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举动让长青心头一软,而下一秒,屈黎温暖而干燥的手掌又覆上了他的手背,将他的手牢牢按在了掌心之中。
“没什么,只是我暂时不用来上班了。”屈黎将语气放得很轻,甚至带上了些玩笑意味。
停职调查。
这仅次于开除的严厉处分,却被屈黎说得轻松。
“我……对不起。”长青咬住下唇,喉间像是堵了团棉花,呼吸都艰难。
“长青,你不用对我说对不起。”屈黎猝不及防地靠近,给了长青一个拥抱。这个怀抱分明还带着外头的雪气,却依旧热得惊人。“往好处想,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查案。”
“你说,我们接下来去哪?”屈黎放开手,坐回位置。
他一脚踩上油门,引擎随之发出嗡鸣。
长青毫不犹豫:
“回康江,去找张行。”
第56章
白泽街,天蒙蒙亮。
入冬后,康江像扯破的棉被般飞了一个多星期的雪絮,大地银装素裹。光秃的枝桠盛着白雪,背依天光,才露高墙,简洁素净宛如国画留白。
男子一脚深一脚浅的踩在雪地上,猎猎穿巷风毫不留情的卷起他的外衣,他冷的一哆嗦,赶忙抱紧了自己,冲手机对面道:“不干嘛,就是屈黎托我去古董行看一眼,我正好去看看我的鸟。”
上次五脉开完聚首会,尹家被安排代管林家藏宝库,进行文物清扫。
所以救出长青后,尹瑎又马不停蹄赶回了康江,待到现在。
“哥你别担心,我很快就回去了。你就在家里好好地,什么事都千万给我打电话商量好吗?”尹瑎反复叮嘱完,确认对面的尹商听进去了才挂断电话。
他说这番话,主要是怕他哥又好心办坏事。
上次就是他被屈黎喊过来包围林家,结果回到尹家后却发现尹商把镇宅的玉蝎子卖给林家人了。真是忙活半天结果家丢了,费了半天功夫还找回了假货,真品到现在都不知所踪。
也是心累,但尹瑎这么多年也习惯了,没有抱怨。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旁墙上拐着的路牌已经来到“250号”。
老张古董行,白泽街257号,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
尹瑎把手揣进兜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只是当他站立于门前时,他动了动鼻子,心道雪气都掩不住这破铁门的锈味。空气中隐隐约约飘着一股铁腥气,而随着门吱呀打开,尹瑎的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妙。
不对,铁锈的腥气真的会如此浓重吗?
门内场景逐渐显现,尹瑎的双眼瞪大,瞳孔骤缩,倒映出一地“红梅残雪”
*
等长青和屈黎抵达白泽街时,老张古董行已经被几道警戒线围起来,外围的警察拦着看热闹的居民。
屈黎摆出工作证,带着长青一齐进入警戒线内。
再见这里,一如之前残破。入眼正院子,地上白雪却被血迹染成刺眼的红。一个人蹲在地上,似乎捧着什么。
而正房和两间侧房都有不少痕鉴员在忙碌进出,没有任何声音,整个老张古董行都笼罩在一股冷冽的死寂之中。
“尹瑎?”长青唤。
蹲着的那人一顿,回过头来,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而在他的怀里,抱着一只蜷缩的鸟。它身体早已僵硬,羽毛不再富有光彩。它的身下聚着一摊血洼,脖子几乎被拧折成与身体垂直的角度。而那双黑珍珠一般的眼睁大着,覆着一层灰白色的膜,无神倒映着天空。
长青记得这小家伙,之前住在白泽街时,每次到古董行来它都会飞过来挂在自己身上。说不上多有感情,但毕竟是一条生命,消逝总归唏嘘。
他才意识到,原来这只鸟是尹瑎的,他们早已见过。
“节哀。”屈黎开口,率先冲着那鸟的尸体和尹瑎鞠了一躬。眼下,说再多的话也无济于事。
尹瑎强咬着牙,撇回了头:“你们忙你们的,让我缓一会儿就好。”
别过尹瑎,长青和屈黎先去了正屋。他们遣散里面几位痕鉴,整间房很快就空了下来,只剩下几张桌凳和几排空架子——这里是张行之前工作的地方,但张行早已不见踪迹。
“让他跑了!”长青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然后收着力一拳挥到墙壁上,打下一层薄土。
这黄鼠狼,究竟是如何提前得知他们行动的?预知能力?简直荒谬。
长青更愿意相信是有人在通风报信——一个清楚他们行踪的人。
文物局,周崇华。
拳头缓缓松开,长青眼睛落到那排空架子上。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张行杀死那只鸟,明晃晃地挑衅与警告,这与之前杀害杨新叶那帮人的手法如出一辙。
都是疯子,好似在他们眼中,生命都是谈判的筹码。
架子上的灰还很薄,原先摆放的物体痕迹明显,可见张行应该走得不久。
长青不信,这家伙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抹净所有痕迹,他眼神一凛,径直朝屋内走去。
那里曾是张行的工作室,按理来说会留下最多的破绽线索。
可拉开挡帘后,长青不禁沮丧,屋内比预想的更加干净,空荡得令人烦躁。角落里堆着一摞破纸箱,旁边还孤零零地立着个床头柜。
长青拉开抽屉,空的,意料之中。
这柜子年久失修,仅仅是拉开就有些脱轨,高低不平的卡在了半途中,一时间拉不出来也塞不回去。
长青无奈,伸手去探了探拉不出来的那部分,确认也是空的便不再尝试了,转而将注意力放到下面的那两个抽屉上。
好在,这两个的滑轨要顺畅一些,一拉即开。但里面也是空空如也。
没有收获,长青准备将那两个抽屉都塞回去——
忽地他手指一顿,停下动作,伸手丈量起下两个抽屉的深度,都约莫他三分之二手臂长度。
而当他将手探入最上层时,手肘还露在外面,指尖却已经触底。
这三层中,明显最上层的抽屉要短一截。
但因为它被卡住了,导致这点长度差异极易被忽略。
一个抽屉无缘无故怎会这样设计?
长青来了兴致,一鼓作气用力往拽,非要看看这后头的空间用来干什么了。可扯了半晌,整个柜子都移了位,屉子仍旧像是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怎么了?”屈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这番动静吸引了进来。
长青见状卸力,后退几步让开位置:“这柜子有玄机,你来把上面这层拽出来。”
屈黎虽然不知有何“玄机”,但胜在听话,二话不说就开始执行。面对这样的死物,他不再收着力。浑身的肌肉没有一处是白练,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不是夸张,长青很清晰地听到柜子内传来木材撕裂的声音,感同身受的身体肌肉疼了一瞬。
没一会儿,那抽屉就带着两条扭曲的滑轨一齐被扯落在地。
“空的。”屈黎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自若。
长青摇了摇头,抽屉不是重点,重点在抽屉后面的空间。
乍一看,那洞口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异样。他只能再伸手去摸,果然触到一处突兀的隆起。
找到了。
长青眼睛亮起,指腹在凸起上不断摸索,终于指尖勾到一处凹槽。伴随“咔”的轻响,暗格应声弹出,一个黑漆小盒落入掌心。
这盒子刻满了诡异的暗色花纹,它们像某种生命力旺盛的植物,又像是某种禁忌的图腾符文,盯的久了有种能将人的目光吸进去的魔力。但是它没有开启的地方,宛如一个严丝合缝的长方体。
长青捯饬了半天,看久了花纹眼睛犯晕。
只得作罢将盒子拿在耳边摇晃,听到里面有东西来回晃荡的动静,更坚定了他要打开它的心。
“有劳。”
长青毫不犹豫,将盒子抛给了屈黎。
最后因为徒手掰不开,屈黎只能用柜子角砸。
一时间,木头与木头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木屑四溅,活像个装修现场。
屈黎框框砸了许久终于砸开,一个玻璃瓶瞬间掉到地上。他也没顾上,抹一额头汗,回头就见长青在旁边憋笑。
他不明所以地高挑双眉:“你笑什么?”
“没。”长青摆了摆手,然后冲屈黎竖起大拇指,满眼笑意:“你太厉害了。”
屈黎被哄到了,嘴角微微上扬,回道:“谢谢。”
*
两人将那玻璃瓶捡起来放到桌子上,只见里面装着一个芝麻大小,乌漆麻黑的小玩意。
忽地,那玩意动了,自身下探出数只触角,原先的黑壳不过是它的背部。它一苏醒,先是动了动触角,旋即开始在瓶子里到处乱爬。
“这是个什么鬼?”长青紧紧盯着这虫子,看着它最终停在瓶外屈黎手指的位置。
它的智商并不能支撑它意识到玻璃瓶的存在,它仿若渴水之人寻到水源那般,急不可耐地探出口器,吸附在瓶壁上。
如果没有这层玻璃,这虫子绝对是要吸屈黎的血的。
有这样吸血本能的虫子,绝非善类……
一股电流猛地窜入长青脑中,他强忍着恶心更凑近了玻璃瓶几分,看得仔细。
“屈黎。”长青突然喊道,一下子抬起头,眼神沉重:“你看它像不像‘愚蛊’的母虫?”
之前他们调查“愚蛊”的时候,屈黎曾将“愚蛊”母虫和子虫的照片都给长青看过。
长青记忆尤深。
因为这种虫子的母虫和子虫差别极大。子虫分明是蠕虫模样,而母虫却是甲壳虫。两者像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物种,却是血脉相连。
此话出,屈黎的神色也一变,凑近观察起来。
很快他给出结论,肯定道:“是它。”
两人深深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复杂的情绪。
真是,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愚蛊”的母虫仅此一只,如今出现在张行这里。
这意味着所有子虫,所有问题与阴谋都有了源头,指向他——张行。
真相好像已经近在咫尺,可是事态并未因此而变得晴朗,反倒更加扑朔迷离。
“不是让我来找你吗?”
长青突然仰头吼道:“我来了,你人呢?”
他的声音在屋里回荡、消散,最终只有屋顶簌簌落下的灰尘作为回应。
长青早该知道,先前石窟里附身林叔良的那个声音,那个说会等他来见的约定,都不过是张行为了诬陷他,拉他下水而开的卑劣玩笑。
他的指节在身侧攥的发白,呼吸愈发重。
张行跑了,这样一只狡猾至极的黄鼠狼,融入人群,想再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难道他们只能坐以待毙?等着张行重振旗鼓再卷土重来?
这叫人如何不气馁。
“不急,还有一个办法。”
粗糙又灼热的掌心忽地覆上来,屈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分离开长青攥紧的手指。明明他手里的茧子很硬,但是这动作被做得温柔:“我们之前查到了‘愚蛊’的来源地。”
“哪里?”长青猛地抬头。
“卓朗寨。”
*
卓朗寨,地处华国边境线上。是一座少数民族原始村落,避世而居,自给自足。
它隐匿于无边雨林之中,全年浸润在湿漉漉的绿意里。初冬的寒意在这里也被湿热消解成黏稠的雾瘴。虫鸣鸟啼四起,未知的野兽咆哮声随山谷河水翻滚声一同在耳旁回荡。
这里危机四伏,而大众对它的认知更多地停留在——传说中“巫蛊毒术的发源地”
长青自幼长在南方,对这里的气候适应还好。但屈黎就不行,严重水土不服,来的第一天就发起高烧。
所以原本进山的计划被迫推迟,两人在市中心暂时休整两日,等到屈黎烧退下了才向山里进发。
为了方便,长青在当地找了个向导。
是个小孩,今年上初二。在市里上学,但放学就得赶回寨子里,对于进山的路非常熟悉,而且既会普通话,又会当地话,极好的向导人选。
头一次见他,长青便喜欢。这孩子皮肤黝黑,爬起山路来比走路还快,真不愧是大山的子女。
跟着走了约一天,总算到了地方。卓朗寨子里的建筑都是那种传统吊脚楼,户与户之间都隔着距离。
而一路上,长青和屈黎顶着不少陌生而直白的注视。
直到那孩子将他们带到村长屋里,才隔绝了视线。
小向导和村长用当地的语言叽里咕噜地说了很多,然后那孩子带他们去了一栋闲置的吊脚楼后便回家了,和他们约定明早再见。
这座吊脚楼像是从雨林里自然生长出来似的,不大,就装下了一张床,一盏灯和两把藤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林独特的植被霉湿气。
好在能够挡风遮雨,对于过夜已然足够。
直到有了落脚的地方,屈黎终于卸下强撑的姿态,重重跌坐在藤椅上。
长青闻声望去,借着灯光,就见屈黎的面色非常惨淡,又变成了刚来这边的惨样。今天路上屈黎一声不吭,都快让长青忘记他还是个病号了。
长青皱起眉,眼里尽是心疼。他走过去摸了摸屈黎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后松了口气。
这大老爷们,长青真是没想到屈黎会被湿气折磨得如此狼狈。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真是没说错。
长青到这里和回家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他熟练地铺好凉席,点上蚊香,很快就把今晚睡得地方收拾了出来。
因为在雨林里走了一整天,浑身衣物都湿透了。长青和屈黎为了防止着凉,都换了身干净衣服,端了个小火盆开始烤火。
长青感觉身体渐渐暖和了不少,决定去给两人打水洗澡。
来的时候他特意问过那孩子,这地方怎么用水。
那小孩有些不好意思,说他们挺落后的,全寨子都还在用公共井里的井水。至于那井在哪里,小孩没说,还得去找。
长青决定自己去。
屈黎原本虚弱地靠在椅子上休息,听到长青要一个人外出瞬间坐直了身子:“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长青听着他过分沙哑低沉的嗓音,看着他被擦的通红的鼻子不禁失笑,软声道:“哥,现在天冷下来呢。”
这山里昼夜温差大,傍晚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起风,现在出门更是要裹上棉衣了。按照屈黎这感冒的严重程度,出去遛两圈回来鬼知道会不会再发烧。
要是病情再加重,这个寨子里就医都不方便,长青不忍心。
但是屈黎很坚持,他的声音闷的像是被捂在胸腔里:“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
嘶,这人感冒了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长青双手叉腰,开始耐心讲道理:“我不去那今天怎么洗澡?”
“不洗了。”
“不洗怎么行?着凉了怎么办?”
“那我就要和你一块去。”
得,又绕回来了。
长青喉结滚动了下,哑口无言。他和屈黎四目相对,谁也不肯服软。
“噔噔——”
突兀的敲门声刺破沉默。
长青叹了口气,走去开门。
结果一打开,居然是他们的小向导。
孩子小小的身体几乎要被手上的水桶压弯,还仍旧对他们露出开心的笑:“哥哥们,我白天忘记和你们说水井的位置了,就给你们提水来了。”
长青忙接过水桶,又惊喜又感动。
天这么黑,这孩子还挂念着来给他们送水。
“谢谢你!这么晚辛苦你了,你等我一下,我待会送你回去。”
小孩背手站得有些拘谨,闻言忙摆了摆手:“不用了哥哥,我阿妈在外头等我。”
“先走啦!明天再来找你们玩。”
小孩挥挥手,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长青迎出去,就看见下面的确有个女人的身形隐在黑夜中。
他笑着对小孩喊再见,那女人便抬起头,似乎遥遥望了他一眼。
第57章
夜,长青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入睡。
但半夜他忽地被一声巨响惊醒,架势之大宛如大地下的巨龙撕开了地皮一角。
长青在黑暗中睁眼,悬着心听了半晌后意识到那是河流翻滚和撞击山谷发出的咆哮。
不会发洪水吧?
借着月光,长青担忧地看了眼窗外,也看到了屈黎的睡颜。他似乎也被这动静打扰到了,在睡梦中眉头也是紧拧着的。
长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抚平那隆起。但屈黎的眼睫突然动了动,吓得他又将手藏回被中,合眼装睡。
装着装着,山谷的咆哮声在减弱。不知何时,长青也渐渐睡去。
再醒来,天光大亮。外头早已放晴,鸟儿在枝头叫唤个不停。
长青先醒的,屈黎随后被长青起身的动作弄醒。
他像是没有才醒来的发蒙阶段一般,麻利地坐起身,却蓦地吃痛般捂住脑袋。
从长青的角度看去,屈黎的面色难看极了,几近灰败。
昨晚长青特意在竹席上多铺了一床被子防寒,但夜里寒气重,屈黎的感冒显然还是加重了。
“你还好吗?”长青满眼担忧:“今天我和那孩子去,你留在屋里休息。”
屈黎刚要开口就被咳嗽打断,但他还没待呼吸平缓就艰难地开口,回绝了长青的想法:“不行,我们一起。”
说完才觉得他说得有些生硬,又补充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可那沙哑的嗓音骗不了人,长青知道劝不动他,沉默地去准备早餐了。
往常他们在一块时总是屈黎干这活,但现在屈黎染了伤寒,角色便调转过来。
长青在这雨林里变不出什么好东西,两人草草吃了点面包结束早餐。
今天的任务不多,主要是熟悉村寨,寻找可疑人物。两人简单沟通完后就相顾无言,等着那孩子上门来找他们。
没等多久,门就被敲响了。传来的孩子声音清亮,活力十足。
“哥哥们!我们出发吧!”
孩子叫阿布,正值假期,是在网上联系到的。当时长青解释他们的身份是一支“地址勘测小队”,过来收集一点雨林土壤样本,并没有告诉阿布他们来这儿的真正目的。
小孩对此兴致极高,接下这个活时还拍着胸脯保证,不论他们要找什么他都有办法。
三人会面,即刻出发。
长青刚踏出门,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他的头顶。他仰起头,看见浓密树冠缝隙间里被雨水滋养过后最纯粹的绿。忽地想起昨夜下雨,巨响河谷的事。
长青:“阿布,这寨子附近有大河吗?”
阿布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闻言回头,咧嘴一笑:“有啊!不过爸妈都不让我们去那里玩,说是有河神会发怒!”
他说着,突然用手拉住自己的嘴巴,摆出一个鬼脸——典型的吓唬小孩的故事,长青听完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路上又要经过村寨,在一户普通的吊脚楼前,阿布蓦地停住脚步。
他对门口的一个弯曲的身影高兴喊道:“妈妈,我带哥哥们去玩啦!”
那个身影缓缓抬头。
一张瘦削到近乎凹陷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紧抿着,没有一丝笑意。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长青和屈黎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垂下眼,继续忙自己的事。
原来这就是阿布的妈妈,昨夜那个屋下的女人。
长青微微皱眉,这位母亲的反应着实冷淡,但阿布却丝毫没被影响,反倒很用力地冲他母亲挥挥手,才转身继续带路。
这样的相处方式,长青总觉得有些怪,但是有说不出来哪里怪,感觉更多的古怪感源自这位母亲。
然而,他们刚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呼喊。
“阿布。”
三个人齐齐转身。
女人的声音犹如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但是她喊完阿布的名字后就再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阿布。
忽地,阿布用力摆了摆手,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高声道:“好的妈妈,我走啦!”
然后又招呼着长青和屈黎跟上,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长青和屈黎落在后面,对视一眼,都起了疑心。
这对母子有蹊跷,分明他们四个人在一块,他和屈黎完全没有听到这对母子间有任何沟通,但阿布却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信息。
要么就是在阿布出门前,他母亲和他说过什么,要么就是他们有特殊的沟通方式。
无论哪一种,都不对劲。
他们心照不宣的是什么?
长青眼神一沉,若有所思地盯着前面阿布的背影,随即快步追了上去,温声问:“你妈妈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阿布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我妈妈什么都没有和我说呀。”
“哥哥你听到了什么吗?”
“这样吗?我就是看她喊你,以为是担心你跟我们一块走呢。没事就好,今天我们搞完会亲自把你送回家的,放心。”
长青斟酌道,每一句话似乎不只是在说给这个小孩听。
阿布嘿嘿地笑了两声,挠挠头没再说话。
他今天要带着两位哥哥去见寨子里最老的奶奶,住在远离寨子中心的地方,必须早些出发。
不知走了多久,长青正觉得路上的景观逐渐变得同质化时,眼前出现一口被青苔覆盖的古井。
井口不大,但周围的泥土被踩得发亮,显然经常有人来打水。
阿布:“这就是我们寨子里打水的井哩。”
经过时,长青特意凑近了些。他探头往下面望了望——井很深,只能看到一片幽深黑暗,仿佛一个无底深渊。
但诡异的事,仔细听,长青竟然隐约听到了河流汹涌的声响。
“走了。”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往后一拽。
长青这才回过神,惊觉他与这口井离得有些太近。他刚刚好像为了听到井下面的声音,几乎要将半个身子贴过去。
他是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的?
长青对此毫无印象,一股寒意顺着背脊直蹿上来,他反扣住屈黎的手。
“谢谢。”长青低声道谢,快步与这口邪门的井远了些。
只是在走了没多远,井底的水声逐渐在他的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暗河的走向,蜿蜒向前,与昨夜那咆哮的大河汇聚。
他回头,看向一个方向,直觉那山谷应该就在附近。
但是收回眼时,长青的余光隐隐约约地瞧见那口井上,似乎坐着一个白影。
长青身体一僵,喉咙发紧。
“怎么了?”屈黎察觉到长青的异样,低声问。
但长青没有回答,他收回眼将屈黎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人默契地牵着,谁都没再说话,也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
直到前面的阿布突然停下脚步:“到了!”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手,默契地装作刚才无事发生。
阿布指了指眼前的老旧吊脚楼,莫名缩了缩肩膀,似乎有些害怕:“哥哥们,这里就是那个阿婆的家了。但是她有点老年痴呆,可能说话没那么利索。”
“没事。”长青无所谓,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
现在屈黎被停职,廖亚那边还在尝试攻略周崇华,他们两个人在这座小小的寨子里起码要待上好几天。
虽然这里过分原始,看起来非常危险,但是对比那个周崇华敢公然追他们车的城市钢铁森林,保不准哪里更安全一点。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有鬼。
长青怕鬼,但是他的世界观好像变得越来越邪门了。
那个井边白影在他的脑中久久挥之不去,连带着眼前这座房子都变得有些阴森森的,好像被完全笼罩在一片看不见的阴影之下。
无边的茂密树冠全部压在这间吊脚楼的尖顶上,像一只巨手,将整座房子压得扭曲变形,摇摇欲坠起来。
“吱呀”一声,阿布将门推开。里面更是黑得不行。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
长青才迈进一步就感觉不对劲,这屋子里特别特别冷,冷意直入骨髓,他下意识地又去够屈黎的手。
两个温热的掌心相接,长青借着黑暗遮挡,慢慢后退到屈黎的耳边道:“这里冷得不正常,你还好吗?”
说着就要脱下外套。屈黎刚要拒绝,却被他抢先一步披在了身上。
“本来就是给你带的。”长青眨眨眼,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
屈黎失笑,不再推脱,伸手揉了一把长青的头发。
阿布轻车熟路地在屋子里找到灯,很快屋檐上的一盏老油灯忽闪忽闪的亮了。许多小飞虫循着光源,围绕着那盏灯转,但是很快带着焦煳味死了一地。
“我去。”
灯亮起的瞬间,长青被吓得心脏怦怦直跳。
眼前破败的环境里摆着一张灰黄恶臭的床,上头瘫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妇人。她的四肢干瘪地蜷缩在身侧,配合上诡异宽大的身躯,遥遥看过去就像是一截枯木桩。
她似乎只有眼睛能动,但那双眼也极其浑浊。莫名让长青想到了雨后的河水,他脑中又突然浮现出那条还未曾见过的河流。
这是今天第四次想起那河流了,这种挥之不去,阴魂不散的感觉有些不妙,长青的面色不由得难看了几分。
阿布熟练地扶起老人,像摆弄木偶似的将她的头转向他们。两人用方言低声交谈半晌,阿布扭头看向他们:“婆婆问你们具体来干什么的?我说了你们是地质勘测队,她听不懂……”
阿布看起来很着急,貌似真的因为婆婆听不懂而困扰。
但长青看着这位老妇人,心底隐隐泛起一丝违和感。
突然,老人剧烈咳嗽起来。然后一大坨深乌色的血喷射而出,溅在了床单和地面上。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阿布被吓了一大跳,一下子跳起来。他去接老人嘴角的血,两个人又不知道交流了什么。阿布才对他们说:“你们等等我,婆婆发病了,我去后院给她割点药!”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出门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屋内气氛陷入沉寂。
长青正思考要怎么和这位老人解释什么是“地质勘测队”时,床上的老妇人忽地开口了。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苍老的声音,说的却是一口流利的汉语。
长青骇然抬头,与这位她四目相对。
此时这位老人,哪里还看得见虚弱样。
第58章
老人浑浊的眼中凝出清晰的审视,似乎要射入长青和屈黎的内里,刨出他们此次前来的原委。
长青眼角轻挑,惊奇于这与世隔绝的古老寨子中,居然还有一位汉语说得如此流利的老人家。
而且瞧她口齿伶俐的模样,怎么也不像个“老年痴呆”患者。
恐怕她刚刚是有意支阿布出去,只为和他们单独聊聊。
这正中长青下怀,他收拾表情,挂上柔和而富有欺骗性的笑:“您莫慌,我们的确是一支地勘队,接活来着寻个东西罢了。”
“这是我们的证件。”
他嘴上说着,却站得端正,一旁的屈黎默契递出一张工作证。
老人面色虽疑,但还是抬手接过。
得,连是否瘫痪也有待考量,长青掩眸压下了然。
工作证上写有地勘队编号和国家公章,经过屈黎手找来的假证,骗过普通人绰绰有余。
老人盯着他们和证件许久,脸色渐缓——她的嘴角皱出褶子,艰难地上扬,露出半颗发黄的牙:“你们来这找什么?”
信了?
长青心里缓了口气,仍不敢放松警惕。
直言:“老人家知道‘愚蛊’?这东西在外面可闹出了不少乱子,我们听说它来自这里。”
此话一出,老人的神情明显僵硬,那种狐疑再度攀上她的眉梢。她低语重复道:“愚蛊?”
“愚蛊一物炼制方法极为刁钻,早已灭绝,怎会出现在外面?你莫要扯谎骗我。”老婆婆口间挤出几声咯痰的哼笑。
长青脸上再没有笑意,阿布出去采药不知何时就会回来,他们得速战速决。他直接拿出那装有愚蛊母虫的盒子摆在了老人的眼前,没有什么比这个解释更令人信服。
“我们想知道。这蛊虫最开始是谁炼的,又有谁知道方法?”
老人面色一骇,双目欲裂定在那只小虫身上,话语同喘气声都戛然而止,许久才猛地进一口气:“小毒虫……”
“谁?”长青抓到线索,步步紧逼。
“他没有名字,我们就叫他小毒虫,只能是他了……”老妇人的背好似更佝偻了,陷入回忆:“后山那个吃寨子百家饭长大的野种,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如果他还活着,估计也六十好几了。”
六十多岁。
长青和屈黎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怀疑——年龄和张行也对上了,大概率就是他。
这次,他们终于揪住了狐狸尾巴。
“那山在何处?”
*
“哥哥们?”阿布急刹停与屋前,鼻尖几乎撞上长青的胸膛,他踮脚朝屋里望了望,在一片阴影里看到婆婆似乎躺下了:“你们好了吗?”
长青伸手扶住阿布单薄的身子,轻嗯一声:“对,我们在外面等你,待会送你回家。”
“这么快嘛,没有别的活动了吗?”阿布面色难掩失望,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探险。
长青嘴角挂着笑,但一双眼看起来颇为冷淡,好在阿布个子不高,没能看见他的哥哥们审视他的目光。
他们既然拿到线索,那么后几天的任务已然清晰。阿布这孩子是个包袱,必须甩开,不能坏事。
天色还早,刚过中午。
阿布不情不愿地回到家中,他的母亲还在楼台上,正洗着衣服。女人听到他们的声音,又抬头望过来,她并没有惊讶,反倒在长青和屈黎即将转身时问了一句:
“留下来吃顿饭吧。”
这平常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没有一丝和善的意味。
长青看着面无表情的女人,背后攀上一阵毛骨悚然的凉意。好似她不是喊他们吃饭,而是要吃他们一样。
“不麻烦了,我们屋里有准备。”长青眉眼弯弯,但笑意不及眼底。
回绝完,两人赶回自己那栋小吊脚楼,收拾起下午进山的装备。
这寨子里太过古怪,而张行此人也过分狡猾。指不定这里潜伏有他的眼线,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绝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远山间,数座隆起相依,宛若几座坟包伏在大地上。
屈黎和长青简单吃过饭,搭伙朝山里进发。
老人所说的山没有名字,她凭经验给他们指了一条上山路。但是山道险阻,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极易出事。最后两人一致考量决定,跟着卫星改走水道。
当发出昨夜可怖动静的河流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它却比长青想象中温顺。只是当水在岩石上拍打出白浪时,才能于这份平静下窥得些狂暴。
它犹如一条绸面白缎,自遥远的山尖顺势铺下来。
而那山尖,便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沿着河边走,一路不可避免地涉水,两人的鞋袜和裤腿都湿得彻底。
一直走了许久,天色渐暗,林间的风愈发呼啸,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冷得长青打了个寒战。
他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天,意识到不对劲。
分明还是白天,这天色怎会如此的暗?
没待长青低头,豆大的雨水便争先恐后,毫无预兆地落下。
整座森林像是活了过来,在雨点的敲击下同鸣共振。一时间四处喧哗,却又无端寂静,因为那都不是人的动静。
长青和屈黎隔着雨雾相视,此刻唯有眼前的人可以触及。
这样猝不及防的大雨,让两人的神情都凝重了几分,想起了上次那场山体滑坡。
眼下最重要的事不再是前进,而是寻一个高处落脚。
随着雨不断变大,身侧的河水明显急湍起来,隐约能听到前方山谷传来与夜里相似的咆哮。此刻近距离听着,冲击力仿若万鬼齐哭,几乎要震碎人类耳膜。
“手给我!”屈黎从腰包里翻出一条安全绳,麻利地扣在两人腰间。
大雨逐渐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湿滑了脚下的泥土。两只手已然被雨水打湿,却又在相握间,被对方的体温蒸发。
两条命拴在一块儿,他们都明白,对方是可以交付信任的人,也是眼下唯一的依靠。
一路拽着树木植被,最终寻了一处石壁后停下。
屈黎环顾四周后摇摇头,作出判断:“不能走了,我们原地休整。”
“好。”长青也有些体力不支,靠着石壁平缓呼吸。渐渐地,他瞧着雨露出愁容——天要黑了。
天黑之后,情况只会更加凶险。
而今一场大雨,直接打乱了他们的大部分计划,不仅目的地无法顺利达到,眼下连搭营地的条件也没有。
只能等雨小些。
好在没等多久,眼前的雨幕弱了些,可见度扩大到方圆十米。
长青眼尖,瞧见不远处有一个歪斜的轮廓——像是一栋房子。
说是房子都有些夸大,那分明是一堆破木头堆就的空间,上面用几片大芭蕉叶盖着遮雨,风一来就吹得哗啦啦作响,在这暴雨的侵袭之下更显得脆弱不堪,这像是雨林原始人的房屋。
但有地方落脚好过在这里淋雨,正好解决了他们搭不起帐篷的难题。
两人拉开那摇摇欲坠的破叶子门,进到屋内。
这里面很黑,屈黎从防水背包里拿出手电,冷光瞬间撕破黑暗,惊起无数虫子般的灰尘。
长青没设防,猛地打了个喷嚏。
屈黎挥了挥手打散空气中的浮尘,但是打不掉空气里那股浓烈的木叶腐朽臭。
两人表情微微扭曲,长青捂着口鼻闷声道:“这真不是个住人的好地方。”
手电筒光在一阵闪烁逐渐变大,照亮了更多的角落。随着屈黎手腕移动,光束横扫过一处,照亮了崎岖混乱的墙面。
光影割裂出无数诡异的形状,细看,那竟都是些画。
那些说不上是画,更像是“鬼画符”。乍一看,完全看不出任何意义,倒是暗色的笔迹与下淌的笔墨相融,遥遥看去就像是用血书成的一般。
长青正了正心神,不自觉地走近几步,眯起眼思考起画里的内容。
很快,他找到了这种熟悉感的来源,嘴里发出一声轻骂——眼前的这些,都是他曾在专业书上学过的,现储存于各大博物馆中的镇馆之宝和藏品。
简直是一比一等比例草图,虽然笔迹潦草。但是每一处工艺,纹样重点都清晰分明,可见绘画人花了重心思。当然,除开认真,这份手艺也是精巧得吓人。
长青这边的消息还没消化完,屈黎那边就又传来更吓人的消息。
“这边都是些奇门遁甲之术,还有些墓室结构。”他不知何时到另一堵墙前,面色凝重:“修的都是些盗墓的法子。”
长青怔愣地注视着这几面墙,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墙上的所有图纹都好像张牙舞爪般在朝他压来。
眼前浮现一个人,站在这墙前,一点一点地绘着这些东西,然后从孩童到成年。然后自模糊的黑暗里,那人佝偻着身躯转过来,露出一张张行的脸。
眼下,这栋破楼房子的主人是谁已然清晰可见。
“嘎——!”
一声凄厉鸟啼刺破天际,数声鸟类扑朔起飞。
两人双双僵住,看向脚下。
脚下在动。
是那种缓慢而轻微的移动,屈黎很快反应过来,是土在滑。
“快走!”
他脸色剧变,来不及多说,拉着长青撞开那摇摇欲坠的门就冲进大雨之中。
历经过山体滑坡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个动静代表着什么。
没跑多远,脚下突然喷出一片龙息般的嗡鸣声,大地旋即开始剧烈地抖动。
两人宛如处于雷暴海浪中心的船舶,身子跟着摇晃,只能紧紧靠着对方,抓着树干,才堪堪站住。
长青已经彻底被这雨磨得没脾气了,好不容易干了些的头发再度黏在了额前,活像个沾了水的拖把头。
屈黎头发短,看起来没有他狼狈。
长青分神想:要是活着出去了,他非要把这头发剃了不可。
剧烈的震动消失得很快,仿佛叹息般的余震渐渐平息。
“你……”屈黎的询问声蓦地止住,他看着长青惊骇的表情,顺着望去。
只是,他什么都没看见。
屈黎心头袭上丝不安,他猛地攥住长青的手腕:“你在看什么?”
“有人。”长青死死盯着那块空地,喃喃道,好似那里的确有东西。
长青没有说谎,但他眼下也分不出力气去和屈黎解释。因为那个井边的白影,它又出现了。
一次可以用错觉解释,两次他便无法再用这理由糊弄自己。
那白影一动不动,垂着脑袋看不清五官,却莫名传来某种凝视的意味。但长青没有从这白影上感受到任何恶意,它就站在那儿,似乎想要引导他们做些什么。
当屈黎摇晃起长青的身体,那白影才随着眼前画面的晃动一齐动了,径直飘向林深处。
“长青!”
屈黎见长青仿若丢了魂,还迈步就要走,忙伸手将长青的脸强制按向自己。
“我看到了一个鬼。”长青声音轻得像梦呓:“它在引路。”
屈黎用力扣住长青的肩膀:“你确定……”不是幻觉?
话音未落,长青反握住屈黎的手:“我确定,我想跟过去。”
他仰头看屈黎,似乎是在询问屈黎的意思,但言语间分明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的恳切。
屈黎不放心,自然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白影赶去。
长青眼里都是前面的那白影,并未注意到身后,一双担忧的视线分毫未从他的背上离开过。
“小心!”
长青猛地被后方力道一拽,随惯性倒退数步,失去平衡栽入屈黎的怀中。
直到熟悉的气息极具侵略性的萦绕于鼻尖,长青才后知后觉地回了神,看着眼前深不见底的大坑倒吸了一口凉气。坑边的泥土还在簌簌掉落,滚进去后再无声息。
若是屈黎再慢些,他恐怕就要跟着这些泥土一样消失了。
劫后余生,长青感受到腰间,属于屈黎的手正在不断收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按进对方怀抱里。隔着肌肤传来的急促呼吸声,也将屈黎的紧张全诉说给了长青。
长青被勒的呼吸有些艰难,抬手贴上屈黎的手臂:“疼……”
“抱歉。”屈黎才倏忽初醒,深吸一口气撒开了环腰的手。
但他的身体依然贴的近,手反扣住长青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长青的脉搏。
若是长青此时抬头,便能看见屈黎的眼底毫不遮掩的戾气,好似要将这块地生吞活剥了般。
“我想下去。”
长青忽略掉手腕上的痒意,说道。语罢就感觉到屈黎的力气又加重了,另一只手忽地扣住他的下颌,硬生生让他抬头。
屈黎低头,两人对视。他严肃道:“给我一个理由。”
长青头一回看到屈黎眼里有这么大的火气,也反应过来他才死里逃生就说出这番话确实有些冷血。
但是没办法,长青直觉下面有东西,而他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那个白影想让我们下去,下面应该有东西。”
他放软声音:“你信我,我没有疯。”
屈黎眼底神色复杂,火气摇曳渐息,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算作同意。
巨大的山坡不算陡峭,但是没有任何人为开发的道路可供通行。长青将攀岩绳在腰际缠了三圈,另一端系在屈黎身上。每下降五米,他们就得找棵尚且稳固的树打结。这样稳步下降,逐渐逼近坑底。
只是当坑底的景象穿过雨雾,透过一众茂密植被的遮掩,长青恍惚看到了雪。灰白色的,迎着阳光有些刺眼。
但是此时此地,怎么会有雪?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雪白也逐渐变得清晰,长青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起来,同时他和屈黎都停下了脚步,不再继续向前。
因为地下的哪里是什么雪,那分明是人的骸骨。
这是一个万人坑。
第59章
无数骸骨被七零八落地随意丢弃,层层堆叠。它们每一个都千疮百孔,布满了蜂窝似的孔洞。
就像是……
“蛊虫啃食过后的痕迹。”屈黎也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的扫过长青发梢,扰的长青一阵头皮发麻。
两人心知肚明:这万人坑大概率就是寨子过去炼蛊的地方。
长青眸色复杂,他想起那抹白影,心底震撼。
若不是刚才的地质震动,这万人坑大概率不会显现。
若不是那道白影,他们也绝对不会到达这里,发现这座万人坑。
所以那白影的出现,不是巧合。
长青踩着侧坑的泥土,置于身侧的手指微蜷,恍惚间,他看到白色的影子飘飘至白骨中央,站立不再动了。而在白影的笼罩下,一块深黑色棱角突兀的出露于一片灰败中。
那是什么东西?
长青迈步朝那儿去,只是他一脚下去,地面的骨头就纷纷扬扬被湮灭成粉末,更像雪了。
他小心落脚,却无奈地发现坑底的白骨已然铺满了土地,避无可避。
抱歉。
长青默哀道,历经刚才的一切,他早已相信了这世上有鬼的存在,也没有之前那般怕了……嘶。
好吧,还是有点怕的。
那白影仍旧站着不动,长青靠近时不由得屏住呼吸,眯起了眼睛以求些许的心理慰藉。
但是很快,像是触及水面般,他的眼睫扫过一阵微凉,那白影便于眼前蓦地散去了。显露出底下的棱角更加的黑,在光照下泛出油润的锈蚀光泽。
长青将它挖出来,却在看清的瞬间差点脱手甩飞出去——青铜面具?
铁齿獠牙,锈迹斑斑的眉心刻着干涸的暗红色符文,一双眼眶黑漆漆地瞪着天空,也似乎正在注视着长青。
他缓过神,只觉得手拿着面具的地方无端地有些发烫。
好眼熟,但这面具的样式,并不是之前在杨家巷子暗市里见到的那种,也不是石窟里林叔良戴的那种……
可除此之外,他究竟还在哪里见过这类面具?
突然,他的太阳穴猛烈跃动数下后,脑中灵光顿现:
“王城家的那个照片!”
两双瞳孔骤缩的眼完美对视在了一起。原来屈黎不放心,也赶了过来。
长青连忙将面具递向屈黎,寻求确认:“你还记得王城家那张照片吗?上面那个人戴的是不是就是这个面具?”
藏在王城包里的老照片,是一群所谓的“地质勘测员”的合照。而在人群的末尾,藏着一个人,戴着面具并未露出全身。当时他们就觉得古怪,长青更是多留了些心眼,不知何时将那黑影的面具样式记下了。
不承想会在这里有了对应。
“没错。”屈黎恍然,点点头,但很快他的眉角隆起愁云,神色愈发难看:“居然在这里。”
说明当年暗访仙人地的那伙人,也曾经来过这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里面的那个神秘人留下他的面具。
长青看着一地的白骨,忽地俯身握了一小把骨灰看。
依照这些白骨化的程度而言,这些尸骸躺在这不过是近几十年间的事。
所以要么是这卓朗寨直到近些年还在炼蛊,要么就是……
他有了个糟糕至极的猜想。
他呢喃道:“我们回去。”
回到那栋古怪的房子,他要确定一些事。
两人原路返回,屈黎将安全扣牢牢锁在长青腰间,拽了拽松紧后,率先走在前面开路。
长青跟在后头,忽地心有所感般,扭头又望了望坑中央。
不知何时,坑底起了白雾。但那白影却渐渐明晰。黏稠的雾似乎为它凝出了一副五官,仿佛也正在望着他们。
王城。
这张由雾聚拢成的脸,是王城。
长青背脊瞬间窜上一阵噼里啪啦的电流,刺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惜再一眨眼,雾已然吞没了一切,再看不见。
*
重回地面没走多久,那栋歪斜扭曲的楼出现在眼前。它孤零零立在雨中,被深如墨水般的绿意肆意浸染。
可当那破叶子门近在咫尺之际,两人却同步后退,一瞬拉开了与门的距离。
下一秒,那叶子门无风自动,自漆黑中猛地蹿出一道黑影。
长青脚后发力,粗糙的鞋底硬生生将泥土划拉出几道卷边深痕。他向前伸手去夺那黑影的头,却不想黑影动作极快,转瞬间调转方向,擦着他们身侧隐入草丛,只在长青手臂上留下一条冰凉而又腥臭的黄绿黏液。
“什么鬼!”长青暗骂,鼻尖被那味道刺激着,有些反胃。
他并未看清它的真容,但是为了躲避,他与屈黎此刻都转了个大身。
他们紧紧盯着黑影消失的地方不敢松懈,却很快感受到另外的注视——直白,冰冷,宛若附骨之疽般黏上了他们的后背。
生物的危机本能让长青眉心一紧,回头时他仿佛能听到自己颈椎正发出生锈的咔咔声,同时心如擂鼓。
而当他的目光,与一双泛着幽绿荧光的眼对上时,心脏跳动的声响便完全占据上风,充斥于他的五脏六腑之间。
一双、两双、三双……
林中,倏忽间亮起数不清的幽绿发光眼,照得那块植被都暗淡了几个色调。恍惚间像是天黑了,星星都亮起来了。
但现实更加惊悚,那些眼,都是人。
这些人呆滞的站立着,隐秘于树荫遮挡下看不真切。但隐隐约约露出的肤色都极尽苍白,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让人想起方才那万人坑底的白骨。
有时候,人比鬼魅更恐怖,长青算是认识到了。他悄然后退,与屈黎贴得更近了些。
现在的事态发展犹如脱缰的野马,仿佛要将长青带入另一个世界,一个他完全不敢相信存在的世界。
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长青借机打量起里面的人。
貌似有几张眼熟的脸?
但是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双眼动了,顶着幽光缓步从树丛中走出,露出一张苍老,干枯的面孔来。
“是你。”长青抿紧唇,挤出一抹冷笑。
老人也勾起唇,连带着整张脸堆起数不清的皱纹,像是一张被风干了的木浆纸,粗糙而又生硬。
她哪还有之前躺在榻上时的虚弱样?一双腿可是迈得利索。
她不语,只一味用浑浊的眼瞳划过长青和屈黎的身体,像是打量,更像是评估。
人再傻也该反应过来,他们中了圈套。
“你是故意的。”
故意告诉他们这山,故意引他们来。
这群人可来者不善。
长青咬住舌尖,从疼痛中寻回一丝清明。
可是为什么?
他们本无冤无仇……
“唰——”又是一道破空声,长青赫然扭头,余光中再次看见那黑影。
但很快,又消失。
瞬息间,面前的老人脖颈间已然挂上一条油黑发亮的围巾——蛇。它的鳞片吞噬阳光,眼皮微眯,露出一双金色竖瞳,正朝他们嘶嘶吐着舌头,
长青和它对视。
一时间,他有些无法判断,这蛇与人的关系。
“你的主人呢?”身后的屈黎突然说道,他伸手将长青拉到自己的身后。
长青被拉的一个踉跄,不明白屈黎此话的意思,但他明白屈黎认出这条蛇了。
像是解释,屈黎再度说道:“我们开始一直抓不到‘0714盗墓团伙’背后的卖米郎,因为他每次交易都鲜少留下痕迹。但是后来我们才发现,痕迹少只是因为来的不是人罢了。”
长青猛地转视这条蛇,屈黎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张行的灵蛇,先来一直替张行办事……”
“又见面了,长青。”蛇口翕张,竟吐出了人声。
而这声音长青和屈黎都再熟悉不过。
“张行。”长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蛇仿若得意的在老人脖间扭了扭,口中淌出黄绿色的黏液,全数滴落在老人身上,而她毫无反应。
顷刻间,人蛇谁主谁附姿态各显。
自从来到康江,见过杨家的那只灵猴之后,长青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世界玄幻的底色,也知道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的生灵并不只有他熟悉的那些动物。
而是万物皆有灵性,皆有所源。
这条蛇也显然是的。
它成为张行传声于外界的媒介。
“不错,能看懂我留给你们的东西,还不算愚蠢。”
受限于蛇的声带狭隘,张行的声音被压缩得尖锐而又诡异,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那我们来找你了,你怎的不敢现身?”长青直接刺了回去,不给张行再说更多话的机会。“派条宠物来,胆可真够怂的。你跑不掉的,张行。”
张行忽地大声笑起来:“威胁我是吗?但是这话应该我对你们说才对吧……”
他忽地拉长语调,语句变得鬼气森森起来,然后那双蛇的眼底泛起幽幽的磷光,貌似幽深墨绿的山谷。
“猜猜看,你们能不能出得去这个地方呢?”
什么意思?
长青和屈黎的神情皆是一变,身后忽地传来喧闹的声响,仿佛电影按下了播放键。
两人同时眼角一跳,那声音不是雨林的声响,而是人声。
老人与蛇背后的树丛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幽绿色的眼睛,仿佛无穷无尽,他们像得了指令,整齐划一的从丛中走出,眼底闪烁着与这条蛇一样的金色。
就像是这条蛇的信众。
但仔细一看,更加骇人的是他们身上的衣服都非常熟悉,分明就是之前在卓朗寨子里见过的村民。其中,阿布的母亲,那个不苟言笑的女人赫然在列,也正盯着他们看。
先前觉得眼熟,不是错觉。
长青咬紧牙关,猛地回头。
果然没这么简单,这整座卓朗寨分明就是张行此人的大本营。他们来到这,完全就是被指引刻意指引而来的。
那个小孩,长青心一跳,虽然不愿意相信,但是眼下的一切都在告诉他——阿布也是故意。
“既然来了,就别想跑了。”
蛇的舌尖低频飞速震动起来,嗓音忽地变得幽深低沉。
像是邪笑。
音落,黑影瞬间弹射而起,以所有人都无法反应的速度直接冲向了屈黎的心口,带起的虚影间,森白牙齿寒意刺人。
“屈黎!”
长青刹那惊呼,尾音划向破音边缘。
第60章
蛇尾急速摆动,如一支长枪直刺向屈黎的胸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
只听一声闷响,屈黎身体受力向后弓张,心口前的外衣上凭空出现了两个黑漆漆的小洞,与那蛇的牙完全对应——
咬到了。
瞬间,仿佛一辆重卡碾过长青的耳膜,嗡的巨响压过了所有声息。他死死盯着那蛇,几乎要将它生吞活剥了般。
那蛇身体都被黏液附着,滑溜得不行,屈黎一下子抓不住它,眼见它就要从右肩溜走时,长青出手了。
南方山林中蛇总是常见,学会抓蛇是他们幼时的必修课。这样被蛇咬了,还能第一时间把蛇抓去医院就诊。
但眼下,长青也不知道就算他抓住了这蛇又能如何。
在这深山老林间,最近的医院也有着重山的距离。待到那时……
长青想不下去,也不愿想。抬手钳子一般按住了蛇的后尾,力道之大到他小臂青筋暴起,手指骨结发白。
蛇很快发现无法挣脱,猛地甩头调转身体,张开森森巨口冲向屈黎的后脖。
只是还未窜出去多远,就被长青捏住了七寸。
打蛇打七寸,这是蛇心脏的位置,一击毙命。
蛇抖了数下,像是最后的垂死挣扎,正仰起头。
大雨不知道何时停下了,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地面上,将它身上的鳞片照射得闪闪发光。
长青乘他眩晕,将它踩在脚底。
脚下用劲,立马便能够听到它肉骨碾磨的声响。血渐渐从脚下渗出,蛇皮也逐渐脱漏,与肉混杂着一些被碾入泥土。
很快,蛇不动了。
大抵是为了适应灵活交易的需求,这蛇约莫半米长,体型非常小巧。可就是这么个小东西,成为张行逃脱多年的庇护符,成为令几代抓捕者头痛的“神秘卖米郎”。
此刻却在他的脚下成为黑泥的一部分,再无声息。
血气在喉咙间翻涌,长青心里突然泛起些暴虐的肆意感,如触电般从心口蔓延传递到指尖,麻麻木木的,弥漫起针扎一样的刺痛。
像是鳞的痛,又好像有什么,正随着他的血脉在向四肢流动。陌生的声音在心里不断地叫嚣:“死了好,带着张行一起死了好。”
“这蛇的毒性极强,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夺人性命。长青,你与其在这和我对峙,不如好好地和你的同伴道个别……哈哈哈。”
如同电流信号错频般,苍老的女声与男声穿插,最终被低哑的男声取代。
长青缓缓扭过头,双目血一般的红,落在了对面领头的那位老妇人身上。
她与她身后的那些村民,都只是睁大了无神而冷漠的双眼,好似对于老人口中发出张行的声音一事习以为常。
这样的症状,和“愚蛊”一模一样。
长青总算是明白了,大概率这整座卓朗寨里的人都是张行精心捏造出的传声傀儡。众人伪装潜伏两日,只为将他们驱来这山中围剿。
他们还是对张行的手段掉以轻心了。
才落得现在这番局面,都怪他。
长青想到这,整个身子便不受控得有些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
他愤怒,直觉身上燃起一团烈火,几乎要烧尽他的理智。
他看着眼前的所有人,都重重叠叠地化作一张脸——张行,笑着,无处不在。
长青双手不自觉地在身侧攥成拳,迈步出去。
屈黎抬手去拉长青,却只够到一手心的冰凉。而无论他怎么喊,长青都像中邪似的听不见,简直陌生得可怕。
屈黎看着长青的背影,满眼担忧。
忽地,他注意到眼侧的草丛无端动了动,扭头望去——
长青走到老妇人跟前,蓦地贴近,一双眼冷得像雪,直直钉入对方浑浊的瞳孔底:“张行,滚出来。”
老人被褥似堆叠的嘴角上扬起,正要吐出什么时,突然被长青掐住了脖子提起。
瞬间她的声音被捏在了喉咙内,堪堪发出几声尖锐急促的憋气声。
长青面色白似纸,唯一的红色仅点缀在他的眼尾,为他添上些悚意。
“不出,我就杀到你出来为止。”
一语止,手中的老人和身后的屈黎赫然都抬起了头。
但长青置若罔闻,先前他们便了解过,“愚蛊”的寄生者一旦成为传声傀儡,便不再能够被称为“人”。
所以眼前这些东西,长青想杀,便杀了。
随着最后一口气被从腹腔中挤出,老人四肢无力地垂下。她的面色在这样的力道下也没有分毫缺氧的变化,一双死鱼眼干瞪着天空,嘴角缓慢流出乌黑的血迹。
长青将她的尸体直接甩在了地上,旋即抬眼望向后方所有人。
他眼眶通红,看起来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眼底肆虐的凶残滔天,几乎要将他洗涤成另一副模样。
还是不说。
长青冷笑,抬手伸向下一个人。
只是手还在悬半空中,他眼中倏忽恢复了些许清明。因为腰间传来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拦腰拐向另一侧。 !
粗壮的手臂卡在腰间,长青做不出大动作,便屈起手肘顺势往后顶去。然而,他触及一块温热而坚硬的肌肉,听到身后人闷哼一声。
熟悉的声音让长青僵住,停下动作。
“屈黎?”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的不确定,但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压住了他的犹疑。
“是我。”
屈黎收紧手,丈量着长青过分瘦削的腰间,神色一沉。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变得清晰。
“你的伤……”长青理智回笼,小心翼翼地和屈黎贴近了些。
虽然活人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从屈黎的身上传递过来,但是长青还是放心不下。蛇毒一旦入体,任何剧烈的运动都会加剧毒素的扩散。
想到这,长青再度要挣扎,却被耳边一口气吹软了半边身子。
“别怕,我没事。”屈黎轻声道:“过后和你说。”
语罢,带着长青就要掠入深林之中。
冷风迎面,吹得长青脸疼。
他忽地听到些喧闹,回头越过屈黎的肩,瞧见后面的混乱。
一群犹如行尸走肉的卓朗寨村民全部向前走,黑压压的很大架势,但他们的步子却是很慢,就像是被什么拦住了一般。
果然,在人群最前面,挡着一个单薄瘦小的身躯。
那个身影很瘦小,很佝偻,一头枯燥的黄发像是秋后带着干涩气味的稻草堆,长青一眼就认出来了她。
阿布的妈妈。
那个不苟言笑,甚至有些诡异的女人。
她用自己的身体几乎要将所有人挡下来,而在她的身后,那些人也几乎要将她完全撕碎。
这样惨烈的一幕,应当是很痛的,但是她的脸上也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味地盯着长青和屈黎远离的方向。那双眼里似乎带着些什么情绪,太复杂了,长青一时间无法看懂。
随着她的距离越来越远,长青眼中的她也越来越模糊。
长青不明白,怎么会是她。
她先前明明和那群傀儡待在一起,分明和卓朗寨的其他人一样……怎会突然反水,用自己的性命给他们两个毫无干系的人作掩?
但是细想来,这个有些阴森的女人的确从未对他们做过什么。
只是眼下,他们也没有机会再对她说一声谢了。
长青垂眸掩下复杂的心绪,又看见自己手掌上还沾着人蛇混杂的血迹,黏腻又恶心。
恍惚间,那血化作一滩流动的黑水,仿佛要将他的手心灼出一个洞来。
只是未出神多久,脚下蹬到了实地,他们停下来了。
屈黎轻轻将长青放下。
眼前就是他们来时经过的那条河谷,湍急不息的水流声此刻形成一张天然屏障,成为他们最好的伪装。
“给我看看你的伤。”
长青脚一沾地就回身,想要查看屈黎的伤口。
在屈黎错愕的眼神下,长青直接拉开屈黎的衣领。
长青仔仔细细在屈黎先前被咬的皮肤上搜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诶——”
屈黎无奈扣住了长青的手腕,将这只懵懵还作乱的手拉离了自己胸口。而他的另一只手,将一张工作证反抵在了长青鼻尖。
刚刚一直找不到的牙印,此刻赫然出现在了这张工作证上的屈黎脸上,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
“真的……假的?”
长青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但声音仍有些发紧发涩。他颤抖着手指抚摸过屈黎的手臂,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生怕这不过是对方安抚他的谎言。
屈黎再度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为何要骗你,方才它就是咬到了我的工作证上,我没事。”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害得他担心得要命。
长青拧着眉,愤愤将头撇开。
他此刻的面容总算生动了些,只不过缘由却是发火。
屈黎心里愧疚。
虽然当时,导致他说出口话未能被长青听到的因素有很多,但眼下,看着长青的眼。千言万语也终究化为一句:“对不起,是我的错。”
有这样一个为自己全心全意地担忧的人,有错没错早已变得不重要。
无论如何,屈黎都心甘情愿地认错。
他出神地望着长青因为激动而泛出血色的唇,忽地生出一股想要吻上去的冲动。
心里那股不知从何而起的、一直压制的异样情愫,渐渐地快要压抑不住了。
屈黎的眼神愈发幽深,不自觉间,已经靠的长青有些过分的近——
“哥哥们?”
“你们在做什么?”
童声同时唤回了两个人的神,长青和屈黎默契的,心照不宣的后退一步,拉断了那暧昧的距离与氛围。
长青骤然回头,一眼看到了阿布。
许久未见,阿布满脸的泥土,一身污渍的站在那里,怯怯地望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