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惟烟眯开一条细缝瞅了眼几乎贴在床榻的人,瞬间清醒过来,“楚冉?”
“夫子特意让我转告二小姐——”
楚冉拖长尾音,一脸幸灾乐祸道:“待她授完课后定会来寻你,找你讨个说法。”
“危言耸听。”
云惟烟拍开楚冉放在榻上的手,随手抓起枕头边的外衣披在肩上,边打哈欠边说:“夫子回回嘴上说要罚我,哪回当真作数了?”
“所以这就是你不来学堂不交课业的借口?”
突然有道苍老的声音截断了云惟烟和楚冉二人间的交谈。
云惟烟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敛声屏气地朝门外望去。
夫子赫然站在屋门口,面色铁青,一手拿着戒尺轻轻地拍打另一手的掌心。
“你自求多福。”
楚冉说完便起身向夫子恭敬地行了个礼,施施然地走出了屋门。
此刻屋内只剩下云惟烟和夫子二人。
云惟烟看了看夫子手中的戒尺,又瞧了瞧夫子脸上严肃的神情,失语好半晌,才露出一个苦笑,这回真逃不掉了。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认命般地闭上双眼,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对夫子小声说道:“能不能轻点?”
夫子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挥动手中四指粗的戒尺,一下下地打在她娇嫩的掌心。
嘶——
好疼。
云惟烟耸了耸鼻尖,手掌下意识地往后缩,又被夫子呵斥住,悬在空中挨下戒尺的鞭打。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云惟烟已然哭成泪人,掌心红肿得不成样子。
“够了。”
静立于门外的云含眠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出言制止了夫子的训诫。
听着云惟烟一声声的啜泣,那戒尺仿佛正打在她的心尖上。
夫子知晓掌门一直站在门外旁观,收起戒尺,朝云含眠拱手行礼,“掌门安好。”
随即,她不等云含眠吩咐,面无表情对云惟烟警告,“明日,望二小姐能在学堂上交齐缺漏的课业。”
云惟烟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旋即扭过身不愿将自己狼狈的模样展现给云含眠。
“你且先下去吧。”
云含眠挥手屏退了夫子,挪动脚步走至云惟烟的身旁,轻柔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缓缓为她输送灵力消肿。
她一向是个寡言少语的人。
她不会问云惟烟掌心疼不疼,她只会满眼心疼地抚摸着掌心被打的痕迹,暗中替云惟烟记下这笔账。
“喂。”
云惟烟被她怜悯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抽回手腕,却又被云含眠抓回牢牢地钳制在她的手中。
“疼……”
云惟烟忽然间心头涌上一阵委屈,泪水涟涟地望向身侧的云含眠,颇有些嗲声嗲气地埋怨道:“你为何不早点来,戒尺打得我好疼。”
“没有下次了。”
云含眠向她作出承诺,“夫子不会再为难你。”
她的表情仍旧冷淡至极,但云惟烟却莫名从中听出一种不容置喙之意。
“云掌门的话一言九鼎!”
云惟烟得到令她满意的答复,美滋滋地靠在云含眠的臂膀上,半撒娇半命令道,“我想吃糖糕!”
她心底有股强烈的预感,现在的云含眠会答应她任何要求。
于是她变本加厉地提出要求,“我只吃小时候陶蕊给我带回宗门的那家铺子的糖糕!”
云含眠默不作声地低头看了她许久,才重重地点头,替她医治好掌心后,立即消失在屋内。
陶蕊跟她说铺子早没了。
但她就想折腾云含眠去给她买。
偶尔向长姐索要过分的奖励以作为对她的安抚,合乎常理不是吗?
片刻后,云含眠提着一盒热气腾腾的糖糕回到了屋内。
糖糕一来,云惟烟立马将被夫子惩罚的事抛之脑后,连忙从床榻上翻身坐起来接过了云含眠手中的食盒,打开盖子取出一块新鲜的糖糕放入口中。
“这味道——”
云惟烟惊讶地抬眸看了一眼云含眠,“居然和那家铺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眼底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又拿起另一块糖糕小口抿了抿,根本没有差别,这就是曾经那家铺子的糕点。
可陶蕊不是跟她说——
云惟烟震惊地望向云含眠,“你从哪里买回来的?”
洞庭湖附近有许多的城池,也有无数家的糕点铺子,但她唯独喜欢这家的口味。
云惟烟有点死心眼,对于她来讲,这家是当时被严令禁止触碰甜食时唯一接触到的糕点,在她心中享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秘密。”
云含眠的眼尾自然流露出笑意,寻常淡漠的声音也体现出一点俏皮的意味。
云惟烟头次觉得好像现在的她才真正认识了云含眠。
一个藏在冰冷外表下的年轻少女。
云含眠现今也不过堪堪二十余岁。
“行叭。”
云惟烟稍微无奈地摊手道,“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私心,也算扯平了。”
云含眠:“那你能不走吗?”
“什么?”
云惟烟一时没反应过来,边吃糖糕边不解地询问,“我走哪里去?”
“那你留在云川好不好?”云含眠用指腹抹开她嘴角上的残渣,闷声道,“我可以喂你吃一辈子甜甜的糖糕。”
“魔修的功法不适合你,我明白你的心思,放心,哪怕你不修炼我也会保证让你过上优渥的生活。”
“你是云家的小姐,我的妹妹,你注定离不开云川。”
“所以——”
云含眠耳垂如同红玛瑙般艳红,声若蚊吟,“陪在我身边,可以吗?”
云惟烟竟然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她对她的挽留。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却猝不及防瞥见云含眠葱白的手指上被烫起了一小串的血泡。
第55章 誓言
“大道之行, 望渺渺仙途……”
云惟烟听着夫子慢悠悠的语调,一阵困意袭来,眼皮愈发沉重, 抬眸观察了下夫子的神情,貌似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她藏在竖起的书籍之后, 云惟烟寻了舒适的姿势, 将头埋进臂弯中, 正欲浅浅地打个盹儿,肩背处却传来一点瘙痒。
“二小姐?二小姐?”
陶蕊连唤两声,见云惟烟依旧不为所动, 只能放出大招, “掌门来了。”
“啊!云含眠!”
云惟烟瞬间惊醒, 刚才上头的睡意荡然无存,她举着书籍,探出头仔细地瞧了瞧高堂上正在授课的夫子, 立即松下一口气。
幸亏没发现她又在学堂内睡觉。
本来那讨人厌的夫子想把她的座位安排到讲桌旁边, 幸亏她缠着云含眠好几日,才让小掌门出面解决此事。
否则——
云惟烟狠狠地瞪了一眼端坐书案前的夫子。
因为学业不精的缘故, 她素日与夫子关系僵硬, 夫子认为她生性懒惰,常常在学堂上当着众弟子的面次出言嘲讽她。
等着吧。
等她干掉云含眠成为新掌门, 瞧这些踩高捧低的人还会不会给她下脸色。
云惟烟环顾四周, 放下手中的书,扭头给陶蕊使了个眼色, 示意她凑过来点。
“虽然云川弟子皆可进入学堂, 但你怎么来得如此突然?”
“山脚下的城池今夜庆贺城主娶亲,城内张灯结彩的”, 陶蕊猫着身子,靠在云惟烟身侧小声地说:“听说新娘子可漂亮了,我托人要到两份请柬,你想下山去看看吗?”
下山?
云惟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自从进入云川后,在云含眠的保护下她再未离开过宗门。
其实她对这位名义上的长姐感情十分复杂。
云惟烟并非是那种狼心狗肺之人,她明白云含眠的所作所为是从各种目的出发。
可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在山门前跪求云川收留便被众人一直贬低十余年。
云惟烟在没拜入云川门下之前,是一个混迹市井的孤女,吃一顿饿三天,浑浑噩噩地苦苦求生。
偶然听人说只要进了云川不仅能日日饱餐,还能窥探仙道长生,对于她一个凡人来讲怎能不心动?
可越与云含眠相处,越留在云川,云惟烟心里的底线逐渐松动。
她以为她会迎接一个全新的人生,但天道好像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云川,除了陶蕊以外,根本没人喜欢她。
正因为是个拥有五灵根不能修炼的凡夫俗子,她被她们排挤,空有名号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云惟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思索片刻,目光流露出几分坚定,朝陶蕊郑重地点了点头,同意了她的邀约。
“那就说好了,咱们傍晚山门的石狮子前见。”
陶蕊笑盈盈地握住云惟烟的手,另一只手从袖袍中掏出一把糖果塞进她的掌心,“嘿嘿,我前段时间跟山下卖糖糕的阿婆学的手艺,你尝尝?”
“噫吁嚱,不过六载轮回——”
摇头晃脑的夫子顿时放下手中的书,厉声呵斥道:“何人扰乱学堂!”
“你快走!”
云惟烟一把将陶蕊推出后门,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着门槛。
这可是她缠了云含眠整整半月才磨来的好位置,千金难买。
后排的几个弟子偷偷地瞥了瞥云惟烟,相互对视几眼,当即放下手中的书,高声朝夫子揭露:“二小姐刚才鬼鬼祟祟地跟人在后门说笑!”
“云惟烟!”
夫子重重地拍了下书案,横眉怒骂道:“老朽从未见过你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哦。”
云惟烟轻哼一声,冷冷地回应:“我脸皮厚总比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修者坦荡光明。”
“毕竟哪怕是像夫子这等修为深厚之人,不仅没有宽阔的胸襟,还喜欢对小辈挑三拣四,可恶得很呢。”
夫子:“你既然嫌弃老朽的授课,老朽好有成人之美,那么从今往后你便可不用再来学堂。”
“走就走。”
云惟烟猛地摔下书籍,站起身打量众人一圈,眼中充满了明晃晃地嫌弃与厌恶,好似瞧见了令人唾弃的废物。
哪怕是个极其低微卑劣的人,她也想有属于自己的尊严。
云川,更严谨地讲,修仙界是个畸形的地方,极致的慕强摧毁了大多人的一生。
因为强大是这里唯一的生存法则。
可惜云惟烟并不懂得这个道理。
她怒气冲冲地跑进正殿中,当着一众长老面前,边喘着大气边指责云含眠道:“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沦为宗门的笑柄!”
云含眠无奈地挥手屏退长老们,扯下脸耐心安慰她,“又和夫子起冲突了?”
“你滚开!”
云惟烟甩开云含眠搭在她腕上的手,红着眼注视面前之人姣好的容颜,压抑哭腔地说:“我讨厌你!非常非常讨厌你!我再也不想见你还有云川那群人!”
“惟烟!”
云含眠还没来得及抓住她的袖口,云惟烟便转身冲出了殿门,不给她丝毫辩解的机会。
当积压的矛盾不再沉默,就会化作一道横在两人之间的天河,阻断她们本将亲近的关系。
“掌门。”
潜藏在暗处的孙千星显露身影,朝云含眠行礼后,疑惑地开口询问,“掌门是否对二小姐太过宽容?”
“我不知该如何和你诉说……
云含眠先摇了摇头,纠结片刻,又以极其肯定的语气说道:“千星,惟烟喜欢我。”
孙千星:?!
孙千星:“属下愚钝,看不出二小姐对掌门您有何情谊。”
“唉,你不懂。”
云含眠眼底暗了暗,神情仍旧淡漠,清冷的嗓音回响在正德殿内。
“惟烟上次在观鹤台亲了我。”
“她还故意把我的嘴角咬破了。”
“她喜欢吃我做的糖糕,从小喜欢到现在。”
“她对我用情至深,我怎能忍心辜负她?”
孙千星:……
“掌门”,孙千星连连捂嘴咳嗽,一脸茫然,她被云含眠这席话哽住,暗自惊叹于掌门对情爱出乎常人的理解。
“无需多言,我知你也震惊于惟烟对我的深情。”
倒是没有。
孙千星默默将这句话咽回嗓子眼里,强撑出一个笑容,“掌门既已认定二小姐,不如先去哄哄她,毕竟吵架时,总有一方需要服下软。”
“我何尝不想呢”,云含眠愁眉苦脸道:
“我以前就把她当作一个可怜兮兮的小猫儿豢养,我兴起就去逗逗她。不知何时起,我开始对她逐渐上心,就像养猫的主人时不时去观察自己养的猫儿在做甚一样。”
“我深知宗门上下对她的不满,暗地里也处理掉不少嘴碎的弟子,可我终究是一宗之主,不可能压住全宗门的议论。”
“直到她亲了我,我才恍然大悟,原来……”
云含眠难得说出这么多的话语,孙千星一时适应不了掌门的转变,只清晰地听见掌门认真地讲道:
“原来我对她动了心。”
孙千星抿唇不语,静静地伫立在殿内,目送掌门飞速地消失在视线中。
她将云惟烟和陶蕊下山参加城主婚宴的消息告知了云含眠。
掌门安排她盯紧云惟烟的一举一动,事事汇报。
不仅如此,连陶蕊之前也是云含眠特意从外门中挑选出的弟子,专门送到二小姐身旁。
云含眠的独占欲绝不可能让云惟烟接触到非她所掌控之人。
山下的城池因为城主迎亲,布置得喜庆极了,连城墙都挂满正红的喜花,城中四处张贴着“囍”字。
“你跟掌门怄什么气呐”,陶蕊边用手绢擦拭云惟烟脸上的泪痕,边劝慰道:“不哭哈,尝一口我做的糖吧。”
说罢,陶蕊剥开了糖衣,将糖果放入云惟烟的口中。
“唔。”
云惟烟眨了眨眼,收回先前堆在眼眶内的泪水,闷闷不乐道:“你做的糖没之前山下的阿婆做得好吃。”
“是是是,我的小祖宗。”
陶蕊脱下斗篷披在云惟烟身上,“夜深,别着凉了。”
她们傍晚下山,走到城中已然过了亥时。
“你且等我会儿,我去给你寻个好东西。”
云惟烟嚼着糖果,安静地点了点头。
待陶蕊身影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后,她裹紧斗篷站起身朝最繁华热闹的街道走去。
虽为凡间城池,但到底祖上都是修仙者,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城中欢庆整夜,处处都洋溢着欢声笑语。
云惟烟独自买了一盏花灯,默默地走到河边,沉思片刻,提笔写下:来日朝露,必成大器。
她想做一只神鸟,于浩瀚无垠的苍穹中翱翔。
最好能够把从小比到大的云含眠狠狠地踩在脚下。
银波荡漾,如镜的湖面倒映着两岸晃动交集的人影。
云惟烟不禁望着湖水出了神。
以至于连身旁忽然出现的云含眠她都尚未察觉。
“惟烟。”
身旁人沉吟许久,终于开口,“好巧,你也在这里。”
很尴尬的对话。
但却让云惟烟稍微回过神,侧头抬眸看向出乎意料之人,她浓密纤长的睫毛遮挡住眼底不断变化的情绪。
“你来做甚?”
云惟烟不想搭理她,语气生硬道:“掌门日理万机,何须来寻我的乐子?”
“我知你怨我对你的漠视,但如今我接任掌门之位有些时日——”
仔细听,云含眠的声线竟然在微微颤抖。
“所以?”
云惟烟截断她的话语,瞬间冷下脸,“你莫非想补偿我?可惜这么多年,云川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不!”
身旁人的语气中带了些许焦急,“我已经想出方法。”
这句倒是勾起了云惟烟的好奇心,她挑眉顺着话追问,“什么方法?”
“不知……”
云含眠霎时红透了脸,双目却一闪一闪的,明亮宛如璀璨的骄阳,深深地照进了云惟烟的心底。
她一字一顿,诚恳地向心上人发出了真挚的誓言。
“不知做掌门夫人,你意下如何?”
第56章 祷告
云惟烟闻言微微一怔, 对她的话既感到不可思议,心尖却急不可耐地颤抖,好像心底缺失的一角终于被仰望已久的人亲手填满。
站在眼前的人是与她相伴数年, 贯穿了她童年和少女时期的“长姐”。
其实追根溯源,云惟烟的诉求很简单。
她只想得到云川所有人的认可。
现在, 她亲耳听见了云含眠对她的告白。
“惟烟。”
陶蕊捏紧手中的一提糖糕, 疾步走至好友身后, 先遵循规矩朝云含眠恭敬地行礼,旋即大跨一步护在好友身前。
“掌门安好,不知掌门深夜寻来此处可有要事?”
“道侣。”
云含眠忽视陶蕊惊讶的表情, 自顾自地说下去, “想道侣了。”
“道……惟、烟?”
她每个字音皆充满了疑惑诧异的语调, 虽然陶蕊刚刚隔得比较近,但她确实没听清楚掌门与云惟烟交谈的内容。
陶蕊在不了解云惟烟之前,对掌门忠心耿耿, 被掌门选中时高兴得几乎晕厥。
后来她被派去给二小姐送糖糕, 逐渐真心喜爱上这位总是咋咋呼呼的“废物”。
不管内外门,都有许多的弟子在偷偷嘲笑云惟烟的举止与天赋。
而她却在日日的接触中, 对云惟烟产生了一种超乎友谊无限靠近亲情的感情。
陶蕊潜意识想要护着手无寸铁的好友, 排斥掌管云川的云含眠。
“道侣?”
云惟烟伸手拽下挡在身前的陶蕊,翻涌躁动的情愫早已散去, 此刻的她无比清醒。
“我可没答应你。”
话音刚落, 云含眠瞬间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压低声线, 生硬地反问道:“你不愿意?”
她往日淡漠的伪装终于裂开一丝丝的缝隙, 太出乎意料了,云含眠完全没猜中云惟烟居然会给她这种回答。
云川掌门夫人, 在宗门内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甚至可能连她本人也会顺服在云惟烟的脚下。
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替云惟烟处理掉惹她不悦的人。
有她在,云川何人敢朝云惟烟放肆?
“是因为……”
云含眠隐隐察觉她的心思,恐惧吞噬了她脆弱的心,浑身止不住地颤栗,心底冒出一个令她害怕的念头。
“是因为讨厌我吗?”
云含说着便垂下眼眸,稍显沮丧道:“我心悦于你,朝朝岁岁。”
“但我不打算回云川了。”
云惟烟长叹一声,抬头深深地凝望着宛如月中仙般高雅冷清的姿容,云含眠无疑是个拔尖的美人。
她的容貌每一寸都长进了云惟烟喜爱的点上,符合她对未来道侣的想象。
若她应承下云含眠结为道侣的要求,那么她还是云惟烟吗?
云川的弟子们会怎么看待她?一个与长姐厮混的云家养女?
倚仗云含眠所获取的尊重与认可,真的是她云惟烟想要的吗?
不。
云惟烟心底无声地反驳了这个观念。
纵使她遭遇天道的百般刁难,生来沦为五灵根的凡人,但她是云惟烟,一个拥有欲/望和野心的凡人。
“你走吧。”
沉默良久,云惟烟终于开口打破了这僵持的氛围,“我会学成归来,堂堂正正地打败你。”
云含眠连忙出声:“你——”
“我心意已决。”
云惟烟直接截断她的话语,侧过身接过陶蕊提在手中的糖糕,难得正经道:“我很喜欢幼时吃的糖糕一度为此着迷,可姐姐……”
久违的一声“姐姐”让云含眠愣在原地,她已经多年未曾听见云惟烟对她唤出这个亲昵的称呼。
“我长大了。”
云惟烟轻飘飘的语气仿佛宣告了她的死刑,她顿时明白,她的关心来得太迟了。
她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太晚,已然错过与云惟烟最美好的时光。
云惟烟送走了失魂落魄的云含眠,又劝离了一头雾水的陶蕊,拢紧肩上温暖的斗篷,背对喧闹的人群,转身走入了漆黑的巷道。
那夜晚风萧瑟,刺骨的寒意吹散了云惟烟身后的繁华。
后来,她又遇见了宁念上仙。
“玄阴经你也不练了?”
宁念又丢给她一本魔修功法,循循诱导,“试试这本?年轻人得不服输。”
彼时的云惟烟正满手沾血地挖开一个死人的腹部,从他的丹田内拔出灵根,没好气地怼了句,“啰哩啰嗦,不怀好意。”
宁念:“炼化他人灵根招人怨恨,不如好好修炼功法。”
云惟烟丝毫不理睬宁念,举起手中的灵根,发觉是三灵根嫌晦气地摔到尸体身上。
她在长离跟随散修混了几年,游历山川,总算琢磨出一个可以逆天改命的法子——用上品的灵根取代她的五灵根。
鉴于昔日的情分,云惟烟还是慢吞吞地回应宁念,“功法比不上换灵根来得快。”
“那——”,宁念刚想问她关于徒弟的事儿,突然想起云惟烟早已离开了云川。
“惟烟!”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宁念扭头看向正从不远处走过来的身影,霎时又恨上了云惟烟。
此人不是她的好徒弟云含眠还能是谁?
“她自己跟着我的。”云惟烟随口搪塞道,“可能是不放心我。”
宁念闭声半晌,难得沉默地消失在云惟烟的视线中,或许她也受不了云含眠的所作所为?
云惟烟胡思乱想了一阵,又带着行囊踏上寻求破除桎梏的道路。
她撞见过很多的修士。
修士问她过往的故事,云惟烟笑着告诉她们,她曾经被宗门上下各种欺负,连她的长姐云含眠也未放过她。
有些人信了,有些人怒了。
无论如何,云惟烟和云川的名声都毁誉参半。
她城府不深,逢人追问,便添油加醋可劲儿细数云含眠的过错。
说到气愤时,还会掀开袖口,让旁听者查看她玉白细嫩的手腕,据说这儿曾经遭受过云含眠的虐待。
这一世的云惟烟没有足够的韧性与天赋,她奔波于修炼,却连筑基都无法勘破。
宁念渐渐对她卸下警惕,将精力放回仙界与姚筝的争斗。
无人知晓的角落,云含眠一直默默地跟在云惟烟的身后护她周全,直至身为凡人的云惟烟衰老。
白发苍苍的云惟烟气若游丝地缠绵于病榻之上,她深知她的寿命已经走到终点,眨了眨模糊的双眼,她快看不清坐在床边的倩影。
云含眠仍旧如同记忆中般的年轻,连岁月都格外眷顾她的容颜,令她又爱又恨的那张脸没有分毫变化。
这便是天之骄女吗?
云惟烟自嘲地笑了笑,不愿成为依附在她身上的菟丝花,口口声声扬言要打败她,却终其一生是凡人。
太可笑了。
为什么天道不愿垂怜她呢?哪怕一次也好。
云惟烟重重地咳嗽几声,苍老的手指拽紧她的衣角,心底却感到空前的迷茫。
这一生,她渴求之物,终归未曾得到。
尤其是对云含眠,爱与恨的界限很朦胧,有时云惟烟也分不清自己对她的情愫,她想要云含眠爱她,她又害怕接受她的爱意。
年少时,总想让云含眠多分给她一个眼神,正如吃糖糕般,日日念着她。
云惟烟知道,站在长姐身边,那些欺负她的弟子们都会闭嘴。
可长姐忽视了她的痛苦,她不懂,长姐缱倦的眼神分明在对她诉说着赤/裸的爱意,可云含眠仍旧高坐殿内,风雪不沾衣。
是了,云含眠是高高在上的云川掌门,又岂能轻易被她妄想。
不知为何,云惟烟的潜意识里却始终认为她应该先修炼再考虑云含眠。
好像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她才是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珍宝。
究竟是遗失了什么呢?
云惟烟想不明白,也没时间再想了,手指忽地松开,她永远地闭上双眼。
同一时刻,悲痛欲绝的云含眠冲破记忆的枷锁,终于回想起第一世两人之间的种种。
她将云惟烟的尸身封入冰棺,埋葬于玄月秘境之中。
云含眠最终选择放弃飞升。
宁念上仙下界欲意将蛊惑徒弟道心的云惟烟尸身挫骨扬灰。
云含眠神色麻木地跪在师尊的脚边,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嘴角流出,她早已对宁念心灰意冷。
“废物!为了一介女子,荒废你的前途!宁霜你当真糊涂!”
云含眠垂着头,眼底没有一丝一毫地情绪,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徒留一具躯壳在原地。
“师尊。”
云含眠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她抬起头,双眼空洞,不停对宁念喃喃道:
“你听见了吗?惟烟在唤我,定是她太孤独了,她需要我去陪她。”
“惟烟那么单纯,经常被人骗,遭人取笑也不会反驳,只能涨红着脸偷偷地生闷气。”
她沉浸在昔日的回忆中,久久不可自拔。
宁念初次见到云含眠这种状态,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地蹲下身,刚准备对心爱的徒弟安慰几句,却突然发现——
云含眠已然断了生息。
她走得干脆利落,捎带着她七魂六魄中的情魂也一并飞散不入三千轮回。
在她的意识彻底消忘前,眼前仿若又闪过了一抹云惟烟的背影。
情深几许梨花落。
云含眠好似回到了云川那株千年梨树之下,纷飞的花瓣倾洒在她们的身上。
云惟烟朝她俏皮一笑,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上了她唇瓣。
这次她没有再任由云惟烟咬破嘴角,而是抱紧怀中纤细的腰肢,深深地吻了回去。
梨树似乎听见了云含眠的祷告:
来生何处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