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想干什么
纯白法师塔。
阳光透过云层,铺洒在广阔的白玉阳台上,光线强得晃眼。
瑞基半眯着眼,目光死死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淡绿色背影,
即便那人早已消失在街角,他依旧不肯移开视线。
“别担心,瑞基。”
白皙修长的手从身后轻轻落在他肩上,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菲尼尔贴近他,柔声道:“我安排了护卫,那个贫民不会有事的。”
面对他的安慰,瑞基心里更加抓狂。
……就是因为你安排了护卫才会有事啊!
谁知道你安排的“护卫”是去做什么的?
玛尔穆恩只是个药师,没什么战斗力,顶多能舞个短棒,但对上全身板甲的圣武士,只有送菜的份。
紫罗兰花香自身后飘来,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那香气虽馥郁,却也霸道地缠着他,想要渗进他的血肉。
瑞基揉了揉鼻子,无力地叹气。
他现在能照顾好自己都算不错了,真的没办法帮到玛尔。
他学着那些光明圣教的教徒,在心里双手合十,破天荒地认真祈祷——
药师先生,请你一定要活下来,
然后,千万别做傻事,
比如说——跑回来救他。
就在刚刚,
玛尔离开前,拉住了他的手。
属于药师独特的体温从手心传来,明明不热,却暖得发烫,烧到他指尖都在发麻。
他说:“等我。”
瑞基现在想起来,仍然心跳如擂鼓。
等他?
药师他……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想回来救自己?
不行!
绝对不行!
自己好容易把他摘了出去,他怎么还能想着跑回来?
活腻了不成?
他刚想摇头,告诉他别,却被他深邃眼眸里蕴着的浓烈感情所震。
担忧,不舍,坚定,还有一丝……
他不敢看懂的情愫。
明明只是一双普通的深褐色眸子,却明亮如星辰,浩瀚如海洋。
让他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另一个同样拥有着这样一双深邃眼睛的男人,
玛尔巴什。
怦——怦——
想起这个名字,心跳便不受控制地加快,身体也跟着发热,
一如过去爱着他的几百年。
瑞基手轻轻放置于胸前,指尖微颤,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
没想到,在这个时间点,他会想起玛尔巴什;
更没想到的是,如今提起这个名字,心中竟不再全是恨意。
自从药师离开之后,不安与焦虑便如潮水般涌来,一刻不停地在心头翻卷、抽打,让他喘不过气。
而这种窒息感,并不陌生。
这是在玛尔巴什不在他身边的那段时间里,那种源自本能的惶恐与空虚。
当玛尔穆恩转身离开时,那熟悉的恐慌再次无声袭来。
他竟然会忍不住想,
如果这次跟着自己的人是玛尔巴什呢?
如果玛尔巴什还在他身边,这次旅途中的各种艰险还会发生吗?
那个男人无论面对什么,总是冷静果断、出手精准,似乎永远有办法斩断乱局、保自己周全。
而他,也因此变得无比地依赖他。
这是怎么回事……
瑞基揪住头发,痛苦地想:难道他的恋爱脑是真的没有救了吗?
不然为什么都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有心思去想玛尔巴什那家伙?
那家伙虽然从魔界失踪了,但就以那个老怪物的聪明智慧和高贵文雅的气质,在哪里都能混得风生水起的……
比起他,他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一想到这儿,他强行把思绪拽回现实,红宝石般的眼眸微微一偏,悄悄朝身后看去。
茶桌前,那位贵气十足、白发如雪的男人正垂着眼帘,动作温柔地往瓷壶中倒入热水。
茶香氤氲间,菲尼尔的侧脸被白玉阳台折射的阳光映得镀了一层圣洁光辉。
“瑞基,红茶你要加奶吗?”菲尼尔语气轻柔得像春日微风,一边吩咐侍从烧水,一边亲自动手往茶杯中加入蜂蜜和牛奶。
“我建议你试试加一点雏菊蜂蜜和牛奶,霍普市的雏菊很有名,这里的蜂蜜也非常出色。”
话音未落,一只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的手便将那杯热腾腾、香气四溢的奶茶稳稳地推到了瑞基面前。
说是建议,实际上并没有给他选择。
菲尼尔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上洋溢着甜得腻人的温柔,“来,尝尝吧。”
“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和我说哦。”
瑞基被他诡异的亲密搞得头皮发麻,一时间连手该怎么放都不知道。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眼前的奶茶吸引了过去——
刚做好的奶茶仍冒着热气,奶香、茶香与淡淡的蜂蜜香交织在一起,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甜润香气。
他看着这杯卖相超好的奶茶,咽了咽口水。
虽然很不想喝,毕竟谁知道菲尼尔这个白毛会不会在里面下毒,
但……好香啊。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肚子突然应景地“咕噜”一声。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菲尼尔轻笑了一声,嗓音柔和却带着某种别样的意味:“喝吧,瑞基,这可是当着你的面泡的,以你的眼力,我要真动了什么手脚,你不可能看不出来,对吧?”
“况且,”他亲昵地搂住瑞基,将他按在座位上,紫色的眼睛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你现在在我身边,打不过我,跑也跑不了,就算我真的下了毒,你也没办法,不是吗?”
这话说得不带一点情绪,理所当然得好像这就是真理。
瑞基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虽然听着很气人,但他说的好像也没说错。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长叹一声,只得认命地伸手端起那杯奶茶,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刚刚好的水温将红茶的涩味压至最低,又恰到好处地激发出茶香的清冽;上等牛乳的醇厚与雏菊蜂蜜的花香交织成一股丝滑的温柔,入口温润,回甘清甜。
丝滑,柔顺,香甜。
饶是瑞基嘴巴挑,也不得不承认——
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红茶拿铁。
在他品茶的时候,菲尼尔已经绕到了茶桌对面。
一旁的侍从立马为他拉开座椅。
菲尼尔优雅落座,姿态如画,十指交叠撑着下巴,紫水晶般的眼眸定定望着瑞基,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瑞基,”他轻声开口,语调亲昵又理所当然,“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既然是好朋友了,那么我得了解你。”
瑞基的嘴角已经抽得酸麻了:“什、什么故事?”
他的事故,啊不,故事可实在是太多了,这家伙想听什么?
而且,他现在真的没有心情跟他耗。
他得想办法救出蒂瓦和威廉,然后尽快赶往幽暗地域,进入无尽深渊取黑环。
但他现在的沟通技巧,还远不到能在不动声色中影响菲尼尔、忽悠他出手相助,甚至放自己离开的地步。
毕竟如果他有这本事,也不会被贵族和菲尼瑟斯的叛军给逼成那样,玛尔巴什也更不会想要发起政变了。
该死,他到底该怎么办?
瑞基在心里疯狂抓头,
死脑子,快想啊!
“任何事,”菲尼尔说道,“如果你觉得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话……”
他微微前倾,几缕银白发丝顺着肩头滑落,紫眸盯着他,像狐狸审视猎物般含笑道:“不如跟我说说,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魔界王子不当,要跑来人界当个冒险者吧?”
“你说你不能待在我身边,是因为有一样重要的事得去做——那么让你离开魔界的,也是这件事吧?”
“而你去哪不好,偏偏来了南国,还是南国边境的霍普市。霍普市除了雏菊,最出名的,就是离幽暗地域入口最近。”
“而最近几年,为了对抗魔瑞寇,光明神梅西耶与人皇凯撒联合发布了征召令,无数冒险者组成小队,想要穿过幽暗地域,深入无尽深渊,去寻找传说中的‘黑环’——那把据说能杀死邪神的终极武器。”
“虽然目前没有一个人活着从无尽深渊出来——甚至大部分都死在了幽暗地域,但为了拯救世界、为了荣誉和赏金,还是有人源源不断地前仆后继。”
“而你,我的孩子,”他抬起杯子,轻抿一口红茶,唇边勾起温和笑意,“出现在南国,出现在霍普市,还恰好带着一个冒险者小队。”
“所以——”他轻声问,紫眸灼灼,“你想干什么?”
“瑞基,你的目标,难道也是黑环?”
瑞基脊背一僵,凉意顺着脊柱一路攀上后脑。
糟了!
果然,这家伙还是很在意这件事。
更糟的是——他竟然猜中了!
他放下茶杯,有些畏惧地看着菲尼尔。
那双紫水晶似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他,温柔而危险。
紫罗兰香气依旧缭绕,却怎么也嗅不出一丝温柔,鼻间全是不容抗拒的压迫。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的洞察力简直和玛尔巴什如出一辙,甚至……更甚。
瑞基就想不明白了,这些人怎么就能这么厉害,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能将事情串联在一起,把真相还原个七七八八?
心里焦躁又纠结,但又没办法发泄,只能绞紧手指,指甲嵌进皮肤,在雪白的指尖上印出一个个玫红色的月牙痕迹。
他不想说实话。
因为他实在没办法放下心中对菲尼瑟斯的芥蒂。
他不信任菲尼尔。
不仅是因为他强大且目的不明,阴晴不定十分危险,更是因为他的那张脸。
看着菲尼尔的脸,就让他想起上辈子自己是如何因为玛尔巴什而拈酸吃醋,却又被菲尼瑟斯的美貌与智慧给碾压地自惭形秽,在阁楼里背靠灰尘墙壁,抱着膝盖阴暗幽怨地抠着地板、嘴里念叨着“他怎么能喜欢别人”的狼狈模样。
太痛苦,太丢人了。
但他也不想说谎。
不是他不会,而是他做不到。
说来也怪,他能撬锁,能偷东西,撒泼打架样样在行,但就是没法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高兴就板脸、翻白眼,急了就开口骂人,打不过就摔门跑人,说不过就一言不发死憋气。
他能用浑身力气去转移话题、耍无赖,但要他说出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他真的办不到。
只是现在,他没得选。
菲尼尔几乎已经将真相说完了,只差自己的一个“是”或“不是”。
怎么办?
他紧紧咬住后槽牙,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时——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法师塔下传来,伴随着一道高亢而洪亮的喊话,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尊敬的人界南国霍普城的菲尼尔巴恩克里斯特公爵阁下,我是来自幽暗地域门佐布莱城,崔莎博纳尔主母的信使!”
“我奉我主崔莎主母之命,前来递交书信!”
“公爵阁下,我请求您的庇护与接见,以完成我主交付的使命!”
第62章 信使
幽暗地域,门佐布莱城?崔莎博纳尔主母?
瑞基惊讶地看向菲尼尔。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跟幽暗地域的黑暗精灵最大城邦的第一家族有联系。
门佐布莱城,幽暗地域里,黑暗精灵国度最璀璨、也最令人胆寒的黑曜明珠。
这座城市是一个“强者永恒,背叛常态”的城市,城中最根深蒂固的信条是:“杀戮是升迁的证明,背叛是进步的阶梯。”
城中十几个最强的贵族家族,为了更高的荣耀和蛛魔女皇洛丝的宠爱,常常发动暗杀、政变和血祭。兄妹反目、母女斗法、师徒互害,这些在门佐布莱城都是家常便饭。
这种扭曲的环境里,门佐布莱城的黑暗精灵们都是幽暗地域中最顽强、最狡猾的幸存者,以及,最致命的战士。
虽然传说蛛魔女皇洛丝多年前被传奇法师,科恩墨菲斯托斯和他的家族军队击败了,多年未曾露面,但门佐布莱城的强大与地位仍然坚毅得不可动摇。
而这样严酷、排外、慕强的地方,竟然愿意主动联系菲尼尔……
这老白毛,到底是什么人?
菲尼尔被打断了对话,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但贵族是不能拒绝另一个贵族的正式觐见的,即便另一方只是一名信使。
于是他揉了揉太阳穴,朝站在一边的侍从挥了挥手。
侍从会意,恭敬地轻轻弯腰,退步离开了白玉阳台。
菲尼尔看向瑞基,柔声道:“抱歉,我们现在得去接见信使,这个话题就留到午饭吧。”
瑞基眨眼,指了指自己:“我们?”
菲尼尔点头,“对呀,你和我一起去。”
“我说过,你若愿意留在我身边,那么,我的资源,便也是你的。”
“我说到做到。”
他笑意吟吟地向瑞基伸手,“来吧,孩子,和我一起去接见信使。”
看着那只向自己伸来的莹白手掌,瑞基抿了抿唇,目光微动,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伸出手,轻轻地回握住了他。
菲尼尔的手掌如玉雕般修长,却出奇地冰冷,像雪山远峰上初凝的冰晶。
寒意自掌心渗入,但那触感却格外干净、光滑,冰冷中透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美丽。
瑞基有一瞬间,脑子变得晕乎乎的,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他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这样美丽的人,自己何德何能,能够被他亲睐?
却全然忘记,自己也有着一副不输菲尼尔的漂亮容颜。
菲尼尔看着他呆乎乎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浓。
他微微用力,将瑞基从座椅上拉起,就这么执着他的手,走进了法师塔。
“崔莎博纳尔,幽暗地域门佐布莱城的主母。”菲尼尔侧头,一边走,一边解释,“她是博纳尔家族的族长,一个活了快两千岁的黑暗精灵。”
他的嗓音低醇而沉稳,“博纳尔家族是门佐布莱城的首席家族,是执政议会的首脑。这个家族也是那座城市最古老的家族,说是门佐布莱城的主心骨也不为过。”
“这次她让人来送信,估计是为了商议冒险者事宜。”
瑞基疑惑:“冒险者?冒险者怎么了?”
菲尼尔答道:“记得我跟你说的吗?为了寻找黑环,冒险者们趋之若鹜地往幽暗地域涌去。有些人运气不好,无意间闯进了门佐布莱城。”
“黑暗精灵本就排外,他们是被梅西耶驱逐出天界,也不被晨星接纳的一支被遗弃的精灵族裔。长期以来,他们对外来者极度仇视,几乎是见一个杀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冷:“但如今涌入的冒险者太多,实力也越来越强,就算是他们,也开始有伤亡。”
“所以崔莎来信,是希望我能出面,在人类这边加强控制,别让那些人再随意乱窜,给他们带去麻烦。”
瑞基点头:“原来如此。”
看来菲尼尔才是霍普市辖区真正的话事人,连幽暗地域的门佐布莱城都得低头来信。
那么是不是,即便他和代表奇迹神教的艾摩斯有所冲突,只要他愿意,教会那边的“献祭”命令,未必不是可以撤回的。
距离蒂瓦和威廉被处决只剩三天,他必须尽快想出办法。
瑞基红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思索。
也许他该收敛情绪、放下成见,重新思考对菲尼尔的定位。
想通后,他收紧了手指,回握住菲尼尔的掌心,脸上扬起一个乖巧、顺从的微笑。
不就是讨好别人吗?
他虽然不会,但他可以学啊。
以前他是王子,天生骄矜,旁人都巴不得跪着来巴结他。再说了,身后还有玛尔巴什为他出谋划策,他只要听他的安排,他指哪儿自己打哪儿就行,一点儿脑筋都不用动。
可现在不一样。
他只有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而眼下最有可能救出蒂瓦和威廉的办法,就是拉拢菲尼尔,让他帮自己。
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他再端着就没有必要了。
尊严、骄傲……现在都得先放一放,救人要紧。
菲尼尔立刻察觉到了他的转变,有些惊奇地看着他。
瑞基被他这么一盯,眼睛立刻四处乱瞟,怎么看怎么心虚。
可恶,虽然决定要讨好他,但……
呜,放低姿态迎合别人,真是太不舒服了!
他浑身不自在,手脚一阵冰凉,连指尖都开始渗出薄汗,在菲尼尔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注视下,差点忍不住同手同脚走路。
他咬着后槽牙,脑袋里已经快打成一锅粥。
希望他现在这副姿态够“可爱”,
够乖,
能让这个危险的男人动动好心,帮他一把。
“噗嗤——”
菲尼尔被他笨拙的模样给逗笑了,他放开了牵着瑞基的手,轻轻捏住他的脸颊。
“你这样子,真是太可爱了。”他低笑,眼里充满了溺爱与慈祥,“我很喜欢。”
跟在他们身后的侍从看得心惊胆战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们服侍菲尼尔公爵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公爵如此亲昵地接近任何人。
自从纯白法师塔拔地而起,菲尼尔公爵掌权后,无数的人都想要讨好公爵,而他们在听到公爵的夫人跑了,现在他仍是单身后,便挤破了脑袋想把人、或者自己爬上公爵的床,妄想着成为公爵夫人。
而这些绞尽脑汁讨好公爵的人,最后的下场,都变成了紫罗兰花的肥料。
往日菲尼尔公爵最烦舔着脸来讨好他的人,但这位瑞基王子,竟然只是微微一笑,就能让公爵这么开心?
走在左侧的侍从忍不住偷瞄了瑞基一眼。
只这一眼,便几乎移不开视线。
只见这位黑发王子,肤白貌美,唇红齿白,峰眉英挺,美而不媚。
而最夺目的,是那双红眸。
那不是普通的红,而是神血滴落般的深红,纯净带着一抹妖异,哪怕不含一丝情绪,也让人心神荡漾。
难怪能得公爵亲睐,这样的好相貌,谁不喜欢。
只是……公爵对这位殿下的态度,着实古怪。
要说喜欢,那自然是喜欢的,目光中那份宠溺与纵容藏也藏不住。
可若说是情人之间的爱意,却又哪里都不对劲。那种笑意,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更像是一位长辈对失而复得的孩子的包容与疼惜。
可问题是,公爵一向孤身,从未有过伴侣,更没有任何子嗣传闻。
而这样的公爵,又怎会对一位素未谋面的魔族王子,生出这般……近乎“父爱”的心思?
侍从立刻想到了那桩传得神乎其神的“秘闻”——公爵曾有位跑掉的夫人。
那位夫人,来历成谜,年龄不详,容貌更无从得知。唯一留下的线索,是公爵寝殿里那幅始终蒙着轻纱、模糊不清的画像。画中女子,留着一头如烟黛般飘逸的黑色长发。
难道……这位殿下,真的是公爵的儿子?
“吱呀——”
议事殿沉重的白玉大门缓缓开启,纯白光辉自殿中溢出,照亮脚下纹理繁复的魔法石砖。
菲尼尔带着瑞基和一干侍从走进大殿。
瑞基一眼就认出了那位来自门佐布莱城的信使——
那是一位男性暗黑精灵,深蓝色皮肤,金色眼睛,尖耳朵,身形高大,面容英俊。
他穿着深蓝色的使徒长袍,胸前背后都印着一个金色的蜘蛛纹章——博纳尔家族的族徽。
见法师塔的主人步入殿中,那名信使本是姿态傲然,下巴微扬,目光如刀锋般凌厉,金瞳一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峻。
可当他看清菲尼尔身边的瑞基的容貌时,神色一顿,目光蓦地亮了几分。
瑞基艳丽的脸庞令他微怔片刻,锋芒也随之收敛。
他垂下眼眸,矜持地行了一礼:“门佐布莱城,主母崔莎博纳尔之子万渡博纳尔,见过公爵。”
“我奉主母之命,前来送信,以及关于深渊之石在幽暗地域分布的地图。”
听到深渊之石的下落,瑞基瞳孔猛地一缩。
菲尼尔则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回应,只闲闲地走上主位坐下,动作优雅随性。
瑞基则站在主位之下,双手环胸,眼神在殿中扫了一圈——
……他的椅子呢?
按理来说,以他的身份,侍从早该在他一落座前就搬好位置,结果现在竟连块垫脚石都没影。
他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发作,却想到自己现在是在人家的地盘,没有依仗,不能像以前那样嚣张,只得敛住不悦,努力装出“清纯无辜”的样子,看向主座的菲尼尔。
菲尼尔正看着他,唇角带笑,眉目间温柔慈祥:“瑞基,过来,坐我身边。”
瑞基脸上的“清纯无辜”瞬间石化。
……什么意思?
主座周围一般都是留给领主的家人的。
他只是一个客人,哪里有资格去主座,和这里的主人平起平坐?
“瑞基,过来。”菲尼尔见他站在原地,像是没听见他说得话一样,稍微有些不耐,“别让我说第二遍哦。”
这个阴晴不定的老怪物!
瑞基一边腹诽,一边咬咬牙,听话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菲尼尔笑眯眯地为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这才乖嘛~”
安顿好瑞基后,他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信使万渡。
他慵懒地敲了敲桌子,傲慢优雅地说:
“信呢?”
第63章 第三块深渊之石
门佐布莱城信使,万渡博纳尔没想到自己身为主母之子,身份高贵,他余尊降贵来充当信使就算了,竟然还被如此怠慢,心里十分不忿。
可是想到离开幽暗地域前,主母对他的交待,以及对这位菲尼尔公爵低得吓人的姿态,他的那点不悦立马被压了下去。
那可是博纳尔主母,自己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母亲大人,幽暗地域里仅次于蛛魔女皇洛丝的恐怖存在。
连她都如此忌惮的人,一定是强的可怕的存在。
可这位公爵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贤者法师,虽然强,但还没有强到值得主母如此重视。
也许……这只是他显示于众的一面,而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才是主母所看重的?
万渡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却不显,只从怀里拿出信,毕恭毕敬地递给菲尼尔。
在递信的同时,他忍不住悄悄抬眼,目光掠向那位坐在主位一侧的年轻人——
黑发红眸,肤色胜雪,眉目艳丽却不柔弱,英气逼人。
是他最喜欢的类型。
在母系至上的门佐布莱城,他终年受强势姐姐们压制,早已习惯卑微忍让。
对女性的恐惧与怨恨,让他将压抑的欲望转向了地位同样低贱的男性,尤其是漂亮的男性。
菲尼尔固然美,但不是他招惹得起的,这个黑发青年就不一样了。
来之前,万渡便已摸清了霍普市的局势,也调查过菲尼尔的人脉关系,结果却没有查到关于这个青年的半点信息。
一个毫无背景的小美人,被带在身边,十有八九只是公爵一时兴起的玩物罢了。
更妙的是——他察觉到对方也在悄悄看他。
小美人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充满了兴奋,仿佛有光在跳动。
在发现这点时,一道若有若无的热流从脊背窜至四肢百骸,酥得他指尖都在颤抖。
果然是个不安分的小家伙。
万渡金色的眼睛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光芒。
万渡眼底泛出一丝兴致勃勃的光芒。等晚上宴席开始,他会向公爵亲自开这个口。
一个公爵宠幸过的玩具而已,自己身为博纳尔家的大公子,想要讨一个,也不算过分。
瑞基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位大公子打上了“小玩物”、“不安分”的标签,他的心思全放在这人口中的“深渊之石幽暗地域分布地图”上。
掰着指头算算,他们手上只有两块深渊之石:威廉带着一块,还有一块在落叶村取到的,在他身上。
想要进入无尽深渊,需要六块深渊之石。
他一直急着想办法救出蒂瓦和威廉,还真没来得及思考上哪儿去弄深渊之石。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寻找,线索就自己送上门了。
接下来的谈话,关于这张地图,他可得认真听一下。
菲尼尔接过信后,漫不经心地拾起银质拆蜡刀,切开蜡封,展开信纸,动作优雅,行云流水。
紫水晶般的眼眸快速地扫过信件内容,不过半分钟,他便合上了信,懒洋洋地说:“我知道了。”
万渡在一旁等了半天,眼睁睁看着对方既不提回信、也无丝毫回应的打算,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就这?
这位菲尼尔公爵竟然如此傲慢?连个回信都不打算写?
仿佛读到了他心底的惊诧,菲尼尔不紧不慢地掀了掀眼皮,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嗯?不错——就这。”
他抬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还有什么,都拿出来吧。吾的耐心,可不多。”
魔压从他身上缓缓溢出,沉沉地落在万渡肩头,如铅水灌体,令人窒息。
万渡霎时额头冒汗,吓得什么小心思都没了。他赶忙从怀里拿出一份洛斯兽皮地图,以及一个精致的黑色布袋。
“这是幽暗地域深渊之石的分布地图,请您过目。”他恭敬低头,将地图和布袋双手奉上,“袋中这枚深渊之石,是主母崔莎的心意,请您笑纳。”
竟然是深渊之石!
瑞基瞳孔微缩,身子也忍不住向前倾。
菲尼尔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瑞基被他的眼神吓得一激灵,立刻像被电到一样弹了回去,规规矩矩坐好,不敢乱动。
菲尼尔轻笑一声,两根手指捻起黑色布袋,然后随意地丢到了瑞基怀里:“瑞基,既然你这么好奇,那么就拜托你帮吾打开吧。”
瑞基捧着手里的黑色小袋,震惊道:“我?认真的?”
菲尼尔脸上笑意更浓,“嗯。打开吧。”
瑞基一时摸不清他的意图,心跳却已砰砰加速。他手指微颤,小心地收紧黑袋,指腹贴上去时,触到袋中石头坚硬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了金色绳结。
管他的,反正自己也打算跟菲尼尔坦白、向他求助了,在这纠结开不开也没用。
况且,菲尼尔让他开,那他就开呗。
打开布袋,里面泛着诡异暗光的黑色石头露了出来。
是深渊之石,
第三块深渊之石。
瑞基盯着手中的石头,指尖微微颤抖。
他得想办法,把这颗石头弄到手。
偷是不行的,他没办法瞒过菲尼尔。
但是……他可以留下一个追踪印记。
趁着菲尼尔正翻看地图、视线短暂移开的空隙,他手指轻抖,悄然从袖口里抽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黑色磁贴,贴上了石头底部。
【巧手放置物品】
这是他小时候发明的技俩,一般用于追踪想要偷但又没办法下手的物品。通过这个磁贴,他可以暂时标记该物品,后面用他的自制活靶地图来追踪,等时机合适再进行盗窃。
他没法完全信任菲尼尔,也不能赌对方会无条件地将这块深渊之石给他。
所以,退而求其次,
至少,他得知道这东西在哪里。
菲尼尔看完地图,又瞥了眼黑色布袋里的深渊之石,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很好,不愧是博纳尔主母。”
他打了个响指,桌上的地图、深渊之石,还有信件瞬间消失。
“回去告诉崔莎,”他语气慵懒,却不容置喙,“她的请求,吾答应了。”
万渡被他嚣张傲慢的口气震住了,连贵族的礼仪都忘了,结结巴巴道:“好……好的。”
他脑中嗡嗡作响,久久无法回神。
那可是崔莎博纳尔!
门佐布莱城的无冕之后,蛛魔女皇洛丝的嫡系祭司,权力深重、心机如渊,在黑暗精灵内部刀光剑影的血腥权谋中屹立不倒,连城中最资深残忍的刺客都不敢轻易提起她的名字。
她是20级大祭司,这个等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已踏入半神之域,哪怕对上大贤者法师,也有一战之力。
而整个梅西耶世界,至今也只有一位公认的大贤者法师——玛尔巴什撒旦森,魔界的无冕王子。
可以说在神级(光明神梅西耶、魔王撒旦、人皇凯撒)与半神级(七大炽天使、地狱七魔君、蛛魔女皇、大贤者玛尔巴什)之下,崔莎博纳尔的实力,足可位列三界之巅。
而这个表面上只有贤者法师实力的男人,竟然云淡风轻几句话就将崔莎博纳尔主母来信与献礼给打发掉了?
他怎么敢?
他甚至都不是一个女人,只是一个和自己一样低贱的男人!
然而离开门佐布莱城前,崔莎主母的叮嘱让他生生压下了心中汹涌的嫉恨,乖顺地向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行了一礼。
好在菲尼尔虽然傲慢,却并不无礼,信使该有的待遇,他也不会落下。
菲尼尔兴致缺缺地挥手,“你一路奔波至此,想必已经疲倦。去休息吧,博纳尔的大公子。晚上吾会命人准备晚宴招待你。”
万渡的心里终于好受一些了,他快速地瞥了眼被他看上的瑞基,再次弯腰行礼。
在他俯身时,脑海中瑞基昳丽的脸愈发清晰,将他心中的暴戾燃烧得更加旺盛。
手掌狠狠地捏起,深蓝色的皮肤上青筋鼓起。
他恨不得时间立马快进到晚上,将那个小美人讨过来,然后按在身下狠狠发泄一番。
动不得菲尼尔,他还动不得他身边的一个小玩意儿?
*
处理完门佐布莱城信使的后,菲尼尔又带着瑞基来到了纯白法师塔最顶层的大平台。
刚走出升降梯的那一刻,瑞基的眼睛瞪大了。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块平台,竟然是一座花园。
整座花园如画卷般铺展在高空,阳光透过魔法屏障柔和洒下,照亮了花叶上的露珠,泛起细碎光斑。
左侧,是从浅紫渐变到深紫的大片紫罗兰,如流动的紫雾簇拥一方,花海随风起伏,宛如紫色海洋轻轻荡漾。
右侧,则种满了颠茄、黑玫瑰与夜茉莉,色彩浓烈,香气馥郁。黑玫瑰的花瓣仿佛天鹅绒织就,优雅中透着神秘,夜茉莉在风中轻颤,散发出令人迷醉的清香,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温柔。
一条银白碎石小径蜿蜒穿梭其中,尽头立着一座由白石雕成的凉亭,紫藤顺着亭柱盘旋而上,花串垂落如瀑,轻轻摇曳。
菲尼尔指着面前这座精心雕琢的花园,唇角扬起,语气颇为得意:“这是我的空中花园,怎么样?漂亮吧?”
瑞基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腼腆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可以说……
这花园好看是好看,但选品搭配怎么这么奇怪?
左边是纯净高雅的紫罗兰,右边却是颠茄、黑玫瑰和夜茉莉……前者温柔浪漫小清新,后者阴森致命哥特风。
该不该说,菲尼尔的审美是真的奇葩?
不过说起颠茄、黑玫瑰和夜茉莉,他倒是见的很多。魔界皇城潘地曼尼南的皇宫花园里,就种满了这些花。
因为有一个人非常喜欢这些花——
他父王,晨星。
第64章 丢人哦
纯白法师塔的空中花园里,大片紫罗兰随风轻晃,夜茉莉的幽香在空气中缱绻飘逸,悄然溢入花园中央的白玉凉亭。
凉亭中,身穿白制服的侍从们步伐轻盈,手中银盘盛满精致茶点与热茶,如流动的光影般穿梭其间。
菲尼尔搅拌着红茶,笑意盈盈地看着身旁的黑发青年,“真是抱歉呢,早上的话题被打断了。”
“不过嘛,”他勾起唇角,语气轻快又笃定,“我看你对那位信使带来的东西可相当上心——看来,不只是我,在这场和门佐布莱城的会晤中,你也有不少收获吧?”
瑞基无奈地叹气,像只被刺猬背上的刺戳破了的干瘪皮球,“是啦,都被你看出来了。”
他斜睨了菲尼尔一眼,嘴角一撇,语气半是埋怨半是认命:“你这家伙,真是可怕,跟你聊天感觉自己好像没穿衣服一样,什么都瞒不住。”
菲尼尔被他的坦诚取悦,轻笑一声:“哈,那是自然。”
“其实,要猜出你的目的并不难。你不是那种擅长藏心事的孩子,但——”他顿了顿,嗓音低柔下来,“我还是希望,这些事,能由你亲口告诉我。”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银匙,紫眸落在瑞基脸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或许你会觉得,我对你的态度太过古怪。可这背后自有缘由。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但你要记住——”
“倘若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实意地愿意帮你、护你、站在你这边,除了你的……父亲晨星,那另一个一定是我。”
菲尼尔说这话时,神色温柔,目光却复杂得叫他心悸。
那眼神里有慈爱,有调笑,也有种长辈看晚辈的恨铁不成钢。更深一层,竟还有些许怨意。
那种目光太重、太深,里面揉杂着的情绪,叫瑞基一瞬间头皮发紧。
熟悉的紧张与压迫感再次袭来,冻得瑞基灵魂发麻。
在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个白发男人对他拥有着某种绝对的支配权。
那感觉就像血脉深处的压制在低声呢喃——一种本能的屈服,无法挣脱,无法抗拒。
太荒谬了。
他是魔王之子,继承了三界最古老、最强大的王族血脉。除了他的父王撒旦,从未有人能在血脉上碾压他。
瑞基下意识地咬了咬牙,却又想起一件更不对劲的事:
菲尼尔和菲尼瑟斯,既非魔族,也不像精灵,却能活过几百年乃至上千年……这种寿命,已经脱离了凡种的范畴。
他们到底是什么品种?
不过,现在不是像这种事情的时候,他得先把正事给做了。
瑞基深吸一口气,敛起乱飞的思绪,抬起头,看向菲尼尔。
他必须说出真相,把菲尼尔拉进来,成为他的盟友。
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救出蒂瓦和威廉,走进幽暗地域,取得黑环,完成父王交给他的任务,然后拯救世界。
“……唔,原来如此。”
菲尼尔捏着下巴,总结道:“所以你是被晨……你父亲给派去干活的。”
瑞基乖巧地点头:“对。”
他没有说出重生的事情。
他曾对父王,也对光明神梅西耶起誓,绝不向任何人透露他重活一世的事。
“无尽深渊,黑环是吗?……我知道了。”说完,菲尼尔便安静了下来,他的眼睛被凉亭紫藤的阴影遮住,看不清表情。
过了片刻,他突然捂住额头,沉沉地笑了出来。
像是嘲讽,又像是愉悦。
总之不是什么阳光积极的笑。
瑞基被他诡异的态度搞得心头发紧,眼神忍不住黏在菲尼尔脸上,试图从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读出一点点线索。
……这是答应帮忙还是不答应?
麻烦给个准信儿啊!
片刻后,菲尼尔终于动了。
他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紫眸掠过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轻哼一声,抬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急什么?毛毛躁躁的,一点君主应有的稳重都没有。”
“你父亲晨星怎么教育你的?”怎么会教出你这么一个孩子。
后面那句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瑞基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话外之音。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当众扯下了遮羞布,脸上火辣辣的。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了。魔界的亲王们,幕僚们,甚至玛尔巴什——都曾说过他太急、太冲、太任性,沉不住气,没有王储的样子。
可那都是在魔界,他不在意。因为他有父王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被批评,也没人敢拿他怎样。他是魔王最宠爱的孩子,是那位不容质疑的撒旦的延续。
可现在,被一个外人,一个他还得求着办事的人,当着面暗讽父王教子无方,而且说得一点没错。
唉……
他又给父王丢脸了。
瑞基低下头,红得几乎能滴出血的脸埋在垂落的发丝下。
他咬了咬牙,艰难地应了一声:“……是。”
菲尼尔见他这样,更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怎么,就这么金贵,连说都说不得了?”
“我也是为了你好,不然我才懒得跟你讲这么多。”
他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虽然是王子,甚至是王子中的储君,未来的王,身份尊贵,得你父亲庇佑,光凭出身便能轻松拥有许多人穷极一生都求不来的东西。”
“但也有些东西,不是你的贵族身份、或者依靠血脉里带着的天赋就能获得的。”
“权威、尊重、信任、领导力……这些就得靠自己,一步一步去争。”
“我知道你的实力在人界被压制了很多,但除去那身蛮力和巧手,还有一张尚可的皮囊,你看看你自己,有一丁点王储的样子吗?”
“任性、浮躁,连基本的谋算本领都没有,简直就是个任性的小孩,一点台面都上不了。”
菲尼尔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嫌弃地说:“像你这种傻小子,遇上个手段厉害点的,不被玩死才怪了!”
瑞基的脑门已经低得快要贴到桌面上了。
是的,是的,您老说得都对,
就是请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他脊梁骨都要被戳断了!
这老白毛,刻薄起来是一点不留情啊。
但他说得一阵见血。
上辈子,他可不就是被玩死的吗?
被玛尔巴什玩弄身体,被菲尼瑟斯玩弄权势和地位……
呜,自己可真是个菜鸡,他不死,谁死?
“行了,行了,把头抬起来。”菲尼尔双手环胸,不耐烦中带着无奈,“才说你两句就蔫了,真是……”
“唉,算了。”
“瑞基,我是真希望你能听进去,而不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重新换上一贯的温柔笑容,“也就是我,不怕你讨厌,才愿意跟你啰嗦这些。”
“好了,回到正题——”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唇角的笑意也隐去:“三天后,你的小队成员就会被教会献祭。”
“你想救他们,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前往幽暗地域,收集六块深渊之石碎片,拼出进入无尽深渊的钥匙——完成你父亲交给你的‘任务’。”
瑞基被一顿教育后,不敢再随便开口说话,只能用力点头,眼睛充满期冀地看着他。
菲尼尔沉吟片刻,缓缓道:“没问题,我可以帮你救出他们。”
瑞基弓着的身子立马坐直了:“真的?!”
菲尼尔手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说:“当然。”
他伸出食指,晃了晃,“不过呢,我只能帮你一半。”
瑞基眨眼,愣住了。
一半?什么意思?
菲尼尔笑了笑,将霍普市的情况分析给他:“你应该知道,南国现在实际掌权的,是奇迹神教吧?”
瑞基点头,这点他有所耳闻。
“作为霍普市的领主,我确实拥有对城市与周边村镇的管辖权,但并非一家独大。”菲尼尔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红茶,语调仍旧不紧不慢,“我掌控司法、财政、军事等实权,而教会……则拥有凌驾于我之上的精神权威——他们说的话,是神的旨意。”
“你想想,一个贵族,怎么与神对抗?”
“我们贵族需要教会提供信仰的合法性,教会也需要我来维系城市的稳定与经济的运转。说白了,我们彼此制约、彼此依存。撕破脸?他们不敢,我也不乐意。”
“他们不能越界干涉我的事务,我同样没法干预他们的祭祀与审判。”
瑞基蹙眉,细细思索着菲尼尔话里的弯弯绕绕。
然后,想不明白。
所以这意思是,菲尼尔也不能直接惹艾摩斯?那蒂瓦和威廉,他也救不了?
那怎么办呀?
菲尼尔微笑着说:“我虽然不能亲自把他们放出来,但——你可以。”
啊?
瑞基傻眼了,“我?”
菲尼尔笑着点头,“对,你。”
“你之前不是已经打算潜入教会地牢救他们了吗?这回也一样。”
“刚好,明天我要去一趟教会,参加他们的城市议会。我可以把你带进去,还能给你一张能在教会内部自由活动的通行令。”
“我还会安排人接应你,确保你能在关键时刻脱身。”
“你只需要想办法进入地牢,找到你的同伴,把锁撬开,然后跟着我的人,把他们安全带回我的法师塔。”
“重要祭品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教会手里溜了,哪怕他们再怎么跳脚,也不敢动我的地盘半分,而且还能挫一挫艾摩斯的锐气。”
他说着,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紫眸弯起:“怎么样,我的王子殿下?”
“敢不敢做?”
瑞基终于把菲尼尔说的话串在了一起。
他思索片刻,发现这个计划可行性极高,而且,眼下也确实是他唯一能救出蒂瓦和威廉的机会了。
想清楚后,他坚定地握拳,点头应道:“好,就这么办!”
菲尼尔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今天你先参加门佐布莱城信使的晚宴,结束后早点休息。明日一早,随我出发。”
说完,他优雅地端起红茶,抿尽杯中最后一口香气浓郁的奶茶,“嚓”地一声将瓷杯轻放回托盘上。
“我先去做些安排,”他起身整了整衣袖,姿态优雅,“你就随意逛逛,傍晚记得来主厅赴宴。”
他走出凉亭,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一会儿见,瑞基。”
第65章 奇怪的护卫
菲尼尔离开后,瑞基独自留在花园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眼睛出神地看着这座美丽的空中花园,夜茉莉的香味随风飘来,熟悉的香味差点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潘地曼尼南皇城的皇宫后花园。
颠茄紫色的小花和深色的小圆果在风中一摇一摇的,怎么看怎么可爱。
瑞基忽然想起来,父王很喜欢种颠茄。
这种剧毒植物,是炼制许多高阶魔药的必备材料,而父王不仅是魔界至尊的魔王撒旦,还是魔药大师。每天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后,他不是在藏书馆看书研究,就是在药炉前炼制新配方。
不仅如此,因为魔族寿命很长,魔王的魔法是天花板,体术也很强,不但擅长炼药,还会炼金、冶铁、制器……甚至连缝纫和烫染都是满级的。
卷得令魔胆战心惊。
菲尼尔口中的“晨星怎么教出你这么一个孩子”的话像一根针一样,反复扎着他的心,胸口钝钝地疼。
是啊,父王怎么会有他这种没用的儿子?
明明已经贵为魔王撒旦,实力一神之下,众生之上,早就可以躺平摆烂,但他却依旧废寝忘食地学习、钻研,什么都亲力亲为,只为让魔界更好一点、少点战乱。
瑞基低下头,沮丧地揪住头发。
自己呢?脑子笨,脾气差,还拎不清轻重,除了打架、吵架、捣乱、被人哄着宠着,他到底还会什么?
……他这样的人,真的配当魔王的儿子吗?
可是这怎么能全怪他呢?
有一个和神平起平坐、近乎永生的爹,他大概率一辈子都不会登基成王,他还努力干嘛?
躺平不香吗?
【“不香!你这种想法就是错误的。”】
以往玛尔巴什逼着他读书学习的话跳了出来,【“躺平?你有什么资格躺平?”】
【“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残忍,最大的不变就是变。财富地位都是身外之物,只有学识和见闻是自己的。”】
【“躺着什么都不做,就等着所有好事都砸你脸上?想得美啊!魔界强者为尊,你不努力提升自己,结果就是被淘汰、被杀掉,就算你父亲是撒旦也一样!”】
【“——瑞基,把你捂着耳朵的手拿下来,谁教你的,这么没礼貌?”】
当时他嫌玛尔巴什叨叨叨的烦得很,还气得当面骂他居心不良,语气咄咄逼人:难道他是在暗示父王有朝一日会倒下,护不住他了吗?
然而事实证明那家伙才是对的。
谁能料到,会从另一个世界冒出来个邪神魔瑞寇,强到连他的父亲,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光明神都拿他没办法。
瑞基一想到玛尔巴什就来气,甚至越想越气——
可恶,怎么每次都是那家伙对?
他就不能有错的时候吗?!
哼!!
突然,瑞基后颈一凉。
这种像是一缕无形的冷风钻进衣领的感觉……
有人在看他。
他猛地站起身,红眸瞬间凌厉,整个人像一头被惊醒的猎豹,浑身紧绷,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谁?!
然而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空中花园依旧安静如初,紫罗兰在风中轻轻摇曳,夜茉莉散发着温柔芬芳。
远处,几名巡逻护卫刚好走到转角,正慢悠悠地朝另一侧□□巡查。
瑞基眉头拧紧。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消失了。
他捏起拳头,暗暗咬牙。
呸,鬼鬼祟祟的——那人最好别祈祷被他发现,不然他非揍扁他不可!
*
傍晚,纯白法师塔宴客厅——
升降梯“叮”地一声,金属门缓缓开启,露出铺着绒毯、灯光柔和的走廊。
温蒂扶着门,语调恭敬而平稳:“殿下,请随我来。”
瑞基踏出升降梯,紧跟其后。走廊深处,大门敞开,紫光流溢而出,将整个空间染成这种梦幻的颜色。
温蒂在门前停下,微微躬身,头顶的紫色鸢尾花环随着动作轻轻颤动:“瑞古勒斯殿下,这里便是为门佐布莱城的万渡博纳尔大公子设立的晚宴厅。”
宴客厅紫辉流转,水晶灯璀璨夺目。穿着白制服的侍从列队而行,银盘上摆着各色珍馐,正往宴会厅内送。
“谢了,温蒂。”
瑞基在法师塔里绕了半天才都没能找到这个宴客厅,要不是刚巧碰上温蒂,只怕等宴会散了他还在楼上打转。
温蒂面无表情,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这是我的荣幸,殿下。目前晚宴还未开始,您可以在会客区稍事休息,待公爵来后再进入宴客厅享受晚餐。我将在宴客厅左侧值守,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说完,她轻轻福身,然后走进了宴客厅。
瑞基看了看宴客厅,现在还处于布置阶段,菲尼尔还没来,那个博纳尔的大公子也还没来。
唔,看来自己来早了啊。
但会客区好无聊,就只能干坐着。
不如他先在走廊里转转,打发一下时间吧。
*
瑞基四处乱逛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护送”玛尔出城的那个银甲圣武士护卫吗
竟然在这儿撞上了!
他一直担心药师有没有顺利离开,心里早就憋着一堆问题想问,比如:那家伙会不会动了什么歪脑筋,半路给玛尔来一记闷棍?
可惜菲尼尔对他看得太紧,他始终没有机会追问。
如今撞见了,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喂!你!站住!”
瑞基对着那个护卫高声道:“我有话要问你!过来!”
那护卫脚步一顿,手中的长戟微微一紧,却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
瑞基皱了皱眉,几步追上去,毫不客气地拦在他面前:“你这家伙!装聋吗?没听见我喊你?”
护卫眨了眨眼,有些磕巴地说:“啊……呃,抱歉,殿下。”
他捏紧长戟,眼神闪躲,“请问您有什么事是我可以为您效劳的?”
瑞基捏着下巴,狐疑地看着他。
这人的眼神好奇怪啊,闪躲飘忽
鬼鬼祟祟,还黏黏糊糊的,
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怎么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难道他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比如——
把药师嘎了?
……靠!
想到这里,瑞基忍不住了。
他猛地上前,一把捏住护卫胸前的铠甲边缘,恶狠狠的说:“喂,之前菲尼尔让你护送的那个药师,他怎么样了?”
护卫没想到他会直接上手,直接瞳孔地震,结结巴巴地往后缩了缩:“殿、殿下……您离我太近了,这、这不合礼数,非、非礼……”
瑞基才没心思管他奇怪的态度,继续用力摇晃:“非你个头!快说!”
然而还不待这名护卫再次开口,一个阴阳怪气的男声从旁边传来:“诶哟,本公子这是来的时间不对,打扰你们两个的好事了?”
嗯?
瑞基不耐烦地转头,狠狠地瞪了来人一眼。
哪个沙币打扰他的盘问?还说这么一堆沙币话?
找揍吗?
来人是一名打扮浮夸的黑暗精灵,身披墨紫色晚礼礼服,领口开到胸骨,腰间却缀着镶银流苏。
他懒懒地倚在走廊墙上,翘着兰花指,金色眼眸在烛火下发着光,像条等着下口的深蓝色毒蛇。
这是今晚的座上宾,门佐布莱城博纳尔家族的大公子——万渡博纳尔。
“啧啧啧,”万渡斜着眼打量着他和护卫,嘴角勾着轻佻的笑,“小美人儿,这是勾引谁呢?是公爵满足不了你,鱼求不满,打算来试试下等护卫的味道?”
说着,他自己先笑了出来,还不忘用涂着珠光灰蓝指甲油的中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语气轻浮:“你想男人的话,不如来找我。我不但地位高,活儿也好得不得了~”
瑞基捏着护卫铠甲的手顿时松开,眼睛瞪圆,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
这个精灵,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除了自己和身旁的这个护卫,没有别人,更没有什么“小美人”。
于是,他猛地意识到——
“你TMD在跟我说话?”
万渡妖娆地抬手,兰花指一翘,语气夸张地嗔道:“诶呀,怎么能说这种脏话呢?你这样口无遮拦的小男人,在我们门佐布莱城,可是要被主母砍掉四肢丢去喂蜘蛛的哦。”
蛤?
啥?
瑞基脸上写满了问号。
他叫他什么?小男人?
他忍不住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六尺二的身高,肩宽腿长,身材结实紧致,肱二头肌鸡蛋随便崩。
不管怎么看,都和“小”不沾边!
但随即他又想起,黑暗精灵母系氏族的传统,女性为尊,男性从小地位低微,有时甚至只是“装饰”。
他有些怜悯地看向万渡。
因为性别被常年打压就算了,还年纪轻轻就瞎了眼,真可怜。
万渡踱步走上前,抬手一拦,长臂撑在瑞基头侧,整个人倾身逼近,将他圈在身前。
他金眸微眯,声音低哑地凑近,呼吸几乎擦着瑞基耳畔滑过,“小美人儿,来,亲我一下。”
瑞基被他突如其来的骚扰搞懵了,脑子还没回过神来,整个人就被逼到了墙上。
眼看那张浅蓝色的嘴唇朝他凑近,带着某种油腻的光泽,他只觉一阵反胃,恶心得头皮发麻,根本来不及多想,抬腿就踹。
却没想到这只黑皮精灵看起来大只,却意外地灵活。瑞基这一脚不但被对方轻松闪过,脚踝还被他单手抓住,猛地往他怀里一扯。
万渡抓着他的脚踝,笑得邪气,“诶哟,这么热情~”
“难怪公爵这么宝贝你,是我我也爱……唉哟!”
他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身下的瑞基,“你敢用另一条腿踹我的脸?”
瑞基脸色扭曲:“有什么不敢?倒是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宰了你!”
万渡金色的瞳孔愤怒地收缩,捏着瑞基脚踝的手更加用力,“公爵的男宠呗,哼,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一种恶心至极的笑:“小蹄子,欠收拾。”
说完就开始撕扯瑞基的衣领,动作粗暴下流。
瑞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丧心病狂的精灵,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父王在上,这是什么脏东西啊!
做客人家地盘,还敢强撩主人身边的人……
冲动一上来,就被下半身控制住了身体,脑子里只有□□,难怪他们种族里的公精灵备受歧视,只被当作配种工具。
他身边最纨绔魔二代都做不出这种SB事!
但该说不说,这玩意儿虽然脑子被鸟夺舍了,但力气和身手真的没得说。如今自己实力被削,赤膊硬刚还真干不过他。
在他观察万渡的实力时,对方突然张嘴,露出一对尖锐的獠牙。
瑞基眼神极好,一眼看清那獠牙顶端渗出的深蓝色液体——
卓尔毒素。
……擦,这是个带蜘蛛血统的暗精灵?
虽然他自身血脉恢复力极强,被咬一口不至于立刻丧命,但没玛尔巴什这个万能的人在身边,他真不敢轻易试毒。
他眯起眼睛,指尖泛起一抹金属光。
他不只是个战士,还是游荡者。
正面刚不过,他还可以玩阴的。
既然对方想用毒素控制他,那他就在他咬到他前,先下手为强!
……就是回头跟菲尼尔那边,可能不太好交代。
真是烦死了,这都什么破事!
不过烦恼没持续太久,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