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行,我知道是你。”
……
“你这孩子也是不好糊弄了。”
低沉的笑声倏忽响起,长青循声回头,死死望着那道凭空出现的人影。
张行,他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慢条斯理的可恶样:“怎么发觉的?”
“我不会在一个坑里栽两回。”
张行那破香他真是闻够了。
前面味道还没有很强烈,但是就在刚刚,当他意识到不对劲后,那味道瞬间变得强烈起来。
简直令人作呕。
长青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挤出来的:“你果然来了。”
张行会来这里,他早已预料。
第76章
“哈哈哈,我就说根本不需要折腾那些玉佩。仿来仿去仿出一堆废品,白费功夫。”张行的声音嘶哑阴冷,宛如蛇蝎吐信:“毕竟开这扇门的钥匙一直都在这孩子手上。”
张行用词用句有些怪,给长青一种他在向某人解释般的感觉。
那肯定是同伙了。
和对面死鱼似的眼正对上,长青瞳孔微缩。
果然,张行早就盯上了他的玉佩。
砚山五脉的玉佩表面被林家人拿走,实则幕后黑手正是张行。而听他说他们有过仿制玉佩开启大门的念头,却发现难度太大,才转而寻找玉佩的持有者长青。
这样,之前在卓朗寨,张行莫名要找他合作一事就有了缘由。
就算当时长青没有答应,张行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长青身上有玉佩,而玉佩就是开启通道的唯一方式……
吗?
长青不知为何,又突然想起了还躺在里面的石窟里的长苑。
如果进来需要玉佩,而母亲进入后没能从底下回来。
那玉佩怎么会在他手上?
长青瞬息明白了他之前看到那尸骨时,心里觉得最怪异的地方是什么了——
长苑是怎么进来的?
以他所知,文物局掌握着维持石窟开启的尖端科技手段,但这项技术只授予了研究队核心成员。
例如屈黎,作为文保处监察组的组长,常年活动于石窟保护和打盗的前线,就这个权限。
玉佩在当今更多地成为五脉家族权力的象征,抽象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而长苑能进入这里,是不是说明除了文物局外还有什么进入的技术呢?这样的技术又掌握在谁的手里?
事情愈发复杂了。
他懊恼刚才忘了让屈黎瞧一眼石窟内是否有技术残留的痕迹。
这样还能看看会不会是文物局的手笔。
长青久久的沉默让张行有些不爽,他眯起眼,眼皮耷拉的样子像极了一只黄鼠狼:“不过这小孩把玉佩藏得那么深,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张行仍旧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绝不是他。
那是谁?
张行到底带了多少人来?梦境之外又发生了什么?屈黎怎么样了?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刺向长青。
他得出去。
长青死死盯着面前的张行,如果视线有温度,那几乎能将这人烧穿。
他再不愿继续听下去,手指甲几乎要攥紧手心,连心的疼痛感叫他清醒。
长青蓄力,准备控制住面前的张行。
然而,下一秒他的脚还未能抬离地面,就被一双冰凉的手拽住。
长青低头,看到数双从地面探出的“雾手”。
它们宛若幽灵藤蔓,黏在了他的皮肤上,正在不断攀爬上行,沿路留下无解的寒气。
什么鬼!
一股血直涌向大脑,长青想踢开这些手,但是失败,这些手愈挣扎抓得愈紧,他最终被定在了原地。
长青失去了反抗的手段,在这香制造的幻境里张行就是老大,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这些邪门东西最烦人。
罪魁祸首张行全程就在一旁看着,待到长青完全冷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你那玉佩藏在哪儿了?”
“是不是有人给了你什么宝贝?”他语调危险,毫不遮掩打量的目光。
杨宗师给他的那皮兜。
长青舌根一涩,顶着这视线狠狠瞪了回去。
怎么能不藏起来呢?
这半年来,如影随形的觊觎目光一直凝视着他。
砚山五脉一半的玉先后踪迹不明,杨家失火,杨新叶几次试探套玉。那一次,若不是他提前将玉交给了屈黎,东西肯定就落到这伙人手里了。
张行敢做这些,居然还有脸反过来怪他藏得严实。
此后长青就长时间将玉佩放在那个皮兜里,极少取出。
那皮兜很好用,虽然隐蔽,但玉佩放在里面依然能够发挥作用。后来他从杨苏翎处得知,这竟是连主家都罕见的宝物。
杨宗师为何将它赠予自己?
长青想不通,但这是恩师遗物,他必须保管好。
长青压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眼尾微弯,眼底冷戾:“你们一直躲在哪里?”
张行他们能够在他们一下来就紧跟上,在长家村一定有据点。
但张行只是笑,旋即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们村子里的人呐虽人不美,心倒是挺善。”
“你——!”长青后槽牙紧绷,看着面前的坦然的张行,突然生出一股邪念。
他现在恨不得这空气里全是鳞的治病物。最好能顺着此人恶臭的嘴,瞬间完成寄生与发酵。
反正都已经是发烂发臭的躯壳,不如亲自体验一下全身长满鳞的痛苦与绝望。
这病为什么要折磨他们呢?
明明真正有罪的另有其人。
*
“唉,我本不想这样对你的小青。”张行笑容玩味。
“只看一次就能学会用这香,你真是天才。不过你也清楚,我这香的主要功效就是会做噩梦……你不好奇为什么你没有做噩梦吗?”
“别叫我小青。”长青怒视而骂。
张行偏了偏头,嘴角的笑意仍旧明显:“好好,因为我真不想让你受什么苦啊孩子。你看,如果你之前就答应和我合作,那还会像现在这样狼狈?我本可以好好保护你,你只需要带带路、开开门,多轻松的差事?”
“你不要我们,选择了屈黎,而今他在哪里?”张行冷笑道:“梦里,你这么在意他,想不想知道他最怕什么?”
说着,张行突然凑近,几乎是贴着长青的耳畔。
语音黏腻令人作呕。
“好奇吗?我可以替你去看看。”张行说罢,手腕扭转像是使用了什么招式。
片刻几秒,他回来了,嘴角噙着诡异地笑。
“有意思,他怕的东西还不少……不过如此一来,我倒是有些后悔了。”张行咧嘴一笑:“突然想看看你害怕些什么了。”
“疯子!”长青冷眼看着,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真正该受诅咒,该下地狱的是你们。”
是你们这些人,心怀不轨,残害文物。
鳞如果冤有头债有主,就应该完全寄生于这群人的身上。
他的双眼几乎要射出火焰,而这些愤怒却成了张行的助燃剂。
张行故作遗憾地摸着长青的头,他的手掌极为细腻,有着和面容完全不符的油滑感:“孩子,这话说得可不对。”
“你们的祖辈可也是我们的先辈呢,区区一个村训,一个祭祀就想洗清罪孽?也就唬得住你们这些后生。”
张行的笑戛然而止,他的神色骤暗,猛地逼近长青:“你们身上的血可比我脏多了。”
“林家那些暗卫军,手上沾了多少铁血铜臭你清楚吗?他们能够办起来这么大的一个拍卖会,所谓的“底蕴”有多少是先人挖出来的?”
“林家无论进没进入砚山五脉,可一直都是我们最大的资助商……”
轰——
那是长青耳膜因巨大的震惊而产生的震颤。
“0714”盗墓团伙当年能在江南一带建立“江南文化研究会”,能被追捕数十年仍有余部散落在外,背后离不开大量财力支持和政治包庇。
这件事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公开提及。他们像是默契地隐瞒着同一个秘密,以此来维持最表面的和平。
如果刨开这些“虫洞”,或许是真的和平。
他原以为林家最多是替张行销赃的下线,但这样来看,不过是鼠蚁同流合污。
最可笑的是,林家在被他们掘掉之前,一直都凭着“砚山五脉”的名号在文保界混得风生水起。
长青脑中闪回很多画面——那棵青铜树,那刀痕遍布的壁画,还有那金碧辉煌的林家,那顶天高,热闹非凡的拍卖厅。
画面破碎成复杂的光斑,梦幻迷离。
眼前的张行的躯体正以缓慢的速度生出深褐色的伤口。那些伤口像一朵朵盛开的地狱之花,不断地绽放,又破裂,最后淌出黑红的血液。
但是这一切都是假的,长青猛地一甩脑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出现幻觉了。
但是眼下在这香的效果里,他有些分不出是香的作用还是他的鳞问题在发酵。
鳞到最后会导致幻觉,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掩埋最深也最不愿面对的恐惧。
但现在他只能强压下不适,咬紧牙关维持表面正常。
可苍白的面色骗不了人,张行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正不断抬高。
看过《村训》上的内容,再结合进入甬道后那些明显的人为破坏。
罪恶指的是什么,其实长青就已经清楚了。
都是盗墓贼,壁画贼。
死有余辜。
而林家这支盘踞百年的罪恶家族,终是被他们终结。
突然,长青腿部那些雾手疯狂蠕动起来,像是得了什么指令,更加肆意地往上行进。
与此同时,更多雾手破土而出,宛如雨后春笋一般越长越多,场面骇人。
长青厉声:“你要干什么?!”
“你方才这般……说得我很不愉快。”雾手几乎抓到了他的眼前,给他的视线笼上一层模糊的纱,而对面张行的面容则在雾气中扭曲:“我决定惩罚你,正好满足我的好奇,瞧瞧你心底最恐惧的是什么……”
话音刚落,黏稠的黑雾从四周向他蔓延,衬得张行表情阴冷得可怕。
视线完全受阻。长青浑身布满了雾手那冰凉的触感,突然想起来了。
这雾手分明就是当时在千峰山上抓他脚的那东西。
当时身旁还有屈黎,解释说这是“雾灵”。
也就是鬼,当时长青虽表现得波澜不惊,但实际上被吓得不轻。
原来这个恐惧也早已植入了他的深层意识中,而今被香诱发,首当其冲地蔓生出来。
张行一口一个心疼,不想让他受苦。但实际上,从这雾手锢住他的那一刻起,对方要看他噩梦的恶趣味就已经掩藏不住。
“你想困住我?”
长青突然冷笑一声,好整以暇的目光扫向张行。他这会儿,反倒镇定得不似从前。
张行身子一顿,觉出不对。
而下一秒,就听长青徐徐道:
“做、梦。”
第77章
我不会在一个坑里栽两次了。
长青心道,眼底映出血色——他抬起手,厚重的衣服被潦草地撩至肘弯,苍白的手腕处赫然有一道血口。鲜血正汩汩向外涌出,沿着手臂爬出几条触目惊心的“河流”
“你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
张行顿然出声,他震惊的不单是长青清楚破解香的引子是自己的血,更震惊于长青身上居然有刀。
普通的刀可带不进来,更不可能造成伤害。
长青此人,怎么会有这么些法子。
“你猜。”笑容转移到长青脸上。
在前往绵江前,长青就有预感张行会在这边等着他们。
为此,他专门去找了一趟尹瑎……和他那位上司。
毕竟尹瑎保证过,关于非自然事件都可以找他。
再见上司,人依旧是穿着一套整洁的白西装,梳着一头油顺的大背头,手提着公文包,一副随时要走的着急样。
三人的会面是在路边。
尹瑎带着长青用一顿午饭,将这位社畜上司从午高峰地铁上拽了出来。
“之前是因为你已经陷在里面过久,被邪物侵染太多才要做法。”上司叔一丝不苟道:“如果操作及时,你本体的血便是药引。血中含先天元阳,可破阴浊之气。”
但张行制造的幻境绝非普通的梦魇。
大师因此给了长青一个特制的“刀”。
那刀通体冰凉,虽颜色透明,但某些角度下会反射出幽幽的蓝光。体型仅有一个指甲盖大,夹在手指缝里完全看不见。
拿着刀时,长青只觉得一股凉风袭过心尖,神经分外清明。
自他再度嗅到那迷魂的香味时,便时刻捏着刀,强制自己清醒。
手里握着破解之法,犹如背靠稳固大山,如此想要装出不甘、惊恐和愤怒的情绪异常简单,尤其表演面对的人还是他的老对手。
他让张行放松警惕,从对话中获取更多的信息。蛰伏着就待一个时机出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长青眸里不见纹丝笑意,随着手腕处的鲜血不断滴落,地面上那些“雾手”嚣张不再,纷纷消散。
他的禁锢逐渐解开,总算能够自如地活动起身体。
眼前的画面再度发生扭曲,而这一次的扭曲则是梦境破碎的前兆。
张行眼看状况不对就想跑,长青压根不着急去抓。
因为张行绝不会放一个实体在这里挑衅他,而对于一个虚假物,他也没有浪费体力的必要。
眼下耳侧没有了聒噪的人声,一时间倒是安静,这个虚假世界正在沉默中逐渐崩塌。
长青独自站在原地,手因为失血而止不住地轻颤。
他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痛,面无表情的撕下一角衣服,飞快地在手腕受伤处打了个紧结。
随后他尝试活动手腕,确定这个伤口和包扎方式不会影响活动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得找到屈黎。
看张行跑这么快的样子,很可能屈黎还被困在梦里。
长青现在有些懊恼,因为尹瑎当时对他说屈黎八字特别硬,基本不会被这种东西困住,所以他便没有再多讨一些东西来护体。
现在一看,只要剂量够大且手段够阴,天王老子的八字来了也得被阴一把。
刚才张行在他面前做了结印,长青留意背了下来。
他冥思片刻后,手腕飞转,便将那复杂的结印手势复刻出来。
然而做完,没什么变化。
就在他以为自己做错了或者是这个手势只对特定人群有用时,长青脚底下猛地一轻。
地面出现了一个黑洞,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掉了进去。
不知道下落了多久,长青眼前一片漆黑,他像是独自漂浮于虚无之中,手脚悬空,被无源的风吹得手脚发麻。
终于,他落地了。
脚下踩到了实地,而地面坚硬。
眼前的一切逐渐变亮,温润的光刺破了黑暗,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些许的暖意。
光源来自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灯下是一张亮黄色的木制桌椅,桌面上还放着剩菜,用一个大红色罩子罩着。
这是屈黎的噩梦?
为什么还挺温馨的。
长青尝试向前迈步,一脚从黑暗中踏入屋里。眼前的环境也随着动作变得愈发清晰,他确定这是一间欧式装修的小洋房。
入户处摆着一排木制鞋架,一个包着白色花边的镜子,明晃晃地反射出他苍白的面容。小客厅摆放着古典沙发,茶几,正对面是粉白色花斑点窗帘挡住的窗户。
长青觉得这里有些眼熟。
眼下房子安静,确定没有人后,长青径直走到那窗帘前。
他在心里做了几次建设,才屏息将窗帘拉开——一瞬,那浓烈到近乎眩晕的色浪直晃得他眼底发烫。
都是花。
阳光正好,花园明媚。
长青却笑不出来,他下意识望向身旁的木柜,上面堆放了很多杂物。而与他记忆里那同样的木柜相比,上面少了一副黑白遗照。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彩色全家福。
他确定了,这里是屈黎儿时的家。
屈黎心底最害怕的东西……竟然是他自己的家?
瞬间,一股难言的苦涩席卷长青的感官,叫他有些呼吸不畅。
而才收回视线,眼前就一晃,一抹突兀的黑逐渐扩大——院门突然开了,门后出现一辆老式黑轿车。
长青不知道他现在算不算实体,会不会被发现。但还是下意识蹲在了窗户下面,就探出一双眼睛看着那车。
车最终停在了花园里,驾驶座车门打开后里面出来了一个男人。梳着寸头,个子有些高,乍一看很像屈黎。但是转过身来后,清晰的五官看着和屈黎还是有区别。
副驾上下来一个女人,留着短发,上衣被塞在裤子里,袖子被撸到小臂上,打扮干练。
两人的皮肤都呈现出阳光的小麦色,身上都算不得干净,像是刚从什么泥地里打滚回来。
这是屈黎的父母,和相片上一模一样。只是这会儿变得鲜活,有更生动的情绪表达。
他们的神情给长青一种很凝重却又要故作轻松的别扭感。
长青继续看。
他们下车后,车后门也开了。
先是两条腿踏下车,这人身子和头还在车里,似乎在车里找什么东西,半晌才探出身,完全站在了阳光下。
也是女性,穿着同样利落的土色制服,扎着一个高马尾。
而当她的脸完全转过来,长青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如果说屈黎父亲的身形加上屈黎母亲的脸庞得出一个屈黎,那么长青和这个女人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这是谁?
答案显而易见,只是长青暂时还难以接受。
而就在他神情恍惚之际,那个女子突然抬头,朝这个方向飞来一记冷眼——
她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了窗口飘摇的碎花窗帘。
“长苑?”甄薏唤道:“你看什么呢?”
长苑才回神,摇了摇头说:“你们家窗帘开着。”
甄薏闻言发出疑惑:“哥,我们走前是关了的吧?”
“我记性差,可能忘记了。”屈江城抹了一把额头汗,弯腰从后备厢里拿出几个棕绿色的皮箱子:“我的问题我的问题,这毒太阳可别把我们那盆树晒坏了,快进屋吧。”
长青目光一顿,看向了身旁摇曳的那盆发财树。
不好,他得躲起来。
三人前前后后地进了屋。
屋里非常明亮,空气中都是一股自然的花香。
“这屋里灯也没关呢,哥,你这记性怎么回事呐?”
“嘶,这真怪。”
“算了,小苑你先随便坐。”
听到这,长青额角滑落几滴冷汗。
真的是她。
母亲认识屈黎父母这件事,完全出乎他意料。
但眼下,哪怕他已经确定外面的人就是长苑,他也来不及惊讶或者有更多的反应。
因为眼前纯白温馨的房间里,一个刚到膝盖的屈黎“幼儿版”,正坐在一张鹅黄色的大床上,顶着一头刚睡醒般蓬松的头发,盯着他看。
老天爷。
长青心脏马上就要跳出胸口,空气好似都凝滞了几秒,他才生疏地弯出一个自以为最和蔼的笑。
然而笑容甚至还没能做完,对面的小孩的嘴就率先咧到了最大。 !
长青的嘴瞬间变得一个巨大的o型,他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小屈黎面前。
他试图捂住孩子的嘴,但是又怕自己力气使得过大,最后只能半捂着,恳求道:“乖啊宝,哥哥不是坏人。”
“额,哥哥是路过的神仙,可以帮你完成愿望,如果你哭的话,我就会带着你的愿望消失的。”
长青脑子转得飞快,看着小屈黎,感觉对方应该有六岁了,应该能够理解他的话吧……
他只能凭借自己对于小孩浅薄的了解来判断什么东西能够哄住这个孩子。
毕竟他进来的目的就是找到大屈黎,但到现在连个人影都还没有看到。所以完全不敢轻举妄动,谁也说不好在这里被梦魇体发现了后会发生什么。
更别说,那群梦魇体中还有他的母亲。
小屈黎好像是信了,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
长青顿时松了肩膀,庆幸地摸着这孩子的头:“真是个聪明蛋。”
“好啦,我可以帮你完成愿望,但是得等我先做一些法术。你保持安静,千万不要被爸爸妈妈发现了好吗?”
长青继续扮演着“神仙身份”。
他说完,看着这孩子澄澈纯净的目光,猛地迟疑住:“你会说话吧。”
“我会的。”小屈黎突然开口,声音稚嫩可爱。
就是他的语气很正经,莫名有种小大人既视感。
小屈黎又歪了歪头,目光下移:
“哥哥,神仙也会受伤吗?”
第78章
……
长青不由得眼角一跳,顺着目光低头看,手腕处的血已经渗出,将布料完全洇红。
这属实是少儿不宜。
他赶忙将手背在身后,回避了这个问题:“哥哥要做法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要说话哦。”
小屈黎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长青表面镇定,但嘴角微微抽搐——
这人小时候怎么这么可爱!
长得可爱,说话也可爱,可比杨忱那小魔王顺眼了。
他不由得又摸了摸小屈黎的头,小孩的头发很软,触感有点像蒲公英。
长青开始做法。
说是做法,实际上就是他选了个可以靠在门边,偷听外面聊天的理由。
长青盘腿坐下,外面的人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小苑,你放松些。”
甄薏倒了杯温水放在长苑的面前:“不论如何,结果总是好呀。”
“我们成功阻止他们进入犬牙山,涉案人员也都落网。虽然这对于‘0714’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人手,但是好歹阻止了他们一次活动,没让我们前功尽弃。”
长苑轻声道谢,但她的神经无法松懈:“但我总是心不安。”
温热的水咽下肚,略微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她盯着那水,水波摇晃的弧度荡漾出山野——这次的抓捕行动,他们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三人在犬牙山的外围调查中意外发现了一批装备精良的未报备人员潜入,凭借丰富的经验,他们很快判断出这伙人的身份。
他们紧急报备,跟了一天,总算在这伙人找到村子前将其全部捉拿。
但是那领头的人被强压在地面上,死撑着抬头,双目极尽凶狠:“你们都给我等着!”
这一幕久久在长苑的脑中挥散不去。
有一窝耗子,背后就会有一群。正因为她熟悉这伙人的行事作风,所以此刻更加害怕。
想到这,长苑面容已然灰败。
甄薏面露难色,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搬了个抱枕坐到长苑身边:“没事的,要相信连你都没找到的地方,他们更不可能找得到。”
长苑点了点头,眼底露出感激:“谢谢你薏姐,没有你和屈哥,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瞧你这话说的,你一个小姑娘考进来也不容易……那等局里弄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再去一次吧。我有直觉,这一次我们一定能够找到。”甄薏笑,暖着长苑冰凉的手。
“好。”长苑轻声应道:“我也有预感它在哪里了。”
“哪里?”
“村子底下。”
长苑:“我妈妈给我提供了一些线索……和村子的秘密有关。”
屈江靠着沙发,闻言问:“但是我们要怎么说服村子里的人,他们不太友好,旅游这个理由糊弄不动……”
“这次不一样。”长苑微微加重语气:“我妈妈会帮忙,到时候你们藏在我家里,夜半出发。”
语罢,三人一番眼神交换。
良久,甄薏率先打破沉默:“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哥哥,我们俩去做饭吧,晚些该叫梨子起床了。”
随后,客厅仅剩下模糊不清的少量交谈。
屋里。
长青闭着的眼睫微扇,大概总结了一下获得的信息。
长苑和屈黎父母是同事,进过长家村,正在寻找石窟入口。
他们在探查过程中撞见并控制了一支“0713”中的小队,现在刚从犬牙山返回,但仍旧心存疑虑。
想来当时的长苑不是一个人进的村,大概也不是一个人下的石窟——这样就能解释底下的门是怎么开的了。
屈黎父母背后代表着文物局,那门大概就是他们的手笔。
但长青没想到,他记忆里保守的外婆居然也参与其中,为这些人提供了庇护。
他琢磨完,便睁开了眼。
然而一眼就瞧见对面的小孩反应不太对劲。
小屈黎望着窗外,身子似乎正在抖。
长青一齐抬眸,望向那扇窗户。
这间屋子的构造长青是清楚的。
之前屈黎停职期间,他就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
屋子主体坐北朝南,中心床东西走向摆放,所以从长青靠门的角度,很轻易就能看到窗外的景色。
不过这里的视野并不好,正好被院子里的一栏花圃挡了个正着,连阳光照进来都免不了染上花色。
当时长青就好奇这个采光问题,屈黎解释说,他父母也曾犹豫过。
他们既想给孩子一个视野好的房间,但是又舍不得这些花。在这两者间做了好几年抉择,一直做到……不在人世前,他们也没能下定决心。
透过层层密闭的花丛,长青看不清孩子在看什么。
长时间的盘坐导致脚麻,但是长青也顾不上。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移动到小屈黎身边。
才伸出手碰到孩子的肩,对方就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猛地回过头。
那双眼,恐惧几乎满溢。
长青的心脏咚咚地震了两下。
“你看到什么了?”
孩子的眼瞳被杂乱的光影割裂,一片花色中,闪过几道黑影。 !
黑影?
长青瞬间眯起了眼睛,紧盯那几道黑影。随即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竟然是几个人。
这个院子有些大,除了正门处外没有可以进来的门,但是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
长青没来得及多想,小屈黎就已经浑身抖的不成样子,他很害怕。
长青连忙伸手抱住他,安抚道:“没事。”
但是内心已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里是屈黎的噩梦,尽管刚才经历的一切都看起来非常美好,但长青没有忘记这件事。
小屈黎作为这个梦境里唯一和屈黎有直接关系的人,他的反应绝对指向了什么。
这群人不对劲。
长青连忙低头,问:“你认识他们吗?”
小屈黎没有说话,他的呼吸急促,死死盯着窗外。
而随着他们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长青更确定这群人来者不善。
因为光天化日之下,他们都蒙着脸。
什么人才会要蒙着脸?
见不得光的人。
长青一把将小屈黎抱起,快速环视一圈后将其放在了床、柜与墙壁的缝隙间。
当他做完这些,再抬头时窗外的那些黑影已经消失了。
长青独自向外走,手臂自然摆动时突然被拽了一把。
“哥哥,你要去哪?”小孩猫儿似的从床后探出眼睛。
看着这双眼,长青嘴唇翕张,最终吐出一句:“别怕,没事的。”
尽管明知这只是一场梦,但长青内心极度不愿看到接下来的事情发生。此刻,他已无暇顾及这样做会不会打草惊蛇,满脑子只剩“能救多少是多少”。
更何况,里面有长苑,他母亲。
长青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逐渐靠近门,手攀上了那门锁,冰凉的触感时刻刺激着神经。他进来后直接锁了门,眼下他只需转动,这门便会应声而开。
咔咔——
锁开了。
但是长青面色猛地一沉,用力拽动着门把手。
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门都宛如焊死在门框上,打不开。
长青深喘几口气,又转而用身体去撞。
可一连撞了数下,巨大的声响不断回荡在这间不大的房里,他的耳膜几乎被刺激的发烫,门仍旧是不开。
外面完全寂静无声。
如果世界状态正常,不应该听不见这么巨大的声响。
除非世界不正常,又或者是……
梦境的主体已经熟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并且明确地知道无论如何尝试,也无法改变结局。
长青赫然回头,看向那个藏在床夹角里,还在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呼吸不稳,脚步沉重,一步步地走近小屈黎。
“你……”
然而看着孩子那双眼,长青实在是无法将其和大屈黎对应在一起。
他再度看了眼那严丝合缝的门,最后深深叹出一口浊气。
“我陪你。”
长青折叠自己,也缩进了那罅隙间。
他伸手将孩子捞入怀里,两人紧紧贴着墙。
“你们是谁?”
“不要进来!出去!”
数道惊呼,犹如惊雷在耳际炸裂。
长青紧紧咬着唇,不忍地闭上了眼。他的手冰凉,却一直捂在小屈黎的耳朵上。
他不想去听外面的声响,但是没办法,那利器割开血肉的黏腻声响,那些痛苦的哀号一切都不可控地传入他的脑中。
而接下来的事,长青已然知晓。
穷凶极恶之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这就是长苑最开始最担心的事。
但是他们没能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这群人会胆大妄为到直接闯入私宅,进行一场毫无人性的屠杀。
小孩一动不动。
若不是长青的手感受到那微弱的呼吸起伏,他都怀疑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失去生息的布偶。
这是屈黎的梦,长青是闯入梦的人。
而真实世界里,这个年纪的屈黎,可没有人捂着他耳朵。而是只能听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屈黎的父母死在“0713”的手上,就死在这栋房子里。
而幼时的屈黎仅一墙之隔,目睹了全程。
此刻,长青倒真希望他是神仙,能改变这一切。
“全部杀了,一个不留!敢动我们的弟兄,给文物局那帮废物看看什么叫作自寻死路!”
果然,是那个盗墓团伙过来寻仇了。
“老大,这全家福上头还有个小孩,会不会在这屋里?”
“有道理,分开搜!”
闻言,长青呼吸一滞。
第79章
不待他反应,外面传来嘈杂的破碎打击声。
长青咬牙:这群人,简直就是土匪。
他收紧手指,将小屈黎完全压在身下。
随后便听见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愈走愈近,最终被粗重呼吸掩盖。
有人在外面。
门把手嘎吱乱响,片刻,砰的一声巨响——
方才不论长青怎样撞击都难以开启的那扇门,瞬间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猛烈震动起来。
“老大!这屋子锁着!里头有人。”
艹!这房间小成这样,哪有可以躲的地方?!
长青额角渗出冷汗,瞬息间将整间房审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那扇窗上。
窗装着铁纱网,是打不开的。
屈黎父母本是为了防花粉才将这窗焊死,而今倒成了逃命的阻碍。
不管了,眼下先把人弄出去再说。
长青艰难地在夹缝中转身,站起来想尝试将窗砸开。
然而刚动,怀里的小孩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哥哥。”小屈黎仰头看他,眸光细碎颤动着:“我们可以躲床下。”
沿着手指方向,长青望向那黑黝黝的床下空间。旋即,他的目光在床下和小屈黎间来回打了个转儿……
他太着急了,都忘了这里最知道如何活下去的人,是面前这个小孩。
长青压下心头酸涩,点头应了声好。
他再度趴下身,结果眼睛正巧对上床底下一只兔子玩偶。
它的毛绒干枯成簇,应该经常被主人抱着。
而大致一扫,这底下灰尘蒙了薄灰,却隐约有一处干净,像是人形。
屈黎小时候经常躲在床下吗?
为什么?
长青不由得多看了眼小屈黎。
但来不及多想,拉着对方,两人匍匐着爬进那床下。而刚爬进去没多久,门砰的一声巨响,被一脚踹开了。
“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此时,怀里的小人闻声狠狠一抖。
长青蜷缩着身体,忙用手和身体的弧度造出一个“保护罩”,将对方牢牢地扣在了自己怀中。
此刻他虽然没办法发出声音,但手掌有节奏地拍着小屈黎的背,作为无声的安抚。
虽然他无法穿越时空,回到过去。但起码此刻,他可以为这个孩子,提供片刻的安抚和依靠。
足以。
直到现在他要找的人仍旧没有出现,那么大概率屈黎的噩梦就是一条成长线。
或许很长,或许久远。
但他也会陪着,直到大屈黎出现。
“别怕。”
长青心里默念,缓缓低下头,用唇贴了贴小屈黎的额头。
他动作温柔至极,孩子渐渐不再抖得厉害,似乎也探出手,将他抱的更紧。
那群人真的就是强盗,到处翻。
衣柜、桌面和床铺,无一幸免。咒骂,恶笑,刺痛耳膜。
他们仿佛行至世界尽头,纷繁的喧嚣中,心跳声震耳欲聋,仅剩对方的体温是唯一可及的火种。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老大!有个女人还活着,跑出去了!”
“什么?”
“他娘的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杀不好!快追!”
长青一直强制平稳的呼吸于瞬间紊乱。他用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指尖,才压下了猛地一口吸进的凉气造成的咳嗽。
一直忍到岔气,腹部阵阵作痛,耳际才渐渐归于平静。
他才睁开眼,眼里隐隐有水光。
这个人只可能是长苑,她间接救了一墙之隔的二人。
她跑了。
她还好吗?受的伤严不严重?
长青刚才一直不愿也不敢去想的这件事,现在却避无可避。
他后背爬满细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浑身都发冰发麻。
唯有那双按在小屈黎的耳朵上的手,发热发烫。
那群人似乎走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久到长青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时。他微微一眨眼,突然怀里一空,人没了。
而他,也不再头顶着床板,整个人再度漂浮于那片孤独寂静的黑暗深渊。
“屈黎?”
声音也被吞没。
但不多时,眼前又亮起一抹白光。
长青屏住呼吸,确认屈黎的梦确实是连续的。
他继续看下去——无论接下来会出现什么,他对这梦境的情况也有了大致的了解,不会太无把握了。
随着光越来越亮,画面逐渐清晰。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场景,长青也有些眼熟。
这是一间装修古色古香,陈设考究的屋子。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雕花床,外头蒙着一层月光似的白帷幔,轻柔地垂落在地。它随风微微摇晃,与地面上那花窗形状的月光投影相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幽的檀香,四处宁静,墙外传来夜半小虫不息的鸣叫。
帷幔之下,似乎掩着一个人形。
长青缓缓迈出步子,靠近那床,透过帷幔的空隙,看清了那个人的面容——
隔扇门外,同时响起人声交谈:
“你回吧,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为什……你行吗?”
“可以。”
女声叹气:“那好吧。”
随后是一个踩着虫鸣离去的脚步声。
门窗上透出外面还有一人站在原地。
至此,长青才堪堪找回了自己的魂。
他盯着眼前的另一个自己,只觉得血液倒流,摇摇晃晃才稳住了身子。
这个他,合眼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一床厚被褥掩到肩膀,露出的肌肤赤裸,上面却爬满了蜿蜒的血色疤痕和黑色纹身,正朝他张牙舞爪。
真丑。
长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喉口神经质地痉挛哽咽。
这样的场景,是他做梦也不敢梦到的。
有人看到了他见不得光的一切秘密,几乎让他头皮发麻。
可……
这不是屈黎的梦吗?
长青都快要认为这是张行使得什么手段,将他的恐惧拽出来了。
直到外面的声音响起。
外头对话的两道声音长青都听出来了,女声是杨苏翎,男声是屈黎。
而结合这些,那些久远的记忆再度被翻出。
这里是杨家府。
这会儿是他为了找杨忱,进入千峰石窟被一个自爆的人炸昏之后的情况。
当时长青醒来,就发现自己换了一身衣服,如临大敌地质问屈黎。
而屈黎的眼神,已然证实他看到了所有。但他对自己保证,仅有他一人看到过。
……这里分明应该是他的噩梦。
可为什么?会成为屈黎的噩梦?
难道……难道对于屈黎而言,看到他身上那些伤,是很可怕的事……吗?
一瞬间,他听到自己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的声响。怎么都捡不完,也怎么都拼不起来。
一块一块的,尖锐的边缘毫不留情地剜入他的五脏六腑,连呼吸都艰难。
忽地门被推开了,夜风卷进来,吹动帷幔掩住床上那个长青的脸。
而站立在地的长青,因为方才那一连串巨大的信息冲击,甚至忘记了躲藏。
就这样怔愣地站在了原地。
身后良久无声,长青才一点一点地扭过脑袋。扭头时,僵硬的脖颈间好似发出机器生锈般刺耳的摩擦声。
屈黎就站在不远处,背手将门关严。
他的神情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那双眼底,透着难捱的情色。
他步子跨得很大,三步便到了长青面前。
空间被瞬息压缩至厘米。
长青嘴唇翕张,可呼吸都痛,嗓子又怎么能发出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屈黎离他越来越近。
背部忽地一疼,两个宽厚的手掌用力地按揉着他的脊椎骨和皮肉。
长青胸腔的气被挤压,不适使得他只能顺着那手的力道,与屈黎灼热的胸膛紧贴。
眼前的屈黎,五官已然变成他熟悉的样子,凌厉硬朗,分明的线条刻着不容分说的强硬。
却和那幼时的模样相差甚远,以至于当那温热耳朵气息扑面而来,唇上一热时,长青还恍惚着。
他呼吸和心跳都像是绑上了热气球,飘飘悠悠地上了天。
屈黎舌头撬开了他的牙关,抵在了他的舌尖前。
长青大脑宕机,一片空白。
好热、
好软、
好奇妙的触感。
一股痒意自背后那手掌按揉的地方而起,带起他浑身的战栗。
屈黎在等,他空出右手,一路抚摸上行,最后轻柔地揉着长青的后劲肉。
他已情至深处,没有感受到长青的拒绝,便不再等了。
手不再收力,紧扣着长青的后脑,舌头长驱直入,毫无章法,肆意翻绞。霸道的攻城略地,剥夺着长青每一口呼吸的权利。
这些动作是粗鲁的,也是动情的。
屈黎的亲吻并无章法,一切从心。
长青渐渐地被吻的喘不上气,他身子顺着屈黎的手腕后仰,本能叫嚣着要挣脱。却又无力挣脱,只能软倒,最后认命地勾住屈黎的脖子回吻回去。
耳畔唇齿相依,发出清晰暧昧的水渍声。
按捺已久的那些情绪,那些想说不能说,那些顾忌,都于此刻宛如决堤的洪水,冲散了二人的理智。
不知吻了多久,直到长青的嘴唇麻木,有些失去知觉。
两人才堪堪分离
不知吻了多久,唇堪堪分离,唾液却仍藕断丝连。两双眼相互倒映着对方,呼吸紊乱而急促。
长青眼角湿漉漉的,不知是被吻的缺氧所致,还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所致。
“你害怕我?”
他气声颤抖着问。
虽然被吻得动情,但长青没有失了魂。
身后的床上还躺着他,这里还是屈黎的噩梦。
然而屈黎眼神痴迷地定在长青一张一合的唇瓣上,好似什么都听不进。他就像是初次品尝到最新鲜血肉的野兽,发了狂,怎么舔咬啃噬都不够,完全松不开侵略的视线。
那唇泛着晶莹的水光,自内而外的鲜红欲滴,为他眼底染上刺眼的艳色。
不待长青说完,屈黎便再度倾身,用动作堵住对方将要出口的疑问。
他其实听见了。
所以在真正接吻前,他嗓音沙哑道:“没有。”
“我爱你。”
因为爱你,所以心痛,所以害怕。
第80章
灯火昏黄,于黑暗中仅能照亮一方落脚地,照不亮影中人眉目间杂糅的情绪。
屈黎的指尖抚过长青额前,温热的指腹缓缓描摹这张脸的轮廓。
“不怕。”
不怕。
方才,长青就是这样温柔地抱着他,掌心轻拍他的头顶,唤他不要怕。
其实,他一直都在。小屈黎是他,这里也是他。他恍恍惚惚了道,回到了记忆中永封的那一天。
在长青出现之前,他思绪中真的以为,这梦真的。
但曾经,没有人这样抱着他。
屈黎附在长青身后的手逐渐收紧,仿佛想要攥住这抹滚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当他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随其身影时……
就注定了他与自己生命中其他人不可一概而论。
他的呼吸可闻,心跳可闻,连最微小的表情都清晰而吸睛。
就连曾经固执坚守的底线,也因他一次次退让、修改,甚至生出了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恻隐。
爱这个命题,曾在心底幻想、构思过无数遍,却终究抵不过一次真实的心动。而一旦心动,便再难回头,所有犹疑都溃不成军。
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那定是月老悄然将他的红线与一个叫长青的人系在了一起。
因为尘封久远的那些记忆,在那个轻落于额前的吻中,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屈黎只想吻回去。
再深一些,再重一些。
若是这样真的能将长青揉进他的骨血中,成为他的专属就好。
双唇滚烫,因为长时间的吸吮而泛起刺痛。但屈黎的攻势却丝毫不减,舌齿碰撞之间,炸开腥甜。
血腥刺激最原始的野性,吻至此刻,毫无享受可言,完全就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他们甚至分不清是谁咬破了谁,唯有共同沉沦。
周遭的一切逐渐暗淡,漆黑。
温度似乎正在不断下降。
长青眼睫微扇,伸手抵在屈黎肩头,使了把力拉开两人间负向接的距离,猛地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
“不……不对劲。”
屈黎指腹抹过长青的唇。
长青盯到他手上粘连的血丝,口腔内后知后觉地泛起痛楚:“血?”
“我们出来了。”
破梦的法子是血,大概是在他们那番激烈的亲吻中,屈黎的嘴破了,流出了血。
方才宛如黄粱一梦,而今他们大梦初醒,默契地分开,收拾起自己的状态。
既然醒来便不能再继续,一切都尚未定局。
“感人至深啊,真是感人至深。”
黑暗中,忽地响起数声清脆的鼓掌声。这熟悉的人声像是一盆冷水迎面泼来。
而随着黑暗褪去,身旁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他们再度回到了那条壁画长廊上,不远处,那双野兽的眸子仍旧精亮地盯着他们。
大概,他们压根就没有从这狭小的甬道中走出去过。
对面有人影显现——果然是张行。
头灯在其身后投射出明显的影子,确定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张行的旁边,还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像是被烈火燎烧过,褶皱纵横,狰狞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彻底毁去了旧貌。
唯独那双眼,像淬了毒一般,再不见伪善的笑容——
周崇华。
“你果然没死。”
长青冷声道。
当时那场爆炸突然发生后,他就怀疑这人没死。
一群狡兔,命比天大。
周崇华死死瞪着他,喉咙的状态也不对劲,每一个字音节都牵扯声带,撕裂而沙哑:“真可惜,你们也还活着。”
一时间,双目相对,剑拔弩张。
想来周崇华对于他下香反击一事,恨意不轻。
“哎。”张行装模作样地伸手一拦:“不急。”
他转而面向二人,笑容满面:“一点小见面礼,还喜欢吗?”
说的就是那香,看似询问,实则挑衅。
所以他话音未落,长青身侧的人便有了动作。
屈黎如一头迅猛的豹子,猛地窜了出去。
他倏忽间掠至张行身旁,以肘代拳直挥向张行面部,破风声震耳。
长青也紧随其后,冲向落单的周崇华。
他拳拳直击周崇华后脑,只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此人撂倒。
他们本以为很快就能结束,毕竟对方的年纪都不小,身子骨也不算硬朗。
可这个念头却落了空,因为下一秒,这两位像是脚踩烟雾,人忽地一下就行远了。
转瞬几道黑影无声无息挡在了他们面前。
长青被蓦地拦住,站稳,第一反应就是他们还在梦里,否则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情。
这些居然都是人?
方才完全隐秘于黑暗当中,居然能不发出一点声息。
那双拦在他面前的手,忽地翻转,按在自己身前,冰凉的触感,带着特殊布料独有的滑顺,压根抓不紧,一用力就在手指缝间流出,只剩一场空。
长青低头望去,依稀光线下,只可见那双“拦路手”苍白如纸,似乎凝聚寒霜,正散发出幽幽寒气。
不似活人,不知道被这样的东西抓住会有什么后果。
长青直觉不妙,伸手拽住一旁的屈黎,两人借力快速后退。
“精彩,精彩至极。”
张行的掌声再度轻轻响起,他的整个身子都藏在黑暗中,只有打量的目光散发恶意,直刺入长青的眼中。
“不过突然对我们这些老人家动手,是不是……”张行嘴角勾起:“有些不合规矩了?”
更多黑衣人从暗处走出,安静地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他们衣料细腻泛着微光,有些晃眼。
长青和屈黎背贴着背,警惕地看向这些人。
最后,长青的视线落到他们的衣摆上。
那衣摆上绣着几朵花,整体都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螺旋状,花瓣是锐利的锯齿,纤细的根茎上枝蔓横生,姿态张牙舞爪。
长青眼角一跳,久违的记忆再度袭来。他再熟悉不过这纹样——
旋齿鬼藤。
林家不是彻底消失了吗?
那夜的灯火通明,那夜的警笛长鸣。按理来说文物局已经全面清缴这些人了,居然还有暗卫存在?
但长青盯着他们整齐划一,低头的动作与神情,心里生出一个更可能也更可怕的念头。
“你给他们种了愚蛊?”长青压声怒道。
这些人的状态完全不正常,更像是当时卓朗寨村民的那种死气状态。
张行的动作似乎一僵,但很快,他的表情恢复自然,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长青,惊讶吗?”
“看到自己人,不应该感到惊喜吗?”
惊喜,惊讶,这两个词是怎么能够被这么自然地被眼前人说出呢?
张行对他的恶意,真的毫不遮掩。
但他说的,偏偏没错。
按照长家村训上面写的内容,这群暗卫,的确曾与他们同根同源。
“你……”
张行的这番话让长青背脊发寒,看着这些东西明显无生机的死人样。
张行总不能是对地下的人动了手吧。
长青不可置信地望着张行,从他挑眉的表情中看明白了。
这些人,生前为林家卖命,死后徒留一副空壳,还要被驯成张行的盾和刃,余剩叹息。
这些傀儡个个身材高大,站在张行和周崇华的面前,能够将两人完全遮挡。
他们如果想处理掉张行和周崇华两人,就必须先突破掉他们面前这堵人墙。
林家暗卫皆训练有素,且数量摆在这里……难办。
长青和屈黎在黑暗中回头,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到了犹豫与凝重。
单凭他们两人,真的能突围吗?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
下一刻,长青和屈黎再度冲了出去。
他们以肉身搏,肉与肉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疼痛声响。
长青盯紧了这群人僵硬的身板,瞬息俯身躲过数双袭向他面门的手,转而横扫出腿,一连绊倒几人。
同时手掌聚成拳,飞快扣住一人的脖颈,腰带肩带臂,蓄力以此人为盾,猛地向前推去。
打群架有打群架的办法,能用最少的力气干倒最多数量的人便是上策。
长青身前的人墙在如此攻击下很快出现了裂缝。
但很快,人数上的劣势就显现出来。有人被推倒,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从另外的方向补充。
他们每一步的攻击招式都能带着一股寒风,非常打扰长青的攻击节奏。
他向来打野架打惯了,那些见血的招式眼下人潮当中完全使不出来。
眼见着面前好不容易破开的人道即将被重新堵上,行动愈发艰难,长青咬牙转身奔向屈黎。
屈黎也反应过来这边的变故,伸手将长青拽了过来,两人再度汇合。
长青稳住呼吸:“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这群人只会不断消耗他们的体力,拖延他们的时间。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余光瞥见张行竟然还在笑?
长青心底莫名一颤,隐约觉得不对。
下一刻,还没待他完全想清楚,意外就发生了。这群暗卫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力道陡增,与长青相接的肌肉赫然变得坚硬似铁。
但是更令两人无法接受的是,长青透过人墙的空隙,看到了前面的张行的动作。
他正摩挲着那墙上的壁画。
那些壁画本身就年久失修,如今早已脆弱不堪。
长青和屈黎想要速战速决的最根本原因就是担心会损坏这甬道里的内容。
而今,随着张行指尖划过的地方,正铺刷刷的往下掉落碎片。
长青的眼睛蓦地瞪圆,心里涌现出他第一次走进张行那家老旧古董行里,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自己当作宝贝一般的旧画册,却依旧掉落了许多画册的碎片时相同的情绪。
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