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阴缘线
“所以,到底去还是不去?”周杰森看着兰亭和季彤,征求两人的意见:“你俩要是去,我可以一起,但木盒的话,我不想在今天取。”
他想过了,提前结算这个事,唯独对他来说是最不划算的。
季彤家的罗意,缺陷是聋,如果能恢复一只耳朵,他就等于拥有了听力。看似是恢复了一半,其实效果远不止一半,相较他人最合算。但季彤如果能平安度过今晚,明天罗意就能恢复双耳的听力,端看她怎么选。
兰亭家的王坚没有双手,如果能拿回来一只,起居也会方便不少。
可方菲的情况不一样。她就算恢复一条腿,也无法拥有正常的行动能力,出行一样要依靠轮椅。周杰森稍一权衡,就决定不参与提前结算了,这样至少方菲还能拥有用双腿自己行走的机会。
但既然他们已经到这儿了……
有句俗话叫来都来了,清净台都变成清净殿了,怎么能不去看看?
兰亭和季彤都沉默了一阵,季彤思虑了片刻,最终还是道:“我要去看看。至于取不取,等到了地方再说。”
她顿了顿,仿佛在思考什么,最后还是将脸转向了罗意,伸手抓住他衣袖,诚恳地说:“阿意,如果我还是选了提前取出来,希望……希望你能原谅我。”
因为这样的话,罗意就再也没有机会恢复双耳的听力了。
季彤当然希望罗意能够像白恒一一样完全恢复,可她的情况特殊,今晚纸人要来登她的门,她实在没有多大的信心。甚至直到现在,她也在忍不住逃避,不愿意细想今夜可能会遇到的事情。
如果提前取出来木盒,罗意就能听见,或许他们今夜的胜算会大一点。
罗意见她神情低落,忙打手语表示自己不在乎,如果能提前恢复听力,哪怕只是一晚上,他也会很高兴的。
季彤当然知道他是在安慰她,心里那股酸热的暖意迅速冲上眼眶。
她性格向来坚强,此时心绪纷乱,犹如起伏的浪潮,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罗意这时反而显得很镇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去看她的脸,让她慢慢自己调整。
兰亭伏在王坚背上,她久久没说话,直到季彤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和站在一边抠手的周杰森对视了一眼。
看她苍白的面颊,也知道她的顾虑是什么。季彤缓缓地叹了口气,道:“你的情况确实比较麻烦。如果要去的话,王坚顶多只能背你走到半路。”
而且如果发生什么不测,需要逃跑的话,她现在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恐怕也跑不了。
兰亭还没说话,一向少言寡语的王坚却率先开了口,语气坚决地说:“我能走多远,就送你多远。”
原本显得有些为难的兰亭咬住了嘴唇,她的眼睫发颤,向来飘忽不定的视线低垂下来,落在眼前的肩背上。
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少女的神情,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季彤发现她向来飘忽不定的目光,这次有了焦点,甚至非常坚定地直视着她:“不行,我要去看看。我可以自己走。”
她只有十几岁,脱离了那层神秘莫测的模样之后,她瞧上去更符合她的实际年龄了。季彤这种工作了十来年的人,看她就像个妹妹,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咱们一块走就行。”
兰亭摇了摇头,说:“算了,等王坚走了,我肯定会走得很慢。如果到时候落在后面,你们不用管我。”
一直在旁边抠手,感觉自己格格不入的周杰森这时抬起头来,正好季彤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眼,倒是难得生出了些默契。
周杰森冲兰亭笑了笑:“清净殿不比月老祠,没那么远。你要是走不动了,大不了我们一人一边把你扶过去。扶你这么瘦的小姑娘,费不了多大的气力,也误不了事!”
兰亭眼眶发红,极力扼制着自己颤抖的呼吸,季彤脸色疲惫,但仍冲着她微微一笑:“是啊,多个人,心里多点底气,我们也想你去的。”
三个人很快做了决定,就准备出发。季彤和罗意商量好,就让他留在原地,王坚背着兰亭,走到半路不能再走的时候,就停在那处,等他们三个出来汇合,再背兰亭回来。
三个人往前走了几步,周杰森先回头看了荆白一眼。
荆白莫名其妙地回视:“?”
季彤也跟着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荆白皱起眉头。
紧接着,连王坚和兰亭都半转过身注视着他。
荆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看什么,心里倒纳闷起来,忍不住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后。他身边那个人终于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诧异地盯着白恒一,身边的青年笑得肩膀发抖,抬起手冲几步之外挥了挥,扬声道:“别看了!我们不走,就在这儿等你们。”
前面的几人这才放下心来,齐刷刷地回过头,加快脚步往清净殿的方向走去。
荆白这才明白他们什么意思,柏易笑得弯下腰,连不远处的罗意脸上都露出笑意。只是他性格腼腆,见荆白看他,连忙把身子背了过去。
柏易笑得差不多了,抬起头,才看见荆白抱着双臂,看了他也不知多久。
他神色冷冷的,但这副模样也就吓吓别人,白恒一根本不怵他,站直身体,瞧着周杰森等人几乎要消失了的身影,转头冲荆白调侃地一笑:“我看这三个人跟你养的小鸡似的,恨不得跟在你身后团团转。”
荆白还是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他盯得太久,倒让白恒一也纳闷起来。
他也不禁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背后就只有一个罗意,没有别人。
罗意虽然失聪,眼力却很好,或许是看到他们俩方才越靠越近,自己也知道该回避,这时已经背对着两人,默默地走到十几米开外坐下了。他还在失聪状态,转过身去,显然就是让荆白两人当他不存在的意思。
白恒一没发现任何异状,才转了回来。见荆白还在默默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疑惑地问:“怎么了这是?”
荆白盯着他的脸,平静地说:“什么也没有。”
白恒一听他说了这话,却真有些吃惊了。视线在他无可挑剔、却又毫无表情的面孔来回打转,转了半天,也没看出他真正的心思。
按白恒一对荆白的脾性的了解,他不该是这样藏着话不说的人。但再细瞧他八风不动的面色,平静无波的眼神,又实在是有些没底……
白恒一两手交握,指尖在自己手背轻轻敲打。荆白也不着急,就站在那里,似乎当真在等他的一个回答。
他真的变了。
荆白从前是什么脾气,白恒一是最知道的。他面冷,是种剑锋一般尖锐的冷,平时鲜少有人敢招惹他。但如果真走近了,就发现他虽然冷淡静默得像一把兵器,可即便是兵器,也只有对外的剑刃锋利,兵器本身,是最雪亮真挚的。
他的好恶从来不加掩饰,所以从做小恒开始,白恒一就很乐于和荆白相处,因为荆白是个心事从来不需要人揣测的人。
但等他在这个副本再次醒来,白恒一发现,哪怕荆白处于失忆状态,理应比从前还要好懂,他也不再能随时看透对方的心思了。
比如此时此刻。
看他果真毫无头绪,荆白垂下长睫,白恒一觉得他好像是冷笑了一下,可等对方再抬起视线时,脸上又找不出一丝笑影。
下一刻,他恢复了白恒一熟悉的状态,黑白分明的双目直视着白恒一,冷冷地说:“现在知道问题被避而不谈的感觉了?”
白恒一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
他知道荆白在说什么了。
在周杰森几人商量去清净殿的时候,他曾趁机问荆白,既然苹果和梨子都到手了,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荆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他愕然的目光中,将手贴到他的胸腔,反问白恒一:“你现在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白恒一愣了一下。两个人当时离得很近,白恒一问出这句话,正是因为他看见了荆白眼睛里的担忧。他只当荆白在担心局势,因为从确认二号和七号的死亡开始,他们在同神像的博弈中就已经彻底居于下风。
清净殿里出现的那座巨大神像,多半也是这个缘故。如果今晚季彤失败,神像长出双耳,明日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从听到那个神像出现开始,白恒一就知道,这个副本的进度恐怕已经到了中后期。只是现下所有人都失忆了,关于“塔”和副本有关的信息,他都没办法说出来。
但荆白毕竟是荆白,哪怕白恒一无法参与清净殿的事,荆白照样拿回了他的眼睛。
虽然后续导致了神像双目流血,听上去非常诡异,但白恒一凭借经验判断,也认为荆白选对了路。
虽然目前还没有拿到离开副本的真正线索,但既然荆白已经找到了正确的路,白恒一也就放心了。
从他自己复明的那一刻起,白恒一已经完全确信,这个副本没有被污染过。最重要的是,也没有因为他的出现受到任何异常的干扰——虽然白恒一还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复活,又是怎么变成了纸人,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荆白只要沿着正确的思路往下走,一定能出去。
在恢复记忆之后,他确实已经不那么在乎这双眼睛了。之前失忆的时候,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过往的记忆虚假,没有过去的人,难免觉得没着没落的,没有安全感。因为纸人的职责,又总感到失明的自己在几个纸人里都是数得上的难看和没用,连行动都不方便,因此总想将短处遮掩起来。
纸人登门之前,荆白已经解开了他的心结;登门之后,他恢复了记忆。回忆里曾经见过那么广阔的世界,眼睛能不能复明,也不是很重要了。
如果真说有什么遗憾,也是因为不能再看荆白一眼。
忧思重重地等待荆白从清净殿回来的那段时间里,某个瞬间,他当然立时察觉到了眼睛上的缝线忽然消失了。
没有任何一个忽然复明的瞎子能拒绝第一时间睁开眼睛,迎接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除非他是白恒一。
阳光、绿草、蓝天和白云,这一切当然都很好,但白恒一都不关心。
他在一片黑暗中耐心地等待着,等一个从远处归来的脚步声。
直到听到荆白回来,急匆匆摘下黑布,视线中重新映入那个身影的那刻……白恒一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加快脚步向他走过去。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内心却掀起海啸般的惊涛——他曾以为自己能一直克制冷静下去,但直到荆白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白恒一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真正的复活,应该从此刻开始计数。
他被人牵挂,被人记得,被人超越记忆地爱着。
哪怕蜗居在一个纸人的身体里,没有心跳,算不得什么活人……但那一瞬间,情绪的浪涌真真切切地告诉他,他的灵魂漫溢着同样的爱意,再也不是那个游离世外的生命。
安抚荆白时,他同样在平复自己的心情,好在他向来很擅长这件事。
当时,荆白反问他有没有特别的感觉,白恒一虽然听明白了荆白的意思,却选择了避重就轻。
方才荆白一言不发,白恒一就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才凑过来问。等荆白问出这个问题,白恒一就意识到,他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副本的世界,也已经明白了,无论将要面对什么,他们最终的目标,必然是离开这个村子。
可是……唯有在这个村子里,纸人才能行动自如,甚至喜怒哀乐都如常人一般。
如果真的离开这里,纸人还能保持这个状态吗?
白恒一的视力已经恢复,所谓的“修复”,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荆白摸着白恒一心脏的位置,问他有没有特别的感觉,其实就是问他,有没有变成活人的迹象。
白恒一垂下眼睛,看着荆白按在他心口的那只手,掩去目光中的惆怅和自嘲。
当然没有,也不可能有。
其他纸人和已经失忆的荆白等人或许还会抱有希望,因为他们以为自己会离开的,只是眼前的这个诡秘无比的纸人村。但副本和塔是什么关系,白恒一自己最清楚不过。
既然身体已经是纸人 ,那就只是一个副本的npc,走不出这个村子,更离不开这个副本。
至于荆白等人离开副本之后会发生什么,白恒一也不清楚。他虽然过副本的经验丰富,但在经历正常副本时,也是和其他人一样正常离开;需要他留下处理的,只有被污染过的副本。
红线媪既然能无声无息地离去,说明这个副本极有可能并不是陈婆过寿那种一次性的副本。那么他们这些纸人的命运就很好猜了。
如果不是死了,那么最好的可能性,就是记忆被副本重置清洗掉,再次失去六识中的一种,然后变成另一个不认识的人的丈夫……
白恒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还不如等荆白出去了,直接死了干净。这涉及到塔和副本的机制,无法告诉荆白,白恒一连暗示他的想法都没有,否则留在这里的人一定会多出来一个。
白恒一虽然不知道荆白是如何进的塔,但既然能进来,身上一定带着很深的执念。他原本已经是一个死了的孤魂,不能让荆白再放弃活下去出塔的机会。
一切想法,无非是心念电转的功夫,再抬头看荆白时,他早收拾好了所有的情绪,只是笑着说:“眼睛能看见了,还需要什么特别的感觉?当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第322章 阴缘线
荆白当时没有说什么,收回按在他心口的手,很平淡地点了点头。白恒一以为就此揭过,心里松了口气,没想到荆白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荆白说完这话之后,没等白恒一有反应,自己的神色先显出了几分错愕。
白恒一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荆白深深吸了口气,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白恒一就看着眼前的青年胸口起伏了几下,随后低下头不看他,只管自己往后退了两步,独自平复情绪。
荆白没让白恒一说话,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处于失控状态了,如果白恒一再说什么,他怕自己再对白恒一发火。
因为强行冷静下来之后,荆白发现,他不应该对白恒一生气,这很没道理。
白恒一只是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他其实说了实话。他只是承认了自己身上没有出现任何特别的感觉。
诚然这对荆白来说意味着某种希望的破灭,但这不能怪到白恒一身上……他才是承受这一切的人。即便完成了缺失的眼识的修复,他依然只是个纸人,也极有可能离不开这个村子。
比起复杂的谜题,这明明是最简单的道理,荆白一向以为自己逻辑精密,像座巧夺天工的建筑,情绪也理应顺着建筑的构造流动,喜怒哀乐,都有自己的道理。
没想到在白恒一面前,这一切又统统不作数了。
为了让自己尽快找回理智,荆白开始继续梳理逻辑。哪怕他忍不住习惯性地要往白恒一的方向看,也竭力克制,只看他手里翻来覆去摆弄的木盒。
清净殿那个巨大的神像足有数十米高,静静端坐在巨大的莲台之上。虽然荆白从莲台中取出了木盒,彻底夺走了它的眼睛,但回想起它嘴角下撇的模样,荆白依然觉得情况不容乐观。
不知这木盒打开之后究竟是何物?
虽然取出来之后神像双目流血,但白恒一的眼睛是同时恢复的,没有等木盒真的交到他手上,那盒子里装的肯定不是白恒一的眼睛。
即使没有根据,荆白也有种直觉,这并不是邪恶的东西。
折腾了好半天木盒的白恒一就在此时走了过来,将木匣递还给荆白。他的态度自然得仿佛没发生过任何事,语气也很温柔:“我试过了,这盒子封死了,我也打不开。”
荆白默默伸手去接木盒,白恒一犹在说:“这盒子奇怪得很,没有锁眼,瞧着也有开口的缝,但坚固得跟被水泥浇过似的,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荆白自己在回来的途中也折腾了半天,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并不意外。
白恒一既然过来,肯定是想打破僵局。荆白自觉方才刺他的话很没道理,嘴唇动了动,正欲道歉,没想未及开口,接过木盒时,手就被白恒一轻轻握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白恒一正用那双又深又黑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他。荆白一只手接过盒子,白恒一却没松开他的另一只手。
和荆白短暂地对视之后,他似乎已经放松了下来。荆白见他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是个很随意很舒展的表情。
荆白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恒一,觉得这副带点漫不经心的姿态格外眼熟。白恒一却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荆白怀中的木盒,说:“不过关于它,我有点想法。”
荆白点了点头,他很快理清思绪,问:“你猜出来盒子里的东西了?”
白恒一摇头:“这个我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荆白也觉得不太可能。除了初取出来时怀疑过里面是白恒一的眼睛,过后又排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什么别的可能性。
回来的路上,他也不是没试过把红线放到或者捆到木盒上,但同样起不到任何作用。交给白恒一,也是想尝试有没有自己没想过的新思路。但既然白恒一也打不开,他就能确信地下定论:“这盒子打不开,多半是我们还有条件没有达成,就像在月老祠,必须点了香才能拿到红线一样。”
白恒一赞同道:“是这个理。”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屈起,指节在木盒上轻轻敲了两下。
盒子是实木的,这样敲,也听不出来内里的构造。但只在旁边听着,荆白却发现,敲击声听上去很特别。
这盒子被敲起来的声音堪称清脆悦耳,不带一丝杂音,远不像敲一般的木头传出来的那样闷。
白恒一敲了两下,就好整以暇地停了下来,语气平缓地道:“所以我想到的事情,和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无关,只关乎这木盒本身。”
他说话间,一直注视着荆白的脸,似乎比起揭晓答案,更想看荆白的反应。
荆白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此时难得地双眼放空。但他到底反应很快,在白恒一说完片刻,就问:“是跟木头的材质有关系?”
白恒一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眼睛都弯了起来:“正是。”
两人站得很近,荆白一只手抱着盒子,一只手被白恒一握着,没松开过。白恒一此时便抓着荆白的手,放到木盒上,引导他轻轻抚触木头的纹理。
荆白初拿到木盒时,也曾注意过盒子所用的木质极佳,光泽也很好,只是当时情势危急,他没空仔细观察。
这时被白恒一带着抚摸,目光便追随着他指尖,白恒一还在讲解:“你看,这些细小的痕迹,是不是很像流星?”
他说得没错,在清净殿的光线下,木盒看上去近乎是黑色,但此时夕阳的光线下,木盒光泽如缎,木质的纹理也因此更加明显。
细小的金丝般的纹路沉积在原本的木色下,在暮光中竟然看出几分绚烂,像划过夜空的流星的轨迹,极为美丽。
白恒一道:“这种木头,我以前虽然听说过,但真正见到还是头一回。本来也不太确定,但刚才拿起来闻了闻就知道应该是它。”
联想到木盒从哪里拿出来的,他虽然没说出来,荆白也猜到了一些。白恒一就看他安安静静地看了自己一眼,将木盒捧起来嗅了嗅。
看着像是开口的那道缝隙处能闻到一股味道,非常清浅,但荆白能嗅出来,是一股很淡的檀香味。
荆白放下木盒,脱口道:“檀木?”
白恒一笑着点了点头:“紫檀木。这木匣用的还是金星紫檀,在紫檀里也是最好最贵的——最重要的是,它是佛教的圣檀之一。”
说到这里时,他指尖在木盒上雕的那支莲花上停了下来。荆白看着他微微垂首,注视着它。
莲花本身刻得极美,极生动,亭亭玉立,在木盒表面静静盛放。
荆白看着他手下的莲花,会意地说:“莲花和莲台也是佛教的象征。”
白恒一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荆白的视线撞进他的目光时,只觉那双眼睛格外温柔,像晴天下平静的海。
两人对视了片刻,白恒一复又低下头去,笑着说:“对。”
“月老祠那边的月老雕像,身上穿的就是道袍。”荆白很快收敛了心头的微澜,思索着相关的信息:“当时兰亭说过,那很可能是个正神的塑像。”
而这边的神像,虽然端坐在莲台之上,却没有五官,唯有一头及腰的黑发。虽然对宗教不怎么了解,但从红线媪手中拿到这神像起,荆白就知道它不好相与,当然也不可能是佛像。
没有将纸人的六识和神像之间联系起来之前,还不能确定什么,但等今天荆白取出木匣之后,可以确定神像就是与他们对立的,这样的话……
“盒子上雕着莲花,又是从莲台上拿下来的。如果莲台是佛教的法器——”
荆白前半句话说得很慢,是因为他脑中一直没停止过思考。说到“法器”时,他猛地抬起头,露出明悟的神色。
白恒一点了点头,神情也变得严肃:“我觉得,莲台应该是用来限制——或者说,禁锢神像的。”
荆白想了想那个神像近乎拔天倚地的大小,以及那个高大得离谱的神殿,脸色也禁不住难看起来。而且他去的时候,神像没有腿,还是坐在莲台上的。
如果它能站起来……这里的所有人和事物,都是它脚下的蝼蚁和微尘。
白恒一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气哼哼地磨牙道:“难怪那老太婆跑得那么快……这神像要是活过来,她估计也管不住。”
荆白却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道:“这么高的神像,有没有希望把外面的白墙踩塌?”
它们正好都巨大伟岸,完全脱离了正常的比例。白恒一要不是知道这是副本,恐怕也会有这样的错觉。
可惜副本相关的事情他不能说,只得叹了口气,道:“先别考虑那堵墙,要出去的话,起码也得能从这东西脚下活下来才行。”
他们目前还不知道神像从莲台上脱身的条件。昨天只死了一个张思远,清净台还只是清净台;今日七去其三,清净台就变成了清净殿,巨型神像出现;按季彤等人所说,月老祠中的月老塑像也露出惊怒之色。
方才白恒一给周杰森三个人讲解时,虽然众人都已经明白,如果他们这些没有经历过纸人上门的人也能从神像中取出木盒,就说明神像的确想要拿回力量,取回五感,但当时他们还不知道神像拿回五感之后究竟要做些什么。
如果莲台是用来限制神像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神像要的也是重获自由!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向了清净殿的方向,荆白心头发沉,道:“你觉得……神像恢复到什么程度,会能离开莲台?”
第323章 阴缘线
恢复五感会增强神像的力量,这是肯定的。但是具体怎样才会让神像离开莲台,就只能推测了。
最理想的情况,是所有人都和荆白两个人一样,先过了纸人登门的这一关,再从神像处取出木盒,让其彻底失去恢复五感的可能性,这样还能够夺回自己损失的元气。
但是经历过昨晚之后,荆白自己亦觉得晚上凶险万分,而且按周杰森等人身体恶化的速度看,情况根本没有预计的那么乐观。
现在已知他们这些带编号的人和纸人们是锁死的,他们死了,纸人多半也活不了。
他们从第一天和红线媪定下契约起,就开始了“供养”,“供养”的与其说是纸人,实则是神像。早在那个时候,他们就一直在付出生命力,或者说,体内的元气。
所谓的纸人上门,也只是为了加速这个进程。毕竟他们活着的时候付出的生命力,在取出木盒之前,神像也没有真正得到过,因此才要通过纸人上门这个方式提前杀死他们。
这样想的话,最好的方法其实是在纸人上门之前都不要取出木盒……但这也不现实。
六识排位在前的人,比如张思远和荆白这样的,哪怕是排到今晚的季彤,在遭遇纸人登门拜访的时候,身体素质虽然有所削弱,也没到行动不便的程度。
但排序在后的,比如代表身识的周杰森和兰亭……他们今天去了月老祠,靠月老祠烧香的气味,还能再跳过一天的供养,不至于身体状况持续恶化。
但如果明天继续供下去,兰亭就真未必能起来了。就算是情况好些的周杰森,再供上一天,也未必还有体力再跑到清净台这么远的地方去。
正是因为考虑到过来一趟不容易,荆白才决定告诉他们木盒的事。只是现在看来,难道这个决定真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极目远眺了片刻。目光所及的尽头离他们不算近,但仍未能看到周杰森等人返回的身影。
算算也去了挺久了,他将自己的疑虑告诉白恒一,白恒一摇了摇头,道:“你没有错,木盒这东西恐怕是必得取的。”
既然能取出来,就必定用得上。
荆白很快反应过来,惊疑道:“所以红线媪的目的,确实是要我们和清净殿里的那座大神像发生正面冲突?!”
白恒一正想说什么,却发现不远处的罗意却身形一震,猛地转过身来。
他动作的幅度不小,荆白也注意到了。
罗意长得不算多英俊,但也说得上浓眉大眼,气质温厚,虽然耳不能闻,给人的印象却十分可靠。此时那双大而黑亮的眼睛反复眨动着,似乎还在适应,头颅微微偏向一边,仿佛在捕捉什么声响。
荆白和白恒一对视了一眼,都意识到,季彤最终还是取出了木盒。
罗意脸上的表情则十分复杂,好像悲喜交加,又似乎惊喜多过遗憾。他显然听见了白恒一和荆白方才的对话,眼睛瞪得大大的,面带疑虑,来回地看着两人,好像有些不能判定方才到底是他们俩中谁说的话。
最后,他似乎放弃了,只盯着离他更近的荆白,似乎用有些奇怪的语调说:“深——什么正面冲突?!”
荆白眉头一挑,惊讶地说:“你能说话了?”
罗意点了点头:“以致、一直能。”
他好像也发现自己发音不准确,说话的速度明显放慢了,磕磕巴巴地说:“以前、听不见、自己说什么,声音、发不对!说了、也不如手语、好懂。”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又打手语,果然比他说话好懂一些。他表示自己听力就是刚刚恢复的,表达还不太顺畅。
白恒一和荆白方才就猜到了,并不意外。罗意忍不住又问荆白,他们方才说的是什么事,什么叫做和神像的正面冲突。
有了神像摆在眼前,所有人的立场都是一样的。荆白和白恒一原本也没有藏私的心思,就把两个人的分析都说明白了。
因为白恒一没去过清净殿,主要还是荆白在说,正因如此,他有些意外地发现,罗意存在感不高,因为是聋人,平日几乎不参与众人的讨论,但这样看着,竟然还挺沉得住气。乍闻神像可能会活过来的噩耗,脸上竟然也没怎么变色。
等荆白说完之后,罗意点了点头,还彬彬有礼地打手语说“谢谢”。
他抬起手,大拇指弯曲了两下,脸上本来还有个礼貌的微笑,但打完这个手语之后,他自己愣住了。
荆白看他这个动作,也想起了什么,虽然那个场景他并没有目睹,罗意却恐怕极难忘怀——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目送着另一个会打手语的纸人做了这个手势,然后从容地走进了火海中。
罗意沉默下来。虽然听力已恢复,他仍退开了几步,没有打扰白恒一和荆白的意思。荆白则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天色。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一阵子恐怕就要日落了,幸好,季彤等人应该也已经开始返程。
荆白一想到江月明,就忍不住去看白恒一。
他全程没有参与荆白和罗意的对话,正眺望着清净殿那边返程的方向,姿态非常放松。荆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到天际泛起金光的云彩。
他宽阔平直的肩线完全打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插在裤袋里。金黄的暮色落在他的脸和头发上,他整个人看上去旷逸舒展,好像下一刻就能与自然相融,像一阵自在的风。
荆白凝目看了他一会儿。
白恒一这个人很擅长控制情绪,无论是之前被荆白发火,还是方才两人一起推测出,不久之后就要和那个拔地参天的巨大神像正面对决,他总是很快就镇静下来。
荆白其实也是如此,但他觉得白恒一的态度和他不一样。
荆白自己性格坦荡直白,却并不冲动,从不在不能改变的事情上浪费情绪。对于神像,他不是不忧虑,而是知道忧虑这种情绪什么也改变不了,不如想想还有什么能做的,尽可能让形势变得对己方更有利。
但白恒一给他的感觉并不是如此。
从方才开始,荆白就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任何忧惧。
这个人根本不预设任何预期,也坦然接受任何结果。
荆白很欣赏这种态度,但他再次鲜明地感觉到,这和他第一天见到的那个蒙眼青年差得太多了。
从早上开始,这个疑问在他心里藏了一天,随着白恒一的一举一动,越来越深。终于,在白恒一意识到他走到自己身边,转头来看时,他还未来得及展开一个微笑,荆白就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你真的……还是白恒一吗?”
这问题来得实在突兀,白恒一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当然是,千真万确——”
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错愕和恼怒:“不是,我不是白恒一谁是啊!”
荆白看白恒一调门都变高了,面上虽然风平浪静,心里也吃了一惊。怎么刚刚还在心里夸这人情绪稳定,他就恼了?
白恒一狐疑地看着荆白的脸,见他神色沉静,相较平时看着别人,并没什么咄咄逼人的成分,却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隐约感觉到,比起审问或者判定,荆白这里似乎是“疑问”的态度占上风,这就让他更迷惑了。
荆白质疑他是不是白恒一时,他以为荆白是把独属于他的这个名字以为成了什么别的人,又或者以为是他被什么鬼物顶替了。但荆白态度这么镇定,看上去并不像是对这两者有质疑,他就实在不知道荆白到底想问什么了。
荆白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白恒一无法躲避,只好也看着他,望进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得好像能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荆白停顿了一会儿,他向来是有话直说的脾气,反应也快,白恒一甚少看到他在发言之前思考措辞的样子,难免也觉得新鲜。
下一刻,却听荆白张了张口,用踌躇的语气说:“……我没有说你不是白恒一。我只是觉得,你和前两天的时候……太不像了。”
开口之前措辞,说话时候踌躇,对荆白来说都是非常罕见的。哪怕现在那张俊秀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旁人看来或许还觉得冷淡漠然,但白恒一从他眼睛里也只能看到认真的关切。
他失忆了,早不记得他的认可对白恒一的意义,却仍然在竭力在体贴自己的感情。
白恒一面上还稳得住,原来自然垂在身边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荆白一直注视着他。那一瞬间,他感觉白恒一眼睛里好像闪过了无数复杂的情绪,似乎藏匿着千言万语。
但最终,他只是站直身体,对荆白说:“有些事我不能说出来,但我向你保证。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白恒一。”
荆白还没说话,他凝视着荆白的眼睛,顿了顿,又轻声道:“这个名字对我很珍贵,非常珍贵。我不会让任何东西有机会冒充的,你放心。”
说这句话时,他连眼睛都没眨过,语气郑重得仿佛发自内心的剖白。说到后面,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是个很清浅的笑容,好像很无奈,又很温柔。
可是此时此刻,既然眼睛拿了回来,白恒一不应该已经脱离红线媪的束缚了吗?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能说的?
他究竟是不是白恒一,荆白没有怀疑过,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会问出来,是因为内心早有疑惑。
先前怕白恒一多想,他没有开口问;现在是眼见大敌当前,还有片刻闲暇,索性就问了,以免留下遗憾。
但是白恒一如果还没脱离红线媪的束缚,问题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荆白的神色变得沉肃,他敛下眉目,想要说话,眼睫却微微一颤。
目光往下落时,他才发现,白恒一的身体远不像他的语气和笑容一样轻松。荆白若不是垂下眉睫,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手已经紧紧攥了起来,骨节处用力到发白。
虽然不知道他不能说的事情是什么,但白恒一显然正在经受它的折磨。
荆白感觉心脏像被人用力握了一下,泛起绵绵不绝的疼痛和窒息。他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借这一口呼吸,按下了心头所有的疑惑。
无论原因是什么,他都决定不再问了。
白恒一这时却忽然出声,语气欣悦地道:“他们回来了!”
荆白猛地抬起头,远处的暮色下,远远出现了几个人影。其中有个明显高出一些的,应该是兰亭和背着她的王坚。
隔得太远了,看不见众人脸上的神情,甚至也看不清王坚的胳膊到底恢复了没,但瞧着他们走路的速度很正常,应该没出什么大事。
荆白松了口气,道:“现在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神像如果要离开莲台,六识恢复过半也是不够的。”
他刚才在心里算过,死去的三个人,加上恢复了单耳听力的罗意,神像正好恢复了一半的六识。如果神像离开莲台的条件是六识恢复过半,那他们很可能马上就面临着和神像正面对决。
现在季彤等人平安归来,至少证明他们还有缓冲的时间。
白恒一赞同地道:“对。”
两人言语间,远处的几个人影走近了一些,荆白发现了什么,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下,确信不是自己看错了,才对白恒一道:“你看,王坚的右臂恢复了。兰亭今天也取了盒子!”
现在的距离能看见王坚的手臂,就能看见周杰森也是两手空空。他说过不取,果然就是今天唯一一个没取出盒子的人。
荆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忽然明白大神像为什么会出现,而它离开莲台的真正条件又到底是什么了!
剧烈的情绪震动之下,青年的指尖神经性地抽颤起来。
太晚了。
现在发现……已经太晚了。
第324章 阴缘线
假设忽略第一天,一切从他们七个人失忆醒来开始,算作真正的“第一天”。
第一天举行仪式后,他们和神像都产生了隐形的关联,也从当夜开始了真正的“供养”,但第一夜过去,并没有人出事。真正出事,是从第二天,每个人都拿到了一个小神像开始。
众人拿到神像的当天晚上,纸人就开始出动,代表一半“意识”的张思远和贺林是最早的牺牲品。
第三天,也就是昨天,红线媪向他们指引了清净台。
当日,除了荆白以外的所有人都拿到了火折子,而按顺序,被纸人登门拜访的人是荆白和白恒一。
他和白恒一过了这一关,可到早上,卢庆和江月明死了。他们两个人正好代表的是“舌识”,因此终于体现在了小神像上。
下午荆白去清净台,就发现清净台变成了清净殿。他一直以为是随时间推移,神像的力量慢慢增强的缘故,但直到白恒一向他指出,“莲台”很可能是用来限制神像的法器,又远远看见兰亭、季彤都取出了木盒,却没见到神像有大的异动,他才猛然醒觉。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神像出现的变化只和它恢复的进度有关!
巨大的神像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代表“意识”的那两对组合都已经死了!
七号戒心很强,一直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结伴。荆白等人最后一次见到她是昨天中午,她甚至没和他们说话,只是提醒了兰亭一句,让她不要相信纸人,足见她自己对纸人的看法。
她如果拿到了火折子,很可能真会把纸人伴侣给烧了。
荆白上午未在红线媪处见到她来,已怀疑她凶多吉少。
七号的房子没有一个人去过,如果她的确这么做了,那荆白他们根本无从得知她的死活,只能暂时搁置。
果然,一直到荆白去了已经变成清净殿的清净台,在柜子背后发现对应她的符号已经完全消失,和确认死亡的卢庆、张思远一样,才完全确定了这个事实。
如果把她死亡的时间点按当时的推断前移,如果她昨天就死了……那么,大神像出现的节点可能和卢庆的死并没有关系,也不是随着时间推移一定出现,而是神像本身有了完整的“意识”,进而找回了自己的“本体”。
白恒一猜纸人拜访的顺序是按六识来的,又说了六识的顺序,是眼、耳、鼻、舌、身、意。按这个顺序,张思远和七号就应该排在最后,结果张思远是第一个死的。
当时荆白和白恒一都觉得,可能是因为“意识”某种意义上代表着神像的脑子,尤其是张思远的纸人贺林的残缺就是智力不足。
但同样身为“意识”的代表,七号似乎并没有遭遇过登门的纸人。这点确实无法解释,但两人发现这个问题时,七号已经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他们并不能保证她没有遭遇过拜访,只能暂且搁置了这个漏洞。
到此时再来回想七号身上承载的意义,荆白想到,七号曾在第一天的时候和季彤提过,她的纸人冉小月虽然看着四肢健全,却只有每天特定的时间清醒。她只在那个时候和常人无异,其他的时候都是这副痴呆的模样,走路都得要人牵着带着。
但即使是第一天,七号也有所保留,没提具体是什么时间清醒,又能维持多久。
这时再回想她的纸人冉小月平时痴痴的样子,荆白心头难得升起了悔意。
七号活着的时候,神像的“意识”只有一半,就算恢复,恐怕也受时间限制。
如果能够想办法把七号保下来,神像就算脱离莲台,应该也有一段时间是完全没有意识的。没有意识就没有办法指挥行动,对付起来会容易得多。
神像没有意识的时间,应该就是冉小月有意识的时间。只可惜,随着七号的死,这也变成了永远的谜。
如果荆白猜得不错,作为一半的“意识”,时限的代表,七号和张思远没有接连被拜访,本应是这个赌局中留出的一道生门。
作为这个生门,七号被拜访的顺序很有可能还排在周杰森和兰亭之后,是最后被拜访的那个“意”。
可惜荆白等人从昨天去找红线媪时,已经比她晚了一步,七号也并不想和他们交流。
他们一行人当时还没从红线媪处获得清净台的消息,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自然也无从阻拦。
这时候再发现,已经太迟了。七号死了。
她死后,神像的“意识”彻底完整,现出了自己的“本体”。这时再谈和它对抗,胜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荆白再次往兰亭几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现在又近了一些,能看出来,他们走路的步速虽然不慢,但也不是逃命的速度。
这说明在季彤和兰亭取出木盒之后,神像依然受莲台控制。
按说现在,神像恢复的五感相比他们能掌握的,应该已经占据压倒性优势。但它依然没有脱离莲台的控制,恐怕已经不是恢复的五感不够多能解释的了……只能是因为不够全。
只要周杰森没有取出木盒,它就长不出哪怕一只腿脚。
“如果我所料不错,你就是最后一道防线。”身材高挑的青年抱着胳膊,对尚在喘气的周杰森道。
等周杰森等人走回来,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众人都知道时间紧迫,就立即动身返程,连交换信息也是边走边说。
周杰森等人也带回了一些消息,他们的脸色都比之前好上许多——取出木盒这个交易,比荆白他们预计的更公平。
对周杰森等人来说,看到清净殿变成如今的样子其实已经相当震撼了,因为他们见过昨天的清净台。
昨日才进去过的破旧小庙,门是大敞着的,里面也只有一间客厅大小;今日再来,只能看见一扇大门紧闭、气势宏伟的木门。只是这变化完全不能勾起他们心中的感叹之情,只能让他们警铃大作——哪怕是眼见为实的东西,也会在一瞬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他们知道时间紧迫,推门进去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大殿。
哪怕之前荆白和他们大致描述过大殿的规模和神像的大小,但真正站到它脚下的时候,众人难免生出一种面对巨物的震悚感。
带着这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周杰森第一眼还是选择了去看神像的脸。只一眼的功夫,呼吸就忍不住颤了一下,心中却不由升起对荆白的叹服。
因为荆白猜对了,神像脸上原本的“空白”,就是一种中立状态。
荆白取出木盒的时候,神像的眼睛忽然开始流血,他担心有危险,只能迅速离开。后来再想进去,又打不开门,因此并未见到神像眼睛处后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周杰森此次来,神像脸上已经变得干干净净,他就看得很清楚。神像脸上原本应该生着一双眼睛的地方,只剩了一左一右两个黑洞。
这看上去本来应该是可怖的,加上他们还能看到神像鲜红的嘴上没有一丁点笑意,唇线扯成又平又直的一条。
但是想到这东西很可能最后会来追杀他们,他立刻觉得,神像脸上这两个黑洞可太让人有安全感了。
兰亭后来这半程几乎都是被周杰森和季彤扶进来的,见他们都在抬头看神像,她也跟着仰头看了一眼。
周杰森本来正在观察神像,却听见身边的人长长地抽了口气,紧接着就是一股力坠着往下倒。他吓了一大跳,也顾不上再看神像了,连忙把兰亭扶了起来。
兰亭只管急促地喘气,也不抬头再看神像了,只道:“我们……我们快些吧。”
周杰森扶着她,能感觉到她浑身发抖,猜她可能被神像这副尊容和巨大的身躯惊骇到了。
但等扶起兰亭,目光不得不看向地面时,他忽然意识到,脚下地板的颜色好像和外面的石板不大一样。
进来时他还庆幸了一下,地上很整洁,没有荆白说的那些滴落的满地血迹。但这时低下头仔细一瞧,才发现石板地面的颜色比外面的深,浮了一层浅浅的棕色。
像是冲淡了很多倍,擦不干净的血迹。
他立马脊背一颤,紧跟着往上嗖嗖冒凉气。为了不显得太失态,就转头问季彤:“你想好了吗,这木盒,你到底要不要取?”
季彤早在来的路上就做下了决定,这时咬了咬牙,语气沉稳地说:“取。”
她不再耽搁,周杰森和兰亭于是也走到自己对应的编号前。
三个人都看到了自己对应的那片莲瓣,兰亭对这莲台似乎不像对神像一样抗拒,甚至凑到莲瓣旁边,做了个深呼吸。她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连灰白的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季彤便对两人道:“那我拿了?”
两人点头,季彤便按荆白说的方法,摘下莲瓣,又眼见着莲瓣在手中变成了木盒。
与此同时,他们感觉大殿似乎都摇撼起来,脚下站不稳,连带着莲台都剧烈地震了几下。
几人互相扶住了,好歹没有摔倒。季彤和周杰森这时再抬头看,神像原本空荡荡的脸颊两侧,已经长出了一只右耳。
季彤拿到木盒,明显精神振作了几分,周杰森眼看着她连脸上的黑眼圈似乎都淡了点,气色也好多了,连忙问:“你的体力是不是也回来了点儿?”
季彤活动了一下周身,又对着空气打了几拳,握着拳头,自己脸上也露出惊喜之色:“还真是!我感觉不如第一天的时候,和昨天差不太多……”
她想了想,道:“可能就和纸人们恢复一半的感官差不多,我们也能拿回已经供出去的一半的体力。”
周杰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季彤问:“那你要取吗?”
周杰森还是摇头:“我就不了……”
“我要取。”他话音未落,身边一个很轻的女声已经这样说道。
季彤似乎早有预料,偏头冲周杰森笑了笑,带点友善的讽意:“我问的可不是你。”
想也知道,最需要恢复体力的肯定是兰亭。她昨天还能独自走远路,今天几乎全程都靠王坚背过来。虽然今天晚上不用继续“供养”,但明天保持这个状态也够要命的。
既然季彤已经证明了可以拿回体力,她就不能再等下去了,只能今天就把木盒取出来。以这个状态迎接纸人上门,和找死有什么两样?
他们没有时间可供耽搁,兰亭上前一步,伸出手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表情有种周杰森看不太懂的郑重和担忧,连伸出的双手也在空中悬停了数秒。
最后,她淡色的嘴唇用力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摘下了自己对应的那片莲瓣。
有了刚才的经验,季彤和周杰森早有准备,在她伸出手时,就牢牢扶住了身后的柜子作为支撑。但这次的震动来得远比季彤取的时候剧烈,时间也更长。周杰森回忆时,只觉那种天旋地转的程度和他曾经历的一次六级地震差不多,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摇晃还没完全停下,他先听见了季彤的一声惊呼:“不好!这莲台——”
她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像被堵在了嗓子里。
周杰森顾不得别的,转脸先去看莲台。不看还好,一看,他也吓得哆嗦了一下,险些叫出声来。
这莲台原本非常漂亮,莲瓣粗看有数百上千。每瓣都精致无比,色泽白里透红,莲心处则泛着一层淡青色,简直像朵真的莲花。为了能放下神像,体积又做得甚为庞大。
可现在,莲心处横亘着一道裂痕,裂痕极深、极长,几乎将莲台劈作两半。原本看上去很有光泽的莲瓣和莲心,色泽也变得十分黯淡。
取出木盒,竟然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吗?
周杰森大脑一片空白,脚下的晃动虽然渐渐停止,他的目光却依然死死黏在那道裂缝上,直到旁边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是季彤。
她拽了周杰森的衣袖,却并没在看他,正仰着脖子盯着头顶。但光看她绷紧的下颌和急促的呼吸,周杰森也感觉有些不妙。
他缓缓仰起头,往上看去。
原本正襟危坐、面朝前方的神像,此时已经朝他们的方向偏着头,脸也侧了过来,似在倾听他们的动静。原本抿成一线的嘴唇,现在也勾了起来,露出一个愉快的微笑。
他新生的那只左手,并没有像一般的神像一样自然垂落,或是呈打坐的姿态,手臂保持了一个前伸的姿势,却又未能完全伸直,看上去有些怪异。
极度的寂静中,一个轻飘飘的嗓音,语速极快地说:“莲台还在限制它,它的手伸不出莲台的范围!快走!”
第325章 阴缘线
早在几人走回来之前,还隔得老远的时候,荆白已经猜到了。莲台对神像的限制,恐怕会随着木盒的取出逐步减弱。
现在只有周杰森没有取出木盒,也就意味着,他什么时候取出木盒,神像就会在什么时候离开莲台。
听荆白说到这里,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杰森身上。而作为被寄予厚望的那一位,周杰森两眼发直,彻底陷入呆滞。
他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啊,怎么忽然就天降重任了呢!
而且……如果真的在他取出木盒之后,神像就会出现,那他不就是板上钉钉地要死吗???
取木盒的时候,他人可就在神像脚底下,神像踩一脚够他死一百回的!
周杰森一想这事就头皮发麻:“这木盒能不能不取……路哥,不是哥们不想,我感觉取了我就凉了啊!”
他央求地看看荆白,又看看旁边的白恒一,脑袋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我——你们能不能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而且这木盒取了都打不开,取出来了又能怎么办?总得知道这木盒怎么开,我们才能想出个解法吧!”
周杰森说着说着,哭腔就出来了,说话都带上了鼻音。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如何就走到了这一步?
他是和季彤和兰亭一起去的,两人都取了木盒,只有周杰森没拿。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没立场说话,两两相望,只能沉默不语。
荆白更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周杰森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
周杰森眼眶发红,竭力忍着不哭,结果似乎越忍越难受,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双手捂住脸,喉头不住滚动,从脸到脖子都已经憋得通红。
荆白见他都这样了,只能转头去看白恒一。
白恒一看上去毫不意外,面色平静如初,似乎对周杰森的崩溃早有预料。
见荆白转头看自己,他嘴角弯了弯,轻描淡写地打了个“交给我”的手势。
现在天色晚了,几个人无论怎么说话、打眉眼官司,都没耽误过走路。白恒一退了两步,原本走在周杰森身边的荆白也让开,换他走到周杰森旁边。
周杰森的手还捂着脸,压根没注意到身边换了个人。
他现在已经很脆弱了,白恒一也没吓他,说话之前,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杰森浑身一震,抹了一把脸,下意识转头去看,比他高半个头的青年冲他挥了挥手,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个懒洋洋的微笑。
青年看上去漫不经心的,周杰森现在的脸简直说得上乱七八糟,涕泗横流,他也全然不当一回事。这种随意的态度反而让周杰森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些。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感觉说话的声音应该没那么含糊了,才问:“白——白哥,你是有什么办法吗?”
白恒一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大悲大喜间,周杰森不禁瞪大了眼睛。比起白恒一,他心中其实更信任荆白,立时左右张望,试图从荆白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荆白的脸上……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的神情一如往常,冷淡而平静,周杰森简直怀疑泰山崩于前他也会面不改色,正在失望之际,就见青年的下巴往白恒一的方向偏了偏。
意思很明显:听他说,别看我。
周杰森再是尊敬荆白,心中也难免浮上一点悻悻:都是一起进的村子绑定的纸人,你和你家这位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强的默契!
白恒一似乎对荆白的反应早有预料,见周杰森又转了回来,笑眯眯地冲他扬了扬眉毛,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周杰森别无他法,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片刻后,才听见眼前的青年不紧不慢地道:“我们制伏不了的东西,自然要让专业的来。”
“什么专业的……”周杰森茫然地又擦了一把眼睛,白恒一平静舒缓的语气和声调,让他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你是说,月老祠?”
白恒一点了点头,见周杰森镇定了许多,甚至已经接过罗意递过来的手帕,开始处理自己一塌糊涂的面部状态,才说道:“你想想这个村子现在的状态。神像如果真的追过来,我们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如果莲台对神像有克制的作用,那月老祠的神像应该也有它的作用。那里很可能就是我们最后的据点。”
周杰森也觉得有理,但往深里一想,他又不禁悲从中来:“不是,神像如果真的追过来,我也是最先死的那一个啊!就算可以到月老祠避难,清净台和它也离得够远的……白哥,你看看我!!我啊!!我哪有本事在神像脚底下活到那个时候啊!”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把在场的人的脸统统看了一圈儿,试图他们的面孔上看到一点希望:“我们就不能想个办法,让它继续坐在莲台上,别下来追我吗?”
“它也不会只是追你。”白恒一试图稳定周杰森情绪的时候,荆白一直没说过话,这时才平静地补充道:“我们活着的人,至少都拿着它的一半五感,它也会追我们。”
“但我要去取木盒,还是我离得最近。”周杰森垮下肩膀,又抹了一把脸,这下算是擦干净了。他也不想再哭得那么难看,比起方才的崩溃,他的情绪已经渐渐变成了一种灰心和沮丧。
白恒一又拍了拍他的肩:“我们会想办法。”
周杰森眼睛一亮,转去看荆白。神色冷淡的青年也点点头,道:“你的存在很重要。你活着,神像最多长出一条腿;你若是死了,他力量只会更强,追得也更快。”
事实上,神像如果真的复活,唯一的去处只会是月老祠。这一点白恒一和荆白两个人都想到了。
下午在周杰森等人返程,将要走到他们近前的时候,白恒一甚至说:“幸好周杰森今天没取木盒。如果真要去月老祠避难,我怀疑单个的人根本进不去。”
荆白皱眉道:“怎么说?”
白恒一无奈地笑了笑:“只是猜测。但是,都月老祠了,月老又给的是红线……”
还有一点很要命,就是周杰森没带方菲出来。作为一个行动不便的纸人,就算周杰森拿到了木盒,方菲也只能恢复一条腿。
她根本无处可逃。
从卢庆两人身上可以知道,他们这些带编号的人死了,纸人起码不会立刻死去;那纸人如果死了,他们呢?
虽然目前为止没见到过实例,但是现实就是,已经死了的三对人里,没有谁是单独活下来的。
周杰森虽然至今都没搞明白自己这些人和纸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他们和纸人们显然利益相同,甚至有可能生死同命。
哪怕他对方菲的感情说不上深,冲着这层风险,也不可能眼看着她去死。
等白恒一和他说了一遍这事,周杰森彻底蔫了。他心中甚至浮起几分庆幸:还好没有真的取木盒,不然,他和方菲很可能都保不住性命。
他头又低了下去,显得十分沮丧。季彤看他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忍不住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别丧了哥们,你好歹确定能活到明天,要不看看我呢?”
也是,这才是今晚要被纸人登门拜访的正主。
他俩现在有点大哥不说二哥的意思了,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儿去。
季彤看上去比周杰森坦然许多,甚至摊开双手,笑了一下,但周杰森真笑不出来,只能象征性地掀一下嘴角。
这时,许久没有说话的兰亭忽然道:“月老祠那个……有没有对抗神像的作用,我应该看得出来。”
她从清净殿回来之后,体力恢复了许多,已经可以自己下来走路了。只是之前其他人在说话,周杰森情绪又不好,她便一直没有说话,到此时才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向她看了过去。
在众人无声的瞩目中,兰亭说:“那个大神像,在我眼里,全身都裹着一层很浓的黑气。莲台是放白光的,黑气只能在莲台的范围活动,扩散不出去。
周杰森恍然大悟:“难怪我们当时一进大殿,你就往下倒……”
他当时还以为兰亭是因为体力耗尽,没想到是大佛的样子吓到了。
兰亭摇了摇头,她似乎回想起什么,好不容易恢复了些气色的脸色重新变得惨淡起来:“神像的‘气’和你们身上的不一样,浓得多,压迫感也强得多……有莲台在,还好一些,但是那种不好的感觉还是很明显。”
季彤想起当时的情景,纳闷地道:“你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说?”
兰亭打了个寒颤,她看向季彤,苍白的额头渗出冷汗:“因为——因为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那儿。”
周杰森挠了挠头,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但还是闹不明白她的表述:“它不是一直在那儿吗?”
兰亭道:“不一样。”
季彤取盒子之前,她虽然能看到神像身上很浓烈的“气”,但是莲台和它起码是旗鼓相当的。可是,等季彤将盒子取出来之后,神像身上的黑雾变得更浓,莲台的白光则黯淡了许多。
她也犹豫了要不要把自己的盒子取出来,可是今天被王坚背了一天,现在多走几步路,都有种心肺绷紧了的感觉。如果明天用这个状态来应对纸人上门,只会陷入更凶险的境地,因此她咬了咬牙,还是决定把自己的盒子取出来。
荆白一直若有所思地听着,听她说到这里,就问:“你的盒子取出来之后,莲台开裂,你有看到‘气’的异动吗?”
兰亭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荆白是怎么猜到的:“确实有的!!我和季彤姐把盒子取出来的时候,我都看见有光飞进了木盒子里。”
荆白和白恒一对视了一眼。
这样就和他们的猜测对应上了,季彤将木盒子在手中囫囵打了个转,犹豫着道:“难道……这木盒子的用意,是要我们最后都联合起来,用它再次封印神像吗?”
毕竟荆白的木盒子取出来,才能完全剥夺神像的视力,他却也因此再也进不去清净殿。这说明木盒是不能还回莲台的,莲台注定是被消耗的法器。
当然,也意味着周杰森的木盒非取不可,无论是再次封印神像,还是破解困局,它都是必须要拿到的东西。
“拿就拿吧,但我真想知道这木盒里到底是什么。”周杰森盯着季彤的木盒,满脸羡慕地说:“这里面肯定不是眼睛,因为拿出来之后神像瞎了,白哥这边却复明了。如果用路哥说过的赌局打比方,眼睛就只是赌注,这木盒子才是最后清算完了的筹码。”
他双手一拍,神色变得愈加困惑:“现在问题来了,我又不是没有打过赌!既然上了赌桌,那肯定是要更大的利益,也就是说,我赌赢了,那赢来的东西肯定应该比赌注大,不然这赌不就打亏了吗?”
他示意了一下季彤和兰亭的木盒,说:“现在我们这些胜负未分的暂且不说,路哥应该已经赌赢了。所以木盒取出来,白哥眼睛恢复了,路哥身体也恢复了。既然大家都健全又健康,那木盒里的东西还能拿来做什么呢?”
荆白也想过这个问题,甚至思路都和周杰森差不多,但他因为打赌的经验不多,没有想到周杰森说的这一层。
是啊,还能做什么呢?
仿佛在沙漠中流浪已久的人骤然见到了绿洲,荆白感到一个迫切的期望攫住了他的呼吸,与此同时,他的心脏开始猛烈地、急躁地鼓动起来。
他嗓子发干,什么都说不出来,季彤却未发现他的异常,接过周杰森的话头,道:“这样一说,倒不算完全健全和健康……”
她先多看了几眼身边的罗意,紧接着,视线在白恒一和王坚的身影上逡巡了几圈,只觉红线媪手艺实在是高超,纸人们工艺精巧,白天看着和真人实在没什么差异。
她心中暗暗感叹,口中只管继续道:“毕竟我们是人,白哥和阿意他们目前都还是纸人啊。”
“说不定——”她看着周杰森的眼睛逐渐睁大,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只是顺着你的思路往下猜测啊,我是觉得,说不定,木盒里面藏的就是让纸人变成人的关窍呢?”
“也是哈。”周杰森也忍不住畅想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路哥他们之前不是还说吗,木盒打不开,可能是条件没达成。如果我们能逃进月老祠,说不定就能打开木盒。最好的情况,是月老他老人家能封印神像,我们能用木盒把纸人变成人……然后就能一起离开这鬼地方了!”
真要能这样,简直做梦都能笑醒了。周杰森自己也觉得不可能那么容易,但是想想嘛,想又不犯法,总比花式脑补自己怎么被神像踩死捏死来得好。
他这话一说完,连带着季彤和兰亭脸上都浮现出几分期待之意。
这几天在阴云密布的氛围中过得太难受了,众人多少都有些丧气,哪怕只是有个美好的期盼在,也比没有好。
周杰森美了一会儿,才发现荆白似乎一直没有参与对话,不由得转头向他看去。
因为天色已经晚了,这条路上,所有人一直是一边走一边说话。周杰森这时回头,才发现荆白和白恒一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已经落下了好一段距离。
回程的路上走得更快,周杰森他们一个不防,已经走出去了十几米。
夕阳暖黄色的光线斜斜地照着,把两个原本就高挑的人的影子也拖长,在不算宽阔的道路上亲密地交叠。可周杰森回头看着他们俩,却感觉两人此时似乎并不像他们的影子一般亲密无间。
哪怕光线所致,他看不太清,也能从肢体语言上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紧张的氛围。
荆白抱着胳膊,白恒一双手下垂,拳头却握紧了,两个人的身体都很挺拔,但也绷得非常紧。
明明他情绪崩溃那会儿,这两个人还默契无比来着,怎么忽然就吵起来了?
周杰森心里纳闷起来,他紧急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说错了,盒子里的东西也是客观的,又不会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改变。
甚至他和季彤就说了两种看法,季彤说可能木盒能封印神像,他梦做得更大点,说木盒说不定能变成人,这都只是猜测啊。
还是那句话,就算不是真的,做梦又不犯法,谁还没想过彩票中五百万之后要怎么花?他不仅想,算到最后还经常觉得五百万不够花,怎么也得中个两千万才行,也不耽误日常生活啊!
以前听别人说“因梦中中五百万彩票,夫妻为奖金分配大打出手”,他还只当个笑话听听。如果荆白和白恒一真因此吵起来,那他不就充当了那个“梦中的五百万”的角色吗!
他越是脑补,越是感觉嘴里发苦,整张脸变成了囧字形,再一看,两个人似乎已经吵完了。
显然他们只是结束了争吵,并没有真正和解,因为一直并肩而行的两个人现在一前一后错开了。
荆白保持着正常的步速落在后面,周杰森甚至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白恒一则越走越快,很快走到了周杰森看得清脸的距离。
并不是周杰森想象中的面沉如水,相反,青年那张英俊的面容上,神色甚至说得上平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杰森觉得背后有点发毛。
因为他发现,明明一排站着好几个人,但是白恒一是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的。
真奇怪,白恒一脸上一点怒色都没有,真走近的时候甚至冲着周杰森微笑了一下,但周杰森就是觉得头皮发麻。想想他之前当面指责白恒一不关心路玄的安危,又被对方一顿连消带打回来,那个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别扭过!
就像他那一次感觉到的一样,白恒一这个人……平时看着云淡风轻的,但真给人带来压迫感的时候,就会让人感觉宛如一片深海。看上去永远平静,置身其中时,就必须直面那巨大而沉重、无路可逃的压力,直到呼吸和身体都破碎。
眼看他走到面前,周杰森呼吸都滞了一下,忍不住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但是下一刻,他就诧异地睁开了双眼。
白恒一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从他身边轻描淡写地掠了过去。真正让他睁开眼睛的,是对方抛下的一句轻飘飘的、语气却笃定无比的话语。
“木盒里藏的,应该是离开这里的方法。纸人只是纸人,永远也不可能变成人。”
第326章 阴缘线
周杰森说出那个可能性的时候,一向冷静的荆白心脏都狂跳起来,呼吸一阵发紧。
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周杰森说的是真的。
他转头去看走在身边的白恒一,发现他不知何时竟然停下了脚步,微微低着头,让走在几步之前的荆白看不清表情。
荆白以为白恒一也是因为被消息惊动,心中迫不及待,索性倒回去找他。岂料刚回到他身边,就被白恒一一把抓住手腕,语气急切地说:“周杰森的猜测是错的,别信。”
荆白这时并未生气,只觉得他的反应奇怪:“我们之前推测的时候,你分明也不知道木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怎么现在就一口咬定周杰森猜错了?”
因为我现在是纸人,我比谁都清楚我就是这个副本的“道具”之一,“道具”怎么可能变成真正的人呢?
作为npc,他不可能离得开这个副本,这是铁律。否则塔里早就乱了套了!
这种话怎么和荆白说?在副本内,他不能承认自己npc的身份。
此时此刻的荆白等人连“塔”是什么都不知道,肯定是副本强制给他们洗掉了这部分记忆。白恒一如果说了,他们辛苦过副本的努力很可能就此白费;就算副本不被破坏,也会影响最后经验值的结算。白恒一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但一算荆白的进度,也知道这起码是第五层甚至第六层的副本。
所有人都是经历千难万险才登到这一层,白恒一不能冒险去干预副本的正常运行和结算。
他知道自己应该迅速编一个借口,可是被那双明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他说不出一句谎。
荆白看出白恒一的为难,却不愿意再放过他。他已经放过白恒一太多次了。这次事关重大,无论如何,他需要白恒一给出一个解释。
“我刚才看其他人的表情,罗意和王坚听到周杰森的说法都很高兴。你怎么就知道是假的?”
白恒一往前面看了看,周杰森几人正聊得热火朝天,显然兴致高昂,只有罗意似乎注意到他们落下了。
只有一只耳朵有听力的青年回头瞥了一眼,见两人站在一起,又悄悄转了回去,并不向他人多话。
白恒一放低声音,说:“你就当我从棺材里知道的吧。”
荆白面色微沉,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道:“你早上还说,你在棺材里的时候半梦半醒,状态非常恍惚。连玉女到底唱了什么,你都花了好一阵子来回忆。你哪来的时间获取木盒相关的消息?”
白恒一默然不语,荆白却仍不放过。
一见白恒一垂下眼睛,荆白就知道他肯定又要转移话题。如果这时让他把话咽下去,此后恐怕再难找到机会撬开他的嘴。荆白心里再是发急,也只能强按住,用冷冰冰的语气追问:“就算你现在说的是真的,为什么早上的时候不说?”
白恒一哽住了:“我……”
因为我不仅仅是个纸人,最重要的是,我还是个不应该活过来的死人!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别说向荆白和盘托出,白恒一自己都有一堆问题想问失忆之前的荆白。
比如他给荆白修复的玉去了哪儿?他究竟怎么将自己复活的?
此时此刻,面对荆白眼中的质问和更深的痛苦,他胸中何止千言万语,却一句也无法出口。
最后,白恒一只能按下自己翻涌的心绪,放缓语气,无奈地说:“我们争论这个有意义吗?”
“周杰森说的是个猜测,而我不赞同。可木盒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这是既定的。我说了什么,周杰森说了什么,都不会改变……”
荆白根本不容他说完,冷笑一声,直接打断道:“你现在知道讨论它没有意义,刚才为什么又非要说出来?你的说法变得太快了,我根本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相信你!”
最后那句话掷地有声,说出来时,白恒一的脸色也变了。
那张英俊的脸上一瞬间布满阴云,像是暴风雨即将袭来的海面,连平日里用来掩饰真正情绪的笑容都消失了。
这种沉郁到近乎森冷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连荆白都几乎觉出几分陌生。
荆白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激怒了他。荆白此时非常紧张,这紧张反而使他变得极其冷静,仿佛所有情绪都被抽离出身体一般。
白恒一直视着荆白,看着他没有任何波澜的冷漠面孔,尖锐到犀利的眼神……他以往总是欣赏荆白身上那种一往无前的冷冽锋芒,像一把开了刃的利剑,而此时此刻,他终于感到了被这柄利刃扎进肺腑的刺痛。
白恒一感觉喉间泛起一股血腥味,连同说出来的话,也带着一股血淋淋的痛快之意。他咬着牙说:“你以为我想吗?荆白,是你!是你善——”
他说到这里时,喉头滚动了一下,忽然紧紧抿住嘴唇,不再往下说了。
荆白见他胸膛不住起伏,意识到白恒一又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他心头同样一阵刺痛,却咬了咬牙,还要再激对方开口,忽然却愣在当场,一个字也说不出。
白恒一眼眶红了。
白恒一自己也意识到什么,迅速转过身去。荆白下意识去抓他的胳膊,要看他的脸,却被甩开。
他们不觉间已经掉队好一段距离,白恒一没再回头,加快脚步,只管去追前面的队伍。
荆白在背后,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融进夕阳金色的暮光里,大脑一时竟然陷入了空白。
他的确是故意激怒白恒一。
白恒一这个人太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如果不让他真的情绪失控,恐怕根本无法听他说出心里话。
荆白故意那样咄咄逼人,就是希望逼出他真实的想法。哪怕白恒一有一瞬间的口不择言,哪怕是骂他也好,荆白都有信心都能从中获取一些对方试图隐瞒的信息。
荆白当然想过他或许会生气,也做好了准备,可从未想过让白恒一真的伤心。
哪怕面对绝境,他也没有这样无措过。荆白加快脚步,想追上去,但他一快,前方的白恒一就走得更快,显然此时不愿意再谈。
演变成追逐战就没有意义了,荆白也不想再逼他。虽然脚下还在机械地往前迈,速度却放慢许多,半远不远地落在队伍最后面。
“路哥——路哥!路哥!!”
这声音着实有点大,把荆白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荆白抬起头,先看见了白恒一。
所有人里他个子最高,除了荆白,其他人最高的也比他矮小半个头。这样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前面,原本领先的身高就更出挑,双手插在口袋里,背挺得很直,显得孤单又萧索。
身侧,周杰森又叫了一声“路哥”,荆白这才将视线转回他身上。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离前面的队伍已经只有两三丈之远,周杰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到了他身边。
荆白只顾着出神,竟也毫无察觉。
他看着周杰森拉长的脸孔:“你什么时候来的,有事?”
周杰森感到很无语:“路哥,我都叫你老半天了。”
还当你是不想理我,都要放弃了,正准备去追大部队,没想到你竟然是真没听见。而且哥,我搁旁边叫你,你抬头看最前面做什么!
周杰森默默腹诽完后半句,嘴上只管压低声音,问:“你跟白哥是不是吵架了?他刚才过来的时候,那个说话的语气,啧啧,我这几天从没见他这么凶过——”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在了喉咙里,因为荆白竟然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急切地问:“他说什么了?”
“嗷嗷嗷——路哥!路哥你先松手!”周杰森疼得单脚蹦了一下,动静闹得大了,前面走着的季彤和罗意也回头来看。
荆白却没松开他,只是手上松了些力气,周杰森心里已经悔得打跌。
人家两口子说不定床头打架床尾就和了,反正回家以后也是二人世界,用得着他跑过来当个和事佬?话虽然是他说的,但是他不就是合理提出了一种猜想吗?
倒是白恒一刚才走过来丢下那句话,让他怪摸不着头脑。他好不容易才沮丧完了,难免升起几分好(八)奇(卦)之心。再加上白恒一和荆白这两个向来焦不离孟的人,现在一个走最前一个走最后,相比平时,简直像中间划开了一道东非大裂谷,他心里就更不自在了。
——这两口子吵这一架,搞不好他说的话就是导火索。
再一想,反正离到家还有那么远,他索性来找荆白递个话儿,没想到素来冷静沉稳的荆白竟然也一把将他给揪住了。
周杰森疼得蹦起来的时候,心里已经直抽自己大嘴巴——瞎掺和什么呢,早该知道,什么样的人谈起恋爱来都不可能稳得住!
他忍痛把白恒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等荆白松了手,才忍不住抽着气问:“嘶——那个,路哥,我太好奇了。你说白哥怎么知道纸人不能变成人的?
“这话虽然听着离谱,但我觉得在这村子里未必不可能啊。你看白哥,你看前面的罗意和王坚,哪个不是活蹦乱跳的。要我看,说不定他们以前就是人。
“聊斋里不是挺多这种故事的吗,我看红线媪就挺像那个姥姥——哦不对,她比姥姥都坏!小倩起码还是全须全尾的,我们的纸人动不动就缺胳膊少腿,这老太真特么……”
周杰森这个人只要不是情绪极度低迷,但凡和人聊天,嘴上都是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荆白这几天下来也算习惯了,虽然面上听着,也没多认真,脑子里还想着白恒一的事。
除了和周杰森说的,白恒一被他气走时,还说了半句话。
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声线好像还在耳边:“你以为我想吗?是你善——”
善什么?
善良?不对,不一定是善。只是shan的四声,而且这一定是句指责的话。
白恒一当时已经被他逼到了失控边缘,但即便那时,他也觉得这话伤人,所以说了一个字就咽了回去。但他也不愿再和荆白说下去,索性甩手走了。
扇子——不对,应该是擅自。
我擅自做了什么?
荆白想了想,这几天他并没有擅自做什么让白恒一为难纠结的决定。相反,是荆白觉得两个人早就该把所有话说开,才对白恒一暧昧不明的态度生出不满。
他下了剂猛药,终于逼得白恒一脱口承认,这并不是他自愿如此。所以……是自己失忆前,擅自做了什么吗?
众人的体力都有所恢复,回程的路比去程走得更快。可他们出发毕竟晚了,等白恒一和荆白到家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深灰色。
夕阳早在几人分别之前就已经完全落下,连晚霞也被暗淡的密云吞噬殆尽。月亮尚未升上天空,这是最接近夜晚,却又没有完全入夜的迟暮时分。
视线中的所有东西好像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颜色,荆白默不作声地跟在白恒一身后,看着他推开院门,跟着他走进院子。
白恒一也不回头,只管走进房子,看样子是要去开灯。荆白却停在院子中间,不再往前走。
他听见咔嚓一声,暖黄的光线从敞开的房门和玻璃窗中大肆铺泄出来,点亮了眼前曛黑的天色。
在视线所及的、蒙蒙的灰色中,白恒一伫立在这一小片明亮温暖的光里。或许是因为许久没听见跟在身后的脚步声,他有些诧异地回身,看着在院子里站着的荆白。
荆白只是看着他。
他像海上的一座孤岛,沙漠中的一片绿洲,像一个踽踽独行的旅人遥不可及的梦。
第327章 阴缘线
两人在一明一暗处沉默地对视。
白恒一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客厅里的暖光落在他脸上,将深邃的五官变得柔和了一些。只是时常带笑的面容,这时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只有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
荆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只是看见他站在那片暖融融的光线里,就忍不住想多看他几眼。
荆白自己都不知道,白恒一就更不理解了。
回来的路上,他一怒之下把荆白甩开,自己走了,等真走到前面时,心中冷静了几分,才在心里暗暗庆幸起来。
当时在气头上,几乎失去理智,还好说出来的时候及时反应过来,把后半句给咽回去了。否则,等荆白出了副本恢复记忆,一定会难过的。
何况他有什么立场指责荆白呢?在范府的时候,虽然是为了破解副本,可他选择死的时候,也没有提前告诉荆白啊。
等想到这层,白恒一发热的大脑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什么气都没了。
他的气消得很快,当时众人甚至还没有走到需要分道的地方。但白恒一想了想,还是没有掉头回去找荆白。
倒不是因为所谓的身段,这种东西对白恒一来说根本不重要。他只是怕荆白继续追着问。
到时候,不该说的他还是不能说,只会让两个人都徒添烦恼。
荆白之后也一直没追上来过,白恒一就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他并没有走得多快,但后面的人应该也知道他和荆白吵架了,谁也没敢来招惹他。当然,也是因为谁和他都没熟到能上来搭话的程度,当然也不会知道,白恒一表面看上去生人勿近,心里已经在反复琢磨,今晚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荆白高兴。
他过了这么多副本,当然看得出,这个纸人副本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就是他们的最后一夜。
荆白今日的咄咄逼人来得古怪,白恒一冷静下来一想,也觉得不对,猜想了一会儿,觉得最有可能的,还是因为他失忆了。
这么短的记忆中,荆白只有白恒一这一个支点,白恒一知道的事情却不能完全和他交底,当然会让他没有安全感。
虽然出副本之后,他会想起一切,但这几天的茫然失措也是真实的。白恒一自知无法弥补,就想尽力把回忆装点得更漂亮一些。
白恒一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爱人,但对他来说,爱一个人很简单,就是让他高兴,自己也会感到同样的欢欣。
爱是常怀欢喜。
走到门口时,他已经想得很清楚,打定主意,无论今晚荆白再说什么,他都照单全收,绝不再发火。体现在脸上,就是一种很安定的平静。
表情控制上,两个人都是高手,荆白看不出白恒一在想什么,白恒一同样也看不出荆白的。
他只瞧荆白独自站在暗处,等他开了灯,还怔怔地不肯上前。
难道还在生气?
白恒一心里有些纳闷。他们以前从未冷战过,但以他对荆白的了解,过去这么长时间,再大的气也该平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眼见着天都快黑透了,荆白依然没有进屋的意思。
白恒一不得不叹了口气。他走出房间,走向荆白,硬把他拉进屋内暖光的照射范围,说:“非要站着,也回屋再说吧?”
他声线放轻了,听上去语气温柔和煦,手上力气却不小,一路将荆白推进房门里。自己却毫不留恋,扭头往外走。
荆白这时已经回过神来,心里一惊,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道:“你去哪儿?”
他这一下拉得巧妙,白恒一半个身子已经迈进灰暗的庭院中,手臂却被他抓住,只得回头解释:“我去院子里摘点新鲜的菜,好做晚饭。天都黑了,你还不饿?”
荆白一路上心事重重,累了一天,也没想起吃饭这回事,被他一提醒,才想起自己上一顿还是在周杰森家用的。
他恍然的神色让白恒一意识到他方才只是在出神,不是余怒未消,心下更定,便把袖子轻轻抽出来,若无其事地笑道:“快进去吧,今晚给你做点好吃的。”
荆白对口腹之欲并不看重,想到明天还要应付神像,更不愿意他折腾这些费功夫的事,就道:“随便煮个什么就好……”
白恒一是纸人,不需要吃东西。他要是不想做饭,荆白自己拿厨房的土豆白水一煮也能果腹。就算不会做饭,以他的动手能力,总不至于把厨房烧了。
前两天白恒一眼盲时,荆白怕他不方便,甚至自己提出来过。白恒一却不让他帮忙,只要有时间做饭,就从来不肯随意敷衍。
果然,这次白恒一也不肯听他的。荆白就见他挥了挥手,走进黑沉沉的院子里,头也不回地说:“你别管了。”
他做饭时也不要荆白进来帮忙,哪怕前两天失明时也不愿意。只说厨房就这么大,两个人腾挪不开,荆白要是实在爱看就站外面。
荆白就一直站在外面。他那时候只觉得,白恒一虽然看不见,但或许因为对厨房熟悉,大部分时候行动自然,做菜做饭几乎不怎么影响。甚至一度以为视力的缺陷对白恒一影响没那么大,今日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原本的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其实已经是他不能视物受影响的结果。完整版本的白恒一干什么都非常干净利索,动作极快,哪怕同时做着几件事,也能安排得恰到好处,一点不显得忙乱。
荆白站在厨房外,一言不发,只用目光默默描绘他的身影。表面上古井不波,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一路走回来都是如此,面上只管冷淡平静,心里却天南海北地想了不少事。
有些关于明天的计划,有些关于木盒里的东西,最多的,当然就是白恒一情急之下说的半句话。
除非得到白恒一的亲口确认,否则一切都只能停留在猜测。
可是,他今天已经让白恒一伤心过了。
坚固的理智横亘在他的大脑里,告诉他这其中一定有蹊跷,而且只有白恒一知道。
可是荆白不得不承认……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问了。如果知道这会让白恒一难过,无论直白还是委婉,无论怎么设计,都只是在挖空心思伤害他而已。
人只要活着,就总有自己的欲求。
白恒一失明的那几天,一言一行都受红线媪辖制。荆白想让他脱离红线媪的控制,虽未宣之于口,也在心中默默做好了为此付出生命的准备。
现在红线媪跑了,白恒一也复明,他又忍不住想要更多的东西。
他想要白恒一变成人……想带着白恒一一起离开这里。
但反过来想,若白恒一真的出不去村子,只要解决了神像,就算要一直留在这个村子里又怎么样?
如果解决不了神像,就一起死在这里,那也没什么不好。
荆白知道自己的脾气向来锋利尖锐,在他眼中,很多事情不容含糊。与其举棋不定,不如直接斩断。
但对白恒一,他不想沿用这套标准。
荆白向来从心而为,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此时心中有了决断,再看白恒一在厨房忙忙碌碌,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敢,心里微微发酸。
前几天白恒一还看不见的时候,知道荆白在门口看着,还时不时和他说句话,今天却像哑巴了似的,进了厨房只管闷头干活。
但即便如此……
厨房明亮的光线,白恒一切菜的声音,炉火舔舐木头的声音,灶上烧水的咕嘟咕嘟的声音,空气里漂浮的米香味;白恒一站在其中的身影,还有他不时走动的、轻巧的脚步声。
这是个再实在不过的“生活”的场景,但此时此刻,荆白觉得自己感受到的,是一种“活着”的感觉。听上去很虚无,但这是属于他这个人的、生命的温度。
生命是无数个当下和无数个瞬间组成的。
有过当下这一瞬间,哪怕明天真的是末日,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白恒一。”
清冽的、冰凉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良久的沉默。白恒一放在案板上的手一顿,从入夜以来,他是第一次回头正视荆白。
门口的青年站得很直。他身体素质很好,但看上去并不是健硕的体格,而是像水杉树一样修长高挑。
白恒一当然知道荆白一直站在门口,只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一向伶牙俐齿,竟然也找不出个好话题,只能等着荆白开口。等听见荆白叫他的名字,反倒如释重负,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他停了片刻才转身,两人隔着厨房缥缈的水雾,静静地对望。
空气湿润而暧昧,白恒一轻轻吸了口气,胸口一阵发紧——紧张倒还好,他现下其实是不知所措。
虽然做好了准备,但如果荆白再接着往下追问,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说不出实话又撒不出谎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即便是白恒一这样的人,心中生了退却之意,也难免露出形迹。
哪怕隔着蒙蒙的雾气,他的目光稍一躲闪,荆白也捕捉到了。不等他继续逃避,青年目光灼灼,直截了当地说:“对不起。”
白恒一猛地抬起眼睛。
荆白毫不闪避,明亮清澄的黑眼睛直视着他。白恒一肯定不知道,自己脸上甚至出现了片刻愕然之色,好像他从未想过荆白会是先低头的那个。
荆白看得心里发涩,后半句话反而说得更顺利:“下午我不该那么说的。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只是太着急了。”
白恒一说不出话了。
他根本没有想到荆白会先一步道歉,因为从了解真相的他看来,荆白原本也没有做错什么。
无法吐露的真相像一颗苦果,从下午起就噎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也说不出,只把血肉浸出满腹的酸苦。
片刻后,面对着那双寒星一般的眼睛,白恒一终于艰难地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不好。”
荆白不喜欢听他这么说,立刻道:“那下午也是我不好。我们一直互相道歉有意义吗?”
他向来言简意赅,说后半句时语气不重,更像是一种单纯的疑惑。可在白恒一听来,却像心头猛然刮进来一阵烈风,把连绵的阴云都吹散了。
是啊,既然一件事注定会发生,困囿其中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有这一刻,有这一晚,至少此时此刻,仍可紧密相拥。
隔着水雾的朦胧,他怔怔地凝视着荆白。眼前的青年容貌清隽如初,但白恒一头一次感觉到,他和从前已然不同。
之前在范府时,白恒一曾经因为自己更容易被附身的事,主动提出和荆白各走各路。荆白不明就里,追问缘由,白恒一却不想被他视为异类,起初不愿告诉他。
当时,曾经冒生命危险救了他的荆白,就会因他的隐瞒,几乎决定要和他一刀两断。若不是白恒一因为荆白认出了他,在心神俱震之际忍不住全交代了,只怕两人真会闹到分道扬镳的地步。
可是……荆白已经将过去的事都忘了。现在的他理应是更冷、更硬的,所以白恒一从未想过,他会主动选择先退一步。
等意识到这是为什么,心里才泛起一阵柔软而连绵的痛楚。
荆白原来的样子很好,现在这样,当然也很好。他只是在自己没能看见的地方,静悄悄地变得更成熟了。
心潮越是起伏,面上越是从容,这是白恒一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荆白见白恒一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神色变得更肃穆,郑重地说:“从现在起,我不会再问任何你不……”
他的下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白恒一忽然上前几步,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的力气前所未有的大,荆白被他抱得猝不及防,脊背都被勒得发痛。
他隐约感到白恒一或许有什么心事,但既然答应了不问,便说到做到。正欲抬手抱回去,却察觉到白恒一的肩膀在颤抖,激烈得荆白都担心起来:“白恒一?你在疼吗?”
白恒一没有回答。
他有忍痛不发的前科,荆白这时更不放心了,忍不住挣了两下,要查看他的情状,却被白恒一揽得更紧。那力道让荆白怀疑他简直像把自己揉作一团,再用力塞进怀里。
这当然是不舒服的,荆白想换个姿势,忽然听见白恒一重重喘了口气。
像是吞下了什么,他的气息凌乱破碎,声线也比往日低沉;但他说的话,每个字都很清晰,一字字凿在荆白心里面。
“我爱你。”白恒一听得出自己声音发哑。被他抱在怀中的身体,从他开口之后也顿住了,世界仿佛陷入了停滞。
好像时间静止在了这一刻;好像只要他不再说话,这个瞬间就能凝固成永远,让他们一直停在这里。
但白恒一知道自己必须一鼓作气,必须说完。否则他不一定再有勇气,更可能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
“荆白……我爱你。”
第328章 阴缘线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白恒一觉得浑身轻松。那些无法倾诉的,暂时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
白恒一从前一直是个果断的人,做决定很快,这是常年在副本里生活养成的习惯——遇事反复纠结的人,在副本里容易错失时机,生存的几率也会降低。
可是在红线媪的副本里,彻底恢复记忆之后,他却变得举棋不定起来。
作为有记忆的那个人,无论他想做什么,都必须考虑到荆白出副本之后的心情。
想要做的事,想要弥补的遗憾太多,反而束手束脚起来,总觉得做什么都不对。直到被荆白一语道破,他才终于按捺不住说了出来。
从前,他们有许多事总是选择心照不宣,连爱意都未曾宣之于口;他爱荆白,荆白或许有所察觉,却从未从他这里听到过。
因此白恒一从未想到,真说出来的这一瞬,自己竟然会感到如此轻松,连沉重的心情都忍不住变得飞扬起来。
空气里好像都弥漫着甜味,白恒一不觉间露出一个微笑。他抬起手,摸了摸荆白的后颈,正要放开自己的怀抱,荆白却拽住了他的衣袖。
两人这时距离只得几厘米,气息相融,白恒一近乎贪婪地看着他的面容,不错过每一分神色微妙的变化。
荆白眨了眨眼,浓密的眼睫轻轻扑闪,竟瞧不出喜怒:“你什么意思?”
白恒一原本就处于心潮澎湃之际,反应不如往常快。荆白话一出口,他也懵住了:我爱你这句话……难不成还有别的意思吗?
荆白往后倒退一步,微微偏过头,似乎也在判断白恒一的表情。白恒一的手依然在他脊背上,他也没有挣脱的意思。
两人僵持了片刻,见白恒一英俊的脸上似乎依然只有不解,他的眉头就渐渐皱了起来。
看上去不大高兴。
被表白还能不高兴?
见白恒一还没醒过神来,荆白那点微小的不虞之色便慢慢变成了一种探究。
他不是那种喜欢打哑谜的人,见白恒一始终没搞懂他的意思,索性直接问了:“我是说,你好像并不好奇我的答案。难道你说出来,就只为了告诉我一声?”
白恒一哑然。
荆白有点太懂他了。
白恒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辈子,从来没这么被人了解过,一时竟然有点百感交集。他怔怔地看了荆白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一下,发现自己心里更多的还是欢喜。
荆白把他看透了。现在有机会说出来,他就很高兴了,并不指望荆白答复。
首先,两个人已经亲过了,荆白这样的人,这样的脾气,如果不喜欢他,是断然不可能有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的。
其次,荆白现在失忆了。白恒一所说的“爱”,是以记忆完整的人的身份说的;但他若是向只有这个副本记忆的荆白讨要一份同样的感情,对荆白来说并不公平。
所以白恒一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在他近乎纵容的、比春色更温柔的目光里,荆白意识到,他的爱的确不以讨要自己的回报为前提。
但他又忍不住有些生气:你凭什么不要?
两人下午才吵过,刚刚才破了冰。荆白当然知道自己不该生白恒一的气,但他毕竟不是圣人。
忍一时越想越气,他抿了抿唇,看着白恒一脸上那个熟悉得很气人的、心满意足的笑容,索性扑上去,在弧度很好看的嘴唇上用力咬了一口。
白恒一没料到他会扑过来,却依然一把接住了,稳稳把他的腰搂在怀里。直到荆白肯放开他,才哭笑不得地说:“你咬我,我也不知道痛,又不会流血……”
荆白实在没忍住,睨了他一眼:真要会咬伤流血,他就不会这么用力了。
既然都知道他不会疼,比起咬,这当然更接近于……一个吻。
白恒一从荆白(对他来说)相当罕见的蔑视眼神里读出了他的用意,笑眯眯道:“其实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荆白不打算再给他面子了,索性直接打断他。
“我爱你。”说这三个字时,荆白一直注视着白恒一一深色的眼睛,没有给他任何逃避的余地。
从他恢复视力以来,有时候荆白会觉得这双眼睛深得像一个湖,幽深得叫人看不透,仿佛眼前人的心思千回百转;有时候又觉得他很固执,明明坦途摆在眼前,就是转不过那个弯。
好在他们并不是两个人都这样。荆白向来直白,此时也不和他继续打机锋。
他双手用力,握紧白恒一的肩膀,让对方把全副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才坦然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问,但我知道我自己的答案。”
正如白恒一所了解的,荆白这个人一诺千金,言出必行。
虽然方才没来得及说完,但他依然践行了自己的承诺,没有继续追问白恒一不想说的事。
他不问白恒一为什么不想知道他的想法,但他知道自己的心。
他只是凝视着白恒一的双目,那其中闪动的神色,又是愕然,又是惊喜:“白恒一,我爱你。”
白恒一足足愣了好一会儿,荆白耐心地等着他的反应,等到白恒一双手发颤,却坚定地轻轻捧住他的脸,唇角才露出一丝微笑。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温凉的、触感特别的双唇轻轻覆了上来。
……
“停、停一下……什么味道?”
“什么?我闻不到——坏了,灶上的火还没熄!”
“你刚才不是都端出来了吗?”
荆白方才一直站在厨房外,他担心自己打乱白恒一的节奏,让他白费功夫,是看着做得差不多了才叫他的。
白恒一顾不得解释,先过去熄了火。荆白看着紧扣的锅盖,和从缝隙中不断往外冒的黑烟,向他投去不解的眼神。
白恒一没急着说话,仗着自己不怕烫,让荆白退开两步,直接上手掀开了大锅的锅盖。
一股黑烟滚滚往外冒,作为嗅觉灵敏的那一个,荆白从呛人的烟味中捕捉到了一点甜甜的香气。
他咳嗽了两声,又嗅了嗅——有点米香味,好像还有点红枣味。若不是锅烧干了,想必是道十分香甜的点心。
白恒一把大碗端了出来,捧在手中,看着黑漆漆的一团,肩膀一垮,轻轻叹了口气:“甜点做起来麻烦,前两天都做不了。本来说今天给你做个大黄米糕的……”
也不是不想做更好的,只是这里实在条件有限。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五谷杂粮有,红枣鸡蛋也有,只是厨具就那几样,能加热的也只得那一个土灶。蒸个糕是可以的,再复杂的点心也做不了了。还好荆白不挑食,能吃辣,也喜欢甜的。
既然要哄他高兴,那就做点甜食,有利心情。回来的路上,白恒一想好了,拿大黄米和红枣红豆给荆白蒸个软糯香甜的黄米糕。
他动作快,也准备好了一切,只是这东西费时,什么都准备停当了,也得蒸上好一阵。其他的都出锅了,只有这个还得在灶上用小火焖着。
这是他准备的惊喜,荆白并不知道。白恒一被他一叫,也将全副心神放到他身上,真就忘了这东西还在锅里了。
现在端出来,连糕带碗都已熏得焦黑一片,倒像炖了一大碗炭。
他捧着这碗炭,看那表面黑得直发亮,一边试图给荆白解释这碗炭的原本构造,一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恒一说得快笑弯了腰,荆白却一声不响地从旁边取了双筷子。
他对白恒一惊慌的“诶诶诶别动了!”的阻止声置若罔闻,把筷子用力扎进焦糊一片的表面,直通碗底——
筷子扎进去的一瞬间,白恒一也吃了一惊。
看荆白的动作,触感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硬。好像还没糊得那么彻底。
难道真的还能吃?
抱着一线希望,白恒一睁大眼睛,看荆白用他那种向来如此的镇定神色,将筷子缓缓抽了出来,尝了尝上面的味道。
然后……他就看见眼前这张向来冰冷的俊丽面孔上,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淡定之色,缓缓出现了一丝崩裂。
白恒一眨了眨眼。
荆白的脸很快皱成一团,他把筷子丢到一边,说:“苦的,不能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恒一把这碗“炭”放到灶台上,看着荆白紧锁的眉头,禁不住大笑起来。
荆白虽然被焦糊味苦得舌头发麻,却也是第一次见白恒一笑得这样放肆,于是自己也跟着笑了。
烟雾还未完全散去,厨房里还满是焦糊的味道,暖洋洋的灯光下,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碗精心准备,最后却变成了“炭”的糕,相较之下,好像也没那么值得惋惜。
两人很快吃完了饭,趁荆白收碗的功夫,白恒一站到门外看了一眼。
今晚比平时还要黑。夜空上遥遥挂着一轮新月,月亮的大部分都隐没进阴影里,只有形似弯钩的圆弧洒下一点清辉,瞧着也比往日暗淡许多。
村里其他的房子都没有光,一旦入了夜,除了眼前的庭院,远处就只有一片浓浓的黑,又因范围格外辽阔,显出一种虚无和空寂。
白恒一是从来不怕黑的,他甚至往门外走了几步,闭上眼睛,试图捕捉一点额外的响动。
但或许因为还未到真正的深夜时分,耳边除了风声,并没有别的动静。
但很快,他脸上浮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一路走到他身侧,才停了下来。
“有什么异动吗?”荆白轻声问。
白恒一睁开眼睛,摇了摇头,说:“什么也没听见,可能是时间没到。”
荆白向西看了一眼,那是季彤和罗意的房子所在的方向。
回来这一趟众人虽然走得比去时快,但是季彤等人今日去了两个地方,耽误的时间也更久,等真的回到红线媪处,该各回各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回来的路上,几人都没忘了窗户破洞的事。荆白来时便发现窗户有破洞的房子比起昨天的往前移了不少,季彤还特地给那间房子做了记号。
回来的时候,她也特地去查看了。虽然从中午到黄昏时分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但破洞的窗户没有继续前移。
如果如他们所推断,纸人们都是从这些房子里钻出来的话,就可以确定,白天的时候,它们确实是不会妄动的。
只是不知到夜里,它们又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纸人今晚要登的是季彤和罗意的门,为了不继续增强神像的力量,荆白原本是真的考虑过今晚要不要过去他们那边。
当时季彤等人还没有回来,白恒一就旗帜鲜明地表示了反对:“看昨晚就知道,纸人来拜访我们的时候是指名道姓的。如果我们参与了属于他们的考验,可能会引起混乱,或者大大增加他们的难度。”
荆白觉得有道理,就没再提过。
后来几人走回红线媪原本的房子处,本应就此分道,他见季彤几次欲言又止,好像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再一抬眼,见白恒一依旧站得远远的,抱着胳膊,好像在出神,看上去没什么和人交流的欲望,便把他当时说过的话和几人复述了一遍。
荆白对他们说得上仁至义尽,等他说完,更是心服口服。季彤原本已觉得不该开口;等听到他说真的想过,更不好意思了,百感交集之下,眼圈都红了。
趁她擦眼泪的功夫,兰亭往白恒一站着的远处看了一眼,低声说:“路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第329章 阴缘线
荆白认真地看着她。
披着长发的女孩子看上去有些不安,几根手指绞成一团,开口之前,还先往白恒一所站的位置远远地投去一眼。
荆白也跟着瞧了一眼,白恒一站得足够远,二十米开外。荆白确信他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却仍旧丝毫没有靠近的意思。
脸上倒不见什么怒色,只是目光悠远,不知是不是在出神。
他知道兰亭要说的事多半也和白恒一有关,便问:“你想说什么?”
兰亭犹豫了片刻,才道:“是这样……路哥,你取了木盒回来之后,我不是说你和白哥的头上的‘气’变得不一样了吗?当时还说了,你们俩的‘云体’的形状分布,还有颜色,都有些区别。”
荆白点了点头,他还记得这件事。
兰亭的目光又转向了季彤和罗意,眼睛微微眯起来,似乎在确认什么,视线在两人头顶逡巡一番,才再次开口:“季彤姐取完木盒,回来之后,我也能看到罗意头上的‘气’。但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头上的‘气’,又是一样的。”
荆白明白了她的意思,抱起双臂,疑问地道:“完全一样?无论是形状、颜色,没有任何分别?”
兰亭用力点了点头。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回程的路上,为了确认,她在季彤和罗意头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可能是因为季彤取出盒子的时候只归还了罗意一半的听力,罗意头上的“气”看上去比白恒一的还淡,但是也能瞧得出,和季彤确实是一模一样的。中途,季彤被兰亭疑惑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还忍不住把她拉过来问,为什么总盯着自己看,她也照实说了。
只是当时荆白落在队伍的末尾,看上去心情也不怎么样,兰亭就没去自讨没趣。眼见着要分道了,白恒一也只是远远站着不过来,她不知道两人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没心思打听。
但是无论如何,路玄和她都是一个立场的。兰亭便把该说的都说了,至于路玄自己作何考虑,要不要告诉白恒一,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荆白听她讲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多谢。”
兰亭自己讲完,也觉心中放下一块大石,步伐轻快地走向王坚,和季彤等人告别。
当时太阳已经落山,天空中不剩多少残照的晚霞,云朵呈现出一种不太明显的灰色。众人都急着回家,议定明天一早照例在荆白家门口汇合,就各自分头回去了。
荆白和白恒一又直到刚刚才破了冰,白恒一还不知道兰亭说的这件事。
荆白无意隐瞒,现在想起这件事,便就和他说了,白恒一听到,却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似乎此事完全出乎他意料。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荆白,正色道:“罗意和季彤的‘气’真的一模一样?她确定吗?”
荆白回想起兰亭当时的语气,她虽然迷惑不解,但说得非常肯定。
兰亭年纪虽轻,性格却很稳重。如果是拿不准的事,她一定会再三强调目前尚不能完全确定,而不是直接告知荆白。
荆白便点了点头:“她说的时候很确信。”
白恒一神色端凝,连眼睛都不眨了,像是在严肃地思考什么。
荆白不解地问:“关于这个‘气’,你有什么推测么?”
虽然兰亭一开始就能看到,但他们一开始都以为是用来区分“人”与“非人”的,后来开始“供养”纸人之后,纸人身上也能看见“气”了,他们就都以为“气”是他们被分走的生命力的直观体现。
但荆白拿回白恒一的双目之后,在兰亭提醒之下,他才知道,纸人——不对,是白恒一竟然有自己独立的“气”。
季彤拿回了罗意的一只耳朵的听力,但罗意的“气”的分布和她还是一样。
荆白此前只觉得是季彤还没有完全度过晚上必须要过的那一关,罗意没能拿回全部的听力的缘故,可看白恒一的模样,他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气”还有什么别的寓意?
“似僧有发,似俗脱尘。作梦中梦,见身外身。①”白恒一没有回应荆白,沉默良久,忽然恍悟似的,道:“原来如此。”
他双目放空,好像在想什么,又好似有些自嘲。荆白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白恒一回过神来,怔怔地注视着他,目光中仿佛有无限慨叹,又好像只有一片温柔的爱与怜。
荆白被他看得脸上泛红,莫名其妙地跟着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白恒一缓缓舒了口气,道:“现在说不是时候。等明天到了月老庙,如果届时真有打开匣子的机缘,我一定告诉你。”
又来这套!
荆白既然赋予了他隐瞒自己的特权,自然言出必行,因此并不追问,。他只是看着白恒一歉意的微笑,冷冰冰地勾了一下唇角,由衷地说:“其实卖关子就是你的个人爱好,对吧?”
不能说全对,起码这次就不是;但是此言着实不虚。白恒一噗嗤一下笑出声了,荆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灿烂的笑脸:他发现,自己每次展现出非常了解白恒一的一面,都会让他格外地高兴。
果然,哪怕他这次语带讥讽,白恒一也当夸奖听了,美滋滋地回应道:“那确实!”
虽然对他的反应有所预料,但作为被卖关子的那一个,荆白还是觉得有些无语。他掉头往回走:“那你对着月亮继续思考吧,我走了。”
“等等我!”白恒一连忙追上去,道:“我都思考完了,你现在又去哪儿啊!”
“……碗还没收完。”荆白走在前头,几步转进厨房,指着要进来的白恒一警告道:“你别进来!‘厨房就这么大,两个人腾挪不开’。你要实在爱看,就在门口站着吧。”
白恒一又好气又好笑——这都是他平时不让荆白进厨房说的话。
可平时也就算了,今天他把糕蒸糊了,厨房呛得厉害,之前吃饭的时候以为烟散尽了,这会儿才发现,或许还有些残留。白恒一看荆白洗的时候,还不时闷闷地咳嗽,急着说:“糕是我蒸糊的,我又闻不到,你让我来收!或者把它给我,我倒外面去,它留在这也是呛你……”
荆白把那碗已经凉得差不多的“炭”放到厨房的最角落,斜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糕怎么你了,它只是糊了,放一会儿就不呛了……咳咳!”
白恒一肩膀一垮,他也不管荆白说什么了,抬脚就往厨房里走:“祖宗,你出去吧,我再给你蒸个新的还不行吗?”
厨房不大,确实腾挪不太开。他一进来,荆白直接退了两步,拦住他:“吃不下了,不用你忙。出去。”
白恒一试了两次,都被他挡得死死的,只能无奈地说:“平时我也不拦着,但今天毕竟只有我闻不到烟味,合该我……”
荆白忽然顿了一下,说:“你说什么?”
他神色忽然变得极其严肃,白恒一趁机闪身过去,把那碗“炭”端了过来,还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我说,合该我来洗碗,你等一下——”
“不对!”荆白往前一步,一把攥住他手腕:“是前面那句!你说只有你闻不到烟味,是不是!”
白恒一不料他要说的是这个,纳闷地说:“是啊。”
“不止你闻不到。”荆白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咳咳、我是说,其他的纸人也闻不到。”
“是啊。”白恒一顺着他的话道:“六识嘛,眼耳鼻舌身意。我还得谢谢那老太婆,虽然没给我嗅觉,但好歹……”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荆白一见他的动作,立刻心中雪亮,直勾勾地看着他:“你也想到了。”
神像的五官是空白的,六识都从纸人处获得。原本的六识,应该是眼、耳、鼻、舌、身、意。相对其他五感来说,鼻子本身和它对应的嗅觉,就算完全失去,影响也不会太明显。所以“鼻”这一项是直接没有算进去,“身识”和“意识”各分两人,所以他们才会是七个人和七个纸人。
纸人们有鼻子,却没有嗅觉,神像则直接就没有鼻子,面目一开始是空白的。
既然规则是它的五感都要通过众人的“供养”从纸人处获得,那么,如果纸人们没有嗅觉,神像也不会有!
这样一来,保住周杰森,不让神像获得双腿的希望就大了很多!
现在可以确认神像获得了的是全部的“意”,也就是完整的意识;一只右手;既然周杰森必须去取出木匣,那就还有一条左腿。
如果季彤今晚赢了纸人,它就算活过来,脸上也只有一张嘴,和一条能说话的舌头。即使它靠着右手和左腿勉强能活动,可在又聋又瞎的情况下,周杰森只要取出木匣之后别被它碰到,拔腿就跑,神像多半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如果季彤今晚输了,它借此获得完整的听力……周杰森的处境就会难得多了。
毕竟,直到目前为止,神像一直被禁锢在莲台上。他们并不能知晓它获得的五感,落在它那个巨大的身体之上,会有什么样的威能。
毕竟,红线媪曾经说过,它是一尊“神”像。
但无论如何,他们现在起码能确定神像嗅不到气味。两种可能性之下,哪怕是最坏的那一种……
荆白道:“就算它真的能听见……”
白恒一同他对视一眼,眼中微微露出笑意,心领神会地说:“只有听力的话,能想的办法,也比它能闻出谁是谁多多了。”
第330章 阴缘线
两人相视一笑,荆白又趁机把白恒一手里的碗夺了回来。
碗已经凉了,只是还是黑黢黢的,他方才捧起来放一边的时候,还能注意不蹭到脏的地方,但从白恒一手里拿回来的时候,免不了蹭了一手黑灰,只得嫌恶地皱起眉:“好了,别在这碍事……”
他用膝盖轻轻顶了下白恒一,顺便抬手向对方示意自己手上的灰,板起脸警告道:“赶紧,再不走蹭你身上了啊。”
白恒一可不怕,狭长深邃的眼睛弯起来,猝不及防凑上前,捧着荆白的脸用力亲了一下。
荆白一愣,白恒一见他没反应过来,露出一个窃笑,一溜烟蹿出厨房。
倒少见他笑得这么坏。荆白虽然不知他在乐什么,也懒得再找他的事,低头一笑,就继续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