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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前尘往事(四)

碧空晴朗, 骄阳肆意地挥洒着暖意,和风过境,远方的绿湖荡起圈圈涟漪。

云含眠双手握着船桨, 笨拙地摆动,桨叶溅起清透的水花, 她潜意识地抬眸看向正对面的云惟烟。

木船是小苇之前去附近村庄同村民换回来的一艘旧船, 窄小的空间只能勉强挤进两人对坐。

灼热的视线不断地驻足在云惟烟的侧脸, 她抿唇偏过头,故意忽视了云含眠的求助。

因为这几日云含眠的伤势好痊了些,云惟烟借口筱竹身体抱恙, 拉着她一同出来捕鱼。

相处快一月, 云惟烟不是傻子, 自然瞧得出来云含眠入了梦境依旧不食人间烟火。

她偏要让云含眠“好好”尝尝这凡尘滋味。

总不至于平日里的所有琐事都让她一人干了吧?

“小苇,我——”

又溅起了更大的水花,荡出的溪水尽数扑到云含眠身上, 衣裳湿了大半。

“我、我、不会。”

最后个字音落地时, 云含眠的耳尖已然红得如同血色玛瑙,她瞄了眼云惟烟, 又飞速地垂下头, 语气含歉意道:

“你教教我,我会认真地学, 我头次划木船, 我……”

越说尾音越轻,云惟烟绷直了肩膀, 尽力克制想笑的冲动, 余光瞥见云含眠那副手足无措的神情,郁闷已久的心情瞬间明媚。

“那, 作为交换,你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云惟烟回头直视着船头的另一人,狭长的小船促使她们之间近在咫尺,稍稍伸脚便能够踢到对方。

云含眠听见后愣了下,诧异地盯向云惟烟,这些日子她也陆续地接受了原主的记忆。

附身之人姓宁,单名霜,表字含眠。

宁霜因为与众修者争夺即将出世的神器,被他们联手绞杀,所幸留有后手,狼狈逃脱,被小苇捡回来了一条性命。

于情于理,她本应该告知小苇她的姓名。

可是——

木桨上的五指陡然攥紧,云含眠狐疑地注视着眼前之人,小苇的五官十分扁平,是放入人群中转眼就能忘掉的长相。

独独那双眼睛,灵秀意动,宛若清晨朝露,不夹杂任何瑕疵,纯粹的晶透。

“小苇。”

思来想去,云含眠最终决定将“宁霜”的名字对她说出。

“师姐!您确定是这儿吗?”

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她们之间尴尬的氛围。

是谁?

云惟烟立即捂住云含眠的唇,警惕地环视四周。

连片的芦苇随风起伏,云惟烟透过芦苇们的缝隙,屏息凝视岸边的动静。

一群身姿欣长的修士正站在岸上高声喧谈。

洛轻竺折断一根飘荡的芦苇,敷衍地回应道,“掌门吩咐的,让我们来这儿驻守,估计就是此地。”

“师姐说笑了,您可是掌门的闭关弟子,如果您不知道,那瑶台怕是没人能够知道了。”

随行的另一位修士也跟着刚刚开口的弟子继续劝道,“洛师姐,您就行行好吧,咱们总不能在这儿待个十天半个月的。”

“先前是你俩找长老自请要跟随我的,怎么?如今见我冲撞惹恼了掌门,你们担心被我一起拖下水?”

洛轻竺没好气地瞪了她们眼,“不愧是外门奉承进内门的,惯会见风使舵,正好,大家今日把话摊开来讲,谁想走,现在便走了,我洛轻竺绝不怪她。”

围在她身旁的瑶台弟子们互相递交了个眼神,齐刷刷地拱手行礼道,“谨遵洛师姐之命!”

“你们?!”

洛轻竺丢下缠绕在指尖的芦苇,恼怒地看着这群同门,不可置信道,“我素日待你们不薄!”

众人推搡了下,一名与她平常交情不错的同门自觉地走出人群,拍着她的肩膀说,“洛师姐,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洛轻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名同门仍旧不紧不慢地说:

“眼下修仙界已经为了神器陷入疯狂,无主的神器人人得之,焉知下个飞升得道者不是你我呢?各门派各世家倾巢出动,占领每个角落,只为抢先得到神器。”

同门假惺惺地叹息一声,洛轻竺咬紧牙关,拼命地克制住想动手的冲动。

“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洛师姐您说会有神器吗?”

话音刚落,人群爆发出一阵奚落的笑声。

洛轻竺被她们说的无地自容,忿忿地背过身,咬牙切齿地吼道,“滚。”

弟子们自知惹恼了洛轻竺,麻利地运功离开了此地。

“瑶台?”

耳边忽然贴上湿润的气息,云惟烟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云含眠,低声道,“别靠我太近。”

被她一提醒,云含眠才稍微松开了云惟烟,无奈船实在太细长,本就挤着,现下更是越坐越近,她几乎把云惟烟环抱在双臂之内。

过于亲密的接触令云惟烟感到不适,她用手肘碰了碰云含眠的身体,略有不悦地开口说,“我俩——”

“谁?”

云惟烟立马噤声,歪头望向身后之人,两人静坐在小船上。

云含眠早放下了手中的船桨,一双白瓷般的素手从腰间绕到云惟烟小腹。

做甚?

云惟烟朝她做口型道,你打得过岸边的人吗?

云含眠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还未摸准宁霜的修为,况且现在的情况她也是一头雾水,为保全实力不能轻易与人动手。

云惟烟面上端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实则已经暗自咒骂了几句云含眠。

都是千年的狐狸,搁谁哪儿玩聊斋呢?

云惟烟正琢磨着怎么装作不经意地给云含眠下套,让她在她面前暴露实力。

结果洛轻竺突然发飙了。

“装神弄鬼!还不速速现身!”

洛轻竺抽出腰间盘起的鞭子,深紫的鞭子犹如灵活的毒蛇,一鞭子往芦苇荡挥去,霎时掀起阵阵澎湃的水帘。

“吾乃瑶台清瑶仙子座下弟子洛轻竺,尔等鼠辈,胆敢窥视瑶台议事,罪不可恕!”

又甩动一鞭子打向芦苇荡,洛轻竺目中含火,一想到刚刚她丢脸的场景竟然被人瞧见了,她就恨不得把人当场抓出来戳瞎她们的眼珠。

汹涌的水花不断地拍打着破旧的小木船,云含眠双手抱紧云惟烟,确保能维持住她的身形稳定。

二人皆坐在船的中央,只要她们不滚动,船有很大概率不会翻。

洛轻竺泄愤般地使劲抽打着芦苇荡,一次比一次狠。

蛇鞭本就是她扒下七十二只高级灵蛇的皮所制,其中蕴含的怨气无形中也在影响她本人的神智。

“不愿出来?好!好!好!”

被怨恨把控心智的洛轻竺仰天大笑,眸光中流露出阴毒之色,扬起手中的紫鞭,聚集灵力,狠狠地朝水面打去!

“那就去死吧!”

恶毒的话语响彻云霄,惊起湖边栖息的白鹭高飞,原本碧绿的湖水转眼被血色染红。

摇摇欲倒的小破船被这一鞭子带来的灵力直接打碎了。

云惟烟和云含眠双双坠入溪水当中。

溪面还漂泊着无数断根的芦苇,斑驳的芦絮沉入水中。

小苇自幼熟知水性,浅浅地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又猛地扎头游进水里寻找云含眠的踪迹。

芦絮、杂草和死鱼配上浮沉的土粒,浑浊杂乱的水中掩盖了云含眠的身影。

云惟烟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念头,拨开交缠的枯枝败叶,不停地用双眼寻觅她的衣角。

别死。

你千万别死。

她心急如焚地游荡在溪水之下,一时竟也分不清自己对她复杂的情感。

她分明恨极了她。

可现在云惟烟承认,她有点不想让她死得那么草率。

涌进耳鼻的溪水好似搅扰了她的思绪,云惟烟不停地有游向其他未搜寻过的水域,从担心惊忧逐渐心生麻木。

没有。

全都没有。

这片水域根本没有云含眠的踪迹。

以往她最顺手最熟悉的地方,可现在她忽然感觉十分陌生。

云惟烟不知疲劳地继续朝各处游去,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性。

岸边被蛇鞭控制的洛轻竺疯狂地抽打着这片芦苇荡,誓要将它夷为平地。

长期泡在水中的眼珠已经充血,视线中忽得闯入一个往下沉的人影。

云含眠!

被这背影刺激的云惟烟瞬间打起精神,飞快地游向她。

云含眠被水草缠住了双足,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边,紧闭双眼,背上溢出的血液,好似挨了洛轻竺一鞭。

废力地解开了水草后,云惟烟双手接住了云含眠,浑水让她也有些难受,身子感觉沉甸甸的。

云惟烟甩了甩头,强撑着一口气,带起云含眠就往水面游去,小苇毕竟是凡人,再熟悉水性,可也做不到在水下不用呼吸。

她边游边时刻注意着云含眠的状态,或许是大病初愈的缘故,陷入昏迷的云含眠双唇发紫。

糟糕!她快窒息了!

顾不得往日的恩怨,云惟烟当机立断地俯身吻上云含眠的嘴唇,柔软的触觉从唇瓣传来,好像吮吸着人间的棉花糖般,似有非有的甜味弥漫在二人的齿间。

云惟烟缓缓为云含眠渡气,手怜爱地抚摸她背上的鞭痕,支撑着她不再往水底坠落。

眼角划过一滴晶莹的泪珠。

可她清楚地明白,那是小苇为她所流的。

第32章 前尘往事(五)

凭借对附近地形的熟知, 云惟烟连托带拽,好不容易绕过洛轻竺,从溪水的另一头将她带到岸边。

逆游而上消耗了她最后的体力, 云惟烟把人拖到溪流附近的树丛,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手脚发软地半倚在树干上。

“云含眠啊云含眠。”

她两眼放空地盯着平躺在地上的人, 周身湿漉漉的, 衣裙被水流中的杂物割破,残碎的布缕仍掩饰不住她姣好的容颜。

“我已经救了你两次,算对你恩重如山。”

云惟烟自言自语道, “那你该怎么报答我, 事先说好, 我才不要你像话本子上写的以身相许。”

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云惟烟深深地看了她眼,随即偏过头, 小声嘀咕道, “下次我可不会再救你了。”

山风袭来,云惟烟搓了搓臂膀, 认命地哀叹一声, 俯身将云含眠拉起背在肩头,抚住粗壮的树干, 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其实云惟烟对“家”没有所谓的归属感, 但一想到失明的筱竹在茅草屋等她,小苇的心窝便暖洋洋的。

云惟烟难以理解小苇对筱竹的感情, 若非身体的本能一直在影响她, 她早已抛弃筱竹自个儿走了。

轻易对她人交付感情,在云惟烟看来, 简直是世间最愚蠢的事,没有之一。

多年在修仙界纵横的经验告诉她,无论何时都应该为自己留下退路,尤其是对待像筱竹这类人,就不能有交集,因为容易成为被拿捏的软肋。

当然,只要足够绝情,世上便无人可以威胁她。

气若游丝的人沉重压在她的肩上,云惟烟无奈地甩了甩头,放弃了把云含眠原地丢弃的想法,轻一脚重一步,晃晃悠悠地绕道走下山。

夕阳西下,浮光掠影,山路的尽头,斜着一瘦弱的背影。

云惟烟抓紧垂在她脖颈处的手腕,下意识地驻足在原地,静静地望向站立于不远处的人。

她显然已经老了,逝去年华的发丝在夕阳的照耀下银光斑驳,微微佝偻的身形倚仗掌心的木棍支撑。

那木棍还是前几日云惟烟专门给她找的。

“小苇。”

她忽然开口。

“见你们好久不回来,我担心你们出意外,她还好吗?”

强烈的委屈刺激着小苇的神经,她瞬间红了眼眶,想飞奔扑进筱竹的怀中哭诉今日的遭遇,她心身俱疲,想说“娘我好累。”

可云惟烟自始自终都很冷静,与身体本能不停地拉扯,强压下小苇的情绪,背着云含眠缓步走到筱竹身侧。

云惟烟动了动唇角,片刻后笑了笑,神色淡定地对她说出两个字,“没事。”

筱竹毕竟是个瞎子,瞧不见她们狼狈的情况,闻言点点头,放下高悬的心,“没出事儿就好。”

云惟烟立即察觉出筱竹语气中一丝的不对劲,连忙追问道,“娘,你可是遇见了什么?”

“唉,小苇,几个时辰前,屋门口来了位奇怪的人。”

筱竹边说边摇头,极其不满道,“那人脾气太坏,见我失明,也没过多为难我,倒是直接闯入门,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我拦过她,但她把我推开了,她说她好像是哪位仙子的弟子,自我进山后便不再过问修仙界的事,我怕——”

筱竹压低尾音,与云惟烟轻声说,“我怕是来寻神器之人。”

听完娘亲这番话,云惟烟早猜出闯屋那人十有八成就是洛轻竺。

想起今日偷听到瑶台内讧,她不禁深思,若对上洛轻竺,在保护筱竹不死的情况下,她和云含眠有几成胜算?

家贫,娘瞎,友病。

一时半会儿搬不走。

况且现在洛轻竺估计把地皮都掀开了也要弄死窥探她隐秘的她俩。

记得十几年前徐见春说洛轻竺是瑶台的叛徒。

虽不了解她与瑶台的恩怨,但依照今日所见,洛轻竺定是个极为难缠之人。

“小苇。”

被打断思路的云惟烟疑惑看向身旁的筱竹,莫非娘早留有后手?

“你步入仙道吧,我能你助力直升元婴。”

闻言云惟烟蓦地瞪圆双目,上下打量着筱竹,一个失去修为的瞎子,竟敢轻易出言助人升元婴?

要不是她修过仙她就信了。

筱竹忽视了陡然骤降冷的氛围,她摸了摸小苇的侧脸,信誓旦旦道,“我虽修为尽失,但我有一宝物,封存了我年轻时的部分修为,你根骨奇佳,定能一举步入元婴。”

云惟烟沉默不语,背着云含眠慢腾腾地走山道。

筱竹:“我刚捡回你的时候,为你测过,你可是最上等的五灵根,若潜心修炼,不出百年,势必飞升。”

最、上、等?

五、灵、根?

云惟烟震惊地扭头注视筱竹,她一定听错了,五灵根怎么可能与修仙联合在一起?

全修仙界谁不知道,拥有五灵根基本断绝了仙缘。

筱竹见云惟烟不理睬她,皱起眉头思索片刻,最终决定将自己所知的全部倾倒而出。

“小苇我或许该早告诉你,修仙界人人抢夺的神器,数百年前,云家已得到其中之一的消息,奈何苦苦寻觅亦未找到,满门还因此丧命。”

她的脸色异常惨白,好似陷入了痛苦之中,颤抖着双唇,继续往下说道。

“那神器名叫庄梦境,云家当年派出心腹九死一生得到的消息,便是庄梦境藏于槐江山灵脉深处。”

越听,云惟烟的心底越如同打鼓般颤动,面上装作的风平浪静却挡不住她眼底的惊讶之色。

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她直接插入筱竹的话语,不可思议地追问,“莫非这儿——”

“槐江山。”

筱竹斩钉截铁地戳破了云惟烟的疑惑,将她的猜测转为现实。

“我们所住的茅草屋便位于槐江山灵脉之上。”

云惟烟被真相震撼得久久回不过神,甚至没有觉察到肩头之人的眼睛早已睁开。

接受完宁霜全部记忆的云含眠微微沉吟,她想她清楚了该如何破解梦境的方法。

云含眠卧床养伤那几日,云惟烟思来想去,终于愿意按照筱竹所说,尝试修炼。

不知为何,万年前的修仙界灵气四溢,一旦开始修行,枯萎的灵脉宛如渴尝到久逢的甘霖,孜孜不倦地汲取空中的灵气。

短短三日,云惟烟竟然直接突破了筑基。

此等修行速度,在她的记忆中,唯有混沌灵体的云含眠可以与之媲美。

和筱竹闲聊后,云惟烟得知,原来在这里,也就是万年前的修仙界,五灵根才是天才的标配。

五灵根修炼需要耗费大量的灵气,所幸此界灵气充沛足以供给。

在这儿,人才辈出,天人五衰与渡劫期的大佬遍地开花,飞升的修士比比皆是。

各门派各世家甚至攀比百年之内谁家飞入仙界的弟子更多。

所以为何万年后的修仙界,会如此凋零?

这个疑问缠绕在云惟烟的心头,她总感觉她好像快摸到了世界的真谛。

也可能是秘境的主人想告诉她的真相。

“小苇。”

云含眠敲响了云惟烟的房门,站在屋外扬声道,“筱竹娘亲给我塞了个野果,你能出来看看吗?我怀疑这果子有问题。”

云含眠醒后,将宁霜的姓名告诉了她俩,筱竹与她聊得极为投缘,让她跟着小苇一样,喊她“娘亲。”

“稍等。”

云惟烟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云含眠摆弄着手里的果子,静候在门槛外。

她知道小苇正在修炼,甚至步入了筑基境界,筱竹说等小苇打牢基础后再晋升元婴。

因为要完成宁霜肩负的使命,云含眠不得不装病继续停留在这对母女身侧。

很偶尔的夜晚,辗转难眠的时刻,云含眠会想起一位故人。

倒非对她心心念念,只是担忧云惟烟是否与她同入梦境。

毕竟云惟烟是个棘手的人物。

思绪飘散良久,她终于推开屋门走了出来。

“果子呢?”

云惟烟歪头摊手问道。

“这儿,你瞧。”

云含眠将掌心的野果放在云惟烟手中,焦心道,“听闻颜色越艳丽的野果毒性越深,你看这果——”

她抿唇止住剩下半截话,没敢说出口。

“宁霜你居然不认识这果子?”

云惟烟诧异地瞥了眼云含眠,举起黄色的果子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狐疑地问道,“你当真没见过?”

云含眠颔首,语气坚定,“从未见过。”

“这果是梨子。”

云惟烟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同时观察者云含眠面上微小的神情。

云川不是以漫山遍野的梨花最为出名吗?云含眠她自幼在云川长大,怎么可能没见过?

“唔。”

云含眠尴尬地撇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转开话题道,“这果子原来能在荒山野岭生长。”

见云惟烟不语,云含眠尬笑两声,拿回她手中的果子,小小地咬了一口,语气诚恳道,“是我误解筱竹娘亲了。”

闻言,云惟烟眼底的冰冷渐渐消散,她蹲下身,捡起梨果掉落在地上的果仁。

当着云含眠的面,将果仁埋入土壤之中。

“为何?”

云含眠刚脱口而出的话语被她的眼色止住。

她低头拨弄着翻新的土壤,忽而说道 ,“喏。”

“等它长大后,我们就能吃一树的梨果了。”

第33章 前尘往事(六)

宁霜托词“伤病未痊愈”顺理成章在茅草屋拥有了一席之地。

自从小苇开始修炼后, 鉴于筱竹双目失明,平日里大部分的琐事分摊到了云含眠身上。

她倒没有表面看上去的娇气,心甘情愿地忙前忙后, 时不时还陪筱竹去溪边散步。

“宁霜。”

筱竹握紧云含眠柔嫩的掌心,低声唤道, “好孩子, 你靠近点。”

一头雾水的云含眠想了想筱竹几乎相当没有的修为, 迟疑片刻,走上前一步,将身子倾斜至筱竹鼻尖之前。

然后, 一双苍老的手顺着她的脖子, 慢慢地摸到了她的下巴, 停顿了下,又沿侧脸的轮廓摸上脸颊。

“筱竹娘亲?”

云含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眸光中闪过几分诧异, 但顾忌筱竹的身份, 又稳住心神,反手抓住她瘦小的手腕。

“抱歉, 我——”

筱竹抿唇笑了笑, 云含眠注视着她,竟然从那双空荡的眼眶里瞧出了一丝无可奈何。

“我的眼睛愈发看不清楚了。”

云含眠沉默不语, 静等筱竹说完。

“但宁霜, 我一直很想看看你的脸,如果我未曾失明……”

细小的话语淹没在云含眠的指尖, 她的二指止住了筱竹尚未出口的请求, 半蹲下身子,将脸放在筱竹的掌心, 默默同意了覆盖在脸上的双手。

“娘?”

云惟烟一路寻来,正打算告知筱竹她已经突破了筑基后期,但撞入眼帘这幕却让她心生疑虑,有意放缓了脚步,隐去气息,藏身于高大的树影后。

寂静的溪水边,筱竹的双手轻柔的,一寸寸摸着云含眠的脸,指腹粗糙,好似河堤的沙砾,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浅红的印子。

“宁霜啊,你的容貌一定十分出众。”

筱竹不由得地感叹道,“我想你的修为估计也不低。”

“筱竹?”

云含眠连“娘亲”两字都直接省去,警惕地掐住她脆弱的脖子,如果筱竹察觉了什么,她不介意原地解决掉一条性命。

反正宁霜任务的重点在小苇身上。

安抚筱竹只是云含眠不想打草惊蛇。

“你也是为神器而来的。”

极其肯定的语气。

筱竹好像根本感受不到云含眠对她的威胁,平静地继续说,“我的身子早被病痛掏空,小苇她救过你,我相信你本性不坏。”

虎口上忽然感触到一点湿润,云含眠放松了对筱竹的控制,不明所以地望向面前这位垂垂暮已的老妪。

“宁霜,你可否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留下小苇一条命。”

云含眠闻言嗤笑一声,反问道,“筱竹娘亲,你只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修士,你拿什么与我做交易?”

“庄梦境。”

筱竹仰头与云含眠平视,面上一派淡然。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和小苇尚且无力自保,神器交由我们亦无用处。”

随着筱竹一字一句地吐露,云含眠渐渐地放下了对她的敌意,既不赞同也不否认,依旧站在原地,任由筱竹的手放置在脸上。

树影后的云惟烟背过身,心底波滔澎湃,擂鼓阵阵,几乎不敢相信刚刚所听到的交谈。

筱竹她不是劝她去争取吗?

劝她踏入仙途的人是她,劝她放手一搏的人也是她。

怎么现在居然临时变卦,将庄梦境对云含眠拱手相让?!

不!

她绝对不接受!

云惟烟对筱竹的信任度瞬间荡然无存,愤恨地瞥了几眼云含眠和筱竹的身影,压下心底的冲动,悄悄地离去。

仿佛从未出现过。

湍急的溪水向岸边拍打,溅射出星星点点的水珠,筱竹温柔地抹去云含眠脸上的水滴,心知条件已经打动了她,叹息道,“回去吧。”

云含眠不发一言,扶着筱竹转身往茅草屋走去。

在人迹罕至的溪水上游,洛轻竺双手抱胸,目送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嘲讽道,“这才几日呀,宁霜倒比你更像是她的女儿。”

“小苇,名字取得像野草,命也跟野草差不多。”

“与你无关。”

小苇俯视着奔流不息的溪水,心底愈发难过,偏过头地望向洛轻竺,冷声道,“瑶台掌门放逐了你,你我境界相比,谁又比谁好。”

云惟烟蜷缩在小苇的身体内,淡漠地瞧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偷听完后,刚转过身走几步,正巧撞上洛轻竺。

彼时的洛轻竺明显神志清醒,双目炯炯地打量了云惟烟好半晌,才开口与她搭讪。

云惟烟本想拒绝她,但没料到该死的本能又卷土重来,以压倒性的优势直接把控住身体的行使权。

她对此无能为力。

亦如当初救下云含眠般,眼睁睁地看着身体做出违背她本意的行动。

洛轻竺将她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告知了小苇,当然其中七分真三分假,真假掺半才能使人挑不出差错。

甚至还送给小苇一份大礼——帮她晋升金丹。

小苇的防备终于被她释放的善意软化,把心中的郁闷对洛轻竺倾泄而出。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小苇和洛轻竺的感情火速升温,互相引为好友。

云惟烟:……

只能说小苇的性格确实很好忽悠。

小苇:“轻竺,你来此地与宁霜一样?同为神器吗?”

“是,也不是。”

洛轻竺轻笑一声,神采飞扬,比起云惟烟记忆中的紫纱蒙面,更添几分肆意明媚。

“小苇,与其让宁霜拿走神器,不如你自个儿独占,算是没白白浪费你和你娘住在此地多年。”

洛轻竺对她徐徐诱之,“你救了宁霜整整两次,倒赔积攒的灵石为她看病不说,反而连神器都要交给她,小苇你难道不觉得你太无私了吗?”

小苇思索了会儿,点头对洛轻竺的话语表示赞同,随即又追问道,“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做?”

洛轻竺没回答她的疑惑,忽然开口说了句奇怪的话,“脚步虚浮,唇色泛紫,双目逐渐失明,肌肤快速衰老——”

字字句句的元音在舌尖打绕,小苇越听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害怕,一把抓住洛轻竺的手,目光质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洛轻竺甩开小苇的手,语调轻浮,“我饱览群书,知道的东西可多了,你说得是哪样?”

云惟烟一直对筱竹失明这件事儿心存疑虑,如今听完洛轻竺的话语,终于可以确信其中含有蹊跷。

小苇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询问,“是中毒吗?”

洛轻竺:“非也,不过她时日无多了。”

此句对小苇犹如晴天霹雳,若非洛轻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小臂,小苇怕已气急攻心地晕厥过去。

虽然云惟烟不喜筱竹,但小苇对她的感情乃非常人所想。

毕竟筱竹含辛茹苦养育小苇成人,于情于理,小苇合该为她尽孝。

“小苇,你听我说,云筱竹是云家唯一幸存的后人,她肯定知道取出神器的法子。”

洛轻竺低头贴在小苇的耳畔,如同蛊惑人心的山妖,气息吹拂着脑中的理智,逼她做出抉择。

“我敢以道心立誓,我绝不抢夺属于你的神器,你得到后只要借我一用便可。”

“为什么?”

云惟烟听见小苇追问洛轻竺其中缘由。

为什么要对她这个籍籍无名的人伸出援手?甚至不求所得?

云惟烟等待着洛轻竺交给小苇一个满意的答复。

洛轻竺抬眸正视小苇良久,眼底似乎夹杂着不甘与怜悯,还有一抹云惟烟看不懂的情愫。

终于,洛轻竺双手背过腰,释然一笑,朗声道:

“世间哪有那么多缘由?小苇,你看日月交替、四季轮回,亘古未变,若要事事探究,徒增烦恼。我这人随心而动,想帮便帮了。”

小苇尚未回神,洛轻竺扬手推开她,施法将她送至茅草屋。

风吹过,衣诀飘然,一人陡然伫立于洛轻竺身后。

“轻竺,吾宗探子传来消息,此地的确是槐江山。”

洛轻竺沉吟片刻,抽出盘在腰后的鞭子,边抚摸鞭身,边怀念道,“你可知,我的本命武器,乃掌门亲自陪同我去制作。”

“往事不堪回首,轻竺,吾认为你该向前看了。”

洛轻竺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可我扒完了蛇皮耗费无数心力将蛇鞭炼成,我才知道,这鞭子会影响我的心智。”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唇角勾起抹苦涩的笑容。

“梁珂,我怎能做到不怨她。”

洛轻竺平复了心底涛涌的恨意,转身看向身着深蓝色道袍的梁珂,“上玄的意思?”

“方寸棋局已是吾宗掌中之物。”

梁珂正色道,“槐江山庄梦境绝不能落入其余门派之手,不仅是吾之意,亦乃吾宗掌门之意。”

二人相持许久,洛轻竺瞌拢双目,对梁珂做出退步。

“需要我做什么。”

梁珂侧身贴近洛轻竺的耳边,低声言语几句,洛轻竺震惊地瞥了她眼,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

而被洛轻竺送回茅草屋的云惟烟,却迎面撞上了一直等待她的云含眠。

“你去哪儿了?”

云含眠先发制人,上前拦住正欲去寻筱竹的云惟烟。

第34章 前尘往事(七)

云含眠神色焦虑道, “我找了你许久,回屋也不见人影,别让筱竹娘亲担心。”

越说语气不免越重。

毕竟和小苇相处多日, 总归对她有些情感的,况且她还是对宁霜极为重要的人, 假设真要有个三长两短……

云含眠冷下脸看着面前怯生生的小苇, 松软了口吻, 略含歉意道,“我太心急了,怕你发生意外, 瑶台那名弟子还在附近。”

云惟烟浅浅地应了声, 双手从背后伸出, 摊开在云含眠身前。

“这是?”

一朵淡雅的小花静静地呆在她的掌心。

“是结出梨果的花瓣。”

云惟烟将梨花塞进她的手中,挑眉笑道,“一时兴起, 想起某人连梨子都不认识, 顺手采了这朵花。”

云含眠虽没完全放下疑心,但勉强接受了她的解释, 转而对她袒露道, “小苇,你想要神器吗?”

“什么?”

云惟烟不可置信地又追问了一遍, “宁霜你为何突然这么说?”

云含眠:“今日筱竹娘亲告诉我庄梦境的位置, 想以此与我做交易,保住你的命。”

她抬眸认真地注视着小苇, “你想要庄梦境吗?”

云惟烟抿唇不语, 眼神充满戒备地盯着她。

“小苇,你救过我, 我不会挟恩图报,庄梦境的主人非你不可。”

云含眠边说边走上前,突然拉进的距离让云惟烟皱起眉头,往后倒退一步,摸不清她的真正意图。

“忘了和你说。”

云含眠将花插在小苇的耳后,目光中似有万千柔情,“宁、云两家乃至交。”

“幼时我经常与云家子弟同进同出,感情颇为深厚,初见你们总有股亲切感,今日与筱竹交谈后。”

她感叹道,“原来是有故人风范。”

云惟烟撇过头,心里飞速地盘算目前的情况,宁霜竟然主动对小苇示好,甚至愿意让出唾手可得的神器,其中必定有诈。

她必须小心为上。

见小苇长久不回应,云含眠准备余下话语只能作罢,与她并肩走回了茅草屋。

云惟烟趁着初夜时辰,去试探了筱竹的口风,得知宁霜说的话竟然都是真的。

宁家与云家交集来往数百年。

宁霜早将自己的身份对筱竹托盘而出,她出身于宁家远房,夺取神器失败后,误被她们所救。

完美无缺的说辞,可云惟烟的直觉告诉她,宁霜绝没有如此简单。

在云惟烟继承了筱竹封存在宝物后的修为后,连跳跃两个大境界,一举步入化神期。

风平浪静地度过几日后,云含眠和筱竹突然去提出深入槐江山灵脉,取出庄梦境。

云惟烟对此毫无异议,但她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洛轻竺。

洛轻竺与梁珂商议后,传回消息,让云惟烟务必将宁霜支开,将她拦在灵脉前。

云惟烟挥手毁掉了洛轻竺送来的秘术卷轴,垂眸隐去眼底的担忧。

眼下的她对谁都无法彻底信任,尤其是对宁霜。

近些时日,宁霜的行为太过反常。

不仅仅指点云惟烟修行上的迷津,还全心全意地照顾筱竹,好似一个忙碌的操劳家务的长姐。

“小苇。”

筱竹推开屋门,慢悠悠地走至床边,在此地生活了数载,早已对这儿的地形了如指掌。

“娘。”

云惟烟连忙起身扶住筱竹,“您怎么突然来了?”

筱竹摇了摇头,侧身坐在床畔,摸索着牵起她的双手,“你呀。”

筱竹轻点了下小苇的鼻尖,“你认为她如何?”

“谁?”

云惟烟怔怔地反问她一句,“宁霜吗?”

筱竹颔首,“若日后我发生不测,你便跟着她吧。”

“娘!”

云惟烟急切地反驳,“我已经有自保的能力——”

“嘘。”

筱竹捂住了她的嘴唇,压低声线劝诫,“我活不长了,小苇我不得不为你的将来做打算。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替你考验宁霜,她确乎是个好人。”

凭借着窗外的光亮,云惟烟隐约瞧见筱竹眼角泛起的泪花,仿佛是在对她交代后事般,细心叮嘱道:

“之前我故意试探她,好在她守住了本心,不算忘本,你今夜且去吧,溪水的源头就能通往灵脉深处,我自会拖住宁霜。”

云惟烟稍作迟疑,最终同意了筱竹的安排,当夜便消失在了屋内。

而筱竹以病痛反复发作为借口,半强制地把宁霜留在了她的床边。

寂静的溪源处有两人正在等待云惟烟的前来。

“你能确保是这儿?”

云惟烟闻声抬眸看向洛轻竺身旁这位头戴纱帽的女子,垂下的白色围帘挡住她窥探的视线,全然瞧不见女子的外貌。

不过通过她身着的深蓝道袍,云惟烟大抵也能猜出她来自上玄。

洛轻竺轻咳一声,示意梁珂别再浪费时间,梁珂面无表情地甩袖走至溪水的尽头,专心地翻手布阵。

三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将至冰点。

云惟烟暗自打量着洛轻竺和这名女子,心底的警惕愈发加强,洛轻竺虽发了誓言,但她的誓言对这位女子不具备约束。

梁珂道法精妙,符阵之术使得出神入化,再一眨眼,河道中的水分成两行散开,中央处陡然浮现一个黑黢黢的洞门。

三人彼此互看一眼,同时化作一道白光飞进了洞穴之内。

待她们的身影消散后,洞门立即合拢,再度沉入河底。

三人沿着隧道一路向前走,灵脉深处并无她们预想的守护神兽之类的攻击物,反而安静得有些诡异。

“小苇?”

洛轻竺率先察觉出不对劲,连忙开口呼唤道,“小苇!梁珂!”

她被单独困在一个漆黑的虚拟空间,四周回荡着她焦急的声音。

不好!

洛轻竺立即反应过来,抽出蛇鞭往屏障上打去,这是上玄的阵法!

梁珂要杀人夺宝!

屏障外的隧道尽头,梁珂正隔着薄纱注视着高台上遍体鳞伤的云惟烟。

“听说你是云家的后人。”

梁珂语气冷漠道,“洛轻竺说让吾留你一命,吾深思后,决定把你做成吾的傀儡,也算是保全了你。”

“你是——”

云惟烟眯起双眼,在脑海中搜寻着她的来历。

傀儡、上玄、万年前。

一个名字已然呼之欲出。

“梁珂?”

云惟烟咽回喉咙里的鲜血,捏紧手中残缺的庄梦境,低低地痴笑道,“即使你杀了我,我也不知这另一半的庄梦境在何处。”

梁珂,上玄宗第二任掌门,以独创的傀儡符术闻名于世,此术后续失传,云惟烟刚入魔道时,还尝试了下复原此术。

没曾想误入梦境后,居然能亲眼目睹梁珂施展傀儡术。

“聒噪。”

梁珂薄唇轻启,吐露这两字时已带了明显的杀意。

“你耍吾。”

梁珂一步步朝高台走去,身侧的空间不断扭曲,凭空出现数个面色灰白的傀儡。

云惟烟将庄梦境护在胸口,无奈地摇了摇头,怪不得一切都进行得如此顺利,原来灵脉早被人搜寻过了。

平放在高台上的神器只徒留一半,另一半则不知所踪。

梁珂坚定认为是她故意侵吞了剩下的神器,出手与她战了数十回合后,云惟烟勉强撑着一口气不死。

云惟烟闭上双眼,自嘲地笑了笑,在修仙界杀人夺宝多年,结果自己也即将死在别人手上。

神魂若在梦境中破灭,那处于玄月秘境中的身体势必消亡。

她已经没有其余的灵力反抗梁珂。

梁珂太强大了,对上她,犹如蝼蚁撞上庞然巨物。

看来今日,她必死无疑。

听着清脆的脚步声,她牢牢抓住庄梦境,好似在静候死神的降临。

梁珂汇聚灵力,正欲杀死云惟烟时,一柄光芒四射的利剑破空而出,划开了梁珂精妙的阵法。

“梁长老,夺人所好,怕有伤上玄声誉。”

梁珂平静的眼眸终于因她的到来掀起一点波澜,她摘下了头顶的纱帽,红唇轻笑道,“宁霜,至今无人能够从吾手中救下一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

云含眠单手拔起直插地面的利剑,眸光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今日,我必带她归家。”

话音未落,二人便撕打在一起,空中全是飞扬的尘埃,磅礴的灵力几乎快摧毁洞穴内的一切。

云惟烟愣了下,尚未回神,直接被云含眠徒手抱起,她一边劈开梁珂阻拦的傀儡,一边护送着云惟烟离开灵脉深处。

梁珂蹙起眉头,冷脸掐诀,催动阵法准备将二人绞杀。

一条紫鞭从天而降,趁机缠住梁珂的双手,伴随着是洛轻竺急切的吼声,“快走!”

“洛轻竺!尔敢!”

梁珂一向冷淡的面色染上几丝愠怒,挥手布阵与洛轻竺扭打成团。

在洞穴坍陷之前,云含眠带着云惟烟飞速赶回了破烂的茅草屋内。

云惟烟靠着云含眠的肩头,刚站稳脚跟,就看到了床榻上正奄奄一息的筱竹。

“娘!”

顾不得流血的伤势,她飞速奔到床头,一把握住筱竹纤细的手腕,瞬间红了眼眶,强忍泪水,“不……”

筱竹:“小苇,庄梦境带回来了吗?”

云惟烟点点头,将放在胸口的神器拿出,交到筱竹手上。

她虚弱地朝云惟烟笑了下,无力地抬起手,只能堪堪摸到小苇的下巴。

“剩下……在我的眼睛里……”

她嘴巴一张一闭,费力地吐出言语。

“别哭,救不了的,是我自作自受……”

“等我死了,你把它挖出来,切莫舍不得我,还有,云家,云——”

筱竹忽地瞪大双目,口中的言辞夏然而止,消瘦的手指死死地攥紧云惟烟的指尖。

云惟烟去探了探她的口鼻。

人已经彻底断气了。

第35章 前尘往事(八)

云惟烟将筱竹葬入槐江山的灵脉附近。

山青水绕之地, 意在宽慰她的灵魂。

毕竟有养母这层情分,云惟烟不顾自身伤势,暂代小苇为筱竹披麻戴孝整整七日, 脸色瞧着愈发憔悴。

她遵循了筱竹的遗言,取出了藏在她眼内的庄梦境。

从宁霜口中得知, 筱竹正是因为强取神器, 又无法控制它, 被迫将此物一分为二,不得已才用身体镇压。

“所以娘过度衰老……”

云惟烟跪在灵堂,双目失神地喃喃道, “我一度以为是她中了毒, 才会比凡人老得更快些。”

“小苇, 我想你应该将它打开来看看。”

云含眠把筱竹特意留下的宝物塞进云惟烟手中,此物乃伴随她一生的本命宝器——小小的铃铛。

以歌喉入道,铃铛迎风动, 发出清脆悠扬的响声。

云惟烟五指握紧铃铛, 指尖的冰凉触感让她怔了下,原本泛红的眼眶又再度蓄满泪水。

宁霜见状施法催动宝器残存的灵力, 筱竹婉转动听的声音从铃铛内缓缓而出。

云惟烟乍一听到筱竹年轻时的声音, 还有些不习惯,但小苇的本能又让她对此音不自觉地产生好感。

她一字不落地听完了筱竹专门记录在铃铛内的叮嘱, 犹如被泼了盆冷水, 让云惟烟瞬间清醒。

果然,这个梦境没那么简单。

筱竹不是云家的后人!她只是云家的家生奴!

被遗弃在槐江山的小苇竟然才是正儿八经的云家主家之子!

这个消息好似榔头, 重重地锤破了云惟烟对先前所有的推测。

一个孤女, 被主家有意弃养在拥有神器之地。

云家灭亡后,家族世代的仆人才寻来此地, 把这个真相瞒了小苇将近二十年。

太讽刺了。

云惟烟心底气极反笑,面上仍旧是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为了确保庄梦境只能由云家人开启,云家丧心病狂地以拥有自家血脉的孩子的气运供养庄梦境。

干了缺德事儿,被灭门也是因果报应。

激怒云惟烟的不仅仅是云家的布局,更是筱竹对小苇留下的遗愿:务必以神器复兴云家。

云惟烟:……

这一大家子人脑回路清奇,毁了小苇的前半生,还要道德绑架她的后半生为云家鞠躬尽瘁。

她收好铃铛,垂下眼眸,冷声询问宁霜,“你呢?庄梦境归属已定,你留在我身边又有何目的?”

“小苇。”

宁霜附身跪在云惟烟的身旁,神色不变,当着云惟烟的面,规规矩矩地朝筱竹的灵牌磕了三个头。

“你的族亲满门遇害,我在宁家人微言轻,亦算无家可归。”

她偏过头,眼神专注地看向小苇,面色隐隐染上一丝绯红,“你曾救我于危难之间,如若你愿意,我愿意陪你走一辈子。”

“为何?”

这句质疑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云惟烟从不相信世上有人能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好。

哪怕遇见过像许子衿般赤诚的人,她也不会动摇这个观念。

尤其是她知道宁霜体内藏着一个云含眠的灵魂,她必须愈发谨慎,一步错步步错,绝对不能被困在梦境之中。

宁霜张开双手,浅浅地圈抱住小苇,尾音轻柔道,“因为——”

她笑了下,贝齿间袒露出一句惊人的言语。

“因为我心悦于你。”

“我对你一见钟情。”

小苇慌忙地推开身旁的宁霜,不可置信地拔高音量,“宁霜你疯了?”

“我很清醒。”

云含眠收回了僵在半空中的双手,直勾勾地盯住小苇,偏执在清冷绝世的面容上展露无遗。

云惟烟头次见到这样的云含眠,明明出尘胜似九天之上的谪仙,眼底却填满了对小苇势在必得的野心。

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让云惟烟下意识地撇开了视线,哪怕她知晓其中有诈,心底被云含眠的举止刺激得澎湃滚烫。

云惟烟摸了摸微红的耳尖,闭目压下躁动不安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淡淡地说,“你说笑了,你——”

“我会以行动向你证明。”

云含眠直接打断她的话语,语气坚决,“喜欢便是喜欢,无需理由。”

在云惟烟呆滞的神态下,云含眠起身离开了灵堂。

过去了许久,云惟烟才找回飘散的思绪,情蛊都没做到的事儿,小苇救了两次就成功了?

云惟烟边烧着白色的纸钱,边在暗自感慨,喜欢是可以装出来的,她倒要瞧瞧云含眠究竟想干什么。

修仙界关于神器的明争暗斗,历经数百年,葬送无数天才修士,以最后的神器“断水刀”花落浮梁而落幕。

在各大门派世家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槐江山有一门派强势崛起。

汇山川之美,聚灵气之众。

云川手握神器之一的庄梦境,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既向全修仙界广纳弟子,又独创出一套绝无仅有的剑法,逐渐扬名四海。

凭借着槐江山灵脉,云川弟子修炼进度堪称一日千里,短短百年,拥有了数位不低于天人五衰的核心弟子。

小苇,或许应该称为她云惟烟云掌门。

在建立云川后,小苇翻阅典籍,从“天水一色惟春雨,袅袅炊烟赠人间”择选出两字,取下了自己的名字。

鉴于世家传统,表字应由长辈选定,云家除她再无族人,她便放弃取表字。

在从无到有的建宗立派过程中,宁霜切切实实地做到了当日她在筱竹灵堂对云惟烟的承诺。

她陪伴云惟烟走过百年岁月,无论好坏,她都决意与她同生共死。

甚至隐姓埋名,藏于暗处,成为云惟烟使得最顺手的一把利刃。

“惟烟。”

洛轻竺神色不耐地拍了拍云惟烟的肩膀,催促道,“今年的选拔大典即将开始,你愣在原地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

云惟烟回过神抬头正视面前之人。

洛轻竺因为与上玄的梁珂交往过密,彻底惹恼了清瑶仙子,被瑶台除名赶出宗门。

而梁珂接任上玄掌门后,顾忌上玄与瑶台的门派关系,逐渐疏远了洛轻竺。

三十年前,被两大门派厌弃的洛轻竺寻到了云川。

她递给云惟烟一坛上好的烈酒,苦涩地说,“小苇,我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了。”

洛轻竺一口闷掉瓷杯中的酒水,半醉半醒地笑道,“听说你云川广纳英才,前任瑶台掌门座下弟子特意来拜入云川,你可要我?”

云惟烟拿起酒坛,仰头豪饮一口,将酒坛重新塞进洛轻竺手中,唇角微扬,朗声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云川的大长老了。”

没曾想,洛轻竺这大长老一当就当了三十年。

云惟烟收回思绪,轻笑一声,与洛轻竺并肩朝大殿走去。

大殿的正门前有人等候她多时。

现今的宁霜颇有当年云含眠治理云川的风范。

虽然在云惟烟眼中,宁霜就相当于是云含眠。

但她总是不可避免地想将两人彻底分开。

宁霜和云含眠拥有同一张脸,连性格都大差不差,可她还是能够分别出她们之间细小的不同。

理智不停地告诉她,宁霜的种种行为极有可能是云含眠演出来,可身体的本能却一次次地蛊惑她的心。

小苇始终不是云惟烟。

正如宁霜不可能成为云含眠。

云惟烟偶尔会想起百年间相处的点点滴滴,有没有一刻,云含眠流露过真情?

她好似夹紧外壳的河蚌,守在外面的云含眠一点点地消磨着她的耐性,企图撬开她坚硬的外壳,获取她柔软的内心。

云惟烟说不清她对云含眠的感情,她不明白,注定为什么互为死敌的两人,在区区一个梦境之中,彼此却相互扶持?

如果云含眠是宁霜就好了。

她不喜欢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云家嫡女。

如果……

云惟烟深吸一口气,隐去自嘲的神情,果然受了身体本能的影响。

“掌门。”

云含眠走上前拦住云惟烟,对洛轻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开。

洛轻竺堂而皇之地朝云含眠翻了个白眼,面色不悦地转身离去。

“可有要事?”

云惟烟提起警备,不再想与云含眠有过多接触。

她害怕她对她真的动心了。

飞升得道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其乐融融地手拉手一起玩耍。

一旦关于修仙界各大既得利益体,就会如同这数百年的争夺神器般,成为你死我活的斗争。

有人利用她牵制阻挠云含眠,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迎接飞升的云含眠。

“掌门你瞧。”

云含眠察觉出云惟烟的心不在焉,将藏在背后之物拎到她的面前。

“这是?”

云惟烟凑近仔细辨别,云含眠提着它的后颈伸手往前递给她看。

一只通体粉嫩的小家伙还没她半个巴掌大,显然才刚刚出生,连眼睛都睁不开。

云惟烟越瞧越觉得眼熟,脑海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又立即被她否认。

“是后山的小猫吗?”

她思索片刻,开口向云含眠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