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无所惧,自然所向披靡。
她能不凭借外界的助力,一步步走出如今的道路,云惟烟打心底高看自己。
偏偏今日云含眠疯魔的举动,意外地戳中她的心。
她甚至有点享受云含眠这种为了她歇斯底里的行为。
【宿主!】
系统忽然转变了话语,急促道,【她来了!宿主回神啊!】
“尔敢!”
系统话音未落,一句蕴含无限杀气的怒吼响彻在林中,“云惟烟你毁我徒儿!”
一道白光从天边闪过,云惟烟尚未反应过来,云含眠立即将她扑倒,用身体护住她不受伤害。
“不!”
宁念上仙一把丢下手中的利剑剑,双目欲眦,崩溃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仰天长啸,“宁霜你个傻子!”
云惟烟终于缓过神来,对眼下的情况感到不可思议。
趴倒在她身上的人血肉模糊,腹部赫然显出一个被剑捅穿的血窟窿,伤口处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
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弥漫开来。
无人在意的角落,那颗心脏滚落在地上,被灰尘席卷,丧失了先前的艳红。
云含眠用身体替她挡住了宁念上仙致命的一剑。
这个已发生的事实让云惟烟对此十分错愕,不敢相信地问了句系统,“修炼走火入魔后都会这样?”
系统一口否决她的假设,【根据数据库的搜查,目前此界走火入魔的修士中,只有女主有以下举止】
【宿主】
系统不放心地提示道,【要不咱们还是赶紧跑路,对上宁念你毫无胜算】
云惟烟深以为然,不留情地推开压在她身上的血人,站起身正好与宁念四目相对。
“你别以为姚筝护着你,我就动不了你。”
宁念上仙面色铁青,释出纯净的灵力将云含眠全身包裹住,又捡回了那颗灰扑扑的心脏,克制着心底的怒火,冷声道:
“你毁了她整整两辈子!因为你,她放弃仙人的身份堕入轮回;因为你,她亲手拔出仙骨;也是因为你,她无法飞升只能做个废物的修士!”
她的眉目间显出几丝疲倦,此刻云含眠的情况只能由她带回仙界疗伤,修仙界低劣的医术根本救不回徒弟的性命。
宁念双唇挪动,想了想,把即将脱口的话语咽回喉中。
没人比她更了解她亲手养大的徒弟。
如果这一世再不修成正道,升回仙界,宁霜便会不复存在。
世间从无永恒的轮回,哪怕庄梦境这类神器都拯救不了她破碎的魂魄。
“你自救多福。”
宁念憎恶地瞥了眼云惟烟,随即带着云含眠消失在天地间。
四周仿佛还回荡着她充满杀意的声音。
天下起蒙蒙细雨,云惟烟怔怔地看了远方许久,才被一阵焦急地呼喊弄清醒。
叶雅姿止步于她身前,撑伞替她遮挡住飘散的雨丝,神情关切,“发生了什么?你有看见叶欢吗?我找不到她。”
泪水模糊了云惟烟的视线,她扑进叶雅姿的怀中,一手指着地面的残骸,啜泣道:
“叶欢死了。”
“云含眠走火入魔,杀红眼,将叶欢活活烧死了。”
第47章 爱如潮水(六)
叶欢之死深深地刺激了整个叶家。
尤其对叶雅姿, 以至于她连续一月有余不肯踏出屋门半步。
放眼东岭城内外,唯有云惟烟偶尔能跨进她的屋内与她说会儿话。
“惟烟。”
叶雅姿五指扣紧云惟烟的手腕,神色阴郁地注视她许久, 缓缓开口,“你认为叶家对上云川可有胜算?”
云惟烟依旧垂着头沉默不语。
这句话, 叶雅姿已经问过她上千遍了。
叶家上下把此事视为百年间的奇耻大辱, 为展现家风仁厚, 一直闭关潜心修炼的老祖宗叶琼甚至都出关替叶欢招魂。
并非是叶琼怜惜她,叶欢身为一介家生侍女死了便死了,没有高位者会为她感到伤心。
可她偏偏是死在云川掌门云含眠手上。
本来一个潦草的死亡瞬间转化为云川和叶家结下的愁怨。
特别是在叶家准备凭借寿宴打入修仙界格局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
云含眠的举动很难不让叶琼多想。
老祖宗对家族前景的担忧和焦虑自然而然传递到叶雅姿身上。
只见她沉闷地叹息一声, 眼底尽是晕染不开的浓墨, “我知晓你的好意。”
叶雅姿顿了顿, 身子往云惟烟旁边挪动一点,试探性地询问她:
“你虽拜在蓬莱道星门下,但云川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家, 你的名字赫然刻入云氏族谱中, 你当真愿意——”
“你既不信我,又何必来问我?”
不待叶雅姿说完, 云惟烟出声截断了她的猜忌, 抬眸直视坐在身侧的叶雅姿,心平气和道:
“我若想包庇云含眠, 何故告知你她杀了叶欢?”
叶雅姿:“我——”
“好了。”
云惟烟冷淡地止住了叶雅姿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我以为你是真心把我当挚友。”
这下叶雅姿彻底慌了神,立即执起云惟烟的手, 局促道:“老祖宗疑你与云含眠里应外合, 我不免受了她的影响。”
“你……”
叶雅姿偏过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你可否谅解我?作为朋友,我擅自怀疑你的确是我的过错。”
云惟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果断甩开搭在她腕上的素手,一言不发地起身推开门离开了屋内。
徒留叶雅姿在屋内暗自懊悔。
“大小姐。”
柳钰从宽大的屏风后走出,看向云惟烟离去的方向,慢条斯理道:“能确保她的站场吗?”
叶雅姿早已收回刚刚那副内疚的神态,端起往日的高傲,用眼神示意柳钰走至自己身旁。
柳钰一个外姓修士却能在东岭城内享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她不仅仅掌管叶家的事务,还把控着深埋城下的东岭灵脉。
东岭灵脉与上玄和瑶台共有的昆仑灵脉、浮梁的钟山灵脉、云川的洞庭湖灵脉并列,被众修士称为“四方极品”。
叶家是五千年前因为所处地的灵脉枯竭,才跟随老祖叶琼搬至东岭城。
而柳钰,便是东岭城的前城主。
叶雅姿对柳钰与老祖宗所做的交易内容并不清楚。
但在老祖闭关五千年期间,柳钰身为叶家的掌事,确实将家族内的事务安排得极其妥当。
“柳管事。”
叶雅姿稍作恭敬,“我叶雅姿能够以叶氏长女的人格替惟烟做保,我认为她不至于伤害叶氏。”
“先不说她与云含眠僵硬的关系,光凭借她长在蓬莱,云川也未朝修仙界公布她二小姐的身份,我觉得老祖未免太过警备。”
柳钰没有出言反驳,反倒安静地听完了叶雅姿的分析,唇角轻勾,若有所思地正视她良久,才松口道:
“雅姿长大了啊。”
突然被柳钰点到的叶雅姿闪过一丝不自在,耳尖微微发烫,干笑几声,立马转移话题。
“柳、柳管事,那人还在城中吗?”
“谁?”柳钰挑眉反问,“秦书奚?”
叶雅姿罕见地陷入缄默。
柳钰心知她戳破了叶雅姿的薄脸,既然已经从大小姐这儿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那她也必要再待在屋内。
她沉吟片刻,旋即施施然地跨出门槛。
东岭城酒楼,靠窗的桌席。
秦书奚轻哼着小曲,顺手给云惟烟斟满一杯酒。
“这东岭城果然穷酸,连喝酒的去处都只有脚下的这一处。”
秦书奚有些醉了,脸颊两边浮上一团红晕,单手拖腮,迷离地看向云惟烟,“小惟烟你太有趣了,我倒是头次见你这种人。”
“莫说醉话。”
云惟烟推搡了下秦书奚的肩膀,想让她清醒一点。
“谁说我醉了?我才没醉!我可是千杯不倒……”
秦书奚的头快歪到桌上,仍旧咬死不承认自己的酒量差,“我分明看见了,我在叶雅姿那孙女前头,你得谢谢我——”
她打了个酒嗝,斜垮着身子倚在云惟烟的臂膀上,迷迷糊糊地凑到身边人的耳侧,轻笑道:
“蓬莱的小道姑可是我替你打发的,哈,好狠的心,叶欢凭白无故地惨遭毒手。”
秦书奚每落下一个字音,云惟烟眼神中的杀意越浓厚。
前世的她景仰秦书奚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但这不代表她能够轻易饶过秦书奚。
叶欢能死,秦书奚安能保全?
云惟烟可不管她秦氏唯一小辈的金贵身份。
阻拦了她布局的人,统统该死。
这般想着,云惟烟的指尖已经偷偷地聚拢了灵力。
【宿主!】
系统察觉到云惟烟的打算,慌不择乱从神识中冒头,赶紧出声阻止道,【手下留人!】
云惟烟闻言指尖的动作一顿,难得耐心地问了系统一句缘由,“莫非她还能是姚筝的人?”
【与仙界无关】
系统对云惟烟的猜测矢口否认,【是秦叶两家】
“哦?”
她被系统这句话激起了兴致,好奇地询问它,“统子,何出此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系统虽然有自己的小算盘,但总体是一心向着云惟烟。
毕竟它和宿主的灵魂深度绑定,目前原剧情分崩离析,宿主和女主的关系更是烂得一塌糊涂。
它也只能将宝压在云惟烟飞升顺利进入仙界上。
系统琢磨半晌,舍去了部分暂时无法告知宿主的内容,挑挑拣拣地说道:
【前世你的视线一直聚焦在六大门派上,并未对修仙界的世家有过多关注】
【叶秦同为九大世家,虽交恶千百年但从叶家决定出世后,两方家主便已在暗中交流,试图缓和仇恨】
“你的意思?”
云惟烟隐隐感觉她即将听到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
果不其然,系统下一秒道出的事儿让她震惊到大脑几乎丧失运转。
【所以,叶秦两家指腹为婚,将化解挤压的怨恨的期望放在了小辈身上】
指、腹、为、婚!
叶雅姿和秦书奚?!
云惟烟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般惊吓,连忙推开半趴在自己肩上的秦书奚。
她简直不敢想象秦书奚和叶雅姿结为道侣后,东岭城得多鸡飞狗跳。
怕是路过的蚂蚁都要被两人接连踩死。
呆愣了好一会儿,云惟烟才勉强找回声音,“叶琼知晓这事儿?”
其实不用系统回应,她已经明白了叶家老祖的意思。
若没有叶琼点头,叶雅姿的祖母断然不敢提出这种想法。
亦或者,结姻亲的法子很可能是叶琼本人的想法。
系统默认了宿主的猜测,转而劝阻道。
【所以眼下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秦书奚是知婚约的,这次她来东岭城应该是先来摸底】
【况且,你难道没想到,如果叶家真的十分厌恶秦家,秦书奚能踏进东岭城半步?】
系统见云惟烟不再吭声,颇有得意地补充一句。
【秦家的十里红妆已经在路上了】
云惟烟缓了缓神,抬眸打量一番趴在桌子的秦书奚,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洒脱的人居然要和死对头结亲?
就怕换不来两家的握手言和,反而助长她们互相成为怨侣。
可云惟烟转念一想,两家结亲岂不是更能祝她一臂之力?
本来云含眠只得罪了叶琼,结了亲后,不也捎带着惹怒秦家?
假如她继续顺藤摸瓜……
云惟烟收回了指尖酝酿的灵力,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个崭新的点子。
叶家宅院内。
柳钰正侧卧于美人榻之上闭目养神。
站在榻前的人极有耐心,哪怕已经等了足足几个时辰,依旧保持行礼的姿态,唯恐惹柳钰不悦。
“我人老了。”
柳钰徐徐睁开双眼,转过身背对那人,慵懒的语调在两人之间散开。
“我啊,没有精力掺合她们的事情。”
“仙界那几位上仙明面上的争斗也好,下界世家门派的暗潮涌动也罢,我活了万余年……”
柳钰惺忪的目光渐渐清明,口吻追忆道:
“我年少时追求之物早已得到,修为嘛,勉勉强强能在此界排第一;她托你来找我,想必你知道我曾经飞升仙界,又因为厌弃仙界的风气自请下凡。”
“柳前辈。”
那人终于鼓足勇气,小声打断了柳钰的推辞,“掌门在门中留有口谕,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柳钰不想为难那人,翻身挺坐于美人榻之上,满脸无奈,“你是叫言怡?算了,我就勉为其难地听听道星掌门的遗言。”
第48章 爱如潮水(七)
云惟烟终究将醉酒的秦书奚扶回了叶家, 叶雅姿得知此事后也并未对她多言。
听熟识的小婢女说,今日柳钰貌似见了一个非东岭城的外人。
“你可知她的样貌?”
云惟烟连忙追问她,“或者你有听见柳管事喊她的名讳吗?”
小婢女无奈地摇摇头, “我是听柳管事身旁的翠儿姐姐讲的。”
云惟烟闻言眼里不免闪过几分失落,又和小婢女闲聊些话后, 便借口打发人离开。
她和柳钰的恩怨不同于其她仇人。
像关灵、梁珂之流恨她恨得牙痒痒, 完全是她自个儿去惹了她们, 杀了上玄宗的大师姐被记恨无可厚非。
但柳钰却是众多仇家中的一个另类。
云惟烟从未招惹过她,甚至前世背刺叶雅姿时,还顾念旧情, 顺手保全了叶家。
前世的她在秘境中腹背受敌, 因为残害了太多宗门世家的弟子, 刚踏入秘境就被仇家围追堵截。
当初的她认识叶雅姿的时间线比重开这世早许多。
接受剧情后的云惟烟明白云川不可能成为她日后的归宿,开始将算盘打到别的世家门派去。
修仙界六大门派九大世家,她又不是非要吊死在云川这一棵树上。
经过系统的筛选后, 云惟烟陆续将目标锁定在了上玄宗和叶家。
上玄的实力堪比云川, 虽是蓬莱道星的旁支,但胜在诡谲的符道之术。
叶家隐居东岭城避世不出, 小辈中的长女叶雅姿又城府颇浅。
云惟烟离开云川后在系统的指引下, 直奔叶雅姿所处的地方,日日缠着她, 走哪儿都黏着她。
叶雅姿脸皮薄, 逐渐接纳了云惟烟作为她的知己挚友,然后二人携伴前往秘境中寻宝。
可惜遇见的仇敌太多, 云惟烟为求自保将叶雅姿推出去拦住那群疯狗, 自己则逃之夭夭。
叶雅姿事先并不知晓云惟烟魔修的身份,她只是以为好友与那魔修同名同姓罢了, 谁成想被云惟烟拉下水,导致叶家的名声尽毁。
修仙界的正道最为痛恨魔修,想出山的叶家也被众仙家明里暗里地排挤,身为主要当事人的叶雅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过云惟烟对外宣称是她蛊惑诱骗了叶雅姿,至于那群正道的伪君子信不信,她拿不准。
反正历经此事之后,叶雅姿恨她入骨,每每见到她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至于柳钰……
【宿主,你可是在怀疑她?】
“对。”
云惟烟坦然地向系统承认,“柳钰的真实身份定然不简单,她不遗余力地追杀我三百余年,几次三番致我于死亡边缘,怎么可能仅仅为了叶家?”
她毫不避讳地给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或许柳钰是宁念上仙插在此界的心腹?姚筝对我有好感,总不可能让手下人做出这种事情。”
系统默默地躲回了她神识中,任由宿主独自猜测真相。
云惟烟也觉察出此刻系统的异常,它有意回避与她商议柳钰此人。
它绝对知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云惟烟暗暗腹诽,得想个法子把系统逼出真话。
平平淡淡地过了几日后,东岭城终于迎来了五千年以来首次的盛大宴席。
“叶家的老祖叶琼出关”这则消息传遍了修仙界,一波又一波的大能不远万里前往叶家祝贺。
平日荒凉的城中一下子热闹起来。
叶雅姿派婢女多番催促云惟烟出屋,她担心云惟烟在修仙界无名,上了宴席会被那些纨绔子弟调笑。
起码她陪在她的身边,那些人好歹看在她的面子上,不会对云惟烟出言不逊。
阵阵敲门声不绝于耳,婢女隔着薄薄的屋门焦急地促道:“云仙子可收拾好了?若您实在不会梳妆,让我来替您梳洗打扮吧!”
“无碍。”
云惟烟细细地摸索着潜藏在屋内的阵法,随口搪塞婢女,“你先去回禀叶雅姿,告诉她我稍后再去宴席。”
婢女听出云惟烟的敷衍,又不强闯屋内,应声“好”后便转身离去。
【宿主这聚灵阵?】
系统早已瞧出此阵的怪异之处,顾及它与云惟烟之间的情面,所以才一直装作无视。
但今日宿主出格的行为举止着实让系统摸不清她的真实意图。
是什么时候它和她渐行渐远了?
系统突然有一瞬间体会到了百感交集的滋味。
按理来讲,它本不会对云惟烟有这种复杂的情感。
系统沉吟片刻,见云惟烟明摆着不想搭理它,只能厚着脸皮继续追问。
【宿主是想窃取东岭城的灵脉?】
“与你无关。”
云惟烟轻描淡写地带过了系统的疑惑,“掐着时日算,今日应该能见到她了。”
【谁?】
系统脱口而出道,【你打算瞒着我做什么?】
它隐隐感觉出宿主即将干一件出乎所有人预料中的事情。
它必须阻止她,让她走回正轨上。
这是系统遵守的职责与规定,于是它罕见的勃然大怒。
【云惟烟!即使你发了失心疯想拉所有人陪葬,你也解脱不了!你若不信我,后果自负!】
“聒噪。”
云惟烟颇为烦躁地将系统屏蔽,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她的着装,一时兴起,对着铜镜亲手为自己染上了浓厚的脂粉。
她很少将自己打扮着如此明艳,多数时候云惟烟更偏向于清淡的妆容。
“惟烟。”
叶雅姿耐不住性子,专程赶过来敲响她的屋门,“你莫躲在里面害羞了,你那张脸啊,哪怕不施粉黛放眼修仙界也是数一数二的漂亮。”
这话并非是叶雅姿夸大她的容貌。
虽然云惟烟的长相不属于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不过她那双灵动至极的眼睛在修仙界扎堆的美人中也是极其难得的。
正当叶雅姿思考闯门的可行性时,云惟烟终于打开了门,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雅姿。”
云惟烟抬眸直视站在面前的叶大小姐,心底的冲动愈发汹涌。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回那股内疚的情绪,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微笑,口吻亲昵:
“今日是叶祖母的寿宴,那你和秦书奚——”
“八字没一撇的事儿!”
叶雅姿霎时红了耳垂,神色揶揄,“好啊云惟烟,你故意拿我逗乐子!”
她嘴上不饶人,语气中却没半分怪罪的意思,“祖母没跟我说,我也不知道秦家的意思,秦书奚虽不学无术,但总比其他世家的纨绔好些。”
“你愿意?”
云惟烟和她并肩走至宴席的边沿,正席处人声鼎沸,喝酒作乐的大能比比皆是。
叶雅姿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追问,只说了句“祖母的安排自然是最好的”。
云惟烟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心头的愧疚之意愈发浓重。
无论哪世的叶雅姿碰上她总会被误伤背刺。
云惟烟甩了甩头,闭上双眼,静坐在位置上,数着时间等候她的到来。
柳钰和叶琼站在正门中央迎接各方的来客,与五千年未见的老友叙叙旧。
觥筹交错间,席面的众人饮酒上头,凑在一块肆意对修仙界的现状高谈阔论,豪爽之人竟将叶琼拉入席,嘟囔着要和她比比酒量。
“诸位。”
叶琼推辞了那酒鬼的比试,忽然拔高了音量,众人明白这位叶家老祖定是要说番话语,纷纷停下了举动。
“今日我东岭叶家请诸位仙长来此,既是为了我庆寿,也是有件喜事想告知诸位。”
众人一时哄堂大笑,眉飞色舞地出言调侃叶琼。
天底下除了姻亲,哪里还有什么喜事能与祝寿相提并论。
消息灵通的大能早已知晓了秦、叶两家结亲之事。
叶雅姿抓紧云惟烟的手腕,心飞速直跳,好似想要急切地蹦出她的胸口,只听见下一秒祖母笑着说:
“秦家唯一的小辈秦书奚与我的掌上明珠雅姿指腹为婚,天作之合,我已和秦家老祖商议过她们的婚——”
突然,正殿门口处传来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嗓音:
“云川掌门云含眠携带重礼为叶琼老前辈登门庆寿,祝叶老前辈早日勘悟大道。”
话音刚落,热闹喧哗的宴席陡然止住了声。
入席坐在软凳上的众人皆敛神屏气地寻声望去。
“云含眠你居然有脸来东岭城!”
叶雅姿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指着跨过门槛走入殿内的云含眠怒斥道:
“我叶家可没邀请你云川来寿宴!未经允许擅闯正殿,视为对我祖母不敬!”
“来人!还不快把这晦气东西给我赶出东岭城!”
“放肆!”
云含眠微微扬起下巴,蔑视地扫视周围一圈,将众人变化多端的神色一一纳入眼底。
“我携礼而来,便为叶家之客,修仙界断然没有主家赶客的道理。”
“你!”
叶雅姿一时语塞,直接云惟烟拨开拦在她身前的手,指尖聚集起灵力,怒气冲冲地朝云含眠飞身而去。
“云含眠你杀了叶欢胆敢再来东岭?!我叶家可不是受你欺辱拿捏的软柿子!”
莹白的灵力化作刀锋径直穿过云含眠的胸膛,叶雅姿急忙停下了动作,不可置信地看向正立于门口处的云含眠。
云惟烟近乎失语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云含眠她竟然成为了一个丝毫没有灵力的凡人?!
第49章 爱如潮水(八)
怎么可能?她不信!
云含眠是那般高傲矜持的人, 是被命运眷顾的绝世天才,高高在上的明月怎么可能坠落成为区区一介卑微的凡人?
云惟烟眼神黯淡,抿唇不语, 怔怔地将混乱的场景收入眼底。
“快来人!云掌门硬生生遭受了叶大小姐一击,怕是——”
“云掌门你糊涂啊!老朽可从未医治过凡人!”
“通体竟然当真连一丝灵力都不剩!”
“叶大小姐你也太冲动了!好歹云掌门礼数周全!”
宴席瞬间乱成一团, 嘈杂之声响彻殿内。
有与云川交好的修士为云含眠诊治, 有趁机暗踩叶雅姿和叶家的, 还有稳坐钓鱼台看戏的。
一时热闹喜庆的寿宴瞬间化作灰烬。
叶琼只觉得挂不住脸面,好端端的庆寿被云含眠这不速之客一闹腾,倒是让别的世家宗门看她叶家的笑话。
“云掌门。”
叶琼沉声问道:“老朽与你云川往日无仇近日无怨, 你何故贸然登门打搅老朽的寿宴?”
云含眠拂开了替她止血的修士, 朝高坐主位的叶琼执礼, 面无所惧,扬声道:“我此次来东岭,一则是为您贺寿, 答谢叶家;二则——”
她下意识地往云惟烟所在的方向望去, 眼神缱倦,“二则为将我的掌门夫人接回云川。”
云含眠此言一出, 众宾客的热情立即高涨。
任谁都没想到云含眠居然凭空冒出了一个夫人!
“云掌门。”
有胆大的醉客低笑询问云含眠, “你说的夫人,可是我们在座中的哪一位女修啊?”
云含眠语气略微难过, “她现在还不愿意见我。”
“你竟是个痴情种?”醉客仰头大笑, “那女修既不愿意,要我看, 云掌门你不如放手吧!这种事儿最讲究你情我愿, 强扭的瓜不甜。”
“住嘴。”
云含眠面染愠色,淡漠地开口, “不试试怎么知道强扭的瓜到底甜不甜?”
【蛇蝎心肠!你简直不配为人!】
系统冲破了宿主的屏蔽,在神识中惊恐地尖叫道,【我已经知道了!你想毁了这个小世界!云惟烟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呵。”
云惟烟轻蔑地笑了下,无所谓地说,“我早已厌倦了这种人生,像个提线木偶般被狗屁命运摆弄。”
【云惟烟我杀了你!】
系统咬牙切齿地怒吼道,【没关系,死了你还有云含眠,不听话的东西就再换一个听话的,你以为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人吗?】
“哈哈哈,你终于说出来了?统子啊统子,你算计我这么久,身为你的好伙伴,我定然不会如你所愿哈哈……”
云惟烟神情隐隐约约有癫狂之色,她嗤笑一声,坦然自若地绕过人群,一步步朝面色苍白的云含眠走去。
“惟烟。”
余光瞥见她的身影,云含眠不顾流血的伤口立马站稳身子,维系她立茹芝兰的身形。
现在的她什么都没有了。
引以为傲的修为尽失,纯粹真挚的心也丢了,若非她的师尊宁念上仙将她带回仙界耗费无数的天材地宝堪堪吊着她的性命,怕早已见不到云惟烟这一面。
身为凡人的她仅仅只剩一张姣好的空皮囊还可以取悦云惟烟。
“你愿意见我?”
她眼底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云含眠激动地伸出双手想要拥抱面前朝思暮想之人,潜意识里的恐惧再度席卷胸膛,双手顿时悬在了半空中。
云含眠害怕极了。
她深知现在的云惟烟已然不再是小苇,云惟烟不爱她这个事实日日刺在她的心尖,扎得她悲痛欲绝、悔不当初。
云含眠从未对旁人动过心,她不知什么才叫爱人,她做过许久对不起云惟烟的事。
但她愿意赔上她的余生来忏悔补偿她的爱人。
只要云惟烟恳给予她这个机会。
这几乎是云含眠此后唯一的所求。
“见你这个晦气东西我都怕惟烟折寿!”
一直藏身于泱泱人群中的洛轻竺终于现身,她本就是魂魄灵体,掩盖气息后哪怕是叶琼这般大能也窥探不出她的存在。
“既然今日修仙界的诸位仙家都在此地,那我洛轻竺便不言直讳了!”
洛轻竺!
斜靠在椅背的徐见春闻言立马清醒,她受叶琼邀请前来赴宴,没成想居然能在此地见到她瑶台祖师爷亲自定下的叛徒!
在场的众人中不免有隐居上万年之久的前辈大能,自是听过洛轻竺的名讳,诧异地出声截断道:
“你不是早就死于仙罚吗?云川当年触怒上仙满门被屠,你——”
大能震惊地喃喃道,“你怎么可能活了下来?”
“拖云掌门的福,我洛轻竺才苟活于今日!我以身入阵,魂魄不入轮回,生生世世与云川的气运绑定!”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许久,才堪堪低声劝慰洛轻竺,“洛仙子往事不堪回首,那你今日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洛轻竺鄙夷地瞪了眼对面的云含眠,压抑着怒火,拍了拍手,“滚出来。”
一面戴薄纱的女子缓缓地迈殿内。
“这人眼熟得很?”
“我也同感,似乎在云川见过?”
“诶,这眉眼瞧着像是云川的楚冉仙子?”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时,那蒙面女子一把扯开她的面纱,语气中含有明显的哭泣声。
“诸位安好,我的确是云川楚冉。”
楚冉承认身份的一刹那间,在场的众人陡然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中。
云含眠心腹之一的楚冉居然会跟在洛轻竺身后,这是不是意味着云川即将更换新任掌权者了?
“我昧着良心替她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错事。只要一想起曾经手上沾满的鲜血,我便日日夜夜遭受良心的谴责。”
楚冉哀叹一声,“我对此实则忍无可忍,诸位仙长,我不奢求你们原谅宽恕我,但今日我必须要揭开她的真面目!”
“楚冉!”
云含眠察觉出她和洛轻竺这一行人来势汹汹,她现在倒不在于所谓的声誉,她只担心云惟烟会怎么看待她。
身为一宗掌门、世家之主,手上沾点不清不白的人命很正常,此刻楚冉站出来指认她,绝对不怀好意。
云含眠暗自冷笑,定然有人在幕后撺掇布局。
正当云含眠思索幕后之人的真实身份时,楚冉已然高声哭诉道:“云含眠修炼走火入魔,想要毁了这儿,害我们所有人都为她陪葬!”
“一派胡言!”
云含眠闻言震怒,一手捂住尚未愈合的伤胸口,厉声呵斥楚冉,“我从未做过如此狠绝的行径!”
“叶家老祖!”
楚冉“扑通”一声跪倒在叶琼面前,言辞恳切,“你们若不信大可去查看你们叶家的东岭灵脉!早已被云含眠吸取干涸!”
她一脸严肃,振振有词,“正是因为云含眠大量地摄取灵力才导致她走火入魔!叶家大小姐的侍从叶欢也由此死于她的手下!”
“好啊!好啊!”
坐高位上的叶老祖气极反笑,运功将灵力汇聚在掌心,飞身一巴掌拍向云含眠的胸膛。
“好个云含眠!”
顷刻之间,云含眠的五脏六腑被凶悍的掌力震碎,口吐鲜血。
叶欢的死亡消息一直被叶家封锁,除非亲自在场之人,是绝对不可能传出东岭城半步。
在场这么多大能都知道楚冉是她云含眠的心腹,想来楚冉的指控起码有一半以上为真。
叶琼打完那掌后也不再管云含眠,率领众人快马加鞭地朝东岭灵脉赶去。
“是你。”
云含眠瘫倒在地面,嘴角不停地流出猩红的血液,闷闷地咳嗽几声,仰头温柔地看向手边的那人。
云惟烟居高临下地踢开抓紧她裙角的云含眠,用看废物般的眼神垂眸注视着命悬一线的云含眠。
“记得我曾经替你背过一次罪名,呵。”她冷笑,“身败名裂的滋味好受吗?当了凡人还奢求与我成双成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语毕,云惟烟径直跨过她伸出的手,昂首挺胸地走出殿门。
门外黑云密布、雷声轰轰,空中满是散溢的纯洁灵力。
上万年前,宁念上仙为了阻挠姚筝壮大紫霄宫的势力,命她的得意弟子宁霜斩断了此小世界最大的槐江山灵脉。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宁霜竟然真心爱上了云氏唯一幸存的后人小苇。
由此在仙界两大宫主上仙的插手之下,她和云含眠在这个小世界痛苦地纠葛三世。
云惟烟没对系统说谎话,她确实倦了。
“惟烟,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便不再多说什么。”
言怡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慢地走至她的身侧,天空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
她自幼跟在道星掌门身边,掌门对她有教养之恩,自从掌门去世后,她便一直谨遵掌门的遗言行事。
“东岭、昆仑、钟山、洞庭湖灵脉,还有我蓬莱护宗大阵积攒的灵气,我已经按照你所说全部放出。”
她顿了顿,神情恍惚,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开口对云惟烟说道:“你当真不认识我们掌门?你与她或许还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云惟烟眼皮都不抬地敷衍回应:“从未。”
淅淅沥沥地雨滴摔打在蜡黄的伞面,言怡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音道:
“那你可以记住我们掌门的名讳,她叫子衿,青青子衿的子衿。”
第50章 重头来过
“子衿”一词狠狠地击中了云惟烟凉薄的心,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与道星掌门同名的人。
世间诞有千万人,偶尔有一两个重名也很正常。
云惟烟边在心底拿重名的借口劝慰自己,边一言不发地背身离去。
言怡握紧伞柄, 安静地目送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濛濛雾雨中。
“掌门。”
言怡低声呼唤那已经逝去数年的尊长,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哀伤, “但愿你压对了人。”
她淡雅的嗓音沉溺于烟雨朦胧, 除她以外无人再听见。
被六大宗门和各大世家单独占领上万年的极品灵脉齐齐打开, 枯竭的小世界宛如一个重回新生的绿芽,焕发着勃勃生机。
这个小世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空中都四溢着纯净的灵力。
无论是名门世家的修士,还是散居洞府的散修, 甚至连天生被判定永远隔绝仙缘的九九八十一城的凡人都原地晋升, 直接突破一个大境界。
欣喜若狂的人们兴奋地高声欢呼, 以为天道终于垂怜了她们一回。
而此刻的云惟烟正持剑屹立于小世界山巅的最高峰——槐江山山顶。
呼啸的狂风夹着硕大的雨滴拍打她娇嫩的脸颊,阵阵擂鼓般的雷声萦绕在她的耳边。
云惟烟面无所惧地仰头朝黑云压顶的天空怒吼:“今日飞升,谁敢拦我!”
她凌厉的吼声霎时穿过重重叠叠的山峦, 流淌的水流被音量激起澎湃的浪花。
她飞升的誓言抵达到这个小世界的每一处角落。
无穷的威压笼罩了整块大陆, 西至蓬莱仙岛的道星弟子,南至东岭叶家禁地的叶琼一行人, 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万年没有出现飞升渡劫者的世界终于迎回了它的天命之女。
“系统!”
云惟烟放声狂笑, 睥睨傲视着飞速逼近的雷劫,“记好了, 让你任务失败的人是我云惟烟!”
【贱人!】
系统在神识中尖声咆哮, 【你一下子释放出这些灵脉储蓄的大量灵力会导致此世界经受不住而爆炸!】
【你为了飞升的私欲竟然要毁掉一个世界!】
“哈哈哈,骗子!”
云惟烟一剑斩断身侧的雷电, 凭借源源不断入体的灵力, 毫无畏惧地朝天飞去。
“事到如此你居然还不肯跟我说实话!”
泛着银光的剑刃捅穿了漆黑的天空,隐约能够从破洞中窥视仙界的光彩。
【啊啊啊我绞杀你个叛徒!】
系统怒火中烧, 不断地用言语辱骂云惟烟。
宁念上仙早已察觉出此小世界的异动,率领清回宫的仙子门驻守在仙界的入口处。
她倒是没想到云惟烟竟然如此草菅人命,拿一整个小世界来助她一人飞升!
绝不可让云惟烟飞入仙界!
宁念已然布置好九转诛仙阵,她与云惟烟的恩怨今日必须一口气算清!
“宁念!”
她的前方忽得传来一道极为耳熟的声音,宁念寻声抬眸望去,一紫纱素衣的女子正带着紫霄宫的仙众拦在清回宫之前。
赫然是紫霄宫宫主姚筝上仙!
姚筝凌空取出她的本命宝器——凌霄神剑,握紧剑柄轻轻挥舞,顿时金光大作!
一剑荡平了宁念身后的仙众!
姚筝薄唇轻启,向在仙界与她斗争了几万年的宿敌宣告战意。
“今日,你的对手是我。”
宁念皮笑肉不笑得同样取出自己的本命宝器,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瞬间与姚筝打斗起来。
天空破碎的洞口处,系统再也克制不住它的熊熊怒火,主动脱离了云惟烟的神识,化作一道飘渺的无脸虚影横拦在她的面前。
“云惟烟!”
系统完全丧失了往日的理智,暴发出至强者的威压,凝聚起小世界中的灵力,庞大的手掌毫不犹豫地拍向在它眼中瘦小的人修。
“去死吧!”
伴随着它贯穿天际的吼叫声,云惟烟手中的利剑一寸寸被震碎,她咬紧牙关,咽回了涌上喉咙的鲜血,迎风大笑:
“做你的春秋大梦!”
“云惟烟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两道女声同时出现,云惟烟微微有些吃惊地回头望向御剑飞来的柳钰。
不、不仅仅是柳钰!
还有叶雅姿、秦书奚、徐见春等众人!
“你们——?”
云惟烟疑惑地看着这一行匆匆赶来的老熟人,她们难道不怨她让言怡开封了自家独占的灵脉?
“我们此界难得冒出一个渡劫飞升修士,尔辈岂能坐视不理?”
“小辈!”
叶琼一手抓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积攒五千年的修为通过筋脉传送给她!
“我们听道星掌门的徒弟说了你的计划”,叶琼口吻虽有些嫌弃之意,但她仍旧不松开传修为的那只手。
“你毁了老朽的寿宴和叶家的灵脉,我确实厌恶你,可你偏偏是天道选中之人。”
“去吧,去飞往仙界吧!”
叶琼一掌将云惟烟打入洞口,与身旁的柳钰对视一眼,两人瞬间合力替她拦住了那发狂的虚影。
“喂,目无尊长的小辈!”
柳钰曾经在仙界待过一段时日,自是知道姚筝上仙对收云惟烟为徒的执着。
正是在仙界亲眼目睹宁念和姚筝的明争暗斗,她担心云惟烟的存在迟早得毁掉这个世界,才甘愿回到这儿,回到她最初修炼的东岭城。
她一度想杀了云惟烟,认为只要解决云惟烟这个祸患,她视为“家”的小世界便不会遭遇灭顶之灾。
但言怡带来了道星那位早逝掌门的遗言。
那位掌门是修仙界难得的善人。
柳钰抉择再三,最终还是选择听从了她的遗言,耗尽毕生所学帮助云惟烟。
“哈!痛快!”
柳钰抓过云惟烟的臂膀,将周身的修为缓缓渡给她,裂开嘴朝云惟烟笑道:
“子衿信你,那我也勉为其难地信你一回,进入仙界后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你可千万别忘了这儿,孕育了你的小世界!”
云惟烟神色严肃地朝她点点头,郑重地向所有人许下承诺,“我云惟烟虽然坏事做尽,但我懂大是大非,定会竭尽全力地保住它!”
“说得好!”
柳钰运功一掌将人推入仙界,联合同行来的所有修士拖住实力不断暴涨的虚影,尽力为云惟烟争取时间。
踏入仙界的云惟烟在入口处受到了池笙上仙的接待,情况紧急,池笙不多废话,为云惟烟指出一条明路。
“仙界此刻正因为宁念和姚筝的打斗而大乱,你一直朝极北方向飞去,在皑皑白雪的山巅,你会得知真相。”
云惟烟无暇顾及池笙言语的真假,立即运功飞身往极北方飞去。
其实她已经猜出真正的幕后之人。
能够纵容仙界两大上仙争斗几万年,能够默许她们肆意糟践三千小世界,能够放任仙人下凡历劫……
如此种种,除了仙界那位至高之主,还会有谁?
眼前的光景逐渐遍布白雪,云惟烟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恼意,正是此人!她倒霉的人生皆是拜她所赐!
站立于冰雪之中的那人似乎感应到她的到来,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长而卷的睫毛早已被一根根冰冻,浑身被冰雪笼罩,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冰雪的世界。
半晌,她终于出言轻声说了句:
“你来了。”
“我来了。”
云惟烟不停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她好似诞生于冰雪中的精怪,脆弱又美丽。
“你何时知道我的身份?”
仙主伸手拂开了肩上堆积的白雪,眉眼温和,笑眼弯弯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云惟烟。
“梦境出来后我便开始怀疑系统的身份,它好像对世间无所不知。”
仙主微微颔首,“你猜对了,你的系统是我分出去的一缕游魂。”
“为何?”
云惟烟忍住开口追问道,“我不理解你的所做所为,你已经仙界之主,三千小世界至高无上的存在——”
“至高无上?”
看似柔和的仙主出言打断了云惟烟的质疑,淡漠地瞥了眼她,冷声地叙述道:
“这世间怎么可能有至高的存在?我修炼十几万年,在前任仙主圆寂后便从她手中接过了仙主之位。”
“我对掌管世间繁琐的事务并无兴趣,我只想安心修炼,于是我放权让宁念打理,无奈宁念野心太大,她想吞了整个仙界,我只能又扶植起一个姚筝牵制她。”
“我旁观了她们所有的斗争,在修炼七万年后,我终于摸到了踏破虚空的门槛。”
一提起自己修炼取得傲人的成果,仙主的眉梢眼角不禁流露出些许喜悦之色。
“我的天赋很好堪称有史以来第一人,我仅仅花了八千前的时间便突破时空的奥秘,顺利踏入虚空,寻找更加高阶的秘法。”
“可惜,可恨!”
仙主的脸色瞬间变得凶狠,她的语气中充斥着浓浓不甘与怨气。
“云惟烟,我耗费无数的精力才步虚空,结果我只是万千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修士而已哈哈哈——”
“我以为我已经是绝顶的天才,云惟烟你知道吗?跨过这道虚空,像我这样的天才有无数个!她们比我更聪慧,比我更有悟性!我三日才能领悟的道法,她们只需要看一眼便能学会!”
“云惟烟,你说我怎能甘心!”
“但这根本不能成为你掩盖你篡夺所统领的三千小世界中天命之女的命格的借口!”
云惟烟愤恨地截断仙主的诉苦,无情地揭开了仙主刻意掩藏的罪恶。
“你不甘心?那你应该更加奋发地学习道法,而非篡改我的命运!怕不只是我吧?你想要抽取完三千小世界中的气运,以方便你更好地修炼!”
“呵。”
仙主不由得嗤笑一声,“云惟烟你居然有脸说我,你不也为了修炼杀人夺宝,挖人灵根,你的所作所为与我有何不同?”
“退一步来讲,这世间存在的所有人,又与我有何不同!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是人,就会将自己的利益优先放在第一位。”
云惟烟闻言哑然失笑,对仙主的无耻只感到可笑。
如果不是仙主甩掉她的职责,放任两位上仙在仙界斗法,她云惟烟怎么会受到牵连,卷入这场无妄之灾中?
她的娘亲死了,她的族人也死了,她亲手建立起的宗门被满门屠杀。
甚至她本人也被宁念上仙折磨整整三世,充当云含眠历劫的垫脚石。
以至于连仙主都要钻天道法则的空隙,先把她的游魂引去异世,随后以“系统”的身份将她带回原本所处的世界。
修道修到最后,是修心。
仙主道心破碎,仙格逐渐丧失,已然不能再掌管仙界和三千小世界。
但她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不断游走于三千小世界中篡取其天道偏爱之人的命格,一次次地改变她们原本的人生,然后从中汲取她所需的气运。
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苟延残喘。
云惟烟眉宇间浮现一层薄薄的疲倦,她不欲和仙主再争口舌之快,低声叹气道:
“诚然我与你是一类人,但我绝对不会狠心到去毁了三千小世界。”
“人的欲望和共体的需求本就是一体的,哪怕我再作恶多端,可你要毁掉孕育我的母亲,我定然是会不同意的。”
“仙主。”
云惟烟闭上双眼,面上透露出决绝,她咽了咽,沉默许久,才继续说道:“你选择了我,天道亦选择了我。”
话音未落,仙主蓦地瞪大眼珠,惊恐地朝身前之人扑去,却尚未抓住她消散的骨粉。
云惟烟自毁了。
与命运斗争了一生的她,为了她所在的三千小世界,心甘情愿地抛弃天命之女的身份,化作灰烬飘落在仙界。
她消失的一月后,仙主因为仙格丢失彻底死亡。
天道指定了池笙接任了仙主之位。
池笙一上任便雷厉风行地处理了上任仙主未解决的遗留问题,陆续地恢复了三千小世界的秩序。
姚筝带着一株并蒂双生碧落兰返回了下界。
她和柳钰都是从该小世界飞升仙界的,以前也短暂地做过好友。
宁念被池笙打入了轮回,需尝尽人间百苦才能重新修仙。
姚筝将那株兰草种在了云川观鹤台的千年梨树之下,而自己便同洛轻竺一道守在云川。
她和宁念斗了几万年,着实斗累了,替未来的徒儿守个宗门玩玩也算消磨了时光。
洛轻竺问她这株兰草的来历,姚筝对此闭口不谈。
洛轻竺反倒被她这副模样勾起了好奇心,一连几年日日追着姚筝问,姚筝被她骚扰得烦不胜烦,总算松了口:
“我之前偶然得到一盏情蛊,主人身死道消后子虫和母虫也会陆续死亡。”
“我本想将这对子母虫妥善埋葬,结果没曾想它们身上竟然还俯有两缕微小的魂魄。”
姚筝的指尖戳了下兰草新长出的嫩芽,莞尔一笑,“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这次,她们总算能够真正地重头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