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红玫瑰
霍普市下城区的商业街上,瑞基一行人正在进行大采购。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药材店门口晾着成束的草药,花店里摆着插好的花束,以及散装在桶里的鲜花。
午时阳光正烈,街头小贩高声叫卖着新鲜果蔬,马车轱辘在青石板地上滚过,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真热闹啊。”
科恩将手中的红苹果抛起又接住,“咔嚓”咬了一口。
苹果鲜脆多汁,一口下去汁水狂飙。
他一边咀嚼一边端详着手中被咬了个缺口的苹果,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好好享受这一切吧,这恐怕是我们未来三个月里最后一次见到如此明媚的阳光,还有这样热闹的人类城市了——”
“对吧,瑞基?”
回应他的是一个黑色小袋子砸进怀里。
科恩慌忙叼住苹果,手忙脚乱地接住袋子打开一看——
满满一袋金币。
“这……”他惊讶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身旁高挑的黑发王子,“难道这是给我的零花钱?”
瑞基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去买你需要的东西吧。”
然后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下。
“好耶!向瑞古勒斯王子致敬!”科恩欢呼一声,短小的腿蹦了起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他揣着金子跑向了街对面的铁匠铺子。
最后一位队友也去忙自己的采购后,瑞基缓缓走向街边小公园,在一张斑驳的木制长凳上坐了下来。
他伸手遮挡刺眼的阳光,仰头望向那片蔚蓝的天空——
碧空如洗,白云悠悠,几只飞鸟展翅划过,留下优美的弧线。
人界的天空,真美啊。
可无论人界的天再如何绚烂,他依然想念魔界那轮红黄紫三色交替的奇异月亮,还有那片永远深邃如墨的“天空”。
那里才是他的家。
他凝视着挡住阳光的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光影中微微颤抖,拇指与食指间、无名指根部都磨出了薄薄的茧子,那是长年累月挥剑练弓留下的印记。
这样一双手,这样的自己……
真的能取到黑环吗?
而取到黑环后,他们真的能阻止魔瑞寇吗?
瑞基缓缓放下手,抚上左胸。
心脏的跳动透过衣料清晰地传来,一下,一下,急促而不安。
一想到菲尼尔持匕首狰狞地朝他胸口刺来的画面,他就脊背发凉。
重生后,他义无反顾地踏上旅程,一是因为父王的命令,他向来听父王的话;二是想要逃离玛尔巴什,故意“离家出走”与那个男人作对。
在遇到菲尼尔之前,他去无尽深渊,只不过是为了“去做”而去做。但现在不同了,他深刻意识到自己肩上担负着什么重任,同时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不认为自己有拯救世界的能力,但他更承担不起失败的后果。
他还想和父王一起回家,还想再见玛尔巴什一面,给他脸上一拳,告诉他他还喜欢他,但绝不会再纠缠他;
他希望蒂瓦活得好好的,和阿斯蒙迪斯大公与莉莉丝夫人重聚后回到魔界继续玩她的狩心游戏;
他希望科恩能找到他所谓的“丢失在幽暗地域的家族宝藏”,回家把债还完,继续当他的传奇法师和风流爵士;
他希望威廉……成功复仇,了结夙愿。
他有太多愿望,却没有实现它们的实力。
他们需要面对的,不是什么恶龙或者怪物,他们需要对抗的,是神,是能创造并毁灭世界的异界神明。
即便自己是祂的儿子,是神之子,但那又怎么样?正如菲尼尔所说,他就是个废物,什么都不会,只会给祂丢脸。
这样的自己,凭什么拯救世界?
【“瑞基,你不是一个人。”】药师温柔磁性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不要担心,我们都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前行。”】
玛尔……玛尔穆恩。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瑞基脑中飞快闪过许多画面——
豺狼人洞穴的初遇,旅程初始的相看两厌,落叶村的首次并肩作战,曙光镇的受伤与救治,被艾摩斯雇佣兵偷袭后的绝地逃生,霍普市的协力营救,纯白法师塔的分道扬镳,再到如今的启程南下,即将前往幽暗地域深处的无尽深渊……
细数下来,连他自己都惊讶了。
原来短短一个月内,他们竟已携手走过了如此之多的生死关头。
这其中,若非穆恩先生,他早已死了无数次。
穆恩先生医术精湛,温柔善良,睿智勇敢。容貌和身材,甚至只是他众多优点中最微不足道的。
自己何德何能,能够遇见这样的人。
他垂下头,双手拇指不安地搅在一起,精致的面容闪过一丝难堪。
可这样的人,竟然被自己给……
红色的眸子抬起,四下搜寻着玛尔的身影。
然而,毫不意外的,没找到。
瑞基沮丧地垂下头。
果然,还是被讨厌了。
早上同意玛尔入队后,他们草草用完早餐便来到商业区采购装备,为接下来的旅行做准备。
他本想趁此机会好好向穆恩先生道歉,然后想办法报答补偿他。
其毕竟对方是他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都应该好好报答。
却没想到一到商业区,约定明天再见后,玛尔便直接消失了。
瑞基用力搓着脸,想把沮丧的表情搓掉。
然而他失败了。
“该死……我那晚到底在想什么啊!”他抓着头发小声低吼,脸上充满了后悔。
就这么揪着头发纠结了半晌后,他终于长叹一声,靠坐回长椅,头仰起。
“不行,不能一直这样……”瑞基看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喃喃自语道,“得想个办法……”
他必须想办法修复与穆恩先生的关系。
不仅因为他们即将成为互相托付性命的队友,更因为从个人情感而言,他真的很欣赏这个人。
他希望他们能够成为朋友。
可是他该怎么做呢?
忽然,一抹艳红映入眼帘,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花草香扑面而来。
“……?”
瑞基缓缓聚焦视线,望向眼前突然出现的红色——
是一朵玫瑰花。
红色的玫瑰花开得正艳,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瓣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他转头,顺着递花的方向望去。
瞳孔猛地一缩。
“穆恩先生?”瑞基不敢置信地坐起身。
玛尔换下了那身老旧的药师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深绿色行者装——修身的上衣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棕色腰带将有力的腰身束得恰到好处,深绿色的长外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这套衣服看起来既实用又优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林间深处沉稳而高贵的雄鹿,浑身上下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魅力。
只是……
见瑞基看向他,一副不可置信中带着惊艳的表情,玛尔略显局促地推了推金丝细框眼镜,目光不自在地移开。
瑞基盯着怼在面前的红玫瑰,悄悄往长椅旁挪了挪,紧张道:“您这是……”
不怪他这么问,主要是玛尔递花的姿势实在太过僵硬——
背脊挺得笔直如标枪,手臂机械地向前伸直,下巴微微扬起,神情严肃。
他看起来不像在递花,更像决斗前的骑士持剑试探,剑尖精准指向对手,优雅却谨慎。
见瑞基没有第一时间接花,脸上也没有丝毫“惊喜”的神色,反而用如此生疏疏离的态度对待自己,玛尔眼中闪过一丝受伤,险些维持不住脸上那副沉稳的面具。
“这是……”他抿了抿唇,眼神闪躲,纠结半天后,才终于憋出一句:“送给你的。”
啊?
瑞基瞪大眼睛,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给他?!
他顿时往后缩得更远,看向玫瑰的眼神从疑惑转为惊恐——
这花不会有毒吧?
穆恩先生,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别下毒药他啊!
玛尔见他满脸抗拒惊恐的模样,心脏如被利刃刺中般猛地一抽。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鲜花,失落地垂下头。
不喜欢玫瑰……吗?
他看着手中的玫瑰,有些茫然无措。
可瑞基不是最喜欢玫瑰,尤其是红玫瑰吗?
他跑遍整个商业区,才终于寻到这支开得最鲜最艳、颜色最正的玫瑰。
不是没有想过直接买一整束,但他们即将启程南下,送一大捧花除了让蒂瓦他们看热闹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价值。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送这朵最美的玫瑰表达心意,既不过分高调,又能传达情意。然后带瑞基去购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接着去高档餐厅享用烛光晚餐,黄昏时分再去城郊的雏菊花田漫步赏景。
记得五百年前,瑞基最爱那片傍晚的雏菊海,还有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可没想到……这竟然是连第一步都没能走出去。
望着他被自己拒绝后失落至极的模样,瑞基才恍然大悟——
穆恩先生这是……真的在给他送花?
他不讨厌自己了?
“呃……那个,”瑞基小心翼翼地开口,绞尽脑汁想着委婉的措辞,生怕再次伤害到对方,“这花……是做什么用的,呀?”
他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玛尔见他终于不再抗拒躲闪,眼中瞬间亮起希望的光芒,心跳也不争气地加速。
但看到瑞基努力装镇定的紧张模样,欣喜又转为哭笑不得,唯有心跳依然急促如鼓。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局促道:“没什么特殊用途,就是……觉得很美,想送给你,希望你会喜欢。”
瑞基眨了眨眼。
看着英俊药师闪躲的目光,还有悄然泛红的耳尖,他心中涌起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药师这是在……追求他?
第102章 雏菊花田
霍普市下城区商业区中心公园,喷泉水声潺潺,秋风卷着几片半黄不绿的叶子划过天空。
公园花圃的长凳前,两个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子紧张地相互对望。
“你为什么要给我送花?”瑞基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玛尔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像质问,瑞基慌忙站起身,急切地解释:“我,我的意思是……”
话到嘴边,他却怎么都问不出“你是不是想追我”这种话。
眼看玛尔神色愈发黯然,连握花的手都在轻颤,瑞基顿时急得不知所措:“那个……我是想说,你……”
要怎么表达才能告诉药师,自己真的只是好奇,但他只想和他当朋友,绝对没有任何想要发展的意思?
可不管怎么说,都感觉会越解释越复杂……
死脑子,快想办法啊!
玛尔见他为难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内心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庆幸瑞基没有收下花,说明他还是专情的,依然喜欢着玛尔巴什;另一半却阴雨绵绵,为自己被拒绝而黯然神伤。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的,以药师的身份,他们本就没那么亲密,瑞基被吓到很正常,自己被拒绝也在意料之中。
哪有想要什么就能立刻得到的道理。
但——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轻叹一声,勉强扯出一抹苦笑:“没关系,抱歉……冒犯你了。”
说着便后退几步,收手想将玫瑰藏起来。
并非没想过被瑞基拒绝后该如何应对,但他没料到当瑞基的拒绝真正降临时,自己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脑袋完全空白,只想逃离这里。
突然,“嗖”的一下,手中骤然一空。
瑞基见他要离开,慌忙上前一把夺过玫瑰花。
“啊,这个……嗯,咳……”他握着玫瑰,目光飘忽不定,“这确实是一朵很美的花……”
“但你别多想!”
他咬了咬牙,努力挤出一个“嚣张”的笑容,“反,反正我是贪婪的恶魔嘛,这么漂亮的东西,我……我当然要抢走的……”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蠢得要命,脸颊不争气地泛起红晕。
玛尔眨了眨眼。
他看着瑞基手中的玫瑰,以及那张白皙面颊上比花瓣还要娇艳的红晕,眉间的阴霾瞬间散去。
深褐色的眸子在镜片后温柔如水,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嗯,被抢走了。”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令人心颤的温柔,“被你抢走了。”
接着,他掏出钱包晃了晃,温和地笑道:“听说贪婪的恶魔喜欢金子,我这里恰好有一些。”
“介意把这些也一起抢走吗,恶魔先生?”
轰——
瑞基感到一股热流从脖颈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啊这这这……
穆恩先生,这也太犯规了吧?!
瑞基的脑子遭受暴击后便陷入浑浑噩噩的状态,直到他们逛完街、享用了昂贵的红酒牛排晚餐,再到现在漫步于城郊的雏菊花田间,他都没能完全回过神来。
夕阳西下,微风拂过广袤的花田,清甜的草药香扑面而来。白色的花海起伏如波浪,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与群山轮廓融为一体。
“真美啊……”
瑞基望着眼前的景象,深深感叹:“五百年了,这里还是这么美。”
玛尔凝视着那双倒映着金色夕阳与花海的红眸,唇角微扬。
是啊,五百年了,还是这么美。
“既然我们都到这里了……”瑞基指着不远处的墓园,道,“穆恩先生,可以和我一起去墓园吗?”
他眼中升起一抹怀念,“我想去祭拜一个……老朋友。”
身为雏菊之乡的墓园,里面也种满了雏菊。
墓园门口矗立着一尊守护天使雕像,天使头戴羽翼圣冠,身着盔甲白袍,手持光明圣剑。雕像基座上刻着一串古朴的铭文:【于此安息之魂,得神明庇护,天使守卫,恶魔不得侵扰】
瑞基无视了墓园门口的光明神教徒神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顺便朝那尊天使雕像竖了个中指。
玛尔瞥了一眼雕像,看到天使额间的黄金十字后瞬间明了。
想到某位炽天使长还希望在幽暗地域与瑞基谈谈,他不禁在心中为他点了根蜡烛。
以瑞基对迈克尔的厌恶程度,别说谈话了,估计一见面就要动手。到时候场面必然十分精彩,鸡飞狗跳是免不了的。
自求多福吧,麦克,啊不,迈克尔。
二人来到墓园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立着一块朴素的小墓碑,上面刻着优美的花体字“乔瑟菲娜”。
瑞基将路上摘的雏菊花束轻放在墓前,凝视着墓碑静静伫立,一言不发。
沉默良久后,他转身对玛尔说:“走吧。”
玛尔有些意外:“就这样?”
“嗯。”瑞基将手插进兜里,“就这样。”
玛尔眨了眨眼,“你没有什么想和……这位乔瑟菲娜说的话吗?”
瑞基疑惑地挑眉,“说什么?她都死了几百年了,说了也听不到。”
那你来这里干嘛?
玛尔心中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一笑:“好吧,你说得对。”
瑞基看着他这副敷衍的样子,罕见地读懂了他的心思,嘴角微抽:“我就是来送花的。”
他望向墓碑上的名字:“毕竟答应过她,只要路过这里,就一定会送她一束雏菊。”
玛尔也望向墓碑,沉默下来。
墓碑不大,却是用上等石料精心打磨而成,表面的铭文是一行优雅的花体字,以及防护善恶的魔咒,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位贵族小姐长眠于此。
这座墓,是瑞基亲自为她立的,而那行花体字以及魔咒,则出自他之手。
乔瑟菲娜。
“她叫乔瑟菲娜,是个很好的姑娘。”
瑞基双手插兜,俯视着墓碑,平静道,“她是我跟玛尔……玛尔巴什离开无尽深渊后,结识的第一个伙伴。”
他转头看向玛尔,嘴角勾起,“想听个故事吗?”
……
“刚离开无尽深渊的时候,我‘嗖’的蹿高了一大截,直接变成了半大小子的模样,而玛尔巴什更夸张——从襁褓中的小婴儿一下子窜成了小屁孩……”
二人走在田埂上,瑞基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大概八岁?还是十岁来着?……鬼知道呢,我又不会看小孩的年纪,反正就是‘唰’的一下,眨眼功夫就长大了!”
玛尔摩挲下巴,沉吟道:“听起来像是时间错位。”
瑞基点头,“对对,在无尽深渊里感受不到时间流逝,那里就像个独立世界,不过离开后就自动校正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时候我不但失忆,忘了自己是谁,更不懂什么幽暗地域,就带着那小屁孩在蘑菇林里乱走,想碰到活人。”
玛尔眼睛闪了闪,明知故问道:“幽暗地域那么危险,你们两个孩子就这么走?不怕遇到危险?”
这是废话,他们当然遇到了危险。
瑞基苦笑,“怕也没用啊,不过我们算幸运的,遇到的不是嗜血的怪物,而是黑暗精灵……”
“那群黑暗精灵是来自门佐布莱城的商队,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都做。其中一项生意,就是专门在地面拐骗孩子,运到城里卖给那些贵族当奴隶或是……更不堪的用途。”
“我们俩好巧不巧刚好被他们路过撞上,于是就被逮住关进了笼子,带去了他们的据点,等着和其他的孩子们一起被带去城里卖掉。”
“据点里我们遇到了其他几个小孩——乔瑟菲娜、麦克,还有伊康……”
几个孩子都是七八岁的年纪,乔瑟菲娜一头棕发,小麦色的皮肤,那双棕色眼瞳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恨恨地瞪着看守,恨不得扑上去咬断他们的喉咙;
麦克瘦得像根豆芽菜,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姜红色的头发乱得跟枯草一样;
伊康黑发绿眼,漆黑的皮肤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若非那双幽绿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烁,还真难察觉他的存在。
见他们被粗暴地推了进来,伊康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嘿嘿笑道:“瞧,又来两个。”
“欢迎来到绝望的深渊,两个倒霉催的。”他双手搭在膝头,在看清瑞基的长相后,“啧”地一声,说:“你完了。”
见他不明所以,伊康还好心地解释了一下:“你长得跟小姑娘似的,偏偏又是个带把的,门佐布莱城那些女主人最爱玩你这种货色了。”
玛尔巴什脑子聪明得吓人,虽然几天前还是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婴儿,但丝毫不影响他理解伊康话里的意思,以及他们几个黯淡无光的未来。
于是他操着一口蹩脚的通用语,策划并指挥了整场逃脱——放跑地底洛斯兽,火烧据点制造混乱,趁看守们鸡飞狗跳之际,摸到人贩子凿在石壁中的升降梯,破解机关,带着众人一路逃到地面。
然而才到地面,人贩子们就跟着追了过来。
偏偏那时地面正值战乱——人类与黑暗精灵杀得昏天黑地,几个孩子就这样被战火冲散了。
他护着小玛尔巴什在刀光剑影中东躲西藏,侥幸从血肉磨盘中活了下来。
此后两人在人界颠沛流离十载,直到他心中生出成为光明圣骑士的念头,而那年的招募试炼恰在南国霍普镇举行,于是他们来到了霍普镇,也在那场试炼中与当年战场走散的伙伴们重逢。
十年不见,乔瑟菲娜长成了矫健的平民女战士,麦克是个干瘪瘦弱的书呆子文员,伊康则是意气风发的城主之子。
他们理所当然地组队,然后一起通过了试炼。
……
玛尔推了推眼镜:“所以他们几个就是当初和玛尔巴什一起闯光明圣殿,劫狱营救你的队友?”
“没错。”
瑞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除了一个人。”
第103章 人定胜天
“除了一个人——霍普镇的麦克,他背叛了我们,杀死了乔瑟菲娜。”
……
五百年前,北国苍石岭山脉腹地——
“我们不应该去见他!他是叛徒!”
篝火前,黑发红眼的少年气得浑身发抖,一脚狠狠跺在地上:“麦克那个孙子,我那么照顾他,他竟然相信一个破测试,真把我当成恶魔,还想要我的命?!”
“我他妈连自己是魔族都不知道!”
说到气头上,他猛地一脚将地上的石块踹飞,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远处的树干上,“去死吧,书呆臭红毛!就当老子瞎了眼,白对你好了!”
身着褪色轻甲的棕发少女试图安抚他:“瑞基,麦克不是那种人。”
“他跟我们不一样,他的父亲是牧师,他也必须成为光明牧师。一旦被教会驱逐,不光是他,全家老小都在希望村待不下去。”
“麦克拼命读书修行,虔诚侍奉梅西耶,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被神接纳,成为光明牧师。他没法接受你的魔族身份,更不可能为了你豁出去劫狱——这完全能理解。”
乔瑟菲娜继续道:“但他也不是完全绝情,你看,他冒险给我传了消息,说拿到了教会派遣光明圣骑士的追踪部署图,能帮咱们避开他们的围捕,他还有苍石岭山脉的地图,有了地图,我们就可以想办法逃出这片大山了!”
少年瑞基依然绷着脸,但眼中的怒火明显消退了几分。
“哼!”他双手抱胸,扭过头去,“反正我不想见他!”
“而且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故意引咱们过去,然后勾结光明圣骑士在那儿埋伏呢?”
乔瑟菲娜彻底火了:“瑞基!你怎么能这么想?”
“人家根本没必要冒这个险给咱们通风报信!你忘了吗,他虽然还留在教会,但也因为在试炼中帮你而彻底得罪了南十三王子!那位殿下正盯着他不放,就等他犯点错,好把他一块儿踢出教会呢!”
“况且现在整座山林都被光明圣骑士封锁了,他们正一步步缩紧包围圈,抓到咱们不过是时间问题!麦克手里的地图和部署图是咱们逃出生天的唯一希望!”
少年瑞基见她动真火,红眸中闪过一丝心虚,但嘴上仍不肯服软,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靠在松树干上把玩匕首的伊康嗤笑出声:“得了吧,乔瑟菲娜,你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
乔瑟菲娜瞪圆了眼:“什么意思?”
一身黑色劲装的伊康缓缓起身,从林间阴影中踱出,翠绿的眼瞳如林中潜伏的黑豹:“你喜欢麦克,你想去见他。”
乔瑟菲娜小麦色的肌肤瞬间涨红,红晕甚至盖过了脸上的雀斑:“你……你胡说!”
对上伊康戏谑的目光,她咬牙:“我……我是喜欢麦克不假,但他不喜欢我,而我也绝不会因为私情把大家拖下水!我拎得清!”
伊康将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利落地收回腰间,嗤笑道,“但愿吧。”
玛尔静静拨弄着篝火,橘红的火光在他镜片上跳跃。
等几人争吵完后,他才扶了扶眼镜,冷静道:“虽然瑞基说得是气话,但我认为他说得对,我们不该去见麦克。”
乔瑟菲娜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望向他:“玛尔!怎么连你也……”
他平静地坐着,继续扒着柴火,“正如瑞基所说,风险太大,我们无法排除他设伏的可能。”
“况且,如果真想要帮他、不拖他下水,和他断联,就是最好的办法。”
就在这时,乔瑟菲娜腰间的传讯石亮了起来——
“麦克已经到了。”
她握着手中忽明忽暗的石头,环视着面露反对之色的队友们,狠狠咬了咬牙:“我相信麦克!你们不去的话,我去!”
“乔瑟菲!”少年瑞基猛地出声喊住她,稚嫩的脸庞上闪过一抹纠结与愠怒,“你就非得去见他不可?”
“不然呢?”乔瑟菲娜怒气冲冲地反问,“咱们还有别的法子逃出这片山林吗?”
三个男孩面面相觑,篝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一时间竟无人应声。
她扫视着沉默的队友们,眼中满含失望与愤懑:“至少我分得清轻重缓急,不会因为一点私人恩怨就置大局于不顾!”
少年瑞基看向队友们,眼里带着询问。
伊康举起双手:“别看我,我随便。反正我是未来的翼龙城主,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所以——主要看你们俩的意思,瑞基、玛尔。”
玛尔抿了抿唇,眼神微动。
正如乔瑟菲娜所言,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对这片山林又人生地不熟,落入光明圣骑士手中不过是早晚的事。
而一旦被抓……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黑发红眸、双眼亮如星辰的少年身上——
瑞基会被他们绑上火刑柱活活烧死,或者更残酷的……砍下他的头颅,将内脏掏空塞满稻草,悬在圣殿门前风干示众,以彰显光明神对恶魔的绝不容忍,和对虔诚信徒的庇护。
他死死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最终长叹一声,将手中的木棍抛入篝火,缓缓起身:“走吧。”
一行人顺着麦克给的魔法标记,来到了藏在林间的废弃神殿。
神殿荒废许久,只剩下石柱和一些破石头了。
“咦,人呢?”
少年瑞基走在最前面,率先踏上破旧的白石地板上,“嗨——麦克?希望村的麦克?”
“咔嗒。”
碎石滚落的细响从阴影深处传来。
少年瑞基循声望去——
“啊,你在这里!”他眼睛一亮,兴奋地要朝那边冲过去,“喂,麦克,乔瑟菲娜说——”
“别动!”
跟在身旁的玛尔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深褐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阴影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声音绷紧:“瑞基,别过去!”
阴影中那抹瘦削的身影缓缓靠近,月光下逐渐勾勒出一个红发少年的轮廓。他身着洁白的光明牧师袍,怀中抱着厚重的圣典,另一只手紧握着银质十字法杖。
他面色阴沉,浅栗色的眼睛在夜里非常的淡,看起来像金色,眸光闪烁,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
麦克见他紧张地将少年瑞基护在身后,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玛尔,伙计,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乔瑟菲娜见到心上人,激动地快步上前:“麦克!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她开心道:“地图和部署图,你都带来了吗?”
麦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乔瑟菲娜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将瑞基护在身后:“麦克……你说过会帮我们的,对吧?”
麦克抿了抿唇,目光越过她直直盯向瑞基:“没错,我确实是来帮你们的。”
乔瑟菲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我就说嘛……”
“但——”麦克手中的法杖骤然爆发出刺眼的圣光,“不是来帮他的。”
霎时间,他的身后突然亮起了数支火把,马蹄声和铁甲摩挲声从远处传来——
他们被包围了。
“乔瑟菲娜,伊康,玛尔……”麦克声音颤抖,苍白的脸庞上恐惧与贪婪交织,“跟我走吧,交出这只恶魔,我们都会有好结果。”
“我已经跟教会主教谈妥了条件,只要交出这个蛊惑人心、祸乱霍普镇的恶魔——”
“乔瑟菲娜、伊康,你们会被破格从预备役直接擢升为光明圣骑士;”
“玛尔巴什,光明圣殿会送你去天界光耀之都的中央魔法学院深造;”
“而我,将会成为正式任职的光明牧师。”
麦克眼睛闪烁着对荣耀的渴望与贪婪,“我们都会有光辉灿烂的前程!只要……只要交出他!”
乔瑟菲娜脸色惨白如纸,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人:“你……你……”
少年瑞基暴怒:“麦克你这个王八蛋!!”
要不是玛尔死死拽着他,他早就扑上去了:“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说啊!没有我的话,别说通过试炼了,你早就被试炼里的那条龙吃了!”
麦克望着他,瞳孔剧烈颤抖,声音哽咽:“是啊……你确实没有对不起我……”
“可谁让你……是只恶魔呢……”他举起手中的圣光权杖,炽烈的光芒逼得黑发少年不得不闭眼后退,“我绝不会被你蛊惑!绝不会对你这种邪恶生物产生任何好感!”
“去死吧,恶魔!”
轰隆——
雷鸣骤然炸响,刺目的圣光划破夜空。
“不——乔瑟菲娜!!”
雷声过后,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冰冷的水珠打在脸上,马蹄和铁甲的摩挲声包围住了他们。黑发少年跪在白石地板上,怀里是重伤濒死的少女。
少女的胸口被法术贯穿,血液从中不断涌出,与雨水混合成暗红色的液体,染满了他双手。
她的眼眶睁得很大,瞳孔扩张,血丝布满了眼睛。泪水从她苍白的脸庞滑落,湿透的头发黏在额头上。
她看着瑞基,眼里充满了无助,还有对死亡的恐惧,“我……我要死了?”
少年瑞基哽咽着,“不……你不会死的……乔瑟菲,你不会死的……”
失手误伤同伴的麦克被彻底吓傻了,“咚”的一声跪倒在泥泞中:“我……我不是故意的……”
伊康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近的火把和马蹄声,低啐一声,拍了拍玛尔:“该死的,必须马上走!再不走就全完蛋了!把你的小男友带走,扛也得扛走——快!”
玛尔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时间紧迫,只能点头上前抓住瑞基:“瑞基,没时间了,走!”
“我不走!!”黑发少年狠狠甩开他的手,猩红的眼瞳死死盯着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的红发少年,“我要杀了那个王八蛋!!”
少年人热血上头时,最是冥顽不灵,也最容易冲动送死。
玛尔心急如焚,正要强行拖走他,怀中的乔瑟菲娜却突然动了。
眼神涣散的棕发少女颤抖着抓住瑞基的肩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推开。
“乔瑟菲娜,你——!”
乔瑟菲娜踉跄着站起身,鲜血顺着嘴角流下:“走……瑞基,快走!”
她望向麦克,凄然一笑:“是我执意要来见他,后果就该我一个人承担。”
她额间亮起圣武士的光辉,那是燃烧生命的最后火焰。
“跑吧,瑞基,回魔界去,回到属于你的地方。”鲜血染红了石板,又被大雨冲刷稀释。
棕发少女咧嘴一笑,“你们魔族不是长生种吗?等这帮孙子都死光了,有空就在霍普镇南边的雏菊花田给我立个衣冠冢,送束雏菊就行。”
炽烈的光芒骤然爆发——
……
“乔瑟菲娜自爆了。”
墓园里,瑞基双手插兜,面色平静地看着墓碑,“她的自爆给我们争取了一点时间,玛尔巴什和伊康合力架着我逃了。”
玛尔眸光微闪,明知后续却还是配合地问:“那你们就这样逃掉了?”
“哪有那么容易。”瑞基嗤笑一声,“没跑多远就被追上了。”
“眼看我就要落入那群圣骑士手中,玛尔……玛尔巴什燃烧生命力透支自己,释放出【火焰墙】阻挡追兵,差点把自己烧成灰,我们才得以继续逃命。”
他声音顿了顿,继续道:“之后我们在山里东躲西藏了几天,遇上了威廉。他奉精灵公主爱尔琳之命,偷偷将我们带到她的领地休整,几天后她暗中为我开启了通往魔界的传送门……”
“门一开,我还没踏出几步,父王就出现了,然后我们,或者说——我和玛尔巴什就被接回了皇城。玛尔巴什……他没地方去,就跟着我去了魔界,伊康见我没事后就回翼龙城了。”
玛尔凝视着乔瑟菲娜的墓碑,眸中掠过一抹锥心的痛楚。
乔瑟菲娜,不仅是瑞基失去的第一个伙伴,也是他在梅西耶世界失去的第一个朋友。
如果当时他能坚持阻止众人去见麦克,结局是否会截然不同……
他望向瑞基的目光中涌起面对易碎品的小心翼翼,以及失去挚爱的深深恐惧。
修真界的天道要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地赴死殉道,但他偏要违逆天意。
瑞基还活着,他的王子,他的挚爱,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玛尔死死攥紧双拳,力度大到指节泛白。
谁说人定不能胜天?他绝不向那苍天低头!既然能逃离修真界,就一定能打破那该死的诅咒!
什么狗屁的“殉道前死不了,殉道后活不成”——他偏不走天道给他铺设的绝路!
他要助瑞基拯救梅西耶世界,与魔瑞寇同归于尽,以此来证明人能胜天、他能胜天!
恐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疯狂的偏执爱意。
在他和魔瑞寇同归于尽之前,他绝不允许瑞基出任何差错——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必须违逆瑞基的意志……
他也要让自己的王子殿下,好好地活着。
瑞基将手从兜中抽出,拍了拍掌心的碎叶:“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花也送到了。走吧。”
“等一下——”
玛尔突然喊住了他,深褐色眸子里燃烧着炽烈的希冀与爱意:
“瑞基,我有话要对你说。”
第104章 对不起,我拒绝
“什么?”
瑞基转过身,疑惑地望向他:“你要说什——”
然而当触及那炽热的目光时,他心脏猛地一跳。
玛尔凝视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眸子仿佛在暮色中发光。
那种带着侵略性、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的眼神,瑞基再熟悉不过了。
只是玛尔看向自己的目光,不是查尔斯那种饿狼般的急色贪婪,而是更深沉的情感——有欲望,更多的是想要保护、珍惜的温柔深情,还夹杂着近乎绝望的执着。
看着这样的眼神,瑞基不由想起那夜疯狂的缠绵。
他下腹一紧,心头也一沉。
不会……吧?
猜着药师接下来可能要说的话,他的肩膀瞬间僵硬得如石头般沉重。
玛尔余光扫过乔瑟菲娜的墓碑,心中默念一句“再见了,老友”,然后轻声道:“这里……可能不太合适,我们先出去吧。”
瑞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对对对,走走走!”
说完他立刻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朝墓园门口疾步走去。
可恶,白天是药师突然消失不见,现在换他想要立刻遁地逃跑了!
瑞基快步走在田埂上,内心天人交战。
一方面想坦白告诉药师,自己心有所属,况且他们种族不同,根本……反正没可能,绝对没有可能;
另一方面又怕万一对方根本不是那个意思,那岂不是自作多情,丢脸丢到家,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就这样忐忑不安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城南田埂与进城大道的交汇处。
“铛——铛——”
钟楼的钟声悠扬响起,瑞基下意识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方。
然而这一抬头,瞥见身旁的白色神龛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神龛中的圣母端坐在洁白的小亭里,慈眉善目地含笑而视。亭下摆放着束束雏菊鲜花,前方的十字架上系着五彩丝带,在晚风中轻柔飘荡。
……糟了,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这个路口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路边的这座圣母亭。
这座圣母亭吧,五百年前就存在了。只不过那时候这个亭子还没这么大,也没这么华丽。
但看看周围摆着的东西,瑞基就知道这亭子的用途仍然没变——
这是一座见证爱情誓言的圣地。
传说中,凡是在此许下真心誓言的恋人都会得到圣母的庇佑,白头偕老,永不分离。无数情侣在定情时会来此许愿,结婚时献上鲜花,系下象征永恒的彩带。
当然,这座圣母亭不仅见证爱情,还有保佑远行的爱人平安归来、祈求早生贵子的神效,是整个霍普市最灵验的爱情圣地。
瑞基连忙垂下头,心如擂鼓般狂跳。
快走快走,千万别——
“瑞基。”
晚风轻抚过田野,五彩丝带在风中轻舞,低沉磁性的男声如醇酒般在身后响起。
最后一抹金辉从远山之巅缓缓消隐,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暮色消失的瞬间,周围的田野里星星点点地绽放出温柔的荧光。萤火虫从花海间升起,如散落人间的繁星,在黑夜里翩然起舞,将整片田野染成梦幻的童话世界。
瑞基听见身后那个俊逸的药师轻声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果然来了。
他狠狠闭上眼,拼命平复着狂跳的心脏,然后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去。
“你……穆恩先生,您想说什么?”他脸上扯出一抹勉强的微笑,尽力不让场面显得太过尴尬。
然而玛尔在对上他的目光后,反而开始局促不安起来,眼神闪烁躲闪,英俊的脸颊慢慢染上红晕。
瑞基见这个向来从容淡定、稳如泰山的药师竟然露出这副少女怀春的羞涩模样,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嘿,还挺可爱的……
……等等!
他瞬间压下嘴角的笑意,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拳。
自己在胡想什么?!
“呃……嗯……”玛尔局促地轻咳一声,然后从怀中掏出了——
一本书?
瑞基接过那本书,看向封面:《基础魔法专注力:入门篇》。
他翻开几页,发现真的是教授魔法的教科书,而且还是配着卡通插图的儿童彩绘版!
瑞基目瞪口呆地抬头看向玛尔,红色的眼睛里满含不敢置信:“你……你这是……”
为什么要给他魔法教科书?!还是儿童读物版的!
这是在看不起他吗?
气死他了啊啊啊!
玛尔看着他即将喷火的红瞳,以及揪住自己领子、高高扬起准备开揍的拳头,连忙举手求饶,陪着笑脸讨好:“你你你……瑞基你先别动手!听我解释!”
瑞基狰狞地咧嘴一笑:“还用解释什么?”看不起他就直说!
他最恨别人戳他不会魔法这个痛处!
可恶,自己竟然还自作多情,以为这家伙要跟自己告白?!
果然这个死眯眯眼就是欠揍!
之前因为契约束缚,他动不了手,但现在……
瑞基凶神恶煞地狞笑着,拳头捏得“咔拉咔拉”直响。
玛尔见他铁了心要揍自己,索性认命地紧闭双眼,同时急声高喊:“瑞基,我喜欢你!请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即将落下的拳头猛地停在他鼻尖前。
——嘎?
瑞基瞪圆了眼,震惊地呆望着他。
玛尔也睁大眼睛,满怀真诚地凝视着他。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半晌,瑞基才松开他的领子,踉跄后退几步。
“不是……药师,你……”他捏着手中的儿童绘本魔法书,脸皮止不住地抽搐,“你TM在逗我?”
哪有人表白送儿童读物的啊?!
这家伙的脑回路也太清奇了吧?
玛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然后从怀里又摸出一本一模一样的书。
他温声解释:“瑞基,你别误会,我绝没有嘲笑你不会魔法的意思。”
“我……我也只是个药师,同样不会魔法。”他温和地笑了笑,“所以我怎么会嘲笑你呢?”
瑞基挑眉,一手叉腰,另一手抛着书本:“嗯哼,所以……?”
“我只是想,也许学些魔法操控技巧和魔法卷轴的使用方法,对你,还有对我们接下来的旅程会有帮助。毕竟,光凭蛮力不是总能解决问题的。”
瑞基沉默了。
确实,他说得对。
要是自己会哪怕一点复杂的魔法卷轴的应用,也不至于被菲尼尔逼到那个地步。
“瑞基,我想和你一起学魔法,和你一起变得更好。”
玛尔抬眸看向他,深褐色的眸子里盛满星光般的温柔:“请问……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漫天萤火虫翩然飞舞,万千点忽明忽暗的荧光交缠着,织出一幅如梦似幻的夜景画卷。然而这满野的璀璨星光,却抵不过眼前人眸中深情的万分之一。
瑞基呼吸一滞,心也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太犯规了……这简直太犯规了。
穆恩先生,你真是……
他垂下头,将书递向玛尔。
“谢谢你,但……”
他移开视线,不敢看对方的表情:“对不起,我拒绝。”
从瑞基移开目光的那一刻起,玛尔脸上的神情就彻底凝固了。
瑞基,他的小殿下……拒绝了他。
瑞基见他迟迟没有接过书本,长叹一声,重新抬起头来。
“穆恩先生,”他神色认真:“我们需要好好的谈一谈。”
见他如此严肃,玛尔心头猛跳。
他破天荒地有些惧怕瑞基接下来要说的话,眼神闪烁着后退两步:“那个……天不早了,我们要不先回旅馆……”
“玛尔穆恩!”瑞基恼火地喊道:“你给我站住好好听着!”
玛尔只得停下脚步,硬着头皮等他开口。
瑞基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之前谈过恋爱吗?”
玛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回答:“没有。”
他在中州修真界时,确实有过一纸婚约。只是那位女子乃养父母所定,二人从未谋面。
及冠之后,因养兄长兄一直未娶,身为幼弟的他万万没有越过长兄先成亲的道理,便一直未能完婚。后来……养父母满门惨遭抄斩,那位女子自然也改嫁他人了。
而后面磕磕碰碰闯入修真界入道,弄清自己身世后,便一心扑在修炼上,只想着揪出幕后黑手,为养父母报仇。
而大仇得报之后,又是只想着如何对抗天道赋予他的“使命”,更是无暇顾及儿女情长。
瑞基沉吟片刻,又问:“那……没谈过恋爱的话,有和别人上过床吗?”
玛尔嘴角抽了抽。
虽然不明白这小祖宗为什么问,但他还是老实回答:“……只和你有过肌肤之亲。”
所以是处。
瑞基听了,痛苦地捂住脸。
完了。
自己真该死啊。
竟然祸害了一个……从身到心都白纸一张的,彻头彻尾的,嗯,处男。
虽然他也……
好吧,如果算上重生前的话,他并不算是。
不但不算,还有着丰富的被玛尔巴什囚禁、调焦的经验。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其实,你并不喜欢我。”
玛尔眼睛一瞪,张嘴就要反驳。
瑞基抬手制止:“你听我说完!”
回想起那晚自己把他当成玛尔巴什来讨好,卖力施展着那个男人最爱的“小技巧”,他忍不住脸颊发烫。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他第一次遇到个这么热情又火辣的,恐怕也会念念不忘。
“你之所以想要追求我,不过是受那一夜影响罢了。”他努力装作平静地说道:“雏鸟情节,你明白吧?”
“瑞基……”玛尔无奈道,“我还不至于把情欲和爱意搞混,请你相信——”
“可我有喜欢的人!”
“而且……而且……我不值得你喜欢!”瑞基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羞得满脸通红。
可是为了让药师死心,他也顾不上别的了,豁出去给自己造煌谣:“我……我其实曾经是他的禁脔,我的床上功夫都是他调教出来的,我答应过他,除了他不和任何人上床!”
“但是我……我却和你……”他的脸红得能烧开水,“我背着他偷吃,我是个不知廉耻的表字,我不值得你喜——”
“你说什么?!”
话没说完,就见玛尔一改温柔平和的模样,猛地攥住他的手腕,眼神阴翳得像要杀人:
“谁?!你说你是谁的禁脔?!”
第105章 说漏嘴
“告诉我,瑞基——那个男人,那个该死的贱人是谁?!”
玛尔捏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他俊美的脸庞扭曲着,眼镜片后的眸子里翻涌着暴虐的杀意。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周围的萤火虫被惊得四散纷飞,瑞基也被他身上浓烈的杀意吓得本能后退。然而他没能退多远,毕竟手腕还被玛尔死死钳着。
察觉到他的退避,玛尔心中妒火更盛,猛地用力将他朝自己的方向拽来。
瑞基一个踉跄,整个人就这么跌入了他的怀抱。
淡淡的草药香混合着清冽的雪松气息霸道地将他包围,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味道异常熟悉,却又想不起究竟在何处闻过。
“瑞基……瑞基……”他紧抱着他,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声音里满含疼惜:“怎么会这样……抱歉……抱歉……”
他情绪激动得语无伦次,瑞基只能从支离破碎的话语中勉强听出大概意思——他似乎对自己被当作禁脔的遭遇感到无比心疼,为听到这个消息而深感抱歉,同时对那个睡他的男人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立马宰了他。
唔……
红眸微动,瞥向男人在月光下莹白如玉的耳廓和柔软的深棕色半长发,嘴角不禁微微勾起。
想杀了玛尔巴什?
勇气可嘉啊,穆恩先生。
想到那个高贵优雅、淡漠疏离如远山寒月的男人,以及每次云雨后他毫不留情地丢下自己、转身拂袖而去的冷漠背影,瑞基心头就忍不住一抽。
玛尔巴什在其他地方都挺好的,可是每次床事后是真的一点都不会怜惜他。
当然,也不能全怪他。
那时的自己被囚在高阁里,被憋得发疯,整个人疯疯癫癫的,见他就骂,还转挑戳心窝子的话说,他没在床上掐死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
当时,他一面对他爱得痴狂,但一想起他发动政变囚禁自己、且从不肯说爱,又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只想跟他同归于尽。
那时候,除了第一次是自己迫不及待地献身,之后再上床便不是在□□,更像是在做恨。
第一次后,玛尔巴什寻他便愈发频繁,如开了荤的饿狼般贪得无厌,动作粗暴不说,做完只会随手甩个清洁和治疗魔法在他身上,连一点温存都没有。
那副避他如蛇蝎的冷漠模样,仿佛不是他上他泄欲,而是自己卑贱地哀求他临幸一样……好吧,当然自己那时候确实犯贱很想要他,但那也不是他蹂躏他的理由。
反正,因为那人的冷漠,他心中怨怼越重,精神状态也越来不稳定,越来越疯,这也让那人对他愈发厌烦和粗暴。
哪像穆恩先生,起码人家睡完后还愿意温柔地为他清洁上药,陪在身边,即便是自己禽兽不如地“强迫”了他。
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轻拍着玛尔的后背,破天荒地柔声安慰道:“安啦,没事啦,我已经逃出来了,现在安全得很。”
听到他说“已经逃出来了”后,抱着他的人身体猛地一僵。
“"而且,你根本拿他没办法,穆恩先生。”他苦笑,“遇到他,咱们只能逃命,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当然,应该逃不掉,那家伙聪明得恐怖。”
他的安慰似乎起了作用,死死禁锢着他的手臂稍微放松了些。
“……瑞基,”他听到玛尔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从刚才的激动愤怒转为飘忽不定,“你喜欢的那个人,还有把你当成禁脔的男人……不会都是玛尔巴什吧?”
……!
瑞基身子瞬间僵硬如石。
他怎么猜到的?
可恶啊,这家伙怎么这么聪明?!
感到身上的禁锢彻底松开后,他轻拍了拍玛尔的手臂,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咳,”瑞基别开视线,神色不自然地说道:“总之,很感谢你的心意,但是……你只是个人类,刚才那种话,以后就别说了。”
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了。
玛尔扶住额头,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你笑什么?”瑞基不满地叉腰:“有什么好笑的?”
这人真奇怪,前一秒还气得要杀人,现在又一脸无奈地笑起来?
精分吗?
“不、不是……”玛尔拼尽全力压住上翘抽搐的嘴角,“我只是……有些意外。”
“没想到玛尔巴什……竟然是这样的人,啊哈、哈哈……”
瑞基这才想起来他见过玛尔巴什,还被他救了一命,肯定被那家伙高贵儒雅的外表给欺骗了。
没错,玛尔巴什对外人话虽不多但起码彬彬有礼,看起来温文尔雅如翩翩君子,但对他不是爱理不理就是老爹子说教,两面派得要死。
药师八成以为是他爱而不得,然后就给那人造谣,所以才笑他!
可他说的明明都是实话啊!气死了!
瑞基气得想跺脚,但转念一想——
就凭自己这德性和名声,跟玛尔巴什放在一起比较……换作是他,也会觉得这是在撒谎吧。
“随你怎么想吧……我先回去了。”他沮丧地垂下头,将手中的书抛到玛尔怀中,不敢看他的表情,转身朝城门走去。
好丢脸,好难堪,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玛尔本以为这小祖宗被质疑后会炸毛暴怒,哪知他竟然直接走人,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心中瞬间一紧,想也不想就追了过去。
“瑞基!”
他跑到瑞基身边,关切道:“你怎么了?”
瑞基红眸无精打采地瞥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
玛尔从未见过他如此失落低沉的模样,心中愈发焦急:“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没有,你没说错什么。”瑞基声音闷闷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脑抽跟他透露自己上辈子和玛尔巴什的破烂事。
魔瑞寇回溯了时间,目前看来,知道上辈子的事情的只有自己、魔瑞寇、父王,以及梅西耶。玛尔巴什囚禁他的事,在旁人眼中尚未发生,就连玛尔巴什本人都毫不知情,他的话自然听起来像是胡编乱造。
尽管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有些伤痛,注定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即便再渴望找人倾诉也不行。
他对自己道:长点脑子吧,瑞古勒斯撒旦森。
玛尔一边大步追着他,一边借着月光观察他的表情。
倘若说刚才玛尔还对瑞基的恋爱脑和胡编乱造感到无语甚至恼火,现在见他这副严肃到近乎抑郁的神情,才蓦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那夜瑞基不但热情得过分,而且技巧也确实不像个雏。
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瑞基并没有撒谎?
可这怎么可能?
他为自己的小王子出谋划策、扫清障碍都成了本能,疼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把他当成禁脔,还对他施以……
想到这里,他脚步猛地一顿。
咒怨森林中的那个幻境骤然从记忆深处涌出——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高塔阁楼,脉冲精铁镣铐,憔悴无神的瑞基,同他云雨的自己……
这些正好与瑞基方才描述的情形完全吻合。
玛尔俊美的面容瞬间变得煞白。
他惊恐地摸了摸脸——难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性情大变伤害了瑞基,这才导致瑞基对他态度骤变,不顾一切从魔界逃走?
不,不对……
他还没愚蠢到连自己是否被控制都察觉不出。以他在梅西耶世界前十的实力,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操控他的存在基本不存在。
除非……
回想起那个白发紫眸的神明,一股寒意自玛尔脊背升起。
难道是菲尼瑟斯——不,魔瑞寇搞的鬼?
可这也说不通。
菲尼瑟斯在纯白法师塔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觊觎天鹅肉的癞蛤蟆。祂仅仅因为自己和瑞基走得近,就恨不得直接拍死自己。
那样高傲的神明,怎么可能控制自己对瑞基做出那种龌龊之事?
更何况,瑞基是祂的儿子。换位思考,要是有哪个男人敢碰自己的孩子……
玛尔想到和瑞基在旅馆抵死缠绵的那一夜,不禁打了个寒颤。
应该不会是祂。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有人冒充自己,诱骗了瑞基?
可时间线根本对不上。且不说谁有这个本事,能瞒过他和王叔,把瑞基拐走囚禁,在魔界时,他和瑞基虽不如幼时那般形影不离,但也是隔日必见,瑞基一直都好端端的啊。
玛尔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他决定直接问:“瑞基,你说玛尔巴什把你关起来,强迫你——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囚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