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入V万字肥章
科恩看向曙光镇的方向,眸色微沉,眼里充满了不甘:“那些该死的邪神英灵军夜袭了冒险者公会,为了逃命我不得不灵魂出窍,暂时丢下身体逃跑。”
蒂瓦饶有兴趣地扶着下巴,惊奇道:“喔,灵魂法术……没记错的话,这类魔法在人界可是属于黑魔法的禁术——你是个黑魔法师?”
听见女神主动搭话,科恩的深情顿时微妙起来,嘴唇微抿,眼神游移,似乎不太愿意承认这个不光彩的事实:“啊,可以这么说……”
但话刚说出口,他又立刻摇头,摊开双手,极力辩解道:“不,不对!我可不是什么黑魔法师!我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认真了几分,甚至有些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只是对魔法有着强烈的求知欲!你们不能指责一个法师渴望追求知识,毕竟如果法师没有求知欲,这个世界就无法进步,不是吗?”
蒂瓦挑眉,“嗯哼,算是吧。”反正她又不是人类,对黑魔法闻风色变。恰恰相反,魔界流行的魔法基本都是黑魔法。
“你说你的身体在冒险者公会的地下室?”她单手叉腰,语气爽快,“行,不就跑个腿吗?本小姐可以帮你取,就当是对你救了瑞基的感谢。”
说到这儿,她眼神一转,意味深长地盯着科恩:
“不过,冒险者公会的地下室是从不对外开放的禁地,你半夜三更跑到那地方做什么?”
“……我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冒险者公会的地下室?”
幽灵科恩摸了摸下巴,朝着蒂瓦眨了眨眼,
“蒂瓦小姐,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
面对蒂瓦的质问,科恩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食指晃了晃,狡黠道:“不过嘛,适当的神秘感才是让美丽女士保持兴趣的关键,毕竟,若一切都昭然若揭,那可就太无趣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况且,等你到了我的躯壳旁,你就自然明白了。”
蒂瓦哼笑一声,并不把他的调情放在眼里,“行,带路吧。”
英灵军已经从曙光镇撤走,因为它们放出来的紫色噬魂雾,方圆三十里内已无半个活口。与先前的森严戒备不同,如今前往冒险者公会的地下室简直易如反掌,可谓真正的“无人之境”。
是个轻松的活计,蒂瓦想。
她看向一旁高大的圣骑士,问道:“药师得留在这里照顾瑞基……威廉,你要跟我和科恩一起去冒险者公会吗?”
然而此刻,光伟的圣骑士已经被一群镇民围住。幸存者们纷纷聚集过来,满眼期冀地看着他,期待从他口中得到指引——在经历这样的浩劫后,这群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根本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紧紧抓住威廉,这位敢于直面英灵军的光明圣骑士,当作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蒂瓦见他深金色的眉头紧紧蹙成一团,满脸为难,便摆了摆手,“算了,我看你想走也走不掉,那你就留在这里帮这些人吧,我一个人去足够了。”
威廉感激道:“多谢理解,那就幸苦你了,蒂瓦小姐。”
蒂瓦和幽灵般科恩出发后,威廉开始组织幸存的镇民们用草木搭建临时营地。
英灵军虽然已经退走,紫雾也随之散去,但幽紫色的邪神之力仍然弥漫在曙光镇上空,看起来阴森而不详。在不确定曙光镇是否真的安全之前,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镇民们最好还是暂且先留在这里为好。
“希望蒂瓦小姐和墨菲斯托斯爵士一路顺利,能带回一些好消息。”威廉看着曙光镇的方向,喃喃道。
他深呼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将砍好的木材抱起来,走向人群,带领镇民们搭建营地。
另一边,玛尔早已轻车熟路地从瑞基的储物袋里翻出华丽的帐篷,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地将它搭建起来。随后,他又拿出王子殿下最喜欢的暗红色鹅绒毯和鸭绒枕,还在里面点了小暖炉,不一会儿便布置出一个温暖舒适的营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甚至未曾停顿片刻。
五百多年来,他一直陪伴在瑞基身边,照顾他、保护他,他对他的喜好和习惯了如指掌。
搭好帐篷后,他看着昏迷不醒的瑞基,心里叹了口气。
该给他换衣服了。
不知为何,玛尔在伸手去解瑞基领口时,竟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起来像是做贼心虚。
再确认周围没有人注视后,他将视线转移回了瑞基身上。
这个身份高贵、性格桀骜、脾气大且难搞的王子殿下,此时褪去了一身尖刺的刺猬模样,温顺地躺在他的怀里,双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般脆弱。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瑞基湿透的衣服,手指在触到那片莹白的肌肤时,不由得顿了顿。
晨曦微光下,瑞基的身体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伤口的血痕更像是玉上的一抹殷红,美得近乎罪恶。
几滴水珠顺着他的黑色发尾滑落,沿着锁骨流淌而下,勾勒出紧实的胸肌线条,又蜿蜒而下,没入他腹肌分明的小腹。
玛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到指尖有些微微发烫。
“可不能着凉了。”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修长的手指将逃到腹肌沟壑处的水滴轻轻拭去。
炙热,柔韧,鲜活。
透过指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层肌肤下流动的血液,以及微微收缩的肌肉。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却又忍不住在掌心摩挲,回味着方才那一瞬的微妙触感——尽管只有那么短暂的一刻。
他闭上眼,用尽全力压下心底的躁乱,从储物袋里抽出毛巾,极尽温柔地拭去对方身上的水渍,细致地为他的王子殿下擦干头发。
擦好后,他展开丝绸睡衣——也是从瑞基的储物袋里拿的,他本人可没有、也不会准备这种东西。
玛尔俯下身,托起瑞基的后背,将柔软顺滑的布料裹上去。他的呼吸划过对方的耳畔,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抖。
他将瑞基安放在柔软的垫子上,小心地掖好毯子,确保他不会受寒。
“嗯……”昏迷中的瑞基轻哼一声,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玛尔的目光柔软了下来,嘴角不自禁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还是这样依赖自己……
很好。
帐篷外,篝火烧得正旺,火光映照着夜幕,木柴在火舌中噼啪作响。
玛尔盘腿坐在地上,手持一根树枝,面色平静地翻弄着柴火,好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瑞基的身体素质很好,这点箭伤看着严重,但其实并不致命。他给他喂了甘菊药剂,按他的恢复能力,等醒来时伤势就能好上大半。
比这还严重的伤,瑞基也不是没有受过。尤其是年幼时在人界流浪的那些年,他为了讨口吃的经常和人打架,身上永远青一块紫一块,像只总也安分不下来的野猫。
那时候的瑞基留着一头黑色长发,大大的眼睛里透着猫儿般的光泽,既充满好奇,又带着野性的警惕与韧劲。
他长得漂亮,经常被认成女娃,性格却比谁都火爆,一点就炸,攻击性极强,动不动就朝着别人挥拳,以至于经常挨打受伤。
最严重的一次,他的肚子被强盗划开了一道深可见肠的伤口。玛尔至今都想象不出,瑞基究竟是怎么凭着那副半残的身体,一路拖着血淋淋的伤口,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找他的。
那时候,他们年纪小,又穷的要命,别说找医师治疗,连像样的草药都买不起。
他只能用自己打磨的铁丝当针,也顾不上手指沾满鲜血,咬着牙一点一点把瑞基的伤口缝合,然后敷药、缠绷带,再硬灌下一瓶甘菊药剂,最后双手合十,祈祷他能够从鬼门关爬回来。
木柴在树枝的拨弄下发出“噼啪”声响,火光映照在玛尔俊逸的脸上,为他一贯冷淡的神情添上几分温度。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为瑞基上过药了。
自从瑞基被正式立为王储,开始与阿斯蒙蒂瓦为首的那群纨绔贵族厮混后,他们之间便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
他还跟在他的身边,只是二人再也无法像幼时在人界流浪时那般亲密无间、毫无芥蒂了。
如今,他们又来到了人界。
而现在,只有他们两人:瑞基熟睡着,他坐在篝火前替他守夜。
就好像他们又回到了五百年前。
清晨将至,夜色仍未完全褪去,帐前篝火燃烧,温暖而安静。微光映照着周围的树影,偶尔有火星跃起,下一瞬又消失在寂静的空气里。
玛尔巴什感到了久违的宁静。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寂静无声,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泛出的平和恬静。
一股奇异的悸动自心底浮现。
此时此刻,好像就是他一直想要的: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有他们两个,静静地依靠着彼此,然后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
他微微怔住了,甚至有些恍惚,搞不清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又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正当他蹙起眉,想要好好思考这股悸动到底是怎么回事时,一阵细微的“沙沙”声自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响起。
“谁?”
他的神色瞬间冷下来,警惕地站起身,手迅速探入帐篷,抽出瑞基的猩红长剑,稳稳握在手心。
长剑骤然被触碰,微微嗡鸣,认出他伪装下的真实身份后,又恢复了安静,任他驱使。
“唰——”
灌木丛轻微晃动,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紧接着,一对明亮的橘阳眸子在夜色中亮起,透着试探与渴望。
是那个被他救下的小女孩。
女孩见他手里拿着剑,细小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猫儿般的眼睛里略过一丝警惕和畏惧,但下一瞬,忌惮便被更深的渴望吞没。
她舔了舔干得开裂的嘴唇,软软地开口:“大哥哥,谢谢你救了我……”
玛尔眯起了眼睛。
女孩刻意压低声音,试图掩饰心底的贪婪,可惜她还太稚嫩,那点刻意的克制像薄薄的纱,遮不住内里的炽热。
身为一只在两个不同的世界生活过的数年的老狐狸,玛尔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意图。
可他并未点破,只是轻叹一声,顺着她的话温和道:“不客气,你没事就好。”
女孩听了,嘴角忍不住翘起,眼底的光亮几乎压抑不住。
玛尔不留痕迹地瞥了眼帐篷里熟睡的瑞基,目光在女孩身上停驻片刻,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微微出神。
他可不是那种谁都可以利用一把的烂好人,之所以顺着这个女孩,除了她对他们毫无威胁,更是因为……
她实在是太像小时候的瑞基了。
*
瑞基睡得很香,好久没这么痛快地睡过了。
自从上辈子被玛尔巴什背叛并囚禁后,他就再也没能进入过深度睡眠,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
当然,被玛尔巴什那个混蛋草晕过去的那些晚上不算。
他下意识地蹭了蹭颈侧的绒毯,嘴角微微上扬,漾出一抹满足的弧度。
身上覆盖着熟悉的柔软,脑后枕着最合心意的枕头,不高不低,软硬适中,恰到好处……
他像是回到了皇城寝殿的大床上,那里的一切都是按他的喜好布置的,完美无缺、无可挑剔。
……等等,皇城?
皇城?!
他不会真被玛尔巴什带回皇城了吧?!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心头,瑞基猛地睁开了双眼,却强忍着不敢动弹。
他怕,怕自己醒来的动静惊动某人。
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该如何面对他。
“……这是一些面包,还有熏好的奶酪,你拿去吧。”
不远处传来一道男声,隔着帷幕,雾蒙蒙的听不大请,但声线听起来低沉而温和,如同大海般深邃包容。
……玛尔巴什?
瑞基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死死揪住身下的毯子,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他的理智在心里尖叫——
逃,快逃,在他发现自己醒来前逃!
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咒,根本不听使唤,甚至隐隐有种冲动,想悄悄起身,看一眼玛尔巴什到底在和谁说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这是他几百年来第一次离开他那么久。
那个人在人界与年幼的自己相依为命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甚至连心都不受控制地变软了几分。
瑞基痛苦地闭上眼,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
玛德,他就知道,自己这记吃不记打的臭毛病,迟早会要了他的命。
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就像一只在心里狂挠爪子的猫,痒得他难受至极。
他绝望地抿起嘴唇,然后像是英勇就义一般睁开眼。
……一眼,就看一眼。
反正,他也得弄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何处。
瑞基悄悄翻身,掀开毯子坐起,小心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华丽厚实的帆布帐篷,奢华柔软的天鹅绒帷幔,精致小巧却无比实用的玫瑰金暖炉……
等等,这些东西,不全是他储物袋里的营地装备吗?
难不成玛尔巴什趁他昏迷的时候,把他的储物袋给摸了?
……呸!
假正经、臭不要脸的东西!
“……我这里还有一些用剩的甘菊药剂和金盏花药剂,你要的话也一起拿走吧。”
帐篷外的对话还在继续,瑞基暂时按下怒火,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去。
“谢……谢谢大哥哥!”
一道清脆如黄鹂的声音响起,带着稚嫩的童真,听起来像个小女孩。
瑞基皱起眉,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玛尔巴什怎么会和一个小女孩混在一起?而且,那孩子竟然还叫他“大哥哥”?
想到玛尔巴什其实是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异界生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大哥哥?
……噫,真够恶心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到底在哪儿?
他中箭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从那个紫雾里活下来的?
瑞基用左手手肘撑着身子,往帷幕那里挪了过去。
帷幕透着一股缝隙,是专门为了通风而留的,此时正好方便他透过缝隙悄悄观察外面——
一身淡绿色贫民袍的药师坐在帐篷外的篝火前,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黑发橘眼的小女孩。
瑞基红眸扫视了一圈营地,没有发现玛尔巴什的身影。
看来刚才说话的是药师,而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那么给他上药和包扎伤口的人应该也是药师了,毕竟这世界上会用金盏花药剂的人也不止玛尔巴什一个。
他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却说不清这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呸呸呸!
他才没有想要见到那个该死的叛徒、可恶的老怪物!
瑞基连忙把注意力转移到和药师说话的小女孩身上。
在看清她的长相后,他有些僵住了。
女孩衣衫褴褛,显然是个乞儿,可那张脸却漂亮精致地不像话。乌黑浓密的头发随意被一条破旧的麻布束成马尾,眼睛介于金色与橘色之间,灵动又狡黠。
她看起来就像田埂边野蛮生长、一抓一大把的野罂粟,顽强又带着几分桀骜的不羁。
瑞基定定地看着她,眉头蹙起。
这小孩……怎么长得这么眼熟?
就像……
他拼命思索,努力回忆自己她到底长得像谁,直到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靠,长得像他!
帐篷外,女孩正试探着勾住药师的衣摆,用可怜兮兮的猫猫眼看着他,声音软糯又委屈地祈求道:
“大哥哥,我真的不可以去那个帐篷里睡觉吗?外面……外面好冷,我快冻死了呜呜……”
俊秀的药师挠了挠下巴,为难道:“啊……不可以哦,里面是我的朋友,他受了重伤,现在正是养伤的关键时刻,不能打扰他。”
“而且这个帐篷也不是我的,我没资格让你进去。”
小女孩见没能得逞,顿时不悦地撅起嘴:“……所以你只是个守门的?那这个帐篷是谁的?”
瑞基皱起眉,心里有些不爽。
吔,这小屁孩,怎么这么没礼貌?
药师好歹救了她,虽然伤是他扛的。
但不管怎样,他也给了她食物和药剂,而她居然用这种态度对待救命恩人?
被如此冒犯,药师也没有生气,而是好脾气地解释道:“这个帐篷是我朋友的,他正在里面养伤休息。”
“原来是这样。”女孩听罢,立刻站起身,径直朝帐篷走来,伸手就要掀开帷幕,“那我直接问他吧!”
药师没想到她这么熊,竟然直接无视了他刚才的话,连忙拦住她:“不行,你不能进去!”
见小孩瘪着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他无奈地叹气,从兜里掏出了几枚银币:“这样吧,这点钱你收着,等这几天过去了,你拿着这个钱,去买点像样的衣服吧。”
小女孩一见到银币,眼睛顿时亮了,从他手里一把抓过银币,紧紧攥在掌心。
随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向药师玛尔,猫儿般的眼睛里透出几分警惕:“……这是你主动给我的哦,就算你反悔,我也不会还的!”
瑞基看她那毫不掩饰的贪心模样,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嫌弃的白眼。
瞧这猴急样儿,偏偏还顶着跟他小时候神似的脸,结果一点出息都没有。
丢人!
还有,药师对这小孩太好了吧?为什么他对他就是一副呼来喝去的态度?
果然,自己跟这家伙性格相冲、完全合不来!
……说起来,自己之前差点被他害死吧?
他被邪神的英灵爪牙穿成了刺猬,差一点就没命了,这家伙居然还有心情当圣父给小乞儿布施?
瑞基心里冷冷一笑。
该死的药师,给他等着,他们之间的账,还没算请呢!
“自然,给了你的就是你的。”玛尔温和地回答她,一如既往的好脾气。
只是下一秒,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朝帐篷的方向看去,接着迅速起身,轻轻掀开了帷幕——
“瑞基!你醒了?太好了!”
帷幕猝不及防被掀开,深夜树林的凉风和着篝火的柴火味灌入帐篷。
趴在地上的瑞基僵硬地仰头,正好和玛尔四目相对。
该死的,这家伙怎么这么敏锐?他刚才明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啊!
“呃……”
瑞基嘴角微微抽搐,动作生硬地慢慢爬起身。
玛尔见状,立刻走上前想要扶他。
“不用。”他挥了挥手,拒绝了对方的帮助,自己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玛尔的手顿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阴翳,峰眉微微蹙起。
但很快,他的神色又恢复又温和,微笑着问:“你感觉怎么样?”
瑞基别开视线,抿了抿唇,冷淡道:“……凑合吧,还活着。”
哼,别以为一点假惺惺的关心,他就能原谅他!
他这身伤,可都是拜这家伙所赐。
都是他逞英雄,非要冲上去替那个小女孩挡箭,结果该死的绑定魔法硬是把伤害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那一箭力道猛地吓人,直接让他半个身子都麻了,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而正是这片刻的僵直,让那个英灵逮住机会,疯狂补射,活生生把他扎成了刺猬!
要不是他凭借战士的本能,即使身体僵硬也在尽力避开要害,恐怕早就被一箭爆头了!
瑞基环视了一圈营地,没有发现其他队友的身影,皱眉问道:“威廉和蒂瓦呢?”
他顿了顿,回想起昏迷前的情况,补充问:“我记得我被那个能抽取灵魂的紫雾吞噬了……是谁救了我?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玛尔脸上的笑僵硬了一下,随即缓缓消失,低声道:
“是……科恩,科恩墨菲斯托斯救了你。”
“科恩墨菲斯托斯救了我?”
瑞基有些惊讶,“那个矮子传奇法师?”
玛尔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嗯,是他。”
瑞基双手环胸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然而他说完后就变得跟块木头一样,陷入了沉默。
瑞基的耐心瞬间告罄,“……然后呢?他怎么救的我?英灵军去哪儿了?威廉和蒂瓦呢?”
他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变哑巴,一次性解释清楚,行不?”
玛尔被他数落了一番后,情绪更低落了。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表情,像是不甘心,又像是不耐烦,最终在瑞基不耐烦的眼神催促下,像是认命般,缓缓开口。
瑞基皱着眉听完全程,大概总结出了事情的经过。
英灵军夜袭曙光镇时,科恩被困在冒险者公会地下室,为了逃命只能灵魂出窍,恰好遇见他中箭倒下,便施展魔法防护罩护住他,免得他被紫雾吞噬。
就在他晕过去不久,英灵军突然撤退,紫雾也随之散去。
危机解除后,自觉没有尽好保护他义务的蒂瓦,为了答谢科恩,便答应帮他回曙光镇取躯壳,而威廉则忙着安顿其他难民。
“我明白了。”瑞基淡淡道。
他嘴上语气平淡,但心里却翻涌着滔天骇浪。
……所以,要不是科恩,他恐怕就真的死了。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后怕,像无数根细密棉麻的小针,扎着他的心脏,让他感到窒息和刺痛。
上辈子死的那么窝囊,这辈子他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更重要的是,他身负为父亲寻找黑环、打败邪神的重任,他必须完成这个任务——
不惜任何代价。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意,声音冷硬得不带半点情绪,“药师,介于我们被那个该死的魔法绑定在了一起,而你受到的任何伤害都会反馈到我身上……”
“所以,从现在起,你不准离开我半步,直到我们之间的魔法契约被解除为止!”
瑞基抬起下巴,红眸危险地眯起:
“不然,我不介意用暴力,把你像奴隶一样,绑起来装到笼子里带着走!——听到没有?”
瑞基说完,双手叉腰,红眸微咪,气势汹汹地盯着玛尔,等待着他的回应。
玛尔怔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回应。
篝火的光晕映在瑞基的脸上,苍白的皮肤覆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衬得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更加耀眼,如燃烧的宝石。
黑色的短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丝绸睡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的锁骨和被绷带缠绕的皮肤带着致命的脆弱和诱惑。
他明明在愤怒,眼底的怒火压都压不住,说出来的话非常强势和独裁,但精致又虚弱的王子站在粗糙简陋的营地篝火前,叉腰瞪着他的模样……
竟然有点可爱。
玛尔的指尖微微蜷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轻轻眨了眨眼,缓缓开口:“嗯,听到了。”
“我告诉你,你别不知好——欸?”
瑞基本来以为这家伙会不服气,至少会跟他吵两句,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接受了?
玛尔微微垂眸,睫毛轻颤,犹豫了片刻后,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起……我那时没想太多,身体下意识就扑过去了。”
“我不是故意的,以后也绝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或受伤。”
“如果再有这样的情况,我一定会以你的安全为先——我保证。”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非常笃定。
像在发誓一样。
瑞基怔了一瞬,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
药师的眼神温柔而真诚,没有半分虚假。
可对方越是认真,越是充满善意,他就越是觉得不知所措。
“……哼。”他生硬地移开视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嘴硬道:“漂亮话谁不会说?我才不信你!”
玛尔点头,“我知道,所以你不用信我,我会做给你看的。”
眼看气氛终于缓和了,可他下一句话又让瑞基炸毛了:
“所以……瑞基,可以别再发火了吗?咱们就让这件事翻篇吧。”
玛尔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小女孩,眯着眼睛笑道:“这是波比,是我们救下的那个孩子。”
“不管怎么说,你平安无事,波比也活了下来,这不就是皆大欢喜吗?”
“而且,拯救一个生命,尤其是一个年轻的、充满希望的生命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你应该对此感到开心和自豪。”
“你——!”
瑞基听了,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话说得,就像是他在无理取闹一样!
该死的眯眯眼狐狸!
他就知道,这个家伙怎么可能这么好说话,他就是专门来克他的!
“呸!!”瑞基怒道,“去你M的开心和自豪,被扎成刺猬、差点丢命的又不是你!——皆大欢喜?亏你有脸说得出来!”
“玛尔穆恩,就凭你这句话,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
他狠狠一甩披在身上的丝绸睡衣,冷声道:“而且我告诉你:我的命,比你的、还有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乞丐的命要值钱、重要得多!”
魔王和光明神梅西耶回溯时间,让他重生,是因为他是千年来唯一一个被丢进无尽深渊后活着出来的人。
自黑环的预言现世以来,人皇、魔王和梅西耶派出了上千支队伍前往无尽深渊,结果全军覆没,没有一人活着回来。
他是梅西耶世界现在最有可能找到黑环并将其带出来的人。
他身负着拯救世界的重任,要是他死了,鬼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当然,要是他死了,最有可能的是邪神魔瑞寇先把世界之墙彻底打穿,然后把梅西耶世界跟其他几个世界一样彻底吸干,化作死地。
“讨厌鬼,不准你凶穆恩先生!!”
一直站在旁边保持沉默的小女孩波比突然大喊出声,然后像一个炮弹一样猛地朝瑞基撞去。
“你这种自大又傲慢的贵族,就该被抽掉灵魂、死在河里!”
瑞基猝不及防,被狠狠撞到伤口,剧痛瞬间从小腿骨炸裂开来,疼得他浑身一颤,白色的纱布瞬间被鲜血染红。
他白的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如纸,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瑞基!”
玛尔见状,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拽,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进怀中。
药香扑鼻而来,掺着一缕极淡的雪松香。
瑞基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没有摔到地上,而是落入了玛尔的怀抱。
对方的胸膛紧贴着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丝绸睡衣传递过来,他的体温比自己的要低一些,却给他一种安心的感觉。
药师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力道恰到好处,不算强硬,却足够将他定住,无法挣脱。
瑞基僵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推开对方,却在指尖触碰到玛尔结实的手臂时顿住了。
肌肉紧实,手感滚烫……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上移去,落在对方的胸口——
被他压下的衣袍微微敞开,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结实鼓囊的胸肌随着药师的呼吸微微起伏,让人移不开眼。
非常优秀的胸肌!
这药师的身材真不错啊,差点忘了这家伙藏在灰扑扑的旧衣袍下的身子全是腱子肉……
草,他在想什么?!
被一个男人的身体所吸引……自己怎么能这么肤浅?!
瑞基猛地回神,耳尖微微翻红,咬牙低声道:“放开我!”
“乖乖的,别乱动,”玛尔圈着他的手却像铁笼一样死死地锢着他,“我你抱进帐篷,看看你腿上的伤口。”
瑞基听了,脸瞬间涨红,用力挣扎:“不要!”
他才不要被他像抱小孩一样抱进帐篷!
更何况,他说过,自己绝对不会原谅他——他的帮助和关心,他统统不稀罕!
怒火越烧越旺,他猛地瞪向玛尔,又狠狠剜了那个故意撞他的黑发小女孩一眼,呵道:“玛尔穆恩,我最后说一遍——放开我!!”
“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伤成这样?!”
“现在我腿上的伤裂开,是这个死小鬼故意撞的!而她又是你救下的,刚才你还在给她布施,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
“草!”
瑞基越说越气,一把揪住玛尔的衣襟,“自从遇到你,我就没一件顺心事——你真TM是个扫把星,专门来克我的!”
“你也不用跟我装好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而我,也很讨厌你!”
他红色的眼睛燃烧着怒火,在篝火的火光下一闪一闪的,“我看见你这张脸就心烦,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找科恩墨菲斯托斯把这个恶心的魔法契约解除,然后离你远远的,最好再也不见!”
这番话不知道哪里戳中了玛尔,或者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的心窝。
微笑瞬间消失,温润如玉的脸庞顷刻间被阴郁所笼罩。
他缓缓垂眸,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怀里的王子。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却压抑得滴水不漏,唯一露出异样的,是他无意间散发出的压迫感。
“别闹。”
玛尔的语气淡淡的,低沉而平稳,他的手臂未曾松开,反而箍得更紧了,充满了不容拒绝的霸道。
他身上散发出的厚重压迫感让瑞基的指尖微微一颤,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
……怎么回事?
这人不就是一个贫民药师吗?怎么会有这种程度的威压?
这种沉闷的压迫感,还有这种不容反驳、充满爹味的话,让他想起了……
上辈子的玛尔巴什。
一想到那个男人,瑞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让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的?!你算哪根葱?——放开我!”
他用全力推开了玛尔,身体因用力过猛而踉跄退了几步。
伤腿狠狠踩到地面,刚崩裂的伤口撕得更严重了,剧痛疼得他忍不住龇牙咧嘴。
他深吸一口气,忍痛强行站稳,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狼狈。
“我不需要你照顾,别把我当弱不禁风的菜鸡,比这重的伤我受得多了,我能应付得了。”
瑞基拍了拍睡衣上不存在的皱褶,扬起下巴,嘲讽道:“我要回帐篷里休息了,你继续给这位——既不美丽也不可爱的小小女士布施吧,圣父大人!”
“喂!你这家伙!”被瑞基嘲讽的小小女士波比跺脚,橘红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长得这么好看,人怎么这么坏?!”
瑞基翻了个白眼,朝她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嫌弃道:“袭击了我还敢跟我呛声?小鬼,今儿我没心情理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他冷哼一声,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嫌恶:“看见你们两个就心烦!”
他甩了甩袖子,转身走进帐篷,在天鹅绒软垫上坐下,伸手探向腰间,准备拿出地图,看看他们现在的具体位置,以及距离最近的城市——霍普市还有多远。
幽暗地域地形复杂,危机四伏。
他必须在霍普市的法师塔和武器店补给足够的魔法卷轴和武器,为踏入那片黑暗之地做好万全准备。
然而他手却摸了个空。
——他的储物袋被偷了。
第23章 命运的回旋镖
小女孩波比故意撞他的画面闪过脑海,几乎是瞬间,瑞基就反应了过来。
作为曾经偷遍光明神殿的前小乞儿,他对波比的盗窃手法再熟悉不过了。
可恨他竟然因为受伤没能当场反应过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忍着腿上的剧痛,立马站起身,指着正打算溜走的波比,怒道:
“小鬼——把我的储物袋还回来!!”
波比听到瑞基的怒吼后,心脏猛地一跳,知道事情败露了,本能地撒腿就跑。
然而下一秒,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药师。
玛尔站在她的面前,背着手,笑眯眯地说:“波比,偷东西可不是好孩子该做的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淡绿色的药师袍后伸出,稳稳地摊在波比面前。
“把瑞基的储物袋交出来吧,它不属于你。”
他的声音温和,但眼镜后的那双深褐色眼眸却微微睁开,静静地看着她,眼神莫测。
波比听见自己偷窃的行为被一语道破后,小脸瞬间煞白,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但显然,她是个经验丰富的惯偷,慌乱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被她迅速压了下去。
“储物袋?什么储物袋?”
她整好表情,仰起头,睁大那双橘红色的眼睛,装出一副无辜至极的样子说道,“那个大哥哥的储物袋怎么可能会在我手里?”
玛尔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意味不明。
波比的北极猛地一僵,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它就在你衣服内测的夹层里,对吧?”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悠然。
波比的手下意识覆上了藏着储物袋的地方,指尖收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眸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下一刻,她身子猛地一闪,故意做了一个假动作,佯装要往前冲,实则猛地向身侧的灌木丛蹿去。
可惜,她的计划并没有成功。
就在她迈步的瞬间,玛尔悠然地伸出手,“唰”的一下揪住了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跟拎小猫一样提了起来。
“哇呀!!放开我!”
波比顿时两脚腾空,她拼命挣扎,手脚乱挥乱蹬,可惜毫无作用。
看着跟一只炸毛的幼猫一样的波比,玛尔扶了扶眼镜,无奈地摇了摇头:“啊呀,被识破了以后居然想要跑吗?”
“看来我们救了个坏孩子呢。”
话音落下,他手指轻轻一勾,扯住藏在波比怀里的储物袋绑绳,将其从她衣服内侧抽了出来,递给瑞基。
波比气得小脸通红,手舞足蹈地大叫道:“还给我!!”
瑞基闻言,差点被气笑了,叉着腰瞪圆了眼睛,气道:“还你?我去——谁给你的脸啊,这本来就是我的!”
他打开储物袋,迅速地翻找检查了一番。
还好,里面的几万金币、换洗衣服、各种宝石,还有……那个人几百年前,送给他的那块黄铜怀表都还在,一样不落。
他这才松了口气,冷哼一声,懒洋洋地瞥了波比一眼:“看在没有少东西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药师,把她放下来吧。”
说完,他从储物袋里抽出一套换洗的衣服,随意地搭在没有受伤的左肩上,然后朝着波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滚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立刻、马上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玛尔听了,笑眯眯地松开手,放开了波比。
“哎——?!”
后领猝不及防被松开,波比重重地摔了一个屁股墩儿。
“呜啊啊啊啊!”
她被气得哭了,站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恶狠狠地瞪向玛尔,委屈又生气地骂道:“药师你个大坏蛋!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骂你,我那么挺你,你竟然还帮他抓我?!”
她叉着腰,小脸涨得通红,气得直跳脚:“要不是我担心他再为难你,我早就跑了!才不会被发现!”
“呸!假好人,我真是看走眼了!”
正在帐篷里换衣服的瑞基听到外面的骂声,耳朵忍不住抖了抖。
嘶——这熟悉的口气,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忍不住探头往外看,正好看到波比叉腰怒骂玛尔的模样,再配上她和自己七八分相似的脸,一时间,瑞基的表情微妙极了。
……靠。
这死小孩,简直就是翻版的自己。
波比秀丽的小脸上写满了愤怒,橙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在篝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的,看起来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炸毛幼猫。
“我草你爹的笑笑笑,你脸瘫了吗,笑个屁啊!”她瞪着玛尔,破口大骂,语气又冲又狠,“你以为你救了我就是我爹了,我就什么都得听你的?”
“滚你爹的蛋吧!别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圣人了,老娘我看了就恶心!”
“我算是看清楚了,你和那个贱人贵族就是一伙的,一个比一个恶心!呸!”
瑞基:“……”
……擦,这嘴也太臭了吧?
他神色复杂地缩回脑袋,心虚地加快了换衣服的速度。
脾气大、嘴臭、死不认错、小流浪儿、惯偷……
糟糕,更像小时候的他了。
将靴子套上后,瑞基立刻走出帐篷,指着波比,厉声道:“喂——臭小鬼,你给我闭嘴!”
他走到玛尔身前,将他护在身后,目光凌厉地看向波比,“药师舍命救了你,给你吃的,给你药,甚至还给你钱,你就是这么对他的?你有没有良心?”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身后的玛尔,皱着眉,不满道:“穆恩,你也真是的,就这么容忍这小鬼欺负你?你是棉花做的吗?”
玛尔好脾气地笑了笑,耸了耸肩:“哎呀……实不相瞒,我小时候有个青梅竹马,他也经常这么骂我。”
他微微眯起眼,苦哈哈地说:“而且,你骂我的口气不也差不多吗?”
“明明只是想帮忙,结果……嗐,感觉好像我真的很讨人厌啊。”
瑞基心里一下子很不是滋味。
实话实说,药师他……除了有时候嘴有点毒,在浅河那里自作主张挡了波比那一箭,其实真的没有那么让人讨厌。
相反,之前在落叶村,多亏了他,自己才能顺利赢过那个邪教徒头子艾摩斯。
而且,他救这个小女孩,也许真的只是本能。
那时候,如果不是自己有些大意轻敌,没能拦下那支擦身而过的箭的话,药师也不用挺身而出。
所以……其实,好像,自己这身伤,并不能完全怪他。
在换衣服的时候,他看到自己身上的伤被处理得极为细致,纱布缠绕得紧致但不勒,显然下了很大一番功夫。
他的身体也比刚醒来时好了不少,虽然还有点疼,但已经不至于让他直接扑街、寸步难行。
药师他……真的很用心。
看着情绪低落,神情苦涩,甚至眼睛都有些湿漉的玛尔,瑞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心里的某个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
“不……不是的,”
他别扭地开口,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磕巴,“是波比过分了。”
他顿了顿,视线飘忽,随即别扭地将头转回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心虚:“然后……我也过分了。”
篝火跃动,将他的脸映得通红,可更红的是暴露在空气里的耳尖。
“……抱歉。”
瑞基低着头,双拳紧握,死活不敢回头去看玛尔的表情。
啊啊啊啊啊!
明明几分钟前自己才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讨厌死他、绝对不会原谅他……
放了那么狠的话,结果现在又低头道歉,这实在是——
太!羞!耻!了!
就在瑞基为自己竟然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软化了梆硬的死鸭子嘴而感到不可思议、甚至瞳孔地震的时候,身后的玛尔却怔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嘴硬又别扭的小王子,竟然会主动道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而且他为什么要道歉,说到底这也不是他的错啊?
要不是自己这个药师忘记了身上的契约,本能地前去救人,他根本不会受伤。
错的是自己才对。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这个让他头疼的任性王子。
此时瑞基穿着新换上的黑红色劲装,背对着他。
衣料剪裁贴合身形,勾勒出紧实的腰线和修长的双腿。
他站得很直,背脊如同一柄出鞘的剑,然而此时却因为微微收紧的肩膀,露出一丝局促与紧张。
未来得及梳理的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发尾下露出的后颈线条漂亮而脆弱,白皙的皮肤因为情绪的起伏而泛着一抹浅红。
看着他红得发烫的耳尖,玛尔眨了眨眼,然后忍不住扬起嘴角。
瑞基这副害羞又别扭的模样,实在是……
可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带着一丝酥麻的悸动。
他轻笑一声,声音低柔而愉悦,“嗯?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呢。”
果不其然,前面瑞基的肩膀猛地一僵。
“你——!”
他攥紧拳头,猛地转身,却又在对上对方泛着笑意的眼眸后,僵硬地站在原地,脸和耳朵跟一只烫熟的虾子一样,烧得通红。
正在瑞基对着玛尔咬牙切齿的时候,被冷落在一旁的波比猛地抓起一把沙土,狠狠朝瑞基脸上砸去,一边砸一边骂道:
“你们两个大男人,居然眉来眼去,真恶心!——去死吧!!”
瑞基猝不及防被迎面撒了一脸沙,疼得倒吸了一口气,眼睛被沙粒糊住,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涌,让他一时间睁不开眼。
波比见自己偷袭成功,得意地咧嘴一笑,随即迅速弯腰抄起一块石头,用力往瑞基身上的伤口砸去。
然而瑞基虽然暂时失明,战士的本能却并没有变得迟钝。
耳边破风声骤起,他立刻敏捷地侧身避开,顺势一把擒住波比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惊叫出声。
“可恶——放开我!!”波比拼命挣扎,又喊又叫。
瑞基才不放手,他死死地拽着波比,毫不留情地把她往玛尔那边甩过去。
玛尔微笑着接过波比,然后抓着她的后领,像拎小猫一样再次将她提起,动作轻松随意。
“药师,看好她!”瑞基一边用力揉着被沙子糊住的眼睛,一边低声骂道,“该死的,我才换的衣服!”
他一边摸索着往水盆走去,一边怒气冲冲地嚷道:“死小鬼,你怎么这么讨人厌?!”
波比气得哇哇直叫:“讨厌的是你们!”
瑞基用手掌舀起清水,匆匆洗完脸,抓起帐篷里的毛巾狠狠擦了几下,然后随手将毛巾摔在地上,抬头看向波比,猩红的眼睛里燃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小鬼,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们已经给了你无数次机会了,但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瑞基盯着那张倔强地瞪着自己的脸,心里感到别扭至极。那眉眼,还有眉眼间透出的神态,跟年少时的自己简直不要太像。
命运的回旋镖精准无比地扎在他头上,瑞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小时候为什么那么人嫌狗憎,大家都讨厌他不说,还经常被揍得鼻青脸肿了。
看看这个小鬼今天说的脏活、干的破事吧——
一想到波比的白眼狼行为,瑞基心里的火气就噌噌噌地往上涨。
真的活该挨揍,就算她长得再像自己也不能忍!
“今天,不管你是谁,老子都要把你揍扁!”
他刚说完,篝火旁的灌木丛突然“唰唰”晃动起来。
“——波比?你在这里吗?”
下一秒,一个小男孩钻了出来。
男孩五官端正,眉眼温和,透着几分腼腆和拘谨,柔顺的栗色头发扎在脑后,衣衫和波比一样破旧。
他看见波比被玛尔抓在手里,
脸色瞬间变得惊慌,连忙挥着手朝他们跑来,哀求道:
“先生们,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波比!”
在小男孩为了波比而跪下的那瞬间,瑞基和玛尔的脸色,同时变了。
第24章 小男孩
曙光镇三十里外的密林间,星星点点的篝火缓缓升起。
逃过邪神英灵军袭击的幸存镇民们,在光明圣骑士威廉的带领下,在这里匆忙搭建起了一座临时营地。
营地的某个角落里,一顶华丽的黑金帐篷前,站着两个年轻男子。
其中一人单手拎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而另一名小乞儿则跪在地上,神色惶急地望向另一位身着黑红色劲装的高贵男子,满脸哀求。
“马丁?!你在干什么?快给我起来!”
被玛尔拎在半空中的波比瞪大眼睛,橘红色的眼睛里闪过焦急、羞耻,还有一抹几不可察的内疚。
她拼命挥舞四肢,想要挣脱玛尔的掌控。
然而,玛尔可不是普通的瘦弱药师,而是个深藏不露的腱子肉药师,他比她力气大得多得多,她根本挣不脱。
跪在地上的小男孩马丁双手合十,湿漉漉的眼睛像无助的小鹿,虔诚而卑微地看向瑞基,低声祈求:
“好先生们,请原谅波比吧!她只是……她只是想找点吃的。我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吃饱过了,能跟着大家伙从曙光镇逃出来,已经耗尽了全力,尤其是我……我快饿死了……”
瑞基这才注意到,马丁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声音也越来越细,好像随时都能倒下。
他脸色难看极了,不仅是因为马丁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更因为——
马丁他,像极了年少时的玛尔巴什。
那时候,自己总是惹事,而玛尔巴什则不得不四处找他,然后低声下气地替他向被冒犯的人道歉。
有时,他甚至会为了替自己赎罪,主动留下来给人家干苦力,任凭被打被骂也绝不吭声,只是沉默着逆来顺受。
所以他一直害怕被玛尔巴什抓到自己闯祸的证据,因为一旦被发现,他不仅要面对那家伙失望至极的神情,还得眼睁睁看着他替自己承担所有后果,甚至接受本该落在自己身上的惩罚。
尽管……
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最该认错受罚的人。
“放开我——!马丁,你给我起来!不准跪!”波比疯狂地挣扎,大声吼道。
“啧,”瑞基瞥了眼马丁,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罐营养药剂,随手抛进他的怀里。
“喏,先喝吧。”
他装作无所谓的移开视线,双手环胸,别扭道:“别饿死在这儿,我可没兴趣给小流浪收尸。”
“啊……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马丁捧着装在琉璃瓶里的营养药剂,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那番话听起来像卖惨讨饭,顿时羞得小脸通红,脸上写满了无地自容。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琉璃瓶,双手奉还,声音急切又惶然:“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不能收!”
“烦死了!”瑞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你喝就喝,少在这儿磨磨唧唧的。”
“马丁,不能喝!”波比急得手舞足蹈,橘红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警惕地盯着瑞基,“这家伙坏得很,说不定里面是毒药,想毒死你!”
然后她又压低声音,小声嘀咕道:“不过,这瓶子看起来挺值钱的,把里面的东西倒了,瓶子留下呗。”
……瞧她这穷酸样儿!
瑞基被她气笑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小东西,我一巴掌就能拍死,还用得着下毒?”
他抱着双臂,挑眉嗤笑:“知道毒药有多贵吗?”
说完,他干脆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面包,随手掰下一块,自己咬了一口,然后递给马丁,“怕有毒的话,那吃这个咯。”
马丁盯着那块面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松露面包。
他在曙光镇打临工时,曾在面包店见过。这种奢侈的食物专供翡翠馆,只有那些下榻其中的贵族老爷和贵夫人才吃得起。
“太……太贵重了……”他压下眼中的渴望,拼尽全力摇头拒绝。
可惜,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噜”声。
瑞基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小孩,还真是像极了玛尔巴什。
讲究风骨、礼数和道义,绝不接受嗟来之食,哪怕饿死,也不愿接受别人的施舍。
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一类人。
瑞基走上前,直接从马丁怀里抽走营养药剂,然后毫不客气地把松露面包塞进他嘴里,强硬道:“烦死了,给我吃!”
喂个小孩,至于这么难么?
“唔——”马丁被堵得措手不及,只得下意识捧住面包,随即被饥饿本能驱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嘿,这才对嘛。”瑞基叉腰,满意地点了点头。
见他吃得太急,他又随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壶红葡萄酒,递过去:“慢点吃,喝点东西。”
玛尔连忙制止:“瑞基,他还小,不能喝酒!”
瑞基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这有什么?不就是葡萄酒么,我都当饮料喝的!”
玛尔不赞同:“不行,小孩子不能喝酒!”
“而且,你也不该那样喝酒。”他顿了顿,不客气地瞥了瑞基一眼,淡淡道,“喝酒伤身又误事,不好。”
“切……”瑞基不爽地啐了一声,懒得跟他争,干脆把酒收了回去,换成了一壶牛奶:“喏,牛奶。”
说完,还不忘瞪玛尔一眼,小声嘀咕道:“规矩一大堆,跟个小老头儿似的,真无聊……”
马丁像一只饿极了的小狗,眼睛湿漉漉地哐哐炫完了面包,又吨吨两口喝完了一整壶牛奶,末了还打了个饱嗝。
“谢,谢谢先生!”吃饱了后,马丁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他捧着空壶,满脸感激地朝瑞基鞠了一躬。
瑞基脾气大,但来的快去的也快。
看到这小孩儿可怜兮兮却乖巧有礼的模样,他对波比的怒火也消了一大半,索性朝玛尔挥了挥手,示意他把人放了。
玛尔笑眯眯的松开了手,让波比再次摔了个屁股墩儿。
“哎哟!”波比揉了揉屁股,恶狠狠地瞪了玛尔一眼,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嘴臭,而是立马跑向了马丁。
“马丁!你好点了吗?”她急急忙忙把他从地上扶起,脸上写满了担忧。
马丁点点头,看向瑞基,清俊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我好多了,感谢瑞基先生的面包和牛奶!”
听到瑞基的名字,波比的小脸瞬间沉了下来,露出不屑的神色,“他?哼……”
下一秒,她猛地推了马丁一把,恶声恶气地说:“你就这么被收买了?一块面包、一壶牛奶就把你喂服帖了?”
瑞基忍不住捂住了脸,手掌下的眼里写满了心虚。
该死的,波比这死小孩的脑回路怎么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种话,当年玛尔巴什替他向被自己惹毛的人道歉时,他也不知道埋怨过多少次。
而且,通常在说完这种话后,他还会再补上一句——
“没骨气的家伙!”
果然,波比凶巴巴地吼道,声音又急又恼,眼里却不争气地泛起了泪花。
马丁听了,垂下眉毛,脸上露出受伤的神情。
“可是……人家确实很善良啊。”他低声说道,“在这种大家都急匆匆逃命、什么都没带的情况下,瑞基先生愿意分给我食物,还是松露面包和牛奶这种奢侈的东西……我们就应该感激他!”
“倒是你,波比,你做了什么,让这两位先生这么生气?”
瑞基听后,更心虚了。
……善良?
他活了几百年,还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善良。
“住口!”波比气得直跺脚,猛地从怀里掏出玛尔先前给她的面包和奶酪,眼圈泛红地吼道:“那我呢?!你刚刚直接把面包吃了,都没给我留一口!可我讨来的东西,一口没吃,全省着留给你!”
“你的眼睛不好,晚上看不清楚,我怕你受欺负,才忍着饿到处讨吃的……你饿,你跑了那么久,我也饿啊!我比你还饿!”
她越说越委屈,到最后,眼泪再也止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却……你却胳膊往外拐!你都不关心我、不站在我这边——呜呜呜呜……”
“要不是为了治好你的眼睛,我用得着偷东西、还被抓到吗?你个没良心的!这么多年来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波比声音嘶哑地吼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下一秒,她狠狠地将面包和奶酪砸到马丁的脸上,红着眼大吼:“我讨厌你!!”
马丁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责骂,安静地听着,脸上露出无奈,还有一抹内疚,可当他听到“偷东西”三个字时,神色骤然一变,猛地抬头:“波比——你又偷东西了?!”
“不是说了不要再偷东西了吗?”他焦急地手舞足蹈,“我们已经长大了,我认识一点字,可以去帮抄写员干活,而且他愿意提供眼镜给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地看着波比:“我可以工作了,不再是你的累赘,你也该找一份正经的活计!偷窃是不对的,会受到梅西耶的惩罚的!”
“……你说什么?”
波比没想到他会反驳自己,猛地停下了哭泣,甚至因为停的太猛打了个嗝。
“你、你居然这么说我?!”她声音颤抖,愤怒又委屈,橘红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含在眼眶里,却没有落下来。
她猛地揪住马丁的衣领,拳头高高扬起,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
营地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了。
第25章 无地自容
篝火噼啪作响,火焰在即将破晓的夜里摇晃,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瑞基放下了捂着脸的手,指尖微凉,心里却说不清是悲是喜。
眼前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小流浪儿,虽然剑拔弩张,但仍能从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他们之间深厚的羁绊。
一无所有,彼此依偎,在满是荆棘的世界中倔强求生。
火光映在他们眼里,倒映出少年人的执拗与未曾熄灭的希望。
瑞基的目光微微一滞,眼神变得恍惚——
他们的身影在某一瞬间,与五百年前的记忆重叠。
那时,在人界某个荒凉的角落,好像也有两个相依为命的小流浪儿。不知来处,不知归途,只带着同样倔强的眼神,肩并肩踏过无数风霜雪雨,挣扎着活下去。
马丁看着尽在咫尺的拳头,身体下意识一僵,却没有闪躲,反而缓缓闭上眼睛,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看起来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波比这样对待。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沉默。
“不!”他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地反驳道,“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波比愣住,举起的拳头微微一松。
瑞基也愣住了。
马丁睁开眼,目光直直地望着她,他的声音颤抖着,却仍然一字一句地说道:“波比,你从来不在乎我怎么想。你总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可是你冲动又任性,从来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声音越来越急,声调也越来越高:“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却总是控制不住脾气。明明只要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事,你偏要嘴硬到底,证明自己是对的,结果把事情闹得更糟,让我担惊受怕,最后,还把一切都归咎于我身上!”
“是,你是关心我,可你更在乎你自己的感受!”
火光在他的瞳孔中颤抖闪烁,波比的拳头随着他的话越捏越紧,却始终没有落下。
“——这不是关心和爱,这是自私、是虚伪!”
瑞基的身形摇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波比听了怎么想他尚且不知,但马丁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得他头晕目眩,震得他喉咙发紧,心脏忍不住抽搐般地紧缩。
原来是……这样吗?
一幕幕画面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
暴雨之中,那个被他甩开手的褐发少年,静静地站着,眉头微垂,薄唇紧抿,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衣襟。
那个因为担心来找自己,却发现他正在给殴打妻儿的屠夫养的猪下毒,结果被连累着一起挨了一顿毒打的少年,事后一句怨言都没有,反而在深夜里为他擦拭血迹,声音轻得像叹息:“还好你还活着……忍一忍,伤口会好的。”
他对他那么好,但自己呢?
回到魔界后,他因为嫉妒,强迫他丢掉别人的谢礼,甚至还带着一群纨绔贵族去讥讽那个送礼的平民同学。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自以为是地公开追求他,大言不惭地说非他不娶,甚至在送礼现场被纨绔贵族们起哄时,还洋洋得意地宣称,这是他能给予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儿,“最高级别的谢礼”。
起初,玛尔巴什还会和他争吵。
可每一次,他都用“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救命恩人”的身份,用王子的权势压迫他、威胁他、逼迫他妥协。
后来,再发生类似的事时,他已经不再争辩了。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低垂着眼,神情淡漠,既不愤怒,也不失望,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瑞基狠狠闭上眼,胸腔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冷的他发抖。
回忆里的他,自以为勇敢、热烈、不计后果地去爱,可在玛尔巴什眼里呢?
难怪他总是拒绝他。
难怪他会想要发动政变,把他从王储之位上拉下来。
难怪上辈子,他会将他囚禁起来,在他求他别走时,只施舍般地要了他,最后无情地将他一剑穿心。
他早就忍他很久了吧。
瑞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笑,却比哭还难看。
像玛尔巴什那样优秀强大又善良的人,却不得不被束缚在魔界,辅佐自己这种自大又自私的王子……
一时间,他甚至不敢面对脑海里那个人的脸。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不只是愚蠢,甚至让他感到……
无地自容。
瑞基深吸一口气,手掌覆上心头——上辈子被一剑穿心的地方。
黑红色衬衣下,包裹着心脏的皮肤和肌肉止不住地收缩,他甚至还能感受到那抹剑刃穿心时的冰冷刺痛。
他能理解玛尔巴什为什么那么对他了……但不代表他就能忘记,能原谅,能放下一切,尽管这一世那个人还没有对他做什么。
算了……不想这些了。
瑞基努力平复住颤抖的身体。
他得尽快去无尽深渊,替父王和梅西耶取到黑环。
至于之后……
他就跟父王请愿,放玛尔巴什自由。
天下之大,那个人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只要……
他们不再相见,就行。
“瑞基?你怎么了?”
温润的男声突然从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廓上,惊得瑞基差点跳起来。
“你干嘛?!”
瑞基捂着耳朵,转头看向微笑着的药师,不高兴地嚷道:“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突然靠我这么近!”
面对他的炸毛,玛尔脸上笑意不减,反而俯身贴得更近了,“为什么呢?”
他睁开眼,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你的眼眶怎么红成这样,看起来要哭了——发生什么了?”
他们贴的太近了,近到即使隔着眼镜,瑞基也能看到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流动的细微光纹,像琥珀折射出的温润光泽,还能看到那片暗色瞳仁里,随着对方微微倾身,闪跃的晶莹微光。
他在关心他。
意识到这一点,瑞基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脸也腾地烧了起来。他不自在地推了对方一把,语无伦次地扭过头:“没,没事、没什么……”
他努力保持镇定,后退了几步,目光四处乱飘,随便抓了个话题:“倒是那俩小鬼——”
瑞基话音一顿,脸色微变。
“咦,小孩儿呢?”
他扫视了营地一圈,却发现波比和马丁已经不见了踪影。
玛尔扶了扶眼镜,“波比被马丁的话气跑了,马丁跑去追她了。”
说完,他还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活力十足啊。”
瑞基抽了抽嘴角,赞同道:“确实。跑了三十公里、大半个晚上都没歇着,这会儿又满树林乱窜……精力是真旺盛。”
他扫了眼不远处黑沉沉的树林,有些犹豫道:“我们要不要去找他们?大晚上的,谁知道树林里有什么危险……”
看向幽深的林间,他的右眼皮开始狂跳。
突然间,不知道为什么,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攀上心头,让他浑身莫名不自在。
玛尔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惊讶他这么一个魔族二世祖居然会关心两个人类流浪儿。
他眨了眨眼,然后欣慰地笑了笑,轻松地摆手说,“诶呀,我们能帮他们一时,帮不了他们一世。咱们能做的都做了,已经仁至义尽了。”
“而且他们能坚持跑了三十公里,还没被紫雾吞噬,显然聪明厉害得很,死不了的。”
瑞基咬了咬唇,迟疑片刻,最终低声道:“……好吧。你说得有道理。”
可他的视线还是没有从树林深处移开。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漆黑的树林里移动、窥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