家的勾当,要先由警方调查取证。”屈黎道:“我现在没什么事。”

但是我还有一件事。

长青抬眸:“我要去地牢见一个人。”

林叔良。

他完成了任务,现在要找林叔良兑现约定了。

见长青坚决,屈黎眸光闪动,最后也只道了声:“我和你一起。”

第28章

“你来了。”

昏暗的地牢中,角落的人还是离别前的那副模样。

长青缓步走入,关闭牢门前,遥遥冲外面的屈黎点了点头。才将目光放到林叔良身上,轻声嗯了下算作回答。

林叔良喟叹一声:“真好,我终于……可以出去了。”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该你履行约定了。”长青道。

他们的约定很简单,长青替林叔良当刀,林叔良回答他的问题。

林叔良闻言:“你问罢,我知无不答。”

“林家到底在干什么勾当?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林叔良回忆道:“当时我还是家主,季良一日和我说想办个大生意,后来他就带来了好几个外国人,要买我们的货。但因为那时候林家拍卖会才起步不久,我们需要好货来站脚。所以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但是季良不死心。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就是从这时起了取代我的心思……”

“九五年下半年左右,当时林家拍卖会已经很好了,我被一剂药迷昏,醒来就双目失明,被囚禁于此。他一登上家主之位,就再度与那帮外国人勾结,大张旗鼓地开始了他的发财路。说来害臊,他卖假货,数典忘祖,枉为人。”

“假货从哪里来的?”长青直接打断了他的谴责与悲愤,直指尖锐。

这个问题问出,着实让林叔良静默了几秒。

每一秒时间的拖延,长青打量他的目光就愈发犀利。

最终,林叔良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长青说着勾起唇。“你的蚂蚁遍布整个林家,甚至库房禁地、通风管道都来去自如,你说不知道?”

“林叔良,坦白从宽,镜子的哪一端为真还没有下定论呢,可说不准是你,还是林季良。”

此言一出,林叔良彻底变了脸色。他猛地抬眼望过来,浑浊而虚焦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

长青知道他猜对了。

其实长青后面又想了很久,林叔良所说的:“镜之两端,仅一侧为真。”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后一道荒谬却又合理的灵光刺入他的脑中。

林叔良和林季良,两个人无论是名字还是长相都非常相似,面对面时,完全就是在照镜子——“镜之两端。”

长青特意问过屈黎是否知道林季良,屈黎表示陌生,他说林家这一辈是独生,在文物局档案上是有记录的。

那就很稀奇了,好像在外界眼中,林家只有一个人。

要不是亲眼所见,长青也会怀疑林季良或许是林叔良疯了后杜撰出的人物。因为他几乎就是林叔良在镜子里的倒影,完全没有存在的痕迹。

但这样又存在一个驳论,名字也不过是一种虚无的载体,如何确定眼前的林叔良为真,而不是林季良假扮?

那“仅有一侧为真”是否在说林季良和林叔良只能在外界面前存在一个,林季良生,则林叔良死,反之亦然?

如此来说就能解释,为什么林叔良被关在地牢,因为另一人不想让他露面。但那人分明可以直接除掉林叔良以绝后患,却没有实施。

倒是林叔良,实实在在想借他们的刀除掉林季良。

好一副“兄友弟恭”,血肉相残。

想到这一层后,长青背脊发凉。

而更令他无法理解的是,林季良既然已经抵了林叔良的身份,那他死去也代表着“林叔良”身份的死去。

没有这个身份的林叔良,后面要用什么身份生活?

没待他细思,林叔良忽然放声笑起来,他脸上的温柔和蔼一瞬间像破掉的瓷面具,裂开疯狂的缝隙。“你很聪明,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但是孩子,你高估我了。”他的笑终于平息,但脸上的皱纹还固执着开裂:“林季良远比你想得老谋深算,他恨不得包揽全天下的宝贝,独门的赚钱道,又怎会让我知道呢?关于他,你在我这是问不出的,还得他自己来说。”

长青右眼角微微一跳,他有些不甘心,但也没办法。后面又问了几个关于林家拍卖会经营的问题,林叔良一一回答。

听完,想了想差不多了,长青低头,毫不犹豫抬手暗灭了衣领下的一个小红点。

再抬头时,他的气势忽地凌厉不少,张口道:“例行询问结束,聊点别的。”

“久闻林家有一位神佛大师,我想见他。”

“神佛大师……”林叔良挑了挑眉:“不巧,这几年他老人家已经闭关,不再露面了。你找他何事?他是我的师傅,或许我能够回答你。”

这么倒霉,长青难掩失望,但很快掩住情绪。

他刚刚掐掉了屈黎的旁听器,估计这家伙很快就会来找他,时间不够他犹豫了:“我想托您看个纹样,但是您的眼睛——”

“不用担心,我的蚁群可以看。”

“那是极好的,”长青动作迅速,从兜中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赫然画着一个纹样的截断,摆在地面:“您可知这纹样是何物?”

蚁群很快在是纸上汇聚,它们效仿之前在墙壁上模仿墙纸的手段,用身躯将花纹复制下来,运到林叔良的手心。

林叔良静静抚摸着那些蚂蚁,便是细细在看。

很快,他从齿缝间传出一声叹息。

再度抬眼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旋齿鬼藤’,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自然是从你们家的暗卫身上取的。

长青冷哼一声,转而问:“这鬼藤是你们设计的吗?”

如果鬼藤独属于林家,那说明长家村与林家脱不了干系,若不是独属,则也能挖出其他的方向来。

“这纹样的确是我们先辈所绘,属于林家。”林叔良确切道:“怎么?”

“你可知道绵州?”长青直接抛出信息,观察到林叔良很微小地抖了下肩膀,有反应。

说明认识,起码听过。

再度加码:“我在我的家乡,见过一模一样的鬼藤,你们林家去过绵州?”

“绵州,”林叔良陷入回忆,突然笑了笑道:“这个地方我好像听长辈说起过,不过那都是老一辈的事了,涉及一些……暗卫的过去。”

他一转话题:“你知道五脉是怎么来的吗?”

长青:“不清楚,愿闻其详。”

林叔良合了合眸,继续讲:“华国建国之初,政局不稳。康江杨家镇的一户农夫上山采药的时候意外挖到了些古残垣,这便是“千峰石窟”第一次出现。随后,其他石窟被陆续发掘,至70年代末,砚山龙脉确立。此后保护责任重大,国家分身乏术,决定下放部分权力,于民间选出精通文保的五大家成立组织“砚山五脉”。一家镇守一座石窟,分管当地文物事宜。”

说到这时,门外蓦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到了他们这间牢房门前。

门,陡然被大力拍响。

屈黎已经走到了门外,并开始喊长青。

每一声都喊得长青心颤,但还不行。

抱歉屈黎,他还差一些时间,他还有必须问出的事。

拍打声越来越大,铁门锁发出不堪的扭曲声。

长青不忍地撇过头,自额间滚下一滴汗。他强装镇定,让林叔良别管,继续说。

林叔良侧耳听了会,虽然不解,但还是继续了,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林家最开始是五脉中最散的一家,脉系庞杂,族内争斗不休,难当重任。但国家的机遇,万不可能拱手让人,就只剩一种法子……清除旁支。”

“暗卫就此而生,鬼藤是唯一标识,仅服务于主家。”

“你说在家乡见过这鬼藤,我想,你或许是当年清洗旁支时一只暗卫的后人?当年林家暗卫确实去过很多地方,也确实有很多并没有回来。”

终于,林叔良的故事讲完了。

短短几句话,轻描淡写地说过当年,却说不尽那血雨腥风。

长青听完沉默。

林叔良再度开口:“你的家乡,具体在何地?”

这个问题,瞬间叫长青抬眼看向林叔良,眼中警惕不掩。他还是对林叔良的话存疑,所以只是笑了笑,避开了回答。

而此时,门被撞的形变,剧烈的撞击声和心跳同频,长青最后问了一句话:“我想进你们藏书阁。”

林叔良亲切道:“随时欢迎。”

随即,身后的门被撞开,屈黎直接闯入。

会话终止。

合作结束。

双方都挺满意,唯独屈黎落了一身火气。

长青也知道他刚刚做得不对,心虚,率先服软,跟着屈黎后面边走边道歉。

他也差不多摸透了屈黎的脾气了,越是生气,越不爱讲话,到落得他一个人道歉道的响亮。

直到走到外面,屈黎总算对着牢房外的警察开了口:“把这里看严。”

把那两个认真的小年轻说的莫名其妙,但齐刷刷更站直了几分,齐声喊了句:“是!”

然后屈黎又变成闷葫芦了。

好在没走几步,“活宝”蹿到了跟前,长青这下见到陈承,瞬间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张口就招呼:“你来了。”

陈承转头见长青,也开心:“长青哥!我想死你了!”

长青:对,就是这样,不愧是吉祥物!说话就是让人开心。

最好赶紧去哄哄屈黎这个闷葫芦。

“哥你之前到哪里去了哇,你都不知道屈队找了你多久,几乎要把整个林家翻过来了,吓死人了!还有哥,你脸咋这么黑呢?还有这外套也别光披着不穿,着凉了怎么办啊?”

长青:……

不是,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经夸,尽提不开的壶。

“安静。”屈黎止住陈承的话,转头掩了下长青的外套,确保他穿得安稳后说:“我们去医院。”

长青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只得点了点头。

但还没安静一分钟的陈承又在一旁炸了锅:“长青哥你咋了哇,哪里不舒服吗?发生了什么……”

“没、事。”

长青实在是忍不了了,他一把拉住屈黎的手就走。

两人如逃命一般跑到车上,长青喘着气,才松开和两人相握的手。

屈黎掌心一空,他下意识攥紧了虚无,只感受到一抹不属于他的温凉。长青的手着实有些凉,是冷吗?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唯一的,无法再脱的一件衣服,居然有些遗憾。

“陈承真是个活宝。”长青直接下结论,朝屈黎露出一种颇为鲜活的为难神色。

屈黎看着,不由得松开眉间的结,应了声:“你不知道,他刚刚还把林家宴会厅砸了。” !

那个砸了宴会厅的“高手”居然tm是陈承?

长青彻底震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怎么做到的?”

屈黎无奈地抽了抽嘴角,似乎说起这件事很让他丢人,但事实的确丢人:

“他饿了,去宴会厅找吃的,结果平地摔把主桌砸了。”

……这还是人话吗?熟悉的字组合在一起怎会如此陌生。

长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谁更倒霉,但仔细一想,发生在陈承身上倒也合理。

长青忍笑忍得有些难受,他斟酌了好一会才道:“挺牛的。”

要不是宴会厅被砸分散了林家不少注意力,他还真无法如此深入林家内部。

陈承也算是“无心办好事了”。

车子开了半小时,就到了最近的人民医院。夜晚人少,做一系列检查没花到多久,很快能出的结果都说明——长青人大命大,除了外部擦伤和右手脱臼外没什么异常。

但出于保险起见,医院还是要求他在医院留观一晚,并给了一个床位。

屈黎才找了个可以休息的椅子,结果还没捂热乎就走出去接电话。

长青生无可恋地躺着,更无聊,拿出手机想找找网上能不能找到些林叔良说的内容,结果啥也没找到。

反倒是林家拍卖会消息颇多,其中一条瞬间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传奇明青花折枝花果纹梅瓶!千万成交,香港富商抱得“美人”归】

配图长青非常熟悉,正是之前在老张古董行见过的那物,他的记忆并没有出错,这只青花瓶的确该在一位香港富商手中才对。

可张行手上也有。

还同样经过林家拍卖会之手。

是巧合吗?

长青不信,他反手将这则新闻下载,决定等屈黎回来给他看。

而刚把这新闻页面关掉,屏幕新闻首页登时蹦出一条“爆”词条。

长青扫一眼而过,却瞳孔骤缩,心脏悬停。

同时,病房的门被一把推开,屈黎站在门口,面色凝重。

两人异口同声道:“杨家着火了。”

手机屏幕自动黑屏,最后停留的新闻写着:

【现场直击:杨家巷古董市场离奇失火,火势猛烈现仍未扑灭】

第29章

[康江讯]今日凌晨,康江市杨家镇的“砚山五脉”之一——杨家,祖宅突发大火,火势持续近五小时方被扑灭,事故原因目前仍在调查中。杨家作为千峰石窟镇守者,华国先进文保集体勋章获得者,此次火灾不仅造成宅院严重损毁,更危及其中珍藏的数百件未移交国家的文物,损失难以估量。

据现场目击者描述,火势始于杨家后院,随后迅速蔓延至主宅及外部街巷,起火前疑似听到了烟花声响——

*

“最开始,的确是杨宗师的屋子爆炸了。”

过道座椅上的女子抱着头,头发凌乱,指节布满污泥,筋脉凸起。其下显露出一张沾染红褐色的泥灰的脸庞,脸颊处星星点点落着触目惊心的烧伤,一些边缘甚至翻卷出血肉。

杨苏翎强打起精神,一字一句向警方描述所见。

边说,过道不断有医生经过。沉重的脚步声,急切的呼吸声,每一声都会叫杨苏翎惶惶地抬头,她双目充血,眼中混杂着巨大的惊惧与愤恨,追随着医生们的身影,最后落在红色的“抢救室”标牌上。

天堂抑或者地狱,只在分毫。

哗啦——

灯灭了,抢救室大门首次被从里面打开。

一名医生走出来,在所有人关切地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

“病人伤势过重,我们尽力了,很抱歉。”

无息中,巨大的生命摆钟正在发出呜咽,走向终结。

“确认死者一名,杨礼升。”

一位警察道,记在了笔录本上。

杨礼升是杨宗师的大名。

一直平静的杨苏翎突然崩溃,她难以接受,双手无力地砸落在椅子上发出生硬的脆响,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疼。

她的五官在瞬间被拉扯到了极致,又瞬间骤缩在一起。身影摇晃一瞬,像单薄的纸,在静默中颤抖。

良久,才挣扎地发出几声不似人声的泣音,声声滴血。

“那……我父亲和弟弟呢?”

杨苏翎死死捂着嘴,问。

“还在抢救中。”那医生叹息道。

一滴泪滚落,她像是失去所有力气,蓦地垂下了头。

笔录继续,刺眼的白炽灯挂在天花板,窗外天际渐渐染上薄霞,红得发紫,混混沌沌的照不亮大地。

天气,阴。

鼻尖飘来无尽的灰烬,洋洋洒洒像是下了一场雪,黑色的“雪”。

放眼望去,杨家巷子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到处都是烧毁的店面,每家前都哭嚎声不断,这场火,不知道烧毁了多少人家的生计,烧毁了多少家庭。

杨家府更甚,只余下荒芜的断壁废墟。院中的池水几近干涸,固结成污泥,徒留下一池的焦炭。几位穿着防护服的警察还在下面工作,翻找可能存在的人体组织。

这一幕太过悲凉,以至于让长青感觉恍如隔世。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现场,而事发地还是杨家,这个他曾停留数日,已经有些熟悉的地方。

不忍再看,他继续往里走,就进到全面封锁区。

长青拿出屈黎给的工作证才被允许进入官方认定的起火点——杨宗师的屋子。这里已经完全变样,是烧毁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长青小心环视着这间屋子,呼吸都仿佛能触到当时猛烈的火星。

可是这场火很不对劲。

起得突然,大得离奇。

据杨苏翎所说,当时她正在正厅处理公务,突然就听到一声冲天炮一般的声响,彼时还以为是谁家在放烟火。但很快府里就响起尖叫,出来时杨宗师院子的方向已经燃起冲天大火。

在所有的证人证词中,都提到了起火前有疑似放烟火的声音,这是完全可以确定的信息。而冲天炮的声响,类似于“咻——”。其因为燃烧推进剂产生的高速气流通过狭小喷口时,受气压和气流的共同作用而产生的。

按照这个条件来说,那个炸药体积不可能很大,否则爆炸开始的威力绝对不会是让人以为是放烟火的程度。

但如此而来,什么种类的炸药才会小体积就有这么大的威力?非但将杨家府烧了,还牵连到一公里外的杨家巷子。

而且还有疑点,他从赶回杨家镇穿过受灾区时,特意留意了区域的焚烧情况。

很清晰也很不可思议的是燃烧程度几乎没有随距离杨家府变远而减弱,一般来说,距离起火点越远,所受热辐射就会降低,火势也会减弱。

但这里简直反科学。

所以他觉得起火点不只有一个。

积少成多,小体积的炸药掩人耳目,在悄无声息间填满了整个杨家的虫蛀洞。只待一簇火星点燃。

这就关系一个更恐怖的事——有人蓄意纵火。

这个人不仅能够长久地待在杨家,还能来去自如的安置炸药。

他一定是杨府的老人,一定被杨家人信任。

长青舌尖抵住上颚,心里隐约有了猜想,那便是杨府的下人。

具体是谁?

还没想出什么,兜里的手机传来震动,长青忙停下思考,拿出一看是杨苏翎打来的视频电话。

接通后,那侧的杨苏翎神色焦急。她止不住颤抖的声音,瞬间将长青的心提拉到了半空中。

“长青,求求你帮我去看一下我父亲房里的玉蝉还在不在。”

长青应下,即刻启程,跟着杨苏翎的语音导航很快就到了杨家家主的院子附近。

而一看到这里的环境,他便直觉不妙。

不是因为它烧得严重,恰恰相反,是因为这里的受灾情况太乐观了。

建筑黢黑但完整,甚至比杨家巷子的状况还乐观。

就像是,放置炸药的人刻意避开了这里。

为什么原因呢?

只能是“玉蝉”了。

不出所料,当长青照做将一处地板掀开后,里面果然没有了“玉蝉”的影子。

再看杨苏翎,她面色惨白,早已失去所有血色,低喃道:“完了。”

玉蝉是杨家的镇宅之物。

杨家的玉蝉、林家的玉蟾蜍、康家的玉壁虎、金家的玉蜈蚣以及尹家的玉蝎子。五脉成立之时,国家亲自给的玉。每一脉都守着一块,作为身份的象征。

这些都是杨宗师在还给他玉佩时,语重心长说的话:“你这玉的材质,花纹,都和那五块玉太过相似。而“五毒”之中,只差一脉“蛇”。真的是太巧合了,看到你,我突然怀疑五脉很可能不只是五脉……你不愿意说出你的家乡,定是有你的担忧。”他眉间积满忧郁,又复杂地看着长青:“林家最近很不太平,再莫让人知道你有这块玉了。还有幽蛇纹,除了那位搞神佛的家伙外,也不要让任何其他人看到……”

语罢,他将那收纳布赠送给了长青。

这也是他在林家地牢,只给林叔良看了“旋齿鬼藤”的缘故,其实当时在他的手心,就藏着另一张纸,画着“幽蛇纹”。

言犹在耳,但旧人不在。

好像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这种感觉在屈黎发来一条消息时达到了鼎沸。

那是一张杨家现场的火势航拍图。

画质很模糊,但内容却很清晰,火焰以杨宗师的屋子为起点,化作游蛇,舔舐过沿途无数的火点,以不可挡之势,蜿蜒出数条交织蜿蜒的火焰纹路。

俯瞰,赫然是——

幽蛇纹。

一幅用火与生命共同绘就的“幽蛇纹”。

那位隐藏在背后的东西,毫不遮掩他的恶趣味,张狂地发出了挑衅宣言。

长青陡然从后背升起一股寒凉,一种被窥视感犹如附骨之疽,死死攥住了他的呼吸。随即一股巨大的愤怒和茫然感席卷而来,他突然明白一件事,这场火是冲着他来的。

是他间接害了杨家。

长青如坠冰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他的心脏仿佛才再度跳动。

【無:我这边搞定了,过来找你】

是屈黎的消息。

长青回复,敲下最后一个字时才发觉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Q:好】

出来时,天还是聚着化不开的乌云。

长青突然很累,他想找个地方蹲一下。地方没找到,就擦肩而过几个调查员装扮的人。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长青的耳中。

“行了,收工吧。回去把结案报告填了。理由嘛,就写‘杨家私自存有危险品,保管不善导致爆炸’”

旁边人嗯嗯地应和着:“那怀疑对象填谁啊?”

“填……就填那院子的人,叫什么来着……”

“杨礼升。”

“对,就是杨礼升。”那人认可地点了点头,却在看到旁边人迷茫的眼神后猛地发觉声音不对。

这声音来自旁边,属于一位陌生而俊朗的青年。

他眼中红血丝狰狞得吓人,像是很久没合过眼,语气毫不遮掩的冲:“你们怎么会确定嫌疑人是杨礼升?”

长青很好奇,这群上头安排的火灾分析专家,是怎么得出的这结论?

结果那带头人上下打量他一眼,满眼蔑视地说道:“你是什么职位?调查细节等公开报告吧。”说完就要走,然后被长青一把拉住。那人哎哟叫唤两声,见怎么扯都扯不开那只手,只得叹了口气说:

“起火院子有明显**残留,而杨礼升曾经以工作为由购置过大量炸药,现场也有存在的焊接工具碎片,一切都很明朗,你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了。

“起火点绝对不止有那院子一处,你们再调查调查,不要草率结案吧。”长青以为是他们调查马虎,颇为急切地把他方才总结出的疑点说了出来。

只是中间那人听完,呵呵笑着摆了摆手,虽然嘴上说着:“有道理,有道理。”但是看他的眼神分毫未变,还是藐视,似乎把他的话当作不成熟的儿戏。

长青止住声,知道再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第30章

“我不能理解。”长青蹲在地上,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愤愤道:“也不能接受。”

说完赫然抬头望向屈黎:“怎么能就这样结案?如此草率?他们被请来的意义是什么?派来视察一下民情吗?真是一群尸位素餐的废物。”

最后两个字骂出口,屈黎的面色已经很难看了。

长青突然意识到那群人是文物局请的,他这番话显然也把屈黎架在了“尸位素餐”的火炉上烤。一下咬住舌尖撇开头。“抱歉,不是骂你。”

“没事。”屈黎摇摇头,踏了踏地。长青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屈黎的靴子上,黑色都快变成灰色的了,一看就是奔波而来。

自凌晨得到消息,长青和屈黎连夜赶回杨家镇,看望了一下杨苏翎后,两人分道扬镳,长青去杨家巷子,屈黎被召回文物局。

一宿未眠,所以现在两个人都挺狼狈的,两双红血丝的眼对在一起,谁也嘲笑不了谁。

“你知道玉蝉——”

“那个纹路——”

两道询问巧合重叠,两人都有些错愕,屈黎率先把话口推了出去:“你先说。”

长青:“玉蝉不见了。我怀疑这场火的目的之一就是拿玉蝉,另一个就是威慑我。纵火的人不仅熟悉杨家,知道玉是砚山五脉的筹码,还认识我。”

甚至知道他的来处,他的秘密。

“你怀疑谁?”屈黎适时问。

“和林家脱不了干系。”长青确切道。

林家拍卖会前林家到每脉讨玉,就已经把他们想要玉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可是这张明牌打得太爽快了,反倒像是混淆视听的诱饵。而且彼时正在举办的拍卖会是很好的脱身理由,林家完全可以凭此为自己洗脱嫌疑。

更加细思极恐的是,昨夜的林家因为他们闹得那一出,正被警方包围接管。

有了更不可能与杨家大火相关的铁证。

一切都出奇的巧合。

如果说,从最开始都是设定好的局呢?

他费尽功夫拿回的《方丈仙山图》,也是那群人预料中的一步。而他在其中,或许也充当了棋子。

长青突然有种置身于庞大棋盘上的感觉,强压下心悸他又道:“但是绝对不只有他们,背后很可能还有一个更大的组织,藏得很深,但绝对不容小视。”

可是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长青实在不知道,这盘棋下得太大了,他头痛欲裂,仿佛一脚已在深渊的边缘,摇摇欲坠。

而他无能为力,又无处可逃,因为有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在对他说:一切都和长家村脱不了干系。

零零散散的珠子落了一地,眼下却没有任何的丝线能够将其串起。

他们在明敌在暗,这个对手强得有些可怕。

长青无力地发觉,似乎唯一的解法是只能等那群人自己露出马脚。

说完,他示意屈黎说。

屈黎直接道:“那纹样和你画册上的一样。”

是的,屈黎作为看过画册和玉佩的人,也意识到了这件事。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屈黎忽地叹了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很艰难的决心。这叹息的声音过大,叫长青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那眼神看得屈黎心颤。

他嘴唇翕动,却又将很多话咽回肚子,只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这里似乎是世界的尽头。

眼前海浪般延绵的群山,荒凉而粗犷的戈壁,一道沥青化作亮色土壤的分界,吉普行驶其上,显得分外渺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赋予这片土地最玄妙的肌理,也孕育了最猛烈的生命。

风自远方而来,掀开大地的尘被,黄土遮挡视线,已然分不清这里到底是何处。

康江作为西北屹立千年的古都,它的无尽再一次震撼了在南方长大的长青。

车最终停在一个老村庄前,这里就剩下几间破矮屋,黄草垛似的,伏在戈壁滩上,被黄土墙和秸秆围着。时不时传出些狗吠和人声,才叫这里有些人气。

一位村民打扮的大娘提着水桶出门,正巧两个人从她屋前走过,都不是村里人的打扮。她一边将水泼到地上,一边看那两人走进一间屋子。不由得嘟囔起:

“奇怪,那户人不是早就搬走了吗……”

“啪嗒——”

屈黎进屋后将灯打开,那梁顶的老灯嗡鸣闪烁数下才彻底亮起,照亮眼前的景象,无数虫子一般的灰尘在空中肆意流动,呼吸呛人。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长青看到被花布蒙起来的桌椅家具,有种穿越到老相片里的恍惚感。

“跟我来。”屈黎拍了拍长青的肩。

两人一齐进了厨房,长青眼睁睁看着屈黎掀开灶台,底下赫然是一个地窖一般的空间。

下去后,屈黎手里的火折子成为唯一光源。

在昏暗而又模糊的环境里,长青看到了一幅画摆在正中心。

再次见到这本画册,恍如隔世。

正页上还是那熟悉的盘蛇女神像,她微阖的双眸似无情,又有情地望着来者,望着一双颤抖着触向她的手。

长青的指尖最终停在了画册前,然后放下。

再抬眼时眼神复杂,因为他看不懂屈黎的意思。

“你的画一直放在这里,我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过它,包括文物局。”屈黎解释,他将视线落在画上,像是出神。“很抱歉,瞒了你这么久。”

“为什么?”长青问:“你想告诉我对吗?”

屈黎蓦地看向长青,眼神一黯。嘴里的话他已经犹豫了很久,因为这些话一经说出便再没有收回的道理。

“以下这些话,我希望你能够保密。”

但是他决定相信长青,出于公理,也出于私情,只祈求于这些天的相处与考量,他对长青的认识是正确的。

“文物局里有内鬼。”

话如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

同时而起的还有外头突然倾盆而下的暴雨,仿佛在叫嚣着冲刷出一切见不得光的东西。

屈黎继续道:“其实那群专家就没有要调查清楚的打算,他们来康江前接到的命令——也就是文物局内部的命令是:‘尽快结案,两日撤离’今天,不论结果他们都会离开。”

长青瞪大了眼,一时间被这话里的信息震得发不出声。

文物局,这个和国家挂钩的地方,忽地被铅色的布笼上一层阴影,长青难以置信,但很快意识到,事态越发失控了。

“我们大概率动了一个组织的蛋糕,被他们盯上了。”

长青绞尽脑汁,能想出的“蛋糕”也只有一个——文物。

那群人在打五脉的玉和他的画册的主意,且毫不遮掩挑衅之意。

可是怎么能让他们得逞?杨家上下,那么多无辜人的命都被当作儿戏。

长青在屈黎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那便是滔天的愤怒。

“你愿意和我一起吗?作为同伴,一起把那群人挖出来。”

“我愿意。”

长青毫不犹豫,他伸出手。

屈黎了然地与他相握,掌心灼热的温度,瞬间连接起两颗不同的心脏。

“合作愉快。”

但既然合作了,长青犹豫了下,还是决心坦诚一点。

“屈黎,其实我也有件事瞒了你。”长青悄悄瞄着屈黎:“这画是假的。”

说完,这下轮到屈黎的眼瞪大了。

长青尴尬地轻咳两声,连忙找补:“但是内容差不多是真的,就是少了后半部,所以信息不太全。”

画册的前半部绘着祭祀,后半部分则是一些族群的生活片段。他在造假的时候,特意将前后分开,营造出一种各自成份的假象。

但屈黎显然还是非常震惊,他的目光在长青和画册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后才道:“这是你做的?”

长青抿唇点了点头。

屈黎的眉从未挑得如此之高,他紧绷着脸,似乎第一次认识长青一般。“你做得这么好。”

然后猛地话锋一转,职业习惯让他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你真的没有干过违法的事?你的资产、仓库真的合规吗?”

两句话又把长青带回了初到康江的那晚,被屈黎质询的不美妙经历。

长青:刚合作上就要爆发信任危机吗?有趣……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抬起手做发誓样:“违法的事情绝对没干,有这个技术的原因比较复杂。”

“有多复杂?”屈黎还是狐疑地眯着眼,眼里的正义之光几乎要闪瞎长青了,仿佛他下一秒有一句话说得不对就会被逮捕。

长青满眼无辜:“十分之一的天赋和十分之九的汗水。”

屈黎:……

“真的,你信我。”长青拉着声音说,抛开无奈,他其实有些害怕,怕屈黎真的不信他,将那还不牢固的合作关系解除。

所以不自觉地,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撒娇的意味。

“那下部分的……”

“真的在绵州,假的在这里。”长青直接抢答,以表真诚:“我可以拿给你看。”

屈黎:……

无话可说。

电话适时地响起,屈黎收回眼,看着长青接起电话。

长青和那边的人简单聊了两句就挂了,他冲屈黎笑了笑说:“是苏翎,说她父亲和杨忱已经转入普通病房,可以探视了。”

“我们去看看他们吧。”

他问,但屈黎点了点头,却突然蹦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你跟她很熟吗?”

“谁?”长青没反应过来。

屈黎:“杨苏翎。”

“啊,也没有吧。”长青眨眨眼:“没我和你熟,怎么了吗?”

“没事,我们去医院。”屈黎忽地松了口气,他借着转身压下唇角的一抹弧度。

*

康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门口浩浩荡荡的堵着新闻车和维持秩序的警车,杨家大火一事已然成为全国的关注焦点。

长青和屈黎为了避开那些长枪大炮,选择从侧门进医院。

杨苏翎提前发过来了房号,她人早已不在医院,赶回杨家镇处理后事。大火后,杨家的担子全部落在了她的身上,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喘息的时间。

简直就是超人。

长青不由得敬佩。

空气中浸满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狭长的过道挤满了临时病床与难掩疲惫的人们,来来往往的行人神色各异,却皆被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白雾之下。

医院人生百态,特别是在这一层,住的都是些重症病人,更是与死神如影随形。

杨枕和杨家家主的病房都是单人vip,相隔不远,长青和屈黎便先去离得近的杨枕房里。

孩子的恢复能力强得可怕,推门进去时杨忱已经靠着床玩手机了,他一看到来的两人眼睛瞬间放光:“哥哥!”

但行动还是略有不便,不好直接扑上前。所以便换了个家伙替他做——一只油光锃亮的黑影从天而降,晃荡到靠门的桌上,从他们吱吱叫。

迪迦,它也还活着。

长青简单和杨枕聊了一些,待了半个多小时左右,其间他总有些坐立难安,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烦躁。

和杨忱告别,他们关上门去找杨家家主的病房。

长青正找着,突然嗅到一股消毒水外的奇特味道。很淡,苦涩,有些像草药,又有些熟悉。

他心里莫名一动,循味望去,一切如常。

病人百态,一名护士推着车缓缓从中穿过。

长青收回眼,继续找病房,很快便找到了,只是那门并没有关紧,露出一条室内的地板瓷砖,明晃晃地映着些病房里的场景——不妙。

长青猛地将门推开,呼吸机急促的滴滴声瞬间涌了出来。杨家家主躺在床上,紧闭着眼面色惨白,而在他的枕边正躺着一个呼吸面罩。

好像一切的不安预感都有了来源,若是再慢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是谁?

长青想,却忽地捕捉到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苦气。

彼时正巧屈黎高声呼喊道:“护士!”

对!

护士!

只有护士才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潜入,拔掉杨家主的氧气管。

长青焦急地回身,扒着门往外望,企图寻找那个身影。

好在,他找到了。

鬼影一般的白衣在楼梯间的阴影处一闪而过。

就是她,那个推车的护士。

绝对不能让她跑了!

长青咽了口唾沫,心脏急速跳动就要追去。却手腕一紧,被屈黎硬生生拽住了。

屈黎眉头紧蹙,知道长青又发现了什么事,但生怕长青又一声不吭的一去不返:“你要去哪。”

长青深深地望了眼那只手,忽地踮脚附在屈黎的耳侧,轻声说了些什么。

随即屈黎的手一松,看着长青拔足向那奔去,身影很快消失于楼梯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