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问完,长青先自己给自己来了一巴掌——在心里。
见鬼,他脑子抽风了才会说出这种话。
但说出口的话再没有收回的道理,长青只能和屈黎大眼瞪小眼,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凝固,像是难以置信。
长青也觉着自己的呼吸堵在胸腔里吐不出来,搅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个玩笑是真的不合适,长青的眼神闪躲开来,垂下头,准备说一句抱歉。
但是此刻好像说什么,都有些古怪……
“是有一点。”
长青酝酿着,却猛地闻声抬头,撞入屈黎的眼中。
深邃,淡漠而又恍惚带着专注的错觉。没有什么特殊,却一下子将他所有酝酿的情绪打碎。
长青口干舌燥,艰难地舔了口下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应该知道“吃醋”的意思。
突然,兜里传来一阵震动,长青怔怔地低头,摸到手机。当他拿起手机的那一刻才意识到,他的手抖得不像话。
“什么事?”长青深吸一口气,平稳呼吸。
对面一句:“长师傅。”
长青便知道是客户,他抬眼看了眼对面的屈黎,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李老板?找我什么事?”长青很快想起是谁。
“对对对,是我,长师傅啊。我来问问你我的那批货办得怎么样了?知道您一向效率高,但是……”李老板故作亲切地唤,但言语中细小的颤抖,宣告了他藏不住的担忧。“我这批怎么到现在没个信呐?”
长青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不应该,我三个月前就已经发货了。”
当时他在绵州停留一周,每天被屈黎要命地催,就是在清手上的货。
全部弄完,他才启程康江。
怎么会现在都没收到?
“你等我查一下物流。”
长青换面打开物流软件,结果上头明晃晃显示着:“快递已送达。”
他将这个消息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李老板,同时为了防止对方不信,还截图发了过去。
那头看完,爆发出一声“哪儿去了?”的惊呼,隐隐约约还有些跺地的声音。
长青几乎能想象出李老板着急忙慌的样子。
但是他记得那批货挺一般的,都是些首饰,有这么重要?
“您看看您手……员工,有没有代签或者其他的,我再去问问物流,莫急,总不能凭空消失的,若真不在了,您的损失我都赔。”但是长青作为发货方,该尽的义务还是要尽。
想着,他便有些头疼。
终于挂断电话,就见屈黎不知何时走到了床的另一侧,很有压迫感地看着他。
“怎么?”长青问,边在手机里翻找当时的承接地物流公司。
床垫微微下塌,屈黎俯身将手撑在床上,将两人间的距离缩小了许多。
“你的客户?”他问。
或许从未有人对屈黎说过,他犯职业病,想要逼问些什么时,那一身的官味分外明显。
长青手一顿,他方才和李老板对话时都刻意避开了关键词,没想到还是被屈黎看出来了不对劲。
真是狼做的鼻子。
但那些之前不能与屈黎说的东西,随着这段时间的相处,貌似也没什么不能说了。
“是我的客户,我帮他做了单生意,但是这批货没到他手上。”长青边说,边查到了物流消息
他给了屈黎一个“稍等”的眼神示意,直接当面打过去电话。沟通得到的结果和物流信息显示一致,确认送达指定地点。
长青将这个消息告诉李老板,才得了空闲继续和屈黎讲:“你还是不信我。”
说这话时,他本没有埋怨的意思,但是说出来后还真有些沮丧:“不过这老板,我和你提起过,之前还是他叫我来找你的。”
“李云康?”
长青有些惊异:“你还记得?”
屈黎“嗯”了声。
长青看着他那副样子也大概明白了,估计是也查过。
屈黎这家伙,怪不得年纪轻轻能当队长,职业道德不是一般的强。长青合理怀疑,恐怕他当时来康江乘坐的航班,车次都被查过。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抱歉。”屈黎忽然道:“可你也不愿相信我。”
……
长青看着他,眯了眯眼,企图从那双浅黄色的眼眸中找出一丝缘由,无果。
认命地笑了笑,承认,他的确从未放下过对屈黎的戒心。
大哥莫说二哥。
长青叹了口气,低头打开几张照片递到屈黎眼前——是几串首饰。
“你好奇我的工作,没错,我除了当美术老师之外,的确会帮人做些……假货。”这些话说出来倒是费了些他的力气,因为他从未向其他人提起过。“但是我做的都是些小东西,喏,就是这些。小首饰,小玉石,本身就是大路货,不值什么钱。”
“屈黎,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厉害。”
长青一字一句说着,嘴里再没有玩笑的意味,他像是在剖开自己给人看。
都说出来了,反倒由心获得一种解脱。
屈黎郑重地摇摇头:“没,你很厉害。”
也正是因为厉害,他才不得不时刻提心吊胆。“那你那间仓库呢?”
长青哑然失笑,没想到屈黎是真的记得牢。
“那间仓库确实是我父母留下的,我不过把它拿来当作物品存放地,你查一定能查得出。”
屈黎伫立半晌,才点了点头。
“睡觉吧,我明天还得去林家的藏书阁看看。”长青看了眼时间已晚,说着,一个人先用被子蒙住了脸。
他本身心里就藏着事,睡不安稳,但是他知道屈黎也没有睡着,因为身侧的呼吸声并不平稳。
同一张床,身侧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能通过床垫清晰地传递过来。
呼吸同频,共振,心脏与心脏的距离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一夜未眠。
但第二天还是得起床。
两人吃完早餐,长青开始收拾东西。
屈黎在一旁看了许久,倏忽问:“我和你一起去。”
长青背着身,听完过了会才回答:“不了,这次我和尹瑎去。”
说罢,不知为何他心里悸动,不想看屈黎的眼。
但屈黎只是说了句:“好”,便陷入沉默。
直到长青推门要走,他才在后面传来一句:
“注意安全,不要逞能。”
长青脚步微顿,侧头低声也回应了声“好”。
*
尹瑎早已在门外等候,二人会面便立即出发前往藏书阁。
今日天气不错,微凉,也许是长青的表情不算明朗,又或许是即将做的事压力极大,尹瑎一路都没有说话。
林家的藏书阁在林家很后面,与前面的欧式豪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一座八角形楼阁式塔,约莫五层楼高,塔身自下而上渐收。外墙雕刻着龙凤莲瓣图样,历经岁月打磨仍旧鲜活。
林家曾经靠书画起家,第一代家主虽然后来做起“死人生意”,但出身于书香世家,非常喜爱收集书籍、书画。所以在林家建立之初,这间藏书阁便屹立于此,丰富和保护至今。
就连当年林家闹分家闹得极其严重,主家的确立也是看谁能夺得藏书阁。再后来林家凭借拍卖会再度繁盛,所有的建筑都依照最现代化的装修风格重建,唯独这栋藏书阁保留着老样子,仅做修缮。
当时杨宗师对他说,想知道五脉以前的事,就必须去一趟林家藏书阁,那里一定会有你想要的。
长青一直记在心里。
这里一共五层,几折阶梯围着中心柱而上,串联起各层。但是因为太过年久,木制的阶梯踩起来会扬起木屑,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响。
“我们去顶楼。”尹瑎说。
他对这里比长青要熟悉得多,这次来也承担起带路的任务。
长青跟着一路来到顶楼,半路碰上一道铁门,上头刻着“禁地”二字。
但因为林家暂且无人,尹瑎几乎没费功夫就撬开了这“禁地”的大门,动作粗鲁地叫长青幻视来抢东西的强盗。
两人忍着空气中无数的灰尘进入。
这里明显要比其他楼层更老旧,每排书架上都布满了灰尘,墙角爬着残破的蛛网,灰土色的地板上还时不时爬过蚂蚁,小虫。
长青待了几分钟便开始不可控的咳嗽,他不得不抬手捂住口鼻。
地方是到了,但是要找到想要的东西还难着。
两人相互对了个眼神示意,分散开来。
长青估摸着林家人藏宝的性子,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深处,便一个人走到里面去。
架子上的书也都很旧,有一些甚至难见书样,和他那幅画册有的一拼。
好在有画册的处理经验,长青翻阅这些古书还算顺利。
天阁里没有灯光,照明仅靠尹瑎提前给的石头。
那石头的材质特殊,自发光源,很好用。
长青有些心动,决心离开前要顺走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不知道看了多久,长青看得眼花缭乱,甚至有些分不清眼前那些扭曲的东西是字迹还是空气中的灰尘。
耳畔也十分安静,尹瑎的声音几乎是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好似只剩下他一个人。
好在,长青总算有了发现。
那是一本残破的本子,夹杂在两本书中,只因其过于粗糙的纸质而显眼。
这种纸质叫蒴果纸,指会在纸张中加入酢浆草蒴果种子,可极大增强纸张韧性。旧时常用于制作野外消息纸张,需要使用特制墨水才能书写,但一旦完成,便可防水,防火,长期运输与保存。
但是长青把它抽出来后发现它的页面上仍旧有一些像是焚烧过后的痕迹。
而翻开,是一篇日记。
“十月三日。石窟画册指引我们前往了绵州群山中,编号一、二、四队皆顺利返回,三队失联,全队于标记地驻扎寻找。已派人返回主家,传递消息。”
“十月十一日。三队二人归队,口述他们找到目标石窟,但是三队全队受伤,身体长出鱼鳞一般的红斑,疑似感染,不确定感染源。已紧急隔离归队二人,由各队分出精英前往目标石窟勘测,施展救援。”
“十月十四日。三队二人皆于隔离观察第三日死亡,死因疑似脏器衰竭,高度怀疑感染所致。对内暂无其他人感染,已将二人遗体掩埋,举办简易葬礼。精英小队暂无消息,主家暂无消息。”
“十月十八日。队中已有人感染,鱼鳞病具有传染性,队中水与食物出现短缺,石窟画册于河边打水时不慎丢失,主家和精英小队仍无消息,请求支援。”
“十月二十日。请求支援,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日记最后一页,停留在十月二十五日,停留在无数个“救命。”
触目惊心。
但更加触目惊心的是这本日记的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最普通而柔软的纸,写着:“不予处理。”
日期为:“十月十日。”
而日记的背面则画着一个血色大叉:
“五脉立,所有余物,立即焚毁。”
第42章
很多事,淹没于历史和权力的河流,化作众人缄口不言的秘密。
长青缓缓合上那日记,一阵凉风却陡然自头顶倾斜。他今日的衣服恰巧是一件松领,很容易就随风鼓动,便自衣领下显露出隐隐约约,血一般的鳞斑。
这凉意还夹带着浑身的细微瘙痒,仿若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上爬。
长青了然的合上眼,任凉意愈甚。
尹瑎听到动静后,从其他书架奔来时,就见长青已然变成一个黑色的“蚕蛹状”物体,再仔细看,那分明是无数正在不断移动的蚂蚁。
他被这一幕恶心得浑身发麻,但还是咬牙吼道:
“长青!”
“长青!”
长青的耳朵微动,听清。只是一恍神,将这声音听成另一个人的了。
但很快他意识到不可能,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长青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尹瑎也不会动。
这场戏正按他们预期演着,长青被裹得严实,倒省了费神表演。
不过尹瑎的演技比他想象得好,就这几声呼唤,那声音里的惊惧和担忧几乎满溢,听得他都差点以为是真的了。
皮肤正源源不断传来针扎一般的疼痛感,长青回神,明白那是蚁群在分泌毒素。
果然,随着疼痛越来越轻,他渐渐有些困倦。
身体好似在不断下沉,直到再也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他理着最后一丝清明,听着尹瑎不断唤他,还是想起屈黎。
这一想,脑子里忽地窜入一股电流,刺得他眼皮颤了颤。
还好屈黎不在这,他想。
如果屈黎在这,那么挂脸的人肯定没有尹瑎演得好。
不,估计他会直接阻止这个“不合规矩”的行动开始。
长青想着,嘴角不由得弯了弯,但很快笑容僵在脸上。
他眉头一紧,五官蓄力,小心将嘴里那几只蚂蚁吐出来。
艹,这诡异至极的触感……
长青胃里一阵翻滚,只能认命地绷紧了唇角,心念赶紧晕了算了。
想着想着,便失去了意识,坠入黑暗。
直到冥冥中,耳朵听到遥远的陌生念叨声。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响彻在长青耳侧,将他一把拽出混沌,如坠深渊。
长青才从失重感中缓过神,正缓慢喘着气。忽然鼻尖一痒,他下意识用手去摸,却惊起一只枯叶般的蝶,颤巍巍地飞远。
而同时,他也嗅到自己手上强烈的土腥气,看清眼前深绿不见天光的枝叶以及听到连绵的鸟鸣。
这是哪?
深山老林?
长青忙撑着地站起身,靠在身后一棵参天高的巨木干上,不信邪的扣下来一块树皮,啃了一口木屑和苦味后又呸呸吐了出去。
林叔良给他带什么鬼地方来了,他搁着荒野求生吗?
这全然超出了长青的预料,他恼火地踏了踏泥土,企图在这里寻找到一点人烟——还真有。
就在不远处,似乎有一个“尖尖”于丛林间冒了个头。
那是一个帐篷,长青不可能看错。
这说明这里的确是有人类活动,就是不知道是敌是友了。但无论如何,他除了去,别无选择。因为眼下天快黑了,眼前能见度正在迅速下降。
但随着帐篷越来越近,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也愈发强烈。
没人,没人,还是没人。
长青松开最后一个帐篷的帘布,叉腰站在熄灭的篝火旁,生出一种要被寂静吞没的悚意。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又是那陌生的声音,不断重复着,犹如森林鬼魅勾魂的低语。
长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迅速警戒起来,环顾四周,最后眼神止于远处一条河流。
这河流像是凭空出现般,毫无流水的动静。
一个人坐在河边,低头像是在写着什么。长青莫名地确定,方才那些话就是这个人发出的。
他一点一点地逼近,随着距离不断缩小,长青逐渐听到了“请求支援”之外的话:“主家,暂无消息。精英小队,暂无消息…”
“他们……不会来了、不会来了……”
长青僵在原地,不敢再向前一步。只是此时,他们之间距离不过两米。
他眼睁睁瞧着,那人从怀里拿出一本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画册,毫不犹豫地丢入河中。而那一刹那,画面像是按到了播放键,急湍的河水声铺天盖地地袭来,画册瞬息便被冲的不见踪迹。
这一幕,像是那日记的重演。
这里,真的是现实吗?
长青呼吸紊乱,不由得后退一步,脚上却猛地踩到一节断木枝。
咔嚓一声,不远处的黑影直接将头扭转180°,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朝他看来。很快,又直接冲来。
长青心里暗骂,刚想迎战又倏忽脚底一空,地上凭空陷出一个黑洞将他扯下。
最后,他只看清那黑影的衣摆上绣着“旋齿鬼藤”的纹路。
*
再度睁眼,长青犹如溺水之人再度呼吸到空气一般剧烈喘息,额前布满了冷汗。
眼前一片漆黑,只是这黑暗中又存在些许的光亮,隐约照出石壁一般的墙。
没待长青看出什么,眼前赫然逼近一张大脸,与此同时,他感受到身体被一股巨力拉起,整个人悬空。
好不容易聚焦视线,长青的目光落在那大脸的獠牙铁面具之上——牙尖嘴利,仿若能闻到腥臭至极的血腥气。
长青却心定了,确定方才那是一场梦境。而现在,他醒了,笑了笑道:“林叔良。”
虽然嗓音还带着许久未说话的生涩,但言语间却全是挑衅似的上扬和轻佻:
“好久不见。”
那面带獠牙面具之人闻言并没有动作,半晌,才低声笑答:“好久不见。”
算是承认了他“林叔良”的身份。
“怎么?林叔良的身份死了,你只能用这种方式示人?”
长青抬手将手覆在那双拎着他衣领的手上,感受到的只有彻骨的寒凉——不似活人:“只敢蜗居于这狭隘之地?”
结合环境,他猜测这里应该是一个洞窟。
“哈哈哈几日不见,你这孩子怎的变得咄咄逼人。”林叔良闷声笑起,他突然逼近长青,分出一只手,袭向长青衣领。
速度之快,长青只觉胸前一凉,再反应过来时,林叔良已经施施然松开手。
长青“砰—”地砸在地上,闷哼一声,感受到背部传来剧痛。
这地面并不平整,上面布满了很多碎石,更加深了他对“洞窟”的确切。
林叔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而随着他动作,一排接一排的灯唰唰亮起,直将空间照得透亮。
“孩子,你身上的鳞真是藏得深呐。”
长青眼部一时间难以适应,不由得合了合眼。再睁眼时,便见林叔良已经将面具取下,显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但林叔良的脸上洋溢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再不见之前的和蔼文雅,反倒与林季良给他的第一感觉有些相似……都是疯子。眼前的人,像极了一只正在嘶嘶吐着舌头的冷血动物。
当时和林叔良谈合作时长青便有疑虑。
但自从得知林季良已死,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手足相残,什么镜之两端,都不过林叔良掩人耳目的借口罢了。他真正要的,便是“林叔良”这三个字和林季良这个人完全消失。
“相信你在藏书阁已经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了,可还满意?先前老头说那余部恐怕还有人幸存,我还不信,不过看了你这身上的痕迹我倒是信了。”他居高临下地睨视长青,眼中贪欲不掩。“说说,石窟在哪里?”
长青冷眼瞧着他,怎能叫他如愿。
想起之前的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心下尽是寒凉:“所以你曾经说的清扫旁家都是假的,派出去的暗卫不过是试图挖掘出石窟对吗?私掘国宝,你们林家怎么敢的?”
“哈哈哈,做了又如何?”林叔良压低嗓音,戏谑地打量过长青全身。“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乖乖听话,我考虑留你这小儿一条命。”
这话间已经完全不掩饰他的狂傲。
能有勇气说出这番话来,他背后的靠山应该很强。
按照之前他和屈黎的推断,林家应该和杨新叶那帮人脱不了干系,极大可能是下级。
可是,那帮人明明都摸到了长家村,已经拿到甘心草。
林叔良怎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真是,有趣。
“你上头的人居然没和你说吗?”长青习惯着硌人的地板后,倒觉得躺着也不错,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笑弯了眼:“不应该呀,他们都快把我老家翻了个底朝天了,你怎么连它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这话叫林叔良明显神色一变,他眯起眼,眼角爬满了皱纹:“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长青好整以暇地撇撇嘴。“你不如亲自去问问他们什么意思。”
很显然,林叔良和那伙人心不诚。
长青故意诈他,效果不错。林叔良虽然面上平静,但他愈发快的胸膛起伏却暴露了他急躁的心情。
现在就等谁先急了。
当然,怀疑这颗种子一旦播下,便是一枚亟待引爆的炸弹。
林叔良率先坐立难安,撇下一句:“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走。”后离开。
记下林叔良离开的方向,长青松了口气想起身,又感觉自身下传来如有生命一般的凉意。
不是……
又来?!
蚂蚁大军再度聚集,竟然直接将他抬离地面,齐刷刷地向前移动。
随着移动的步伐,长青生无可恋的眼前一黯,又再度亮起。
而再度光明的地方,却还有一个人。
第43章
那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光与暗的交接处,像一尊木雕。他衣衫褴褛,苍白的胡须与头发如同一团乱毛线堆在地上,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过。
身旁放着一碟水和一个瓷盘子,水上漂浮在星星点点的灰尘,盘子上面也还残留着不可名状的食物残渣。
一切看起来都不太妙。
长青莫名幻视了杨宗师。
只不过,这个人看起来更老一些。如果说杨宗师气质像是乘鹤而来的仙人,那么眼前的人则像是仙人马上要驾鹤西去了。
他大概猜到此人是谁,但问出口时,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林千宗师?”
此人回应似的抬起了头。
长青心狠狠颤动起来。
在鉴古行,能被称为宗师的人不过五指。
而今,却只剩下金永裕还活跃在外。
金石玉器大家的杨宗师于前不久死于非命,神佛大家林宗师年初便宣布闭关,再未露面。
长青最开始来林家就是为了寻这位宗师,不曾想吃了闭门羹,反倒误打误撞把林家闹了个底朝天。
费了半天工夫,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位老人。
林千年近耄耋,比杨宗师,金永裕都还要大一个轮回。
老态完全无法遮掩,眼下也不知是不是环境原因,他的状态也很糟糕,浑浊的眼中没有一点神。甚至让人怀疑,这位老先生是否还是一位活人。
直到他开口问:“你是何人?”
“长青。”长青回道。他一向习惯用“长寿的长,常青树的青”来介绍自己,只为寻一个好的寓意。
但在面对这样一位老者,他觉着再这样说不大合适,便改了口:“长久的‘长’,青草的‘青’。”
介绍完自己,他迟疑问起林宗师:“听闻您闭关了,怎么……会这里?”
林叔良敢把他扔在这里,说明对这里很放心,大概是他的私密据点。
而林千也在这,岂不是说明他也落在了林叔良手里?
那对外宣扬的,所谓闭关一事……林叔良年初时应该还被困在地牢,这两件事之间的间隔与关联真是有些细思极恐。
长青看着林宗师,等待一个回答。
只见林宗师很轻地蹙了下眉:“你怎么来的,我便是怎么来的。”
得,长青艰难扯出一个笑。
林千说完后便合上了眼,一副极累的样子。
长青不好多打扰,只得自己给寻了处空地坐。
直到这时,他身体才缓过神,背后的伤尖锐地疼痛起来。同时胃部空空,不断分泌着胃酸上涌,还发出明显的咕咕叫声。
他叹了口气,熟练地揉按着下腹部,缓解胃部不适。
要说这段时间里,除了那顿早餐,长青就只吃过蚂蚁和树皮了。
饿也不能怪他……
但好在他早有准备,长青面无表情地从手背上撕下一张皮来。
当然,这不是真皮。
这是之前杨宗师留给他的储存袋,此次也一并带了进来。
那皮很快被搓开一道口,长青从里头掏出两个饼。
康江的饼全国闻名,用老式的锅炉炕出来金黄的外皮,饼皮还泛着油光,再加上一把白芝麻,出锅便飘香十里。
长青先前没吃过,但一吃就爱上了。
便携,易保存还顶饱。
绝佳的口粮。
现在就起了极大的作用,半块饼下肚,他的力气明显恢复不少。
“咕…咕……”
长青边吃边发呆,闻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坦,安稳。
好像不是他的肚子在叫……
长青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抬眼,缓慢扭转视线到林宗师那。
只见这老头,双眼迷瞪瞪地盯着他手上的饼。
被发现后飞快又合眼装睡。
长青:……
“宗师,你要吃吗?”他试探着问道。
老头嘟囔了个什么没听清,但长青结合他装出来的:“睡眼惺忪”猜测许是些梦话。
额。
其实演这一出真挺没必要的,主要是林宗师的演技有那么些许的“糟糕”。
但是长青怀着后辈应有的尊敬,也假装不知道:“抱歉,打扰您休息了。我这多拿了饼,给您一块?”
“拿来。”林千也是毫不推脱。
长青“诶”了一声,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把那饼送到林宗师手上。
林宗师接过饼,还在装,故作高深地一挥衣袖,示意长青可以退下了。只是肚子不争气,主人手还挥在半空,它就像是闻到了饼的香气,急不可耐地叫唤起来。
长青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憋住笑,返回时心道这林千和他想象中的太不一样。
一时间,空旷的场地里只剩下林千吃饼的咀嚼声。
长青闲得无聊,便打量起周围。这地方不见天日,完全分不清时候。四周的岩壁极为陡峭,实乃天然岩洞。
等等,岩石。
他脑中划过一道灵光——保不准,可以借岩石来定一下位。
岩石是地质变化的延伸,从构成、造型乃至纹理都刻着大自然的鬼斧造诣,都书写着一片土地的过去。
说干就干,长青又爬起来,挪到石壁旁边开始观察。
这些岩石颜色有些杂,基底色呈现青灰色,表面覆盖着铁锈色氧化斑块,裂缝中形成赭红色条带。摸起来的触感很粗糙,像是粗陶坯体,指腹摩挲时能感受到明显的细沙状颗粒。
应该是石砂岩,长青简单下了个定义。又凑近去闻,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和金属味。用手去敲打,能够听到明显的空腔结构的声音。
结合纹路,他最终推断大概是河流沉积石砂岩。
但是河流的范围就太广泛了。
康江虽然干旱,但是流经的河流并不少。而这里大抵还是以前的河流,难以确定现今是否还存在。要真探究,还得专业的地质勘探员来。
“你会看岩石?”
忽地他被唤回神,发现是林宗师不知何时吃完了饼,正挑眉瞧着他。
或许是吃饱了,林宗师说话的语气比先前好了许多。
长青点了点头:“会一些。”
林宗师似乎对此很有兴趣,他抬眼看向窟顶,再看向长青,问:“说说看。”
长青便将方才的结论说了出来,说完,难免有些紧张。
好在最后,林宗师点点头:“不错。你之前说找我,干什么?”
没想到林宗师会自己提起这件事,长青神情一紧,他眼神飘移着看了看四周。
“放心,那些蚂蚁听不到。”林宗师道。
长青再次被切中心中担忧。
虽然不知道林宗师为什么回答得如此肯定,只道他有自己的方法。
犹豫片刻后,长青继续道:“是杨宗师让我来找你的。”
他说着,小心地从那皮兜里拿出两张纸。一张是之前没给林叔良看的幽蛇纹,另一张则是他在来之前,临摹下来的,画册封页上的女神像。
林宗师却是瞧着他那皮兜,容色渐缓,像是感叹:“他将这都给你了,小杨现在怎么样?”
……
长青止住动作,沉默半晌才低声答道:“杨宗师不在了。”
说完,一时静默,偌大的石窟洞穴中只听闻他自己的呼吸声与泠泠滴水声。
长青做了番准备才堪堪抬起头,他在想,要不要和林千说出杨宗师死亡的真相。还是,让死因被常人下意识的“自然死亡”盖过呢?
毕竟这真相太过残忍,长青有些于心不忍。
但没想到,林宗师虽然看起来迷糊,敏锐程度却高得吓人。
“谁杀的他?”
他问,眉间聚起一座高峰。
“我不知道,但是我也在找他们。他们是冲我来的,却……”
滥杀无辜,罔顾人命。
长青压低声音,心里好似有无数冤魂正在烈焰中朝他伸手,灼烧的他语气愈发坚定:“我需要您的帮助。”
林宗师的发须无风自动,他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冲、你、来?”
“冲我来的,准确来说,是冲我的家族,我的家乡而来。”
林宗师忽地坐直了些,他抚摸着自己的长须,让长青说说看。
这正合长青意,他忙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两幅画拿到林宗师的眼前。
林千能被称为宗师,绝非俗类。
他与金永裕自幼成才不同,前半生几乎平淡,一路求学,赶上最后一批公费留学出国学的壁画专业。回国如同开了窍般,投身于传统壁画修复,创下一人带着一团队,将砚山龙脉上五座石窟的壁画完全发掘与保护的奇迹。
神佛宗教,于他而言便是生命的氧气。
只是后来国家招了他几次,他都不去。给了很多奖章也都不拿,最后留在本家当宗师,倒又没什么响名声了。
屈黎当时说起这些,都还有些不解。
回到当下,林宗师先是琢磨起那幽蛇纹:“这就是那‘须臾’的图腾,你在你家乡见过?”
何止见过那么简单,长青失笑,又从兜里拿出那块玉。他方才捕捉到林千话里的一个陌生词:“须臾”
是什么?他问。
但林宗师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布满幽蛇纹的玉夺走,他的表情也不再镇定,极为惊叹地拿过玉,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不简单,不简单。你这上头的幽蛇纹纹路自然,清晰,绝对的真品。”
第44章
幽蛇纹,游蛇状,体附鳞,吐长舌。
玉上乍一看有许多“幽蛇”,但细看,其实只有两条,首尾相连,意为轮回。
“道之轮回。”林宗师说:“蟾蜍,蝎子,蜈蚣,壁虎,蝉,最后归于蛇,得以永生与轮回。这是‘须臾’最喜欢的东西,他们的信仰。”
又是须臾。
如此禅意的名字。
“所以林宗师,‘须臾’到底是什么?”长青坐不住,他直觉,这或许是他追求的关键。
林宗师:“你可知道那‘砚山五脉’石窟里头的壁画从何而来?”
“听人说过,是……”
长青微微一愣,旋即灵光乍现——他记起,那些石窟里画着的,都是一座古国的“浮世绘”。
“‘须臾’就是那座古国?”长青瞳孔轻轻收缩,看着林宗师点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抓着这感觉,又忙把手上的另一张画纸递给林宗师。
上头,合眼女神端坐于蛇绕成的神座,一如她存在于画册上那般栩栩如生。
“那您再看看这个?这也是我家族的传家之物,我来康江便是为她而来。”
长青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意识到,杨宗师曾说的“国家机密”,大概率就是当年林宗师亲自参与的壁画开凿,修复工作。
没有人,会比林千更加了解砚山龙脉,石窟和“须臾”。
林千看穿青年的急切,喟叹一声,接过那幅女神像。
只是才看,他的眉间瞬间高耸吊起。“是她……‘筤於’”
陌生而又古怪的语调,长青不解侧头,学着重复一遍。
“这是须臾话,简意为‘御百兽的女神’,我们后来唤她:‘琼巽元君’。”
“‘琼巽元君’乃须臾国供奉的轮回女神,他们相信她掌握通天与轮回之术。”他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神生向往:“只不过,‘琼巽元君’先前存在于须臾国人的文字与壁画之上。而他们自入境华国,一路吸取学习各地的造像工艺后,终于九叠石窟中为这位女神造出第一幅神像——那可是一幅极好的神像……”
“既保留了须臾国本源的绮丽风格,又一路汲取华国各地造像工艺,如此巧妙,再无可比拟的第二幅。”
“不过主室里头的东西非常脆弱,一经发掘便被严密保护起来,敢说着全国上下,没几个人能瞧得见,就连我。而你这画上的‘琼巽元君’,与那座造像一模一样,应该是造像之后的产物了。”
长青深吸一口气,他眼前忽地有些发花,如此说来,按照“须臾”迁移的轨迹,长家村还在九叠石窟之后。
而他又突然发觉,他最开始把画册给屈黎和那古玩店老板看的行为极鲁莽。
这“琼巽元君”要是被更多人看见了,保不准里面会有心怀不轨者存在……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如此一来,你的家乡大概率是‘须臾’最后定居的地方,而你们,身上很可能留着‘须臾’的血。”
林宗师眯眼瞧来,一双浑浊的眼里透出些许清明和严肃。
长青嘴唇微抖,这被这讯息震得心里颤,他也曾想过这一出,但总觉得有着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在。
先前,“须臾”于他而言,还只是个不知姓名的神秘古国,未有全貌。而自林宗师的口中,这个国家忽地鲜明了不少。
长青没有回答,但心生怀疑。
长家村一直保留着信仰,只是从未有人和他说过,这信仰的名讳。村底下藏着巨大,且只允许“鳞上脸”者入的祭坛,或许是一切的根源。
但长青的鳞还在脖颈处,并未获得入场券。他垂眸,眼神闪烁间,倒映出自己衣领下若隐若现的血色烙印。
“鳞上脸,命不长。”难说,是福是祸。
直到今天,他好像才真正触摸到了那层笼罩在家乡顶上的信仰。
或许就是这位“琼巽元君”。
林宗师再度一挥衣袖,竟从他那长而茂密,堆积一团的毛发之中掏出一个铁做的破盒子。
长青被这突然的动作一惊,眼越看越大,他原以为那可以化作皮肤的口袋已经够稀奇,不想这位大师竟直接用胡子装物。
那他怎么走路呢?会不会边走边掉东西?
长青想了想,脑子里出现一副非常滑稽的样子。眼角一抽问:“这是什么?”
林宗师头也不抬:“好东西。”
“你快些回去,林叔良来了。”
闻言,长青笑容瞬间消失,眸光似箭飞向那黝黑的洞口,但没有什么异常。
但林宗师话语间不容置疑。
长青边听从着退回他那一方地。才坐下,就见林宗师打开铁盒,然后……然后,从里面抓了一把饭塞在了嘴里。
长青:……
饿得如此突然吗?
貌似距离上次吃饼还没过多久。
长青呆坐着看林宗师扒拉饭,过了会觉得有些辣眼睛,便合眼装起睡来。
耳朵竖起,很快,听到了自咀嚼外的脚步声。
“唰唰唰——”
长青心里纳闷,这脚步声着实有些不对劲。
怎么窸窸窣窣的,很轻,还夹杂着连绵不断的摩擦声。
这是人能走出来的动静?
长青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他悄咪咪地撩起一点眼皮,观察。
而当一个庞然大物自黑暗中完全显现后,长青无比庆幸他选择了装睡,不然他都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样诡异的画面——
那一个蚂蚁做的人。
浑身上下,密密麻麻涌动着无数蚂蚁,一路走,一路掉,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这间穴室。
它站停于正中央,先是看向林宗师所在的位置,然后发出一声极诡异的声音,像是无数柔软的卵相互摩擦,黏腻而又模糊不清:“蠢货,吃好了就快些干活。”
随即,蚁群回应般爆发出窸窸窣窣的窃笑声在石窟中此起彼伏地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这“人”骂完林宗师,就往长青这边走来,近了,一脚踹在了长青的小腿上:“别装睡,起来。”
疼的长青睁开了眼,看清这家伙后掉了一身鸡皮疙瘩——完全没有五官,蚂蚁建出一座空骨架,眼下这副骨架正用空空的眼眶注视着他。
但是这骨架似乎有些眼熟……靠,长青倒吸一口凉气。
像林叔良!
觉得眼熟的想法进入他脑中后,他越看越觉得这人像林叔良。
但是“林叔良”踢完他后就再没说话,身体一抖,抖落一地的蚂蚁。从胃部位置陷出一个空洞,然后和反刍一般,推出一个最普通的白盘子,上面盛着饭。
最简单的白米饭,还淋着不知何物的浇头,看起来不算美味。
长青难以抑制的胃里一紧,幻痛。
心道搞这么大的动静就是来送个饭。
确实,林叔良好歹要去找人麻烦的,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回来。
长青又目送蚂蚁给正在扒饭的林叔良送去一盘新饭。
然后它们像是得了令一般,登时如一潭池水倾泻而下,“林叔良”无声瓦解,地面被黑色覆盖,然后又恢复如初,那些蚂蚁不知跑到何处,消失的一干二净。
长青目睹一切,还在震惊。林宗师却像变脸一样,立刻恢复如初,手抓饭也不再吃了,反倒还呸呸吐出来好些,看样子被难吃得不轻。
长青在心里暗自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没想到林宗师老当益壮,竟然靠的是装疯卖傻来逃避视线。
高,这招实在是高。
“我用符咒布了阵,那些蚂蚁听不见我们的对话,过来。”林千看到长青过于扭曲的面部表情,飞来一记横眼。
长青识趣地走过去,一走近,就见林宗师那长胡子上凌乱的米粒。
长青:……
“宗师,您擦擦。”
他递过纸,着实有点看不下去。
林宗师像是被自己的气噎到,哼了句“闭嘴!”
才接过纸随便抹了抹嘴和胡子,说道:“方才那是林叔良的拟态,现在估摸着到晚上了,他每天饭点都会让这些东西来送吃食,难吃得要命。”
老头吹胡子瞪眼,对此充满了不满。
“原来如此,还是您考虑得周到。”长青低眉顺从道,已经摸透了这林老头的习惯。
虽然年纪大,但是心思幼稚得像个老顽童,万事得顺着来。
长青走着,忽地背上一痛,他反手,从背上抓下来几只蚂蚁。
它们没有跟着大部队走,反倒在吸他后背伤口的血。那伤愈合不了少,本来不咋痛了,又被这些小家伙撕开。
“这些蚂蚁在吸你的血?”林千忽然问。
长青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林千神色忽地凝重许多,他眼睛滴溜一转,一拍大腿:“不对,我想错了。你不是‘须臾’的后人,你恐怕是我们林家的后人。”
为什么?看到蚂蚁吸他的血会这么说。而且这个话,好像林叔良也曾对他说过。
可是这真的有些荒谬,居然是真的。
长青又想起他方才做的那个梦,那封日记,那个不见天日的丛林,还有那位身着“旋齿鬼藤”之人,血一般凝望而来的视线。
身上的鳞,仿佛最恶毒的诅咒,也仿佛在诉说一件事,那便是他与林家脱不了干系。
而他究竟是林家还是须臾的人?
长青想,是时候要回长家村一趟了。
一切的开始,诅咒的源头。
但眼下,长青还是被困在这不见天日,也不知在何处的陌生石窟之中。
身旁只有一个稀里糊涂,神神叨叨的老头。
林千此人,胃口出奇的大。
长青兜里塞的几张饼后续数天都被他拿去吃了,一点渣都没留下。
看着林宗师狼吞虎咽的模样,长青再不愿也只能作罢,忍着恶心吃那些蚂蚁送来的“盖饭”。
吃完,无事地靠着石墙发呆。这破地儿也没有洗澡的地方,他每天吃睡完唯一的娱乐就是观察林宗师——老头子不咋爱说话,难的不答,答的不难。
许是被问得烦了,林宗师竟然直接从胡须里掏出了纸墨,扔到了长青这里来。
“你说画都是你画的对吧,来,再给我画两幅出来。”
长青怔愣两秒:“画什么?”
“琼、巽、神、君。”林千目光如炬,铿锵有力道。
长青微启唇,嘴角的弧度在短暂惊愕后化作一丝笑意:“……好。”
正巧他也显得无聊,画些东西也能消磨时间,美事一桩。
但是闭嘴是做不到的。
长青时间有限,林宗师的事能多打听到一件算一件。
浑浑噩噩地过了约莫三天,长青琢磨着他外形上也快与林宗师无异——回归原始。
问题都问得差不多了。
现在就等林叔良回来。
林叔良回来之时,便是他下一步开展之时。
长青无声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擦拭掉眼角挤出的泪。
手才落下,余光便瞧见一个正在站立的身影。
第45章
“林宗师?”他问,脑中的困倦散了些。
林千的个子不高,站起来差不多到长青肩膀位置,身体却是硬朗。似有几米长,站起来已经拖地的胡子和头发在他身上似乎轻若无物,他轻飘飘的拍拍手和身子,昂首挺胸的活像一只抖索着覆羽的白毛孔雀,迈步就要走。
“您去哪?”
长青问,连忙爬起来跟上。
林千闻声,背手而立,眯眼朝长青望来。
深厚的皱纹吞下了他的大部分面部微动,不苟言笑时,颇具长者威严。“慢着。”
长青猛地刹停脚步,与他面面相望,不明所以。
“有学过壁画吗?”林宗师问。
“没有,我大学学的国画。”长青如实道,心里有些好奇:“怎么了吗?”
林千久久不语,眼色复杂,上下打量着长青,仿佛在做最后的考核。
看得长青浑身不得劲,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便听见对面人叹息一声,道:“想学吗?”
长青眨了眨眼,瞳孔蓦地扩大了。
壁画大师问你学不学壁画?
这哪里还有他想不想的事?
长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喜事砸的略有些发蒙,但是看到林宗师逐渐黑起来的面色,又瞬间清醒。像是争取机会一样,他急忙加码道:“我当然学!师傅、老师?我学习能力挺强的,模仿的东西差不多能做到个九成像。”
他的确有这个实力,所以说起这话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
倒是几句“老师”“师傅”的唤,把林千的老脸唤的红润不少。他摸着他的胡子,笑道:“那行,你来帮我做个活,林叔良要求我弄的。”
说起林叔良,林千的眸色又暗淡了些。
“活?”长青猛地想起方才那蚂蚁做的林叔良来的时候说的一句话:“蠢货,吃好了就快些干活。”
那估计是同一个活了,忙说:“好。”
不多废话,林千直接背过身,冲长青招了招手,两人一同面向原先林千打坐位置后面的石壁。这地方,长青无聊的时候盯着发了不知多久的呆,却是头一回近距离地看它。
石壁整体乌黑,严丝合缝的,唯有岩石棱角处的反射光像水洼一般清晰光洁。貌似没有什么不同,直到林宗师拿出一块玉,蹲下,将玉贴合在石壁的一角。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而眼前的景象却恍然间发生了变化。
“轰—隆隆”的声响,仿佛大地自胸腔深处发出的震颤,掀起一阵磅礴的音浪,带起人类灵魂的战栗。
长青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石门运转带起细密如雨般的尘砾,那背后的光,一点一点的扩大,直至完全将他包裹。
短暂合眼后再睁开,映入眼帘的一幕美得让人窒息。
巨幅壁画,像是一枕彩色薄被,盖在了巨大的山壁之上。无数残破的色彩在灯火下跳动,乍一看,赭红最为鲜艳,似干涸的血痂层层堆积,填补在山石的创口中。
整体,一眼望不到头。画面正中心端坐着的女子,微阖眼,居高临下地投来若有若无的视线,宝相庄严。
是她,琼巽神君。
那扇缓缓打开的石门,大概是尘封千年的异世界之门,带长青一瞬穿越回千年之前。当传说中执掌轮回的神真切浮现于眼前,信仰便变得触手可及,感叹也再难掩藏。但抛开宗教,这幅巨大的壁画之后,藏着的也是千年的流光。
长青已然挪不开眼,身体也因剧烈的震撼冒出冷汗。
“这也是“须臾”建造的石窟之一,但是还没被挖掘出土,便被林叔良那孽种先找到了,便将我困于此地做这些东西!”林千声音骤然拔高,愤愤燃起怒火,却又在望向壁画后泄了气:
“九叠里的‘琼巽神君’还没有底座,这里便造出来了。还已经有了‘琼巽神君’的主像,比九叠石窟里的那幅画的更完善了好些。唉,不知道能不能留得下来……你说要是保不住,我又何苦修它?最后就怕是替恶人做了嫁衣呵!”
林宗师仰头看着这满墙的壁画,眼底波光闪动,一片悲戚。
可以看出,他真的很惋惜:“叔良和季良这两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手护着他们长大,也不知道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长青忽地感同身受的难受起来,先前与林宗师闲聊时,他得知了林叔良和林季良也曾是林宗师的学生。
林叔良和林季良两兄弟在林家干出来的那些事,震惊了五脉也惊动了文物局。毕竟是靠文物保护和鉴古建立的机构,却自己出手砸了自己的招牌,着实是让人难以置信。
不论林家曾经多么的辉煌,林家的拍卖会有多么的赚钱和支撑起五脉的脸面。而今,就算林家被逐出五脉,但丢失的文物已经无法追回。它都是五脉历史上永远无法洗去的污渍,令人不齿。
而作为他们的老师,林千是最丢脸面,也是最痛心的。
林宗师长吸一口气,镇神继续道:“好在他们还没有胆大妄为到直接上手处理这些壁画,还算有点良心,给我来弄。我已经鉴定过了,没有什么人为损伤,先前我修缮了不少。”
“但是上头的难度有些大,我一把老骨头也上不去,能不能交给你来做?”
长青听得入神,但听完,得知林宗师貌似想要把大头交给他来干时,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一想到他也许会亲手触摸到这面壁画,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带来不可逆转的永久性损害,很难不心生退意。
书本里学的,工作接触的那些古董,顶了天不过一人大小。与眼下的一切相比,都变得“小巫见大巫”了。
不应该先从头开始学吗?壁画的制造,种类,好吧,虽然眼下的确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条件给他学,但是直接上手会不会有点大胆了?
长青手足无措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
好在:“不慌,我会教你。”林宗师眼一扫,便看出了长青的慌张。
他危险地眯起眼:“怎么?难道说你是骗我的?你压根就不会画画?”
不会画难道之前那两张“作业”是鬼画的吗?
长青知道林宗师是在开玩笑,但看得出并不熟练,也不太好笑。
“我一定认真学。”不过心里的焦虑的确消散了不少,长青认真神情,郑重地承诺道。
但是转念,他又冒出些担忧:“林叔良他回来了看到不会……”
“会什么?发火?我在这你看他敢不敢。”林宗师逗完人,冷不丁蹦出这些话来,原本紧蹙的眉眼间稍稍舒缓。
长青忍俊不禁,心道林宗师说这话的霸气模样和他之前装疯卖傻的样子判若两人,明白这老头还在装。
但是,装就装吧,活泼些总是好:“林宗师你太厉害了!”
长青发自肺腑地夸赞道。
林宗师双手叉腰,威风得不得了:“我要教你,费的心血可不是一般多。想当年,五脉和上头派了多少人要来我手下学习来着,全都被我拒绝了。那些资质一般,还眼高手低的人,我宁愿不要他们,驳了所有人的面子,也绝对不会让他们走进主室半步。修壁画可是个精细活,眼高手低怎么行?这些东西一旦破损,那可是千方百计也再寻不回来了。”
“我手下教出来的学生个顶个的牛,哪个不是在壁画界混得风生水起?你算是走了好运,莫要骄傲。”林宗师虽是这么说着,但他脸上的骄傲再难遮掩。
想来,他的学生总体还是让他骄傲的。
是是是,长青一个劲地点头:“那我可以唤你师傅吗?”
心想着:师傅不行就老师,他磨也要磨出一个名号来。于是说完就微微抬头,看林宗师的反应。
林宗师闻言一顿,哼了一声:“喊吧。”
“诶,师傅好。”长青喜笑颜开,立马把腰弯下去了。
*
因为不懂壁画,林宗师需要从头开始教他。
从研究基石,分析病害到除污,加固,填补修复。每一步,都不容疏忽。
也正是因为亲自参与了,长青才切身体会到林宗师之前的那句:“这是个极为精细的活”到底有多精细。
那是以毫米记的精细,每一个头发丝大的缝隙里都藏着不可忽视的破损与重要画面。好在,长青最拿得出手的除了他的画技,就是他的眼力。
他可以看得出玉缝隙里的沁色,也可以看出要在这壁画上,何时轻重手。
这漫天的壁画就是一幅巨大的画布,先前,长青总会有种画不尽兴的感觉,但在这里,在这张“画布”上,这种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尽的满足感。是看到无数的灰暗因为自己的手而变得鲜明,无数风一吹,手一挥就会掉落的壁画碎片因为自己的手而变得牢固。
这种成就感是长青从未体验过的。
几乎叫他有些痴迷。
林千也没见过这样的学生,一下子也不太习惯,因为长青太好学了,而且学得还不错,基本上一教就会。一个好的学生,忽地有些唤醒了他沉寂多年的心,那曾试图依靠闭关而寻找回的激情。
直到一日,他喊停了长青,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莫要修了,就让这壁画留着残缺,我们就做最简单的修缮,一定要装出难以修好的样子,骗过林叔良。”
林千的双眼炯炯有神。
其实在之前他们就有过这般举止。
每到林叔良的蚂蚁来送饭的时间,林千都会让长青下来,在一旁装作无聊的样子,以此骗过林叔良。
长青知道,这是林宗师在保护他。
林叔良此人,心思歹毒至极,为了达成目的连自己老师都能拐过来,又怎会对长青手下留情。
但是林叔良自从那日之后就像是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回来过,每日就只有他那诡异恶心的蚂蚁定时定点地来送饭,长青在这里待得几乎要忘记时间的流逝。
只能算着每天吃了第三顿饭后,外头差不多傍晚。他才得了空闲,能一个人在地上休息会。
但是每次脑子一空下来,他又发现没什么好想的——以前满脑子都是工作,也没什么朋友,唯一的情感牵挂只有丫丫和外婆。
但是来杨家镇久了,他忽然意识到他的脑中这个排序悄然发生了改变。
每当合上眼,眼前总会冒出的第一个人,变成屈黎。
那张脸的每一个五官都变得格外清晰,在数个他辗转反侧的夜里,刺激着他的大脑,提醒他还在“演戏”,还在“戏台”上。
可话是这样讲,他却骗不了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