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过去?幻境。
昏暗的阁楼中光线幽微,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里静静燃着的香薰蜡烛。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他逆光而来,墨绿色长袍曳地而行,暗金纹饰在烛火中泛着柔冷的光,深棕色的半长发被绿色丝带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带着随意的慵懒。
他的出现,让阁楼里的空气瞬间凝结。
视线猛地转移,瑞基清楚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就是他“自己”,在看到来人时,心跳骤然加快,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不自主地站了起来,几乎本能地向他靠近。
那是一种强烈得几近扭曲的渴望,像是被困在黑暗中的囚徒,在见到光亮的那一刻猛然涌出的,压抑至极的、几乎病态的期待。
被困在身体里的瑞基“啧”了一声,暗中唾弃了一番“自己”。
他当然知道来人是谁——
“玛尔巴什……玛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带着掩不住的惊喜和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你……你都去哪儿了?你知道你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多久了吗——整整一个月!!”
“我是王子!王储!魔界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你怎么敢把我关在这种鬼地方——就不怕父王回来,把你处死?还不快放我出去!”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明明是威胁,却全是掩盖不住的委屈与不满,还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软劲儿。
……蠢货。
瑞基在心里冷笑。
他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了——
玛尔巴什发动政变后的第一百二十一天,也是……
他们第一次滚上床的那一天。
他的思绪飘回了上一世,一切动荡的开始。
自从父王带着魔界精锐,前往世界之墙,同光明神梅西耶、人皇军队一同对抗试图破坏世界之墙,彻底入侵梅西耶世界的邪神后,魔界的平衡便彻底崩塌。
五百年前被镇压下去的叛军“自由之军”竟然趁势卷土重来,并且声势浩大。
叛军的首领菲尼瑟斯是个难缠的狗贼,总是躲在暗处搞事,极其阴险狡猾。
一开始,王叔彼烈还在世时,情况还在掌控之中。联军交战时,皇室军节节胜利,一直是按着叛军打的。
然而,菲尼瑟斯那厮竟然使出了超越九环的法术,硬生生地撕开了空间,打开了空间裂缝。
王叔在混乱中受到暗算,被空间裂缝吞噬,不幸战死。
彼烈亲王战死,整个皇室军瞬间群龙无首。
瑞基作为唯一在魔界的皇族、魔界的王储,必须履行职责,被赶鸭子上架接过总指挥的位置,成了新的皇室军总督。
可问题是,他根本不懂行军布阵,更别提指挥了。
——他只是一个跟在王叔屁股后面冲锋陷阵的大头兵啊!
王叔生前总是对他说:
“瑞基,你是一个优秀的战士,但,唉……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起码现在绝对不是!”
他手握实权后,一夜之间,那些在父王和王叔面前唯唯诺诺的贵族们纷纷跑过来,对他阿谀奉承,把他吹成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军事天才,在他的“英明”的领导下,他们皇室军一定能将叛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前提是,拨款。
他们说得动情,奉承得巧妙,把他给捧得飘飘然,完全没发现那些家伙们的每一句话都是裹着蜜糖的刀,不可信更不可靠。
那时,唯一一个站出来反对贵族、不断质疑并否定他作战计划的人,是玛尔巴什。
可他偏偏最听不进去的,就是玛尔巴什的话。
在他看来,那人的冷静是冷漠,理智是疏离;指出漏洞是挑刺,批评和质疑是对他王储权威的否定。
更致命的是他对玛尔巴什无可救药的感情。
他喜欢他,早就喜欢他了,甚至这件事已经成了魔界人尽皆知的秘密。
但玛尔巴什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几百年来,自己精心策划了一次又一次的告白,对方每次都揉着太阳穴拒绝,却又总是默默收下他送的礼物,末了还会在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商量正事”。
现在看看,那人说的确实全是军务部署、前线战况、资源调配这些切切实实的“正事”。
但上辈子他恋爱脑上头,哪听得进去?
他只傻里巴叽的觉得对方是不敢回应他,是害羞,是不好意思面对自己炙热而真挚的感情,玛尔巴什终究是在乎他的,等等……光想着感情,正事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反正,事实就是,玛尔巴什越是劝诫,他就越烦,越恼,不去思考对错,一心只觉得他在拆他的台。
那群早就看玛尔巴什不顺眼的贵族们见状,纷纷跟嗅到了臭味的苍蝇一样围上来,在他耳边添油加醋,说——
玛尔巴什恃宠而骄,仗着和他在人界的情分就目中无人;说他心高气傲,不知天高地厚;说他觊觎王位,故意串通叛军害死王叔……
他们的话他一开始根本不信,到后来,听得多了,也耐不住,变得半信半疑。
于是他默许那些贵族背地里对玛尔巴什下绊子,联手排挤他和他的支持者,把原本就一盘散沙的皇室军阵营搞得更加混乱。
然后,毫不意外的,叛军趁机反扑,接连攻下了八座地狱,眼看就要攻到最后的第九狱了。
再不想办法,魔王老爹打下来的江山,很快就要拱手送人咯。
玛尔巴什终于忍无可忍。
他没有再争、没有再劝,而是直接发动了政变,把他这根搅屎棍一脚从棋盘上踹了下来。
布局已久的他用强硬的手段逼贵族们站好了队,整合了军权,稳住朝局,一点一点扭转了局势。
虽然玛尔巴什背叛、囚禁、睡了自己,但瑞基不得不承认,那家伙确实比自己有本事多了。
他能压住那群见风使舵、口蜜腹剑的贵族,也能收拢军心,让那些摇摆不定的指挥官和骑士真心跟着他。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打赢了叛军、俘虏了菲尼瑟斯,履行了诺言,替父王和王叔守住了江山。
反观自己……
瑞基在心里捂脸,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靠,以前的自己真是好大的一个24K纯大沙比,又菜又屑。
“……第五狱的波维尔家族已彻底归顺,发誓效忠王室,同第八狱的拉法家族定下了联姻婚约,他们将会成为皇室军最忠实、虔诚的拥护者。”
玛尔巴什走进房间,脚步有些乱,却依然沉稳,身姿一如既往地挺拔如松。他轻轻摆手,厚重的木门应势合上九环魔法锁静静地锁起归位。
他走到床边,垂眸看向他,说:
“九狱贵族已老实,他们不会再敢暗中资助叛军,两边下注、搅弄风云了——叛军已不足为惧。”
“瑞古勒斯,我的王子,”
玛尔巴什慵懒地掀起眼皮,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做不到的,我替你做到了。”
他的嗓音低沉、醇厚,像一杯浓稠的毒酒,危险,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他缓缓俯身,靠近他,发尾的发丝几乎贴着他的皮肤,像轻扫而下的雪松。
“你说……你该怎么谢我?”
轰——
瑞基感觉脑子一震,心脏也不受控制地跳动了起来,一时间分辨不清这剧烈的跳动是上辈子“他”的心脏,还是被困于这副身体里的自己。
英俊绝伦的法师缓缓靠近自己,高挺的鼻梁几乎与他的鼻间相抵,薄唇勾着优雅的弧度,透着一丝危险的笑。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好看。
玛尔巴什这厮的脸,实在……实在是俊得过分了。
五官深邃得像是被专门精雕细琢过,淡漠疏离中带着不可一世的贵气,睫毛微翘,单边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如温柔的深渊,又如缱绻的黑夜,令人不自觉地沦陷。
瑞基听到“自己”咽了口口水,然后后退了几步,跌坐回了床上。
“你……你怎么做到的?”他听到“自己”问,“这简直太……”
太厉害了。
瑞基默默将上辈子没能说出口的话补充完。
因为他知道,自己马上又要嘴硬了。毕竟他可是打死都做不到对玛尔巴什服软、认输的。
果不其然,“瑞基”语气一转,带着熟悉的傲慢、别扭与倔强道:
“哼,玛尔巴什,我为什么要谢你?”
“你发动政变,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不闻不问一个月。现在又突然冒出来,还要我谢你?”他抬起下巴,咬牙切齿,“我不怪罪你就不错了!你可真是……不要脸!”
玛尔巴什垂眸,喉间发出一声低笑,带着一点冷漠,一点疲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也对。”他缓缓道,“确实不要脸。”
在一刻,通过“共享”的身体感知,身处旁观者状态的瑞基感受到了玛尔巴什情绪的不对劲。
“知道你还说——!”
“瑞基”蓦地伸手,猛地揪住玛尔巴什的衣领,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抬起另一只手,像是要一拳砸到对方脸上,可就在即将挥出的那一瞬,他却微微一颤,停在了半空。
手腕法环上垂下的锁链阵阵作响,他最终缓缓地松开拳头,揪住了对方的衣角。
“……玛尔。”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黑夜中落寞的轻风。
“既然叛军已经败了,贵族们安分了,魔界也没仗了……那,关着我,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你能不能……能不能放了我?”
第32章 第一次
城堡最高处的阁楼里,光线幽微,香氛蜡烛缓慢地燃烧着,即将见底。烛芯间时不时传出细小的“噼啪”声,烛火卷起浓郁的玫瑰香气,弥漫至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放了你?”
玛尔巴什静静地看着瑞基,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请求”,低沉的嗓音如暗室里悄然奏起的琴音,悠然典雅。
“呵……”他看着烛火昏黄的光晕里,他那双闪烁着希冀光芒的红眸,意味不明地笑了。
他笑得缱绻薄凉,修长的手向他伸来,轻轻勾起他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似撷花前最后的温柔。
指腹触碰到皮肤的瞬间,瑞基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般僵了一下。
忽然,那只挑着他下巴的手猛地一紧,指尖张开,狠狠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你想出去?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玛尔巴什的声音陡然降低,骨节分明的手指深深掐入皮肤,“——你知不知道你摊上了什么烂事?!”
他儒雅的面容变得扭曲,英俊的五官带着狰狞的阴影,“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嚷嚷,骂我背叛了你……你只想出去,重获‘自由’,继续大摇大摆地过你逍遥自在的王子生活——”
“瑞古勒斯撒旦森,你为什么就不能多长点心眼?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瑞基”瞪大了眼,震惊地盯着他,半晌没能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嘴角微动,声音因为下脸颊被捏着而含糊不清,听起来像是在嘟囔:“呃……你,在说什么?”
瑞基在心里“啐”了一声。
又来了,该死的谜语人。
玛尔巴什在处理政务时一向雷厉风行,条理清晰,有一说一,实事求是。
可一旦牵扯到私人情感,这家伙就像条滑不溜秋的鱼,拐着弯子、兜着圈子,就是不肯把话说清楚,非要你猜。
问题是——
他猜不到啊。
他真的不是那种天生敏感、擅长揣摩心思的人。
玛尔巴什说话弯弯绕绕的,东一句西一句,莫名其妙得很。
上辈子,他直到死都没弄清楚他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就不明白了,这人有话为什么就不能直接说——
自己到底摊上了什么事儿啊?
瑞基心里烦躁,然而这具身体的“自己”还一脸迷茫地看着对方,像只无辜的小鹿,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傻X一个。
玛尔巴什见他一脸迷茫的样子,脸上的狰狞与怒火凝固了一瞬,最终慢慢消散,只剩下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
这声叹气包含了太多的信息,瑞基即使重活一世,也仍未能读清其中究竟蕴着什么样的情。
叹息落在烛火中,同芬芳中带着一丝苦涩的玫瑰香混在一起,然后轻轻散开,最终洒落在地,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切切实实的存在着,藏不住,也抹不去。
他缓缓松开掐着他下巴的手,掌心一转,指背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缱绻,像是在抚慰,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瑞基,”玛尔巴什低声唤他,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缓缓晕开,“你曾说过,你喜欢我,你……爱我。”
他顿了顿,扬起睫毛,目光克制而隐忍。
“不论怎么样,你对我的心意,都不会变——这话,可还是真的?”
不。
他曾将他从王位上拽下,让他彻底变成一个笑话;他曾将他的血脉抽走,让他化作低贱的劣魔;他曾将他献上的爱踩进尘土,碾成碎末。
他曾按着他的肩膀,神情淡漠地将那把银白色的利刃,一点,一点划开皮肉,刺进他的胸腔,直至贯穿心脏。
他不爱他了,他不会再爱他了,他怎么能还爱他?
——他恨他!!!
瑞基感到自己身体的呼吸停滞了,接着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震得他整个身体都跟着一起颤抖。
那颗盛满了贪嗔痴慢疑的心,忽然间找到了一个出口,恨不得直接冲破胸腔,将它浓郁而热烈的鲜红展现给面前的男人看。
瑞基在心里咆哮,挣扎,痛恨着——
而他的身体却在微笑。
嘴角不受控制地上翘,“瑞基”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抚上了玛尔巴什的脸,带着炽热而疯狂的渴望。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一下,又一下。
锁链声音不大,但每一次晃动都重重地敲在瑞基心头,敲得他心跳失控,震得他头皮发麻,骇得他神魂俱乱。
指腹下,玛尔巴什的皮肤温润细腻如玉,瑞基甚至还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皮肤下血管中轻微的脉动。
“瑞基”缓缓抬头,红眸深处像燃着暗火,直直对上玛尔巴什那双深褐的眼。
一瞬间,时间静止了,空气凝固了。
昏暗的阁楼中,二人逐渐炙热的呼吸交织在了一起。
“瑞基”没有说话,只是虔诚地闭上眼,然后缓缓前倾。
义无反顾地,甚至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吻上了他淡漠的唇。
这一吻像是点燃了什么,像是蓝色蝴蝶轻轻扇动的翅膀,微不足道,却不可逆转。
玫红色唇覆上的刹那,玛尔巴什的瞳孔微微收缩,眉目间的冷静迅速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炽热。
压抑的情绪终于破笼而出,那张带了几百年的克制隐忍的面具在这一瞬骤然崩裂。
下一秒,他反手扣住瑞基的后脑,俯身反压过去,狠狠地加深了这个吻,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束缚的野兽,霸道、急切、毫不留情地撕咬着属于他的猎物。
浓郁的雪松香盖住了玫瑰蜡烛的芬芳,低沉而急促的喘息声从他的喉间传出,带着强势的性感。
碾磨,舔舐,吮吸……唇被咬得发麻,舌尖触碰到对方的一瞬间,猛地撤退,却被对方强势地卷回。
呼吸被完全剥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被男人压得动弹不得。
锁链在剧烈的动作重疯狂摇晃,发出急促的金属撞击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深处轰鸣,身体逐渐变热,甚至喘不上气。
不,不要——!
停下来!!
瑞基在心里疯狂地尖叫着,倘若他的意识有实体,他现在定是满眼血丝,双目猩红。
然而,他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眼前一片漆黑,而唇间的温软与交缠、炽热的气息,还有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禁锢,反而越发清晰、真切,像火焰一样在意识中燃烧。
后背陷入柔软的绒毯中,接着对方厚实的身体覆了上来,将他死死压在四柱床中央。
玛尔巴什手指一勾,本就松松垮垮的丝绸睡衣立马如献媚的魅魔,乖巧柔顺地滑落,将掩着的白玉肌肤毫无保留地出卖、展现给眼前人。
那双素日里捧着魔法书的手,如今正轻缓地游走这具白皙细腻如羊脂白玉的身体上,而往日绽出强大的魔法的指尖,此刻正轻柔按压着滚烫的肌肤,贪婪之中带着一种病态的珍视与占有欲。
从脸颊开始,指腹如蛇,贴着脖颈向下游移,轻按喉结,故意看着它羞涩不安地移动。
瑞基的身体因为眼前人的触碰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战栗,被抚过的地方如电流窜过,快感如潮水般一层层涌上来,刺激得他头皮发麻。
不……他不要和他上床……
欲望被挑起,身体变得兴奋,上一世什么都还不知道的自己正在为即将发生的事而心跳加速、羞怯雀跃,甚至欣喜若狂。而重活一世的瑞基却无比痛苦、抗拒,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幕彻底撕碎。
愚蠢的自己,虚伪的玛尔巴什,畸形的关系和扭曲的感情……
他感到一阵反胃,怒火、羞耻、痛苦混在一起,堵在嗓子间,吐不出,更咽不下。
这个莫名其妙的幻境究竟是什么,谁搞出来的,为什么非要逼他重温这一幕,强迫他目睹自己当初是如何盲目、低贱地爱着这个怪物?
恶心,太恶心了,恶心透顶!!
玛尔巴什手掌向下移动,覆在线条优美流畅的腹肌之上,却在即将要继续往下时蓦地停了下来。
“瑞基——”
他轻声唤道,颤抖着收回按着瑞基的手,再次抚摸上他的脸颊,深褐色的眼瞳剧烈颤动着,“我……想要你,你愿意吗?”
“愿、愿意!我当然愿意!”
被心上人——那抹藏在心尖的几百年的白月光,突然求欢,“瑞基”激动得睁大了双眼,眼眶泛红,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幸福将他砸得晕头转向。
尽管这抹白月光在过去百年间一次次拒绝他、回避他、对他的感情熟视无睹,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整颗心为此而绽放。
命运对他一向残忍不公,这回终于破天荒地眷顾了他一次——
他绝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瑞基”双手环住玛尔巴什的脖颈,迫不及待地送上炽热的吻。
“玛尔,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只爱你。”
不!你这个蠢货!
住口!闭嘴!
他不愿意!他不爱他!
瑞基的意识高声尖叫嘶吼着,他像一头被重重锁链缠绕捆绑在黑笼中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困着自己的囚笼。
愤怒与憎恨在他的胸腔涌动着,如同黑色的烈焰,席卷全身,接着穿过皮肉,包裹住全身,化为世间最恐怖的战衣,给予其主毁天灭地的弑神之力。
就在这股熊熊燃烧的黑色力量轰鸣着、震恸着,即将到达顶点、焚毁一切时,一声轻微的叹息闯入了这方天地——
叹息如水滴入泉,刹那间,涟漪绽开,世间万般喧嚣皆归于静。
在瑞基第无数次坚定地说出他爱他后,玛尔巴什深色的眼眸中第一次绽放出了绚丽的光芒,那双压抑、忧郁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热烈的光火,如同星光下的棕色琉璃,真切美丽。
只是下一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光芒瞬间被眼底的深渊吸走,深棕色的眼睛化为一潭死水。
他的指背温柔地摩挲着瑞基的脸颊,发出了一声细微悠长的叹息。
玛尔巴什低头摘下了单边金丝眼镜,然后解开了束着的半长发。
他是微笑着的,却像是在哭泣,
“瑞基,你……一定会后悔的。”
在这一瞬间,瑞基的怒火与愤怒暂停了。
有什么东西,从玛尔巴什震颤着的瞳孔,和微笑着的假面下流淌了出来。
浓稠,厚重,压抑……他只是触碰到了一点,就喘不过气了。
……那是什么?那会是什么?
瑞基不愿想,更不敢想。
就这样吧,他们——
就只能这样了。
他感受着玛尔巴什缓缓下移的手掌,和自己强压羞涩敞开的身体,内心却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透。
瑞基回想着他那句温柔的叹息,心中黑色的火焰中悄然冒出了另一种微弱的火焰。
玛尔巴什,他无缘的爱人啊,
是的——
他后悔了。
第33章 黑雾
‘——是的,我后悔了。’
爱与恨交织,光与暗相撞,两种互不相容的力量对抗着,谁也压不过谁,尖叫着,咆哮着,最终化作狂暴的混沌,在混乱中爆发出摧枯拉朽的力量。
自己的喘息与呻吟声骤然远去,随着眼前的画面一同消失。
雪松与玫瑰的香气散去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草木气息,还有潮湿的泥土腥味。
瑞基猛地睁开眼,然后“唰”地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红色眼睛惊魂未定地扫视着周围。
咒怨森林静的可怕。
没有风,没有鸟兽声,只有黑气缠绕着枝桠,如夜雾般缓缓流淌。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古树枝干扭曲着,盘绕着,形状诡异幽森。
浓雾中,死气沉沉的泥土上,偶尔几颗荧光蘑菇在腐朽的树根旁亮起,像是森林的眼睛。
“……”
瑞基抿了抿唇,舌尖微动,发现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熟悉得令他作呕的雪松香气,淡淡的,苦涩中带着一丝冷冽,就像亲吻他的那个人。
他面色一沉,抬起手背用力擦了擦嘴唇,顺便恨铁不成钢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够了,那不过是个幻境。
那些该死的过去,就只是过去而已。
玛尔巴什……他确实优秀,确实有魅力,可那个人从来不属于自己,也永远不会属于自己。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所以——
别再犯贱了,瑞古勒斯,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向前看,翻篇吧。
做好心理建设后,瑞基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咦,不疼了?”
他低头一看,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并且细致地包扎了起来。
更离谱的是,他居然能站得起来,并且站得笔直,出了些微的酸痛,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大碍。
是谁包扎的,不言而喻。
说起伤,瑞基脑海里立马浮现出被艾摩斯的炸弹箭炸飞后掀下马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草,好疼——!
他回想了一下,因为契约魔法的原因,药师身上受的伤也转嫁到了他身上。
也就是说,根据他以前受过的伤的经验来判断——自己除了先前的箭伤,应该又断了一条腿,几根肋骨骨折,脊骨错位,以及满身炸弹碎片造成的大面积割伤,还有摔下马后滚进艾灌丛后的擦伤。
……好家伙,这么重的伤,他居然活下来了?
因为人界法则的限制,他身上的撒旦血脉被压制得十不剩一,跟个体格好点的人类没什么两样。照理说,这么重的伤,换成个凡人早就嗝屁了,就算捡回了条命,也该是半身不遂、终身残疾。
可他现在居然差不多痊愈了?
妙手回春啊,药师先生。
说起来……
“药师呢?”他开始四处张望,寻找玛尔的身影。
周围出奇地安静,他仍然在那块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四周围绕着遮天蔽日的黑树,地面上布满斑驳的苔藓与野藤。
玛尔并没有在这里。
他去哪里了?
忽然,瑞基注意到不远处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树下,有一团奇怪的黑雾。
整个黑森林里充满了黑雾,那些雾像是有生命一样,漂浮在空中,缓慢流动着。
然而老树根旁的那团雾凝滞得诡异,浓重得化不开,像一团沉在水底的墨团,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无数根黑色的水藤,盘揉交错。
瑞基眯起眼,谨慎地观察着这团黑雾。
直觉告诉他,玛尔在那里。
他没有急着冲过去,而是先蹲下身,低头仔细检查地面。
松软的土壤上印着一串清晰的脚印,从碎石区延展过来。脚印深浅不一,带着明显拖拽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泥浆与斑驳的血迹。
在这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脚步变得杂乱,似乎在原地徘徊或挣扎过,然后朝着前方那团黑雾延伸而去,最终消失在其中。
确认无误。
玛尔就在那团黑雾里面。
在检查脚印期间,瑞基还注意到距离黑雾的不远处,自己的猩红长剑静静地躺在地上,横在野藤之间。
他神色一凛。
药师虽然被迫和他绑定在一起,但向来很有分寸感,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才会擅自拔出他的剑。
只是看样子……情况好像不太妙。
瑞基快步走过去,将剑拾起,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向黑雾靠近。
坚持住,穆恩先生。
之前,是他救了他。
现在,轮到他来救他了。
瑞基一步步逼近那团浓如墨汁的黑雾。黑雾静静地翻涌着,察觉到他的靠近后,开始缓缓蠕动。
他眯起眼睛,举起长剑,试探着朝黑雾劈去——
剑刃穿过雾气,黑雾迅速地分开又凝聚在一起,只不过经过这一刺激,它涌动地更厉害了,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化作数道漆黑的触须,猛地朝瑞基扑去。!
黑雾袭击的速度非常快,瑞基来不及退后,瞬间被雾气吞没。
这黑雾如有实质,冷得像冰,又滑腻得如湿润的蛇鳞,带着诡异的柔韧与粘腻感,像水中鬼草般环抱缠绕了过来。
它强势地裹住它的四肢,每一寸被触碰的肌肤都泛起细密的战栗,如冰火交织的指尖轻抚而过,不带一丝力道,却又让人无处可逃。
黑雾轻柔缱绻得好像它是他没有实体的爱人,缓缓地吞咽着他的身体,还过分地舔舐试探着,想要从他的鼻腔、耳廓渗入体内,将他的感官一点,一点侵蚀殆尽,再将他整个人吞入腹中,彻底拆解,化作它的一部分,永不分离。
瑞基被这冰冷恶心的雾气搞得猝不及防,手没忍住一松,“叮——”的一声,猩红长剑从他手中坠落,剑身落地时发出一道微弱的嗡鸣。
他踉跄着连退几步,抬手胡乱地挥舞,试图驱散那些缠绕上来的黑气。
可惜他的挣扎并没有任何效果,黑雾狰狞地涌动着,层层叠叠地将他死死裹住,不给他丝毫逃走的机会。
瑞基第无数次在心里咬牙切齿地痛恨自己没有魔力。
身为战士,他最忌惮的就是这种没有实体、免疫物理攻击的东西,打又打不着,砍也砍不断,有劲却无处使,憋屈的很。
要是他有玛尔巴什那样的魔力,哪还会像现在这样狼狈?直接一发炎阳射线就能打穿这鬼东西!
就在这时——
一圈微弱却纯净的光自他体内悄然升起,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如同星火在沉寂的黑夜里悄然绽放。
当那圈光触碰黑雾的瞬间,肆意涌动的阴影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极其危险的存在,猛地一震,紧接着便像炸开了的墨汁,疯狂地翻涌、挣扎,像是在无声地尖啸。
黑雾溃散得极快,像潮水倒灌,朝着四面八方仓皇退散,顷刻之间,连根带影消失得一干二净。
而那圈微光在黑雾消失后,安静地重新没入瑞基的身体,就像从未存在过。
瑞基只觉得裹挟着自己的寒意倏然一空,滞涩的呼吸终于恢复了正常。
他试探着睁开了眼,发现刚才还张牙舞爪、无比嚣张的黑雾此时已不见了踪影。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尺的空间如同被洗涤净化了一样,黑雾尽数退散,只余稀薄的残雾在林间轻浮。
见黑雾散去,瑞基顾不上思考它们为什么突然散去,而是几乎本能地转头,朝那片黑雾原先盘踞着的地方望去——
“玛尔!”
他瞳孔一缩,失声喊出那人的名字。
不远处,玛尔倒在地上,双眼紧闭,简陋的药师袍沾满了尘土与血迹,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
瑞基心中一紧,连忙跑过去,跪下身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幸好,还有气儿。
“药师?玛尔穆恩……玛尔!”他抓着玛尔的肩膀,轻轻摇晃,“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玛尔没有回应。
他安静地靠在瑞基怀里,脸色苍白,额间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像是被魇住了,怎么都喊不醒。
即使昏迷着,他的神情也没有一丝放松,眉头紧蹙,唇线绷直,反而尽是压抑与克制。
瑞基咬住唇,红色的眼眸急得滴溜溜地乱转。
怎么办?喊不醒啊。
他伸手捏住玛尔的下巴,把他的脸翻过来、撇过去地仔细看了一圈,又揪着衣领上下检查了一番。
没有伤口,皮肤上没有血迹。
果然,所有的物理伤害都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瑞基见状,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无奈地叹了口气——
更麻烦了啊。
身上没伤的话,说明出问题的是脑子……啊不,心神。
他低头看了陷于梦魇中的玛尔,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作为一个战士,他的治疗技能基本为零。
自己连外伤都不会治,更别提这种……呃,心灵层面的内伤了。
瑞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抬头转身,想要跟身边的人寻求答案,却在看见阴森死寂的黑树林时,蓦地想起——
那个一直陪在他身旁,替他分析局势、出谋划策,在他不知所措时冷静接手一切的人已经……和他分道扬镳了。
“……”瑞基的眼神暗了下来,带着几分哀伤与落寞。
但紧接着,他猛地一抬下巴,眼里重新燃起光芒。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就是靠自己吗?他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离了他就活不了。
就算没有那个人在身边,他也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将自己在学院里学到的关于心灵层面的知识给拎出来——
【“心灵魔法是最难施放,也最难解开的。”】
记忆里,古板的魔法学教授老头捧着厚到能砸死人的魔法书,小圆眼镜架在萝卜头鼻子上,镜片泛着冷光。
【“当你的同伴受到心灵系魔法攻击,陷入沉睡状态时,可使用‘破除魔法’、‘防护善恶’以及‘高阶复原咒’,尝试解除控制。”】
老头儿手中的教棒在黑板上敲得梆梆作响,
【“不过,在真正的战斗现场,你们不一定有时间施法,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一撇,眼神犀利地扫过教室后排东倒西歪的贵族魔二代们,
【“你们这帮不学无术的家伙,根本放不出魔法,甚至连魔咒都念不对。”】
【“再或者,”】老头儿掀起眼皮,看向撑着下巴要睡不睡的瑞基,眼镜下藏着的细小眼瞳里闪过一丝鄙夷,
【“像某些没有魔力的废……咳,特殊个体,连施法的能力都没有,这时候,就需要依靠其他外力来帮助队友间接脱控。”】
“死老头,想骂我是废物就直说,还拐弯抹角的,老傻X一个……”
瑞基想起这个就来气,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但他很快甩了甩脑袋,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
【“其他外力包括……,……,和一些……道具。”】
可惜,就在这最关键的节点上,记忆戛然而止。
这老头儿的课实在是太无聊了,自己总是听着听着就脑袋一歪,直接睡了过去。
……啊啊啊!
瑞基痛苦地揪住头发,恨不得穿越回去给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让你上课摸鱼,让你不好好听讲,这下好了吧?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其他外力到底是什么啊?他就记得一个什么……道具……
——等等。
他眼睛倏地一亮,猛地松开抓着头发的手。
特殊抗性道具的话,他有!
第34章 林地求生
“特殊抗性道具……我找找……”
瑞基连忙拿出储物袋,低头在里面翻找起来。
“——找到了!就是这个!”他拎出一条重镶天光太阳石项链。
项链刚一离开储物袋,镶在中央的天光太阳石便泛起一圈淡淡的青竹色光辉,清澈而圣洁。
瑞基捏着铂金链子将它提到眼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
太阳石算不上什么贵重的宝石,但这颗不一样。
它是产自西国高原,接近天界的太阳矿脉,而这颗是那条矿脉中为数不多的、天然蕴含着“天国圣光”的宝石,拥有安魂定神、驱散黑暗与负面效果的强效净化之力。
这东西对他来说非常鸡肋,毕竟这类带有天光祝福的宝物驱的就是他这种黑暗生物,自己靠近它就会发烫,别说戴了,他连碰都不想碰。
但这是朋友送的,当时不好拒绝,加上这项链也确实挺漂亮的,他就收了,不过一直压箱底。
他低头看向靠着他的玛尔,心想:药师作为人类,这个项链对他来说应该百利而无一害,并且刚好这颗太阳石能够安神净心、驱邪避魔,给他戴再合适不过了。
虽然那位朋友她……已经不在了,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更何况,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希望自己亲手挑选的东西,能够在关键时刻帮到真正需要它的人。
“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死马当活马医吧,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瑞基举起泛着淡淡青光的项链,小心地绕过玛尔的脖颈,将它戴在了他的颈间。
怀中俊美的男人安静地沉睡着,眉头微蹙,浓密的睫毛垂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唔……”玛尔忽然轻吟一声,像是陷入了噩梦,眉头皱的更紧了,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痛苦。
“……不,别去……你会死的,求你了……”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一定要死……】”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破碎的颤抖,“【又為什麼……必須是我……】”
话语断断续续,带着极度的压抑与自责。
一开始的那句话瑞基还能勉强听懂,后面两句他就彻底听不明白了。
那些词发音奇特,语调柔韧清润,听起来不像这边的通用语言。结合药师的来历……
应该是东方那边,他的家乡话吧。
玛尔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沾了尘土的额头上,衣领微敞,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由于他毫无预兆的移动,瑞基指尖在接触到他温热皮肤的刹那微微一顿,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感如涟漪般,自指尖绽开,直击心口。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曾经抚摸过这寸肌肤无数次,熟悉得令他喉间发涩,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瑞基震惊地看着怀里的人类,双手颤抖,内心感到天崩地裂。
……不是吧?
药师只是他的队友啊!
而且他……明明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而已!自己怎么会、怎么会能有这种反应?
爹啊!自己真禽兽啊!!
瑞基使劲甩了甩脑袋,把身上的那股诡异的冲动强压了下去。
冷静,冷静……
他之所以会有这种冲动……一定是因为之前那个该死的活春宫幻境!
对,就是这样。
他才不是那种一见漂亮脸蛋就发情的性缘脑魅魔!那种肤浅的生物才会因为一点接触就□□大发、热血上头。
他是魔界的王子,是一个成年的、拥有正常生理需求的雄性魔族,被那啥内容整得有点感觉,是正常的!
克制住,很快……这阵莫名其妙的感觉就会下去的。
……下不去也得给小爷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制了下去,然后快速地将项链给玛尔系好,系好绳链后他还专门把那颗泛着淡淡金光的太阳石小心地塞进了对方的衣领里。
等会儿他还要背着他走呢,可不能让这东西坠下来,烧到自己。
太阳石透过药师袍,散发出一圈淡淡的光辉,光芒温暖柔和,如三月的阳光,缓缓扩散开,将佩戴者轻轻笼罩其中。
在温和的光晕下,玛尔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紧紧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唇边的线条也缓和了下来,神色平静了许多。
瑞基见状,轻轻呼了口气。
“好,出发吧!”他将掉在地上的猩红长剑捡起,收回腰间的剑鞘中,然后看了看四周。
“咦,眼镜?”
瑞基眼角一瞥,发现玛尔身边的树根下,他从不离身的黑框眼镜落在那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走过去,弯腰把黑框眼镜捡起来,用衬衣角擦了擦镜片,认真地将沾在上面的泥土和血迹一点点擦掉,然后小心地收到了包里。
这眼镜可是药师从不离身的宝贝,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药师就算中了魔法契约也不在乎,就光顾着到处找他的眼镜。
他怀疑,没了这玩意儿,药师估计都看不见东西,所以可不能弄丢。
收好眼镜后,他继续打量周围。
幽深的黑森林里,浓雾氤氲,树木阴影重重。周围的林子长得基本都一样,根本找不到方向。
但要说有哪里不同……
地上的蘑菇!
那一丛丛点缀在地上的蓝色菌伞,像被打碎的星星,零零碎碎洒落在黑暗中。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了一个微妙的规律——
有一个方向的蘑菇数量格外稀少,是其他地方的一半。
瑞基眯起眼睛,警觉地蹲下身,然后保持着距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地上这些蓝色蘑菇。
【“荧光蓝菇,常见的黑暗系发光蘑菇,畏光,喜食负面情绪,多生长于第四狱幽木地狱,也出现在人界南国的咒怨森林中。”】
脑海里浮出草药学教授念经般的讲课声,还有她头上那顶五颜六色、丑得惊天动地的七彩蘑菇帽,
【“黑暗越浓,荧光蓝菇生长越旺盛;反之,光亮或正面能量越强的地方,菌群就越稀疏。”】
虽然她的课同样枯燥得令人发疯,但不得不说,这一段还挺有用。
他扫了一圈脚下的地面,发现……呃,东南?西南?
靠,这里磁场混乱,罗盘没用,树又长得基本一样,肉眼根本认不清方向,但——
那个方向的蘑菇最少,稀稀拉拉的,就像是刻意避开的一样。
根据常理,这种黑暗系的森林,越往深处,黑暗就应该越浓郁;那么反过来,蘑菇越少的方向,就越接近光亮,越可能是出口所在。
而且,他的直觉也告诉他,出口在那边。
瑞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眸中一亮。
——好,就往那边走!
确定好前进方向后,他弯下腰,驮起玛尔,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布满野藤青苔和碎石的林地里,朝着蘑菇稀少的方向前行。
森林里安静得诡异,只有脚步声在藤叶与碎石间轻响。地面上偶尔露出几截斑驳的白骨和被腐蚀的头骨,都被瑞基目不斜视地略过了。
黑森林嘛,没死人骨头才不正常。
淡淡的黑雾仍然弥漫在四周,像在窥视,又像在迟疑,却始终不敢再靠近他们,更没有再出现那种诡异、粘腻、下流的雾团了。
一定是天光太阳石的原因,瑞基心想。
唉……身为魔王撒旦之子,本应该是黑暗的代名词,对黑暗系伤害拥有超强抗性的,没想到竟然差点被人界黑森林的雾给吞了个干净。
真是丢脸哦。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他自嘲地想着,人界真是和他犯冲,每次来人界,准没好事儿。
不过,高阶魔族,也就是恶魔,来到人界就是这样的,落差巨大,被削得想哭。
毕竟他们的强大仅限于魔界,而且越强的恶魔被削弱得就越厉害,甚至能被厉害点的凡人杀死。
——不然魔界的大家伙们也不会选择通过魔法阵跟人类签订契约,远程操纵人类来搞事了。
恶魔都是极其惜命且非常没有安全感的生物,失去力量等于要他们的命,所以若非迫不得已,他们绝不会主动以真身降临、踏足人间。
啧,瑞基酸唧唧地想,梅西耶把人界保护得可真好。
他就这么背着玛尔走了几个小时。蘑菇越来越少,说明他们离出口应该也越来越近了。
托天光太阳石的福,目前还没遇到什么危险,但是——
“好无聊……”瑞基叹了口气,抱怨道。
他瞥了眼趴在他背上,头垂着的玛尔。
没了那副土了吧唧的黑框眼镜,玛尔的颜值像是突然被解封了一样——鼻梁高挺,眉骨立体,眉毛浓密,睫毛又黑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抹阴影,帅得人心慌慌的。
瑞基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跟他说话:
“……你好重啊,玛尔。”
“你没事吧?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你说你是从东方来的,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呀?”
“你的家乡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我还没去过遥远的东方呢,听说那里的人都深色头发深色眼睛,非常有礼貌,还特别有钱,好想去看看……”
说到这里,他突然沉默了。
林中只有脚步声,还有他负重前行发出的喘气声。
过了好一会儿,瑞基才重新开口:“玛尔……穆恩先生,”
他抿了抿唇,眼神闪烁,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又有些难过:“我,你……唉……我知道,你其实没必要救我的。”
“按照那个契约,我是……你的爱奴,伤害什么的都是到我身上的,你要是想,甚至可以直接自残让我死,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路下来,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不管我、让我去死的,这样你也自由了,但你还是救了我。”
“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
“之前对你很凶……我,我很抱歉。”
“我不会再凶你了,等救出了威廉,联系上蒂瓦,去到霍普市后,我给你买新衣服,给你买珍贵的草药,带你去吃好吃的,给你换新眼镜……”
“我一定会帮你走过幽暗地域,送你回家的。”
“我说到做到。”
说完后,他的红眸垂下,目光变得沉重了些,声音也变低,“而且,你……一定很想家吧?”
“说起来,你也许不知道……但我明白你的感觉,”
“我……也想家。”
“我想回潘地曼尼南,过回以前可以睡懒觉、打猎,骑着魔龙到处飞的日子。”
瑞基仗着背上的人昏迷着,听不见他的话,便敞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不过,在回魔界前,我得先救我的家人。”
“王叔战死了,玛……我的养弟也应该不会再待在魔界了,现在,我的亲人只剩下父王了。”
“而他现在也很危险。要是邪神魔瑞寇真的打穿了世界之墙的话,第一个杀的就是他……当然,还有梅西耶,但我才不在乎祂。”
“……总之,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瑞基脑海中浮现出撒旦高贵冷峻的背影,心头莫名一酸,连带着鼻头也泛酸。
“虽然他对我很严厉,总是冲我翻白眼,嫌我这也不好,那也不行,给他丢脸……”
“但我觉得,他是爱我的。”
他垂着眼,语气坚定:“所以,我一定要拿到黑环。我要父亲……平平安安地,跟我一起回家。”
他整个人都沉浸在回忆与情绪的漩涡中,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
背上的那人,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
第35章 拥抱
瑞基就这么背着玛尔,一步一步地穿行在昏暗的森林里。
终于,黑雾渐渐变淡,空气不再粘稠如泥,一缕清冷干净的风穿过树影,从前方缓缓吹来。
脚下的荧光蘑菇越来越少,碎星般的蓝光逐渐消失,林地变得干燥、平坦,那些纠缠脚踝的藤曼与滑腻的苔藓也变得越来越少。
忽然,一抹清亮的光芒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洒落在枯枝与碎石上。
瑞基惊喜地抬头,看向前方。
森林那层厚重如牢的黑暗屏障间,出现了一道被阳光撕开的裂缝,光线斜斜地洒落下来,在树与树之间拉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像一个打开的出口。
他将背上的玛尔往上掂了掂,然后收紧双臂,足下发力,顾不得浑身的酸痛与濒临极限的体力,用力朝光的方向疾奔而去。
枯枝掠过耳边,阳光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他冲破最后一道黑雾,迈过了咒怨森林的边缘。
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落下来,洒在他和玛尔身上,温暖得近乎发烫,刺眼却让人安心。
秋风吹过小山丘,拂动着黄绿交错的草地。远处的山林口,一群白尾鹿在阳光下悠闲地踱步吃草,耳朵和尾巴一甩一甩的,安逸极了。
瑞基看着前方阳光明媚的草原与山丘,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靠啊,小爷我终于出来了!”
山坡上阳光明媚,天蓝得像洗过,偶尔有几朵白云悠悠飘过。大片苍翠的灌木与野草点缀在山岩之间,山坡上岩石斜卧,偶尔几株高挑的松木立在风中,枝叶被阳光镶上了金边。
原本懒洋洋卧在在山坡上晒太阳的白尾鹿见到他背着玛尔走近,立刻警觉地站起身,抖了抖耳朵,踏着小碎步跑开。
瑞基正一步一挪地走着,忽然觉得鼻尖一痒,紧接着嘴唇一凉。
豆大的汗水顺着额头一路滑下,流过眼角、面颊,没入唇间,带着盐涩的苦味。
身体被阳光这么一晒,那些先前被生存本能压下去的疲惫、酸痛、头胀、口感……一下子全部复苏,不仅四肢酸痛,太阳穴也突突地跳动起来。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就这么背着药师,一个高大的成年男性,不吃不喝的,还带着一身伤,走了好几个小时。
眼睛开始冒出一圈圈金星,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苍蝇在脑壳里跳舞,喉咙发紧,呼吸也越发沉重,还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背着玛尔的手臂酸得发抖,背部的肌肉紧绷成了一块僵硬的牛皮,像是随时会撕裂开。
呼……
谁说他是个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死贵族的?
他都快成铁打的了。
先是身上中了好几箭,第二天又被炸弹炸飞掀下马,扛了双倍的伤害,喜提十几处骨折和大面积挫伤。
后又被卷进诡异的幻境里,醒过来后又遇到恶心的黑雾差点被吞,最后背着队友持续高速步行十几里……
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太TM硬核了。
只是他的体力被这样极度透支,已经快到极限了。
头好疼……浑身都疼……
……得赶快……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他坚持走到山坡上一块突出的巨石前,将玛尔放了下来,自己也一屁股坐在石头旁,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
“玛德……终于安全了……”他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胸膛起伏着,任秋风吹乱他的头发,吹干额间的汗水。
他伸出手,对着天空竖起中指,声音里带着一点破碎又得意的轻快:“去你丫的艾摩斯,还有那个狗屁的邪神魔瑞寇,想杀我?嘿,——”
“做梦去吧!”
瑞基从储物袋里拿出一袋清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喝完水后,他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脸,把皮肤上沾着的血渍和泥土给草草擦干净。
“唔……”
一旁的玛尔突然低哼一声,身体微微动了动。
瑞基原本就一直用余光盯着他,见状立马弹射起身,飞快跪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玛尔蹙起眉,睫毛颤了颤,过了几秒,才缓缓睁开眼睛——
阳光猝不及防地直射入眼,刺得他眼睛一痛,反射性地狠狠又闭上了眼。
瑞基见他五官皱成一团的样子,眨了眨眼,随即将手抬高,掌心挡在他脸上方,将直射而下的阳光遮住。
“……!谁?怎么回事?!”
玛尔睁眼第一秒,就看到一团模糊的肉色笼罩在眼前,瞬间神经一绷,猛地弹坐起来,本能地抬拳就要打过去。
“靠靠靠!别打,是我!”瑞基赶紧收起手,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缩。
好凶!
这药师的条件反射也太暴力了吧
玛尔听到他的声音,抬起的拳头僵在空中,然后缓缓落下。
他跪坐起来,用指节揉了揉跳动得快要裂开的太阳穴,左眼微眯,右眼勉强睁开,循着声音看过去,“……瑞基?”
“嗯。”瑞基从口袋里掏出在地上捡到的黑框眼镜,小心翼翼地递给他:“喏,你的眼镜。”
玛尔摸索着接过眼镜,展开眼镜架然后戴上。
世界瞬间变得清明。
他眨了眨眼,目光缓缓上移,看向面前的人。
瑞基正半蹲在地上,双手支着膝盖,神色紧张又有些警惕地盯着他,眼底闪着光,像一只想要靠近又不敢的黑猫。
阳光落在瑞基的脸上,那双红色的眼睛像两颗刚从火焰中淬炼出的鸽血红宝石,透亮而生动。宝石中央的瞳仁微微跃动着,闪着藏不住的惊喜,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委屈。
微风拂过,吹起他凌乱的黑色发丝。
高挺的鼻梁,飞扬的眉毛,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落下淡淡阴影,微张着的唇泛着水光,而那抹浅淡的玫红色,像极了初春含露的花瓣。
鲜活。
眼前的瑞基,是如此地鲜活、生动,一如五百年前——
那个刚带着他,从幽暗地域里逃出来、浑身是伤眼睛却亮晶晶的少年、那个第一次见到太阳,兴奋地踩着斑驳的阳光,然后转身朝他伸出手,将整个世界的光,都捏在手里递给他的少年。
玛尔怔怔地望着他,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震得他呼吸都乱了。
可偏偏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潘地曼尼南皇城城堡中,那个被墨绿色法环与精铁锁链束缚着,孤零零地囚禁在高阁里,眼神死寂,唇色苍白,连身形都憔悴瘦削得可怜的瑞基。
那个从不肯低头、不屑求饶,更从不示弱,哪怕身为乞儿时也高傲张扬的瑞基,居然会变成那副模样……
他像一朵缓缓凋零的玫瑰,枯萎得不堪一击,像是轻轻一碰,便会崩碎。
玛尔的胸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甚至一时间无法呼吸。
不……他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绝不!
“玛尔,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瑞基看着他神智渐渐清明,没有要再出手打人的征兆后,终于松了口气,放下戒备,一点点挪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怎么样?还好——”
话音未落,面前的男人突然动了。
玛尔猛地起身,“唰”的一下,用力将他揽入怀中。
“吗?……欸?”
瑞基愣住了,下意识张嘴想继续说话,却被对方手掌按住后脑勺,抵在肩膀上。
玛尔抱得很用力,是一种失而复得后,用尽全力的拥抱,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瑞基甚至能够感受到玛尔的心跳,剧烈而急促,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在胸口,隔着衣袍传来。
他的耳根贴着玛尔的颈侧,那里触感温热,皮肤下的骨骼因情绪失控而微微颤动,连身体都无法维持冷静。
瑞基被对方强烈的情绪所感染,忍不住呼吸一滞,心跳“咚”的一下乱了节奏。
“……玛尔,穆恩先生?”
药师他,怎么突然这么……呃,热情?
噫,好奇怪的感觉。
但看着玛尔抖成这样,可怜兮兮的,瑞基心里一软,轻叹一声后,伸手回抱住了他。
“没事啦。”他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在阳光下暖洋洋的,“我们安全了。”
说完,他还学着大人哄小孩的语气,伸手轻轻拍了拍玛尔的背,语气温柔道:“不怕啊,乖……”
“……”玛尔的身体顿时一僵。
下一秒,他面无表情地一把将他推开,然后慢条斯理地他扶了扶黑框眼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瑞基,你要是不会说话,可以选择闭嘴。”
瑞基不服:“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不会说话了?”
玛尔无奈地叹气,朝他无力地摆了摆手,然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可刚起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袭来,让他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就要栽倒。
幸好瑞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稳稳拽住。
“你没事吧?要喝点水吗?”瑞基赶紧拿出水袋,递给了他。
玛尔接过水袋,但没有立刻喝,而是背靠在石头上,手指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他现在头痛欲裂,话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魔纹,脸色阴沉地想要滴出水来。
这个该死的恋爱囚笼契约魔法……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他算是搞明白了,这个契约的运行规则是:瑞基帮他抗物理伤害,而他帮瑞基抗心灵伤害!
想到咒怨森林里那段痛苦的经历,他的太阳穴抽痛得更厉害了。
自己被迫重新经历了一遍过去千年来的所有痛苦与噩梦:月圆之夜,亲生父母在他眼前被杀害,秋日午时,养父母家被满门抄斩,亲朋好友,一个接一个,尽数陨落……
最可怕的是,他竟然被心魔蛊惑,同梦里的瑞基行了周公之礼!
玛尔扶着额,脸色青白交替。
最可怕的是,在经历完一遍修真界痛苦的过去后,他竟然觉得抱瑞基的感觉……美妙至极。
好似他这惨淡无趣的人生得到了圆满。
幻境中,瑞基里里外外的温度、触感,甚至连他颤抖哭泣时的呼吸,都令他上瘾般地想要更深、更久一点,恨不得那就是永恒。
如果不是那道突如其来的白色光晕替他破开了魔障,将那个幻境打破,他恐怕就彻底迷失在咒怨森林的幻术中,失去理智,成为一个神智错乱的疯子了。
“真不愧是……人界千年来怨恨恶欲所成的咒怨森林……”他喃喃道。
“喂,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呢?”瑞基歪着脑袋凑过来,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玛尔……你真的没事吗?”
玛尔没抬头,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朝他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瑞基见状,撇了撇嘴。
他有些不爽,却也没说什么,只乖乖盘腿坐到一旁,打开储物袋,开始清点剩下的装备和补给。
山风轻拂,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额叶的疼痛终于退去,玛尔这才睁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拧开水袋,低头抿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问:“瑞基,你的伤怎么样了?在森林里……发生了什么?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我的伤?”瑞基抬起头,眨眨眼,“基本好了!”
然后,他简单地把自己背着他,根据蘑菇生长方向来判断出口,一路走出森林的经过说了一遍。
“啊?”玛尔震惊了,“你当时伤得那么重,竟然就快痊愈了?太好了……”
“——等等!”
他的语气猛地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严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