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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住脸,瞳孔缩得只有针尖大小,面容在阴影中扭曲而狰狞,“他死了,但又活了——他在我面前活了过来!”

……什么?

瑞基脸色难看,“你怎么杀死他的?”

亚伦波维尔缓缓移动视线,细小的瞳孔颤抖着。

“去年秋分那天,菲尼瑟斯大人曾去到了他的法师塔。”

“祂本欣赏玛尔巴什的才华,想要将他收至麾下,赐予他无上的力量与荣耀。”

“然而玛尔巴什那个小子冥顽不灵,竟然拒绝了神的邀请!”

瑞基红眸一颤,暗中咬紧牙关。

他知道菲尼瑟斯曾经私下找过玛尔巴什,并且以为他们是那时“勾搭”上的,嫉恨得要死。

但在知道菲尼瑟斯就是魔瑞寇的分身,魔瑞寇知道时间回溯前的一切,并且对玛尔巴什无比憎恶后,他就意识到背后的一切恐怕没有当初自己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只是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剑刃在微光中摇摆不定。

他有种预感,这只魇魔将会揭开某个谜团。

但……

如果真相不是他想的那样,如果玛尔巴什从来没有出卖过军情,也没有害死王叔,自己真的冤枉了他,那该怎么办?

那自己对他的指责、憎恨,以及后面的夺权打压,岂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胸口突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窒息感。

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不!

瑞基暗自甩了甩头,将心中摇摆不定的心思甩走。

既然已经决定让他离开魔界,不会再爱他,那就绝不能轻易动摇!

不管之前如何误会,后面他发动政变,将自己囚禁在高阁之上强取豪夺,还把他弄成了一个……

他瞥了眼地上不堪的画像,红眸里闪过羞耻与愤恨。

不论如何,虽然自己对他仍有感情,但他绝不再允许自己变成曾经那个卑微的恋爱脑。

强扭的瓜真的不甜,不对等爱情的苦他已经吃够了。

虽然魔瑞寇对自己残忍至极,但不得不承认祂说得没错。

他不能再这么软弱,不能再为了被别人“爱”而践踏自己的尊严。

爱不是一切,玛尔巴什也不是一切。

以前他总以为没了那个人,他就活不下去。

可现在呢?

他还活得好好的。

以后他也会活得好好的,那个人想必也是一样。

没有自己,他说不定能活得更轻松。

瑞基冷声道:“玛尔巴什拒绝了菲尼瑟斯,于是菲尼瑟斯决定杀了他?”

亚伦波维尔阴翳地笑了:“当然不止如此。”

“虽然他不能为神所用,但他的身份和皮囊却极其有用。他是你最信任宠爱的人,而且和彼烈亲王关系密切——”

“彼烈亲王甚至打算将他过继为亲子,然后立为继承人。”

“要想出其不意地杀死彼烈,玛尔巴什的身份简直再合适不过!”

瑞基瞳孔猛地收缩,愤怒如烈火般从胸腔涌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而他身旁阴影中的玛尔听到这句话,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双拳死死地握紧,骨节泛白。

彼烈……

“但没想到玛尔巴什那小子竟然有两把刷子,竟然抵抗住了菲尼瑟斯大人的八环心灵支配术,”亚伦波维尔啐了一声,“不愧是千年来最年轻的大贤者法师。”

瑞基冷笑:“别告诉我菲尼瑟斯放了个法术没成功就走了,这可不像祂。”

亚伦波维尔回答:“菲尼瑟斯大人的这具身体曾受过重伤,三天内只能使用一次八环以上的法术。在没能解决掉玛尔巴什后,他的法师塔自动启动了防御法阵,祂不得不先撤离。”

“玛尔巴什虽然扛下了法术,但身体也受到不小的损伤。”

“于是藏在暗处的我,便趁机将他杀了。”

“我用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地绞烂了他的心脏——反正我的身体会占领他心脏的位置,那块烂肉根本没用。”

“他的血流了一地……那颜色,鲜红滚烫,那气味,甜美醉人,嘻嘻嘻嘻……”

魇魔咧嘴,英俊的脸露出森白的獠牙,“手刃仇人、沐浴在他鲜血中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但是……但是——”

他脸上的愉悦瞬间扭曲成恐惧:“就在我趁着他的尸体还没有凉透,准备吸取他的记忆时——”

“啊啊啊!”他抱住头凄厉地尖叫,“好疼!好疼!现在想起来都还是好疼!”

“我吸取不到他的记忆!他的记忆被可怕的、我从未见过的青光保护着,那道青光差点撕碎我的灵魂!”

瑞基震惊:“青光?那是什么?”防护圣光都是金色或者白色的。

魇魔抱着头,颤抖道:“我不知道……但那种感觉……”

“那种压迫感……就像我的灵魂被魔瑞寇抽走、在世界夹缝中见到神的真身时一样……”

“那种至高无上的存在,那种你永远无法对抗的、法则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魇魔细小的瞳孔剧烈颤抖着,“在我从玛尔巴什的意识中逃出后……”

“那个心脏被我剖出,已经断气半个小时的男人,竟然睁开了眼睛!”

瑞基猛地瞪大眼,“什么?!”

玛尔眼睫轻颤,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最终却缓缓闭上眼,心中涌起一阵苦涩的叹息。

算了,这只魇魔都说到这份上了,已经来不及阻止。

就让他知道吧。

他也带着私心,想看瑞基知道彼烈王叔“死亡”真相、发现他误会自己后会是什么反应。

况且,被魇魔杀死的这一次,也是他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即使逃到这个世界,他身上的仙骨依然存在,天道对他宿命的诅咒枷锁仍然存在。

“玛尔巴什不但活过来了,他被我剖掉的心竟然又长了出来……”魇魔浑身打颤,声音里满是惊恐,“他是个怪物……他是个连神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

玛尔默默移开视线,神色复杂。

唔,如果这只魇魔也有中州世界的天道所赐予的仙骨,它也可以像他一样不死不灭。

当然,也不是永远不死的。

被天道选中之人,生死不由己,注定薄亲寡情,不得与任何人有深厚纠葛。完成天道赋予的使命后,便会立即消散如烟,仿佛从未存在过。

总而言之,他就是个出生前就被天道选中的倒霉工具人。

不但他倒霉,所有与他关系亲近的人都会遭殃——那种不得好死的倒霉。

更可恶的是,当他质问天道为何选中自己、为何要承担这一切时,天道却冷漠地回答:这是你的宿命。

肩负伟大使命者,注定要经历常人不能忍之苦,遭遇常人不能受之痛,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方能锻出强者,只身对抗千军万马,拯救苍生于水火。

……放他娘的屁!

因为这该死的宿命,他最憎恨被束缚,憎恨身不由己。

过去千百年里,他一直在寻找能够彻底杀死自己的方法——

天道不让他死,他偏要死!他要挣脱天道强加的枷锁,让那该死的苍天知道:他命由他不由天,他是个人,不是工具!

在中州修真界时,但凡有什么危险之事,他都冲锋在前,尝试赴死没有千次也有百次,可惜就是死不成。

不但没死成,修为还越来越高,直接成了中州世界唯一的真仙。

可惜他就算成仙了也没用,还是得完成宿命后消逝,不可能飞升。

后来,他在研究“飞升”时,无意中发现了世界壁垒的存在——原来这宇宙之中,并非只有中州一个世界!

在不断实验后,他成功撕开了世界壁垒,逃离了中州世界。

进入世界夹缝时,他的肉身被空间乱流撕得粉碎,没想到仙骨竟不肯离去,反而护着他的残魂四处飘荡。

恰逢魔瑞寇吞噬毁灭了闪米特世界,开始破解梅西耶世界的壁垒。仙骨便趁机从魔瑞寇撕开的裂缝中溜进了梅西耶世界,夺舍了无尽深渊祭坛中那具刚断气的堕天使婴儿。

他借那个婴儿之身活了下来,而仙骨也再次化为他的脊中剑,裁云。

接下来嘛……就是尝试饿死自己不成,反而被瑞基给捡到,强行养大了。

听了魇魔亚伦波维尔所描述的玛尔巴什死而复活一事,瑞基心道难怪上辈子时间回溯前,自己被一剑穿心后,玛尔巴什坦白自己来自异界且无法死去时,菲尼瑟斯并未显得特别惊讶。

他冷声问道:“玛尔巴什杀不死,所以菲尼瑟斯便退而求其次,让你杀了彼烈王叔的助理迪伦,然后取而代之?”

亚伦波维尔眯起眼,似是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回忆。

“不错,”他说,“这次我成功了。”

亚伦波维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毒蛇般阴冷,“可是我在传递皇室军军情消息时,却发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玛尔巴什在彼烈出征前,曾拼命试图阻拦他。”

“他似乎笃定彼烈一定会死,就好像……他早就见过了彼烈的未来一样。”

第127章 彼烈亲王

【一年前,魔界】

幽木地狱都城,常青城——

蓝月如钩,清冷月华洒向巍峨的领主城堡。城墙下,黑甲皇室军静默列阵,整装待发,兵戈森然,杀气凝重。

城堡平层堡垒边缘,巨大的魔龙匍匐蹲伏,鼻尖喷吐着猩红火花。它狰狞的竖瞳扫视着城下军队,巨颚微张,嘴角勾起残忍嗜血的笑。

和其他战士一样,它早已按捺不住,渴望血洗叛军,撕碎那些倒戈邪神的叛徒。

刚为菲尼瑟斯传完密信的亚伦波维尔整了整胸前军徽,紧握着调换好的假情报,径直走向平层堡垒——彼烈亲王和他的龙正在那里等待。

彼烈亲王急需这份地图资料,拿到后便会骑龙率精锐闪击叛军。这一战生死攸关,是他与主张归顺邪神的贵族世家们的最终对赌。他的计划是全歼叛军后,立刻掉头血洗所有支持邪神的势力。

亚伦波维尔紧握着致命的假情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真可惜啊,彼烈……这份资料是假的,而你也永远杀不了支持神的人了——这场战役,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就在他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正准备登上平层时,远处骤然撕开一道魔法传送口,淡绿色的身影从中疾步而出,直冲向站在巨龙身旁的男人。

“彼烈——不,你不能去!”

这道清澈冷静的男声,亚伦波维尔再熟悉不过。然而声音的主人第一次带着如此激动的情绪,倒是让他颇为意外。

更让他奇怪的是,玛尔巴什不是应该在第九狱皇城陪伴瑞古勒斯王子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亚伦波维尔止住了脚步。

不论如何,玛尔巴什撒旦森的出现,对他这个潜伏的细作来说绝非好事。更何况他不久前才刺杀过对方,险些被反杀,若是暴露身份,必死无疑。

冷静,他在心中默念,越是关键时刻,越要保持冷静。

魇魔灭绝多年,梅西耶世界对付魇魔的手段早已失传,没人能识破他的伪装。

给自己打完气后,亚伦波维尔神色淡然地退回城堡内部,假装倚墙等候,实则悄悄将靠墙的身体虚化,穿过石壁,只露出一只眼睛窥探平台上的情况。

巨龙身下,站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夜风将他墨绿色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如瀑的黑发被束成一束低马尾,在风中飞扬,透着不羁的英武之气。

“玛尔?”男人转身,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刚毅如刀削。

“你小子怎么来了?”

玛尔巴什喘着粗气,浑身染血,脸色苍白如纸:“不……不要出军,千万不要出军!”

彼烈见他身上血迹斑斑的模样,尤其是左胸心脏处血迹最重,黑眸猛地一缩。他当即挥手将斗篷甩至身后,从城墙边缘一跃而下,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等等——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玛尔巴什看见他身上的陨铁战甲,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怕的幻想,踉跄着后退两步,本就苍白的面容瞬间惨白如死人。

然而他退不了几步,便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额头汗如雨下:“我……我没事。”

“彼烈王叔,不要出军,千万别去!”他一边用袖口拭汗,一边急促地喘息,“行军图……我手上的行军图和舆图不见了!很有可能被已经到了敌军的手里,这场闪击很可能会失败,你……”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的恐惧:“你会死的!”

彼烈听罢,眯起了眼。

他放慢脚步,缓缓走到玛尔巴什面前,单膝蹲下。

“小子,”他轻轻将手抬起,温和地按住他的肩膀,“别怕。”

彼烈上下打量着他狼狈的模样:“先跟我说说,你这是怎么了?”

玛尔巴什低头,这才察觉到自己此时不但头发凌乱,左胸处的衣服更是破开一个大口,能直接看见衣下光滑的肌肤,只是被殷红血迹掩盖,乍看不易察觉。

向来冷静自持、一丝不苟的大贤者法师,头一次如此狼狈地出现在别人面前。

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无措,这抹鲜活的神情瞬间撕破了他惯有的沉稳面具。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智者,反而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青年——褪去伪装后,终于露出了符合他年纪的模样。

“你这小孩,”彼烈见他眼神别扭,抿唇不语,头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硬撑。”

他伸手揉了揉玛尔巴什的脑袋,将他本来只是略显凌乱却依然束好的长发彻底揉成了棕色鸡窝:“快说吧,一会儿迪伦来了我就得走了。”

说完,顺手给他施了个恢复体能的治疗术。

玛尔巴什在听“小孩”二字的瞬间,脸色骤然紧绷,嘴角用力抿住,似是要落泪却强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扶了扶左眼前的单边金丝眼镜,声音重新变得冷静克制:“我在法师塔内遭到了叛军首领菲尼瑟斯和魇魔的袭击。”

彼烈听到菲尼瑟斯的名字时瞳孔骤缩,接着听到魇魔二字,更是惊呼出声:“魇魔?!”

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咒骂:“那个疯子竟然制造出了魇魔……”

“该死的梅西耶,我已经几千年没见过那阴毒玩意儿了!”他紧张地握住玛尔巴什的肩膀,魔力细细探查着他的身体,“这东西不厉害,但恶毒难缠,每只的特殊能力都不同,连我跟晨星对付起来都费劲,你这孩子得吃了多少苦才活下来……”

魔力扫查完毕,发现他四肢俱全,彼烈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你看起来只是体力损耗过大,没有致命外伤,心脏也还在。要知道魇魔寄生会首先吃掉宿主的心脏,然后将本体安置在心脏处……”

然而当他抬头看到面前青年左胸心口处明显被撕烂的布料,以及那显然是从胸口喷溅而出的血迹时,他猛地愣住了。

玛尔巴什见他表情凝固,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异常,同样僵在了原地。

“我……嗯……”他紧张地垂下头,眼神闪烁,“就是……”

彼烈突然道:“你死不了,对吧?”

玛尔巴什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色惨白地抬头,眼神破碎,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

彼烈长叹一声,“难怪你总是不要命地修炼和执行任务,原来如此……你这家伙可真是——”

“彼烈!”玛尔巴什突然打断了他,“很抱歉我一直没有坦白身体的特殊,但这次出征你绝对不能去!”

“我们的军情全部泄露,菲尼瑟斯他们必定做好了万全准备要置你于死地,你不能去!”

彼烈双手环胸,睨了他一眼:“哦?”

“你怎么这么肯定我会死?”他扬起下巴,桀骜不驯地笑了,“老子可是晨星的双生天使,实力不输于他。要不是我天性懒散不喜工作,炽天使长的名头,甚至魔王撒旦之位都未必轮得到他。”

“这也是为什么晨星让我留在魔界——给你和瑞基两个不省心的臭小子当保姆,顺便镇住魔界这群不安分的杂种。”

“而且那群支持魔瑞寇的叛军,不过是些中低级魔族罢了。以我的实力,镇压他们根本不需要什么军队,靠我一人就能捏死那群蚂蚁。带兵不过是为了省点力气。”

强大而恐怖的黑暗之力从彼烈身上汹涌而出,第四狱原本无云的夜空瞬间变得黑云翻滚,云层深处雷声轰鸣。瞬间,整个第四狱的魔族都在他的威压下颤栗。

他双手环胸,微微俯身,黑色的瞳孔变成绿色,在黑暗中幽幽发光:“所以,玛尔巴什,告诉吾——你为什么如此笃定,那样一群乌合之众能杀得死近乎半神的吾?”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恐怖的魔压如山岳般压下,玛尔巴什被这股力量压得脸色煞白,双腿微微颤抖,却倔强地挺直脊背,寸步不退。

他用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坚决:“彼烈……我……对不起,我不能说。”

“但请你相信我——”他的声音因为魔压而有些发颤,“我绝对、绝对没有骗你!”

“唉,算了。”彼烈看着玛尔巴什倔强绝望又破碎的眼神,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不说就不说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这小子有秘密了。”

玛尔巴什愕然:“什、什么意思?”

彼烈见他愣住的模样,满意地嗤笑出声:“你恐怕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小家伙?”

他摸了摸下巴,眺望远方蓝月,感叹道:“大爷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不对劲。”

玛尔巴什瞪圆了眼。

“有什么好惊讶的?”彼烈斜睨他一眼,“你第一次被瑞基带着来见我时,刚看清我的脸,呼吸就乱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神也开始乱瞟,不知该往哪里放。”

“这说明什么——很明显,你认识我呗。”

“但一个在人界流浪十多年的野小子,怎么会认识魔王撒旦的双生兄弟,魔界亲王?”

玛尔巴什心虚地垂下头,沉默不语。

“后来,我发现你确实很了解我的脾性,就更确定了。”彼烈闭上眼,叹道,“我跟晨星旁敲侧击套你的话,但你这小家伙聪明得紧,怎么都不上当,搜魂术在你身上也不起作用。”

“我曾建议晨星保险起见除掉你,但晨星见瑞基实在喜欢你,你又暂时没有危害性行为,他不想让瑞基伤心,就驳回了。”

玛尔巴什垂着头,依旧一言不发。

彼烈睁开一只眼,见他跟个闷葫芦似的又不说话了,便侧身凑近,小声道:“欸,你到底是谁,怎么认识我的——真不能说?”

玛尔巴什抖了抖身子,用力摇了摇头。

彼烈见他脸都憋红了也不愿透露分毫,便不再强求:“好吧好吧,那我不问了。”

他转头看向远方的蓝月,声音变得遥远:“但我这次出征,必须去。”

玛尔巴什猛地抬头:“为什么?!”

彼烈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和那群贵族签了契约呗。”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那些狗东西非要整什么对赌契约,说要是我赢了叛军,他们就再也不归顺邪神,并且心甘情愿将灵魂献给我,全力效忠皇室,效忠瑞基。”

“我其实一点也不稀罕他们的灵魂,但我不同意,他们就会去找瑞基。而你知道瑞基的脾气,那小子绝对会被他们哄着签下契约,然后傻乎乎地去送死。”

彼烈“啧”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你知道的,瑞基作为王储,根基一直不稳,实力也远没有强大到像我和晨星那样可以碾压整个魔界。所以我们必须为他多操心。比起瑞基,还不如我来签。虽然明知有诈,但我比瑞基强得多,我出马胜算更大。”

玛尔巴什脸色一白,他知道魔族一旦签订契约,就必须履行,否则灵魂会被法则直接抹除,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见无法阻止彼烈出征,他急切道:“既然如此,那请让我和您一起出征!”

“不行。”

彼烈果断拒绝,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你跟着我一起走了,有人偷家怎么办?”

“留瑞基那个傻小子一个人待在皇城,我可不放心。”

玛尔巴什眼中闪过一丝纠结,显然他也赞同这个担忧。

“好了,你不用替我担心了,担心也没用。”彼烈潇洒地摆手,“回潘地曼尼南去吧,瑞基比我更需要你。”

提起瑞基,玛尔巴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但很快又变成了头疼。

彼烈知道小侄子对眼前人的痴缠,见他牙酸的表情,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啥,我也不知道瑞基为什么会对你……唉,好好的兄弟不做,非要做情侣干嘛?真是委屈你了。”

玛尔巴什摇头,“没事,他只是被那些纨绔带歪了,现在不过是新鲜感作祟,以后成家立业了就好了。”

彼烈满意地点头,“看看,这才对嘛。要是瑞基那臭小子有你十分之一省心,我和他老子也不用这么头疼了。”

他叉腰,拍了拍玛尔巴什的背:“不管怎样,瑞基实在太不像话了。等我料理了叛军,回来就好好收拾他,让他给你道歉。”

说完,他又轻描淡写地补充:“如果我能活着回来的话。”

玛尔巴什不知道他为何突然从自信满满变成了现在这副可能赴死的不确定,慌张道:“你……”

彼烈突然伸出食指,打断了他:“其实吧,到我们这种级别的长生种,是能隐约感知到自己命运的——在签下契约的那一刻,我便有种预感,我活不久了。”

“而你现在的突然出现,更让我确定了这一点。”

他望向远方蓝月,神色平静得可怕:“但是没关系,该来的,总会来的,害怕也没用。”

“行了,”他偏过头,看向棕发青年,“我可不是因为无聊才和你闲聊这么多。”

“玛尔巴什,或者说不管你真实身份是谁——”

玛尔巴什浑身一僵。

彼烈转过身,郑重地凝视着他,声音低沉而诚恳:“看在我跟晨星收留了你,并且将你当作亲子悉心教导的份上,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夜风呼啸,月华如霜。

“替我照顾好瑞基。”

第128章 世界的裂缝

蓝月悬空,清冷的月华洒在两人身上,夜风萧瑟,彼烈亲王浓密的黑发被吹得飞扬,墨绿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这个平日里散漫的男人此刻无比认真,深邃的眼眸倒映着面前棕发青年无措的脸庞:“玛尔,替我照顾好瑞基。”

身后的巨龙抖了抖翅膀,伴随着雷鸣般的呼吸声。

“晨星虽然是瑞基的父亲,但他根本不会带孩子。”

“明明宝贝那小子宝贝得要死,却总是装成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表面对瑞基严厉得要命,把瑞基搞得见他就像老鼠见了猫,父子关系僵硬得很。可那家伙私下里又总是悄悄观察瑞基,还总问我是不是太过严厉了……”

彼烈无奈地敲了敲头,“唉,你说他明明其他方面都优秀得很,怎么在当家长这块就这么糟糕呢?”

“反正晨星他是带不好孩子的了,只能指望你。你是瑞基最信任的人,也比他成熟得多。我要是不在了,也就你的话他能听得进去了。”

“当然了,还有照顾好你自己啊。”

他点了点玛尔巴什白皙的额头,在蓝色月光中咧嘴笑道:“别再仗着特殊能力虐待自己了,该吃吃该喝喝,开心一点,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玛尔巴什咬紧牙关,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哽咽:“……你担心他的话,就好好活着,自己去照顾那个麻烦精。”

彼烈闭上眼,长叹一声。

他按住玛尔巴什的肩膀,睁眼直视着这个淡漠却倔强的青年,神色从未有过的严肃:“玛尔巴什,看着我的眼睛。”

玛尔巴什眸光颤抖着对上他的视线。

“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照顾好瑞基,好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保证努力活着回来。”

“等我回来,你当我的继承人怎么样?第四狱幽木地狱,我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这个懒散的亲王突然咧嘴一笑:“当然,我的工作到时候也一并交给你啦。”

玛尔巴什瞳孔猛地一缩。

“您……您……”他不知所措地结巴,“不行,这不合规矩……”

“我会照顾好瑞基,护他周全,但继承人……我只是个来路不明的人,不能当你的继承人!”

彼烈嗤道,“老子说可以就可以,你只管说答不答应。”

玛尔巴什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

他垂下头,声音细如蚊呐:“我很想……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被……”

“那就是答应了!”彼烈用力握住他的肩膀,豪爽地大笑,“想就够了!一个大男孩,扭扭捏捏瞻前顾后的,也不知道你这颗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好了,就这样定了,你答应了我就放心了。”他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抛到玛尔巴什怀中,“拿着这个。如果我死了,就去幽木城堡书房左上角第三个抽屉,里面有我留下来给瑞基和你的东西。”

说完,彼烈伸了个懒腰,四处张望,“迪伦呢?那老家伙怎么拿个资料磨磨蹭蹭的,还不来?”

“我去找他——”

躲在暗处的亚伦波维尔见状,猛地收回偷窥的眼睛,身体瞬间恢复成迪伦的模样。

他紧握着致命的假资料,装作赶路匆忙的样子,急步登上楼梯,踏入堡垒平台,朝整装待发的亲王走去。

“亲王殿下,这是您要的资料。”他根据迪伦记忆中与彼烈相处的模式,恭敬地递上资料。

彼烈接过资料,匆匆扫了一眼便合上:"“嗯。很好,出发吧!”

说完转身,准备跨上巨龙。

墨绿色的巨龙顺势伏低身躯,露出背上的龙鞍。

玛尔巴什急道:“等等!彼烈,你不和我签订契约吗?”

彼烈一脚踩在镫上,单手握住缰绳,疑惑道:“什么契约?”

玛尔巴什声音有些颤抖:“你让我照顾瑞基,万一我……我做不到怎么办?”

“唔,”彼烈眼珠转了转,随即耸肩:“那我也没办法啊。”

“如果是你的话,你不愿意,没人能强迫你。就算我和你签订契约,逼你照顾瑞基,给他当保姆,但只要你愿意,你肯定会想办法摆脱契约的,对吧?”

玛尔巴什面色一僵。

彼烈撇嘴,“那签和不签有什么区别?”

玛尔巴什神色抽搐:“可你刚才还那么郑重地拜托我——”

彼烈哈哈大笑,“那还不是在道德绑架你嘛!”

“你这个小古板,跟你耍心机没用,但你格外认死理,道德感又强。我这么跟你卖惨坦白,恐怕比签一万个契约都管用。”

“况且,瑞基那臭小子,要是连你都受不了他,那也只能算他活该。我们做长辈的能帮他铺路,但不能永远帮他做决定,他迟早要学着长大。”

玛尔巴什咬牙,“知道了!”

他突然高声宣誓,声音在夜风中无比清晰:“我发誓,我一定会照顾好瑞基,瑞古勒斯撒旦森王子!即便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他死!”

“若违背此誓,我便日日夜夜、永生永世承受钻心剜骨之痛!”

彼烈眨了眨眼,嘴角抽搐:“你……也没必要这么硬核吧。而且你这都是哪里学来的话……”

“行了,不能再拖了,我走了。”彼烈伸出食指指着玛尔巴什,咧嘴豪爽地笑道:“等着我回来啊,我未来的乖儿砸!”

说完,他猛地一拉缰绳,巨龙长啸一声,振翅冲天而起。

亚伦波维尔瞥了眼玛尔巴什,强忍着对此人的恐惧与厌恶,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迪伦。他恭敬地鞠了一躬,随即化作黑烟飞向城墙下的大军,带领部队跟随巨龙的身影出征而去。

……

“后来,皇室军确实遭到了菲尼瑟斯大人率领的自由之军埋伏,但彼烈实在太过强大,自由之军不但完全奈何不了他,还被他一人杀得七零八落。”

“不过这也在菲尼瑟斯大人的预料之中,”乌夜城庄园的议事厅内,亚伦波维尔回忆道,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崇拜,“祂要的就是彼烈掉以轻心。”

“正当皇室军开始提前庆祝胜利时,菲尼瑟斯大人瞬移至彼烈的魔龙背上,在世界壁垒上撕开了一道空间裂缝!”

“裂缝后是暴虐的次元漩涡,瞬间将彼烈、他的龙,连同其他倒霉蛋一起吸了进去,绞成了血雾!”

“什么?!”瑞基瞳孔骤缩,声音因震惊而破音:“次元……漩涡?”

那是什么?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或者说,超出了所有凡间生物的理解。

“次元漩涡就是时间与空间交错的乱流——起码菲尼瑟斯大人是这么说的。”亚伦波维尔说道,“反正我也不懂那是什么,但那副世界末日的画面我永远不会忘……”

“天空被撕裂,扭曲的空间如无数暴虐的漩涡,吞噬搅碎一切。就连彼烈那样强大的存在,在次元漩涡面前也显得如此渺小……”

他抱住头,浑身颤抖:“可怕,太可怕了……”

瑞基咬紧牙关,眼睛血红地瞪着他:“所以害死彼烈王叔的不是玛尔巴什,而是你!!”

亚伦波维尔放下双手,阴翳地注视着他,森然笑道:“不错,正是我。”

他发出“桀桀桀”的怪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玛尔巴什那个怪胎面对害死彼烈的指控一言不发,全盘认下,但对我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我能继续潜伏在皇室军里,接近你,然后……得到你。”

“只是没想到那个胆大包天的东西竟然把你逼走了,接着不按常理血洗了暗中支持神的贵族,还在菲尼瑟斯大人屈尊降贵前来谈和时,直接用毁灭射线杀了祂!”

“那可是神的分身,他怎么敢?!”邪神的狂热者尖叫道:“不可饶恕,绝不可饶恕!!”

瑞基猛地举剑,朝他刺去,“不可饶恕的是你——!!”

“你害死了王叔,你害死了我的家人!!”他眼睛血红,目眦欲裂,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这个该死的杂种,我当初就该连你的灵魂一起碾成粉末!!”

话音未落,滔天的黑暗之力从他体内狂涌而出,如怒海狂潮般包裹住猩红长剑,剑身瞬间燃起黑色烈焰,散发出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

下一秒,他怒吼着朝亚伦波维尔劈出惊天动地的一剑,剑气撕裂空气,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劈开!

然而——

“……什么?!”

面对他暴虐的黑暗之力和愤怒的全力一击,亚伦波维尔竟露出狞笑,随手一伸,徒手抓住了袭来的剑刃。

玛尔见状,瞳孔骤缩。

亚伦波维尔居然在吸收瑞基的黑暗之力!

怎么可能?

瑞基血脉中的黑暗之力源自魔王撒旦,是魔界最强大也最暴虐的黑暗力量。普通生物随便碰一下就能被烧死,就算是高阶恶魔,碰触他的黑暗之力后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这只魇魔是怎么做到的?

瑞基尝试抽回长剑,猩红剑身却被黑暗之力裹挟着纹丝不动。更可怕的是,他发现体内的黑暗之力正在被疯狂抽取,属于魇魔的黑雾则顺着持剑的手攀爬上来,自己则完全无法挣脱,被魇魔牢牢捕获。

“咦嘻嘻嘻嘻嘻……”亚伦波维尔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贪婪而银邪地凝视着被自己束缚的王子,“没想到吧,我的殿下。”

“我的能力,就是无限吸收黑暗之力——任何黑暗之力,都会成为壮大我的养分!”

他的笑容愈发扭曲疯狂:

“你逃不掉了!”

第129章 宿命轮回

瑞基拼命挣扎,虚化的亚伦波维尔却死死钳制着他,不让他动弹分毫。

他看着瑞基,得意道:“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如此自信了吧?”

亚伦波维尔俯身凑近,阴翳地凝视着瑞基:“您知道吗?为了这一天,我等了整整三百年!”

“殿下,我美丽而残忍的殿下——”

束缚缠绕着瑞基的黑雾涌动地更加剧烈,贪婪地顺着手向上攀爬,如同一只粘腻的触手吸附在美丽的猎物身上,蠕动着品尝他的每一寸肌肤。

“啊……可恶……”缠绕着身躯的黑雾越勒越紧,并且还在不断蔓延,朝着他的咽喉处爬去。

魇魔的黑雾宛如无底深渊,疯狂榨取着他体内的黑暗之力——那是他唯一的依仗,如今却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当冰凉的黑雾覆上雪白的颈项,一部分顺着领口向胸膛蔓延时,死亡和被侵犯的恐惧在心底达到了顶点。

他不会真的要被这只魇魔给煎杀了吧?

“不——放开我!!”瑞基眼角血红,身体仅存能动的部分拼命挣扎扭动,“你这个该死的变态……”

“我要杀了你!!”

然而越是挣扎,黑雾束缚得越紧,他的力量流失得也越快,如坠泥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沉溺。

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沉重如铅。

随着他逐渐虚弱,亚伦波维尔却变得愈发强大,黑雾如潮水般翻涌膨胀。

“好香,好棒……”他陶醉地呻吟,“这就是魔王血脉的黑暗之力吗?真是我吸收过的最强大、最美味的力量……”

瑞基红眸艰难地瞥向一旁,拼命寻找玛尔的身影。

他在心里庆幸,亚伦波维尔的目标是他,而非无差别的杀戮。这样就算自己遭殃,穆恩先生还能逃走。否则以他一个脆弱人类的身体,对上魇魔必死无疑。

“穆恩……先生……”他艰难地扭动头颅,嘶声道:“快……跑……”

然而在他看清那抹始终站在一旁的绿色身影后,红眸猛地一缩。

他在做什么?!

只见玛尔抽出长剑“黄昏收割者”,青色光华骤然从他身上绽放,如星辰般璀璨夺目。昏黄的剑身被这股神秘力量灌注,瞬间泛起淡青色的光芒。

下一刻,他身如闪电,剑气破空而出,青光如匹练般撕裂黑暗,直斩向束缚瑞基的黑雾——

“啊啊啊啊!”

亚伦波维尔发出凄厉的惨叫,缠绕着猩红长剑的黑雾瞬间被斩断,束缚瑞基的黑暗触手如遇烈日的冰雪般消散无踪。

瑞基感到窒息的枷锁消失,立刻松开剑柄,踉跄着向后退去。

玛尔眼疾手快地将他接住,轻柔地扶他坐在地上,随即挺身上前,稳稳将他护在身后。

瑞基跌坐在地上,瞳孔颤抖。

……这股青光是什么?

药师不是一个普通人类吗?他什么时候有这种能力了?

玛尔知道瑞基恐怕对自己身上的灵力有着诸多疑惑,但此刻他已顾不上这么多。

他死死盯着亚伦波维尔,握剑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捏得惨白,深褐色的眼中涌起滔天恨意。

彼烈出征后,他曾偷偷跟上。当空间裂缝撕开时,他试图用仙骨之剑裁云的天道之力扭转次元漩涡,成功救回了那些被吸入的叛军和贵族,却无法拽回彼烈,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世界夹缝中。

而在彼烈消失的最后一刻,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来自修真界的灵力。

回忆至此,玛尔痛苦地闭上眼。

他确实早就认识彼烈。

只是他认识的那位,不是魔王撒旦的双生堕天使、魔界亲王彼烈,而是修真界宗门的彼烈长老。

那时他还是修苍生道的正道修士,彼烈见他第一眼就自来熟地套近乎,对他多有照顾。然而他却厌恶彼烈身上的懒散与市侩,认为那是虚伪,与自己所信奉的正人君子之道背道而驰,从未与他亲近过。

直到来到梅西耶世界,被瑞基带到魔界见到彼烈时,他心头猛然一震,仿佛冥冥中有宿命牵引,命运的齿轮终于缓缓转动。

这副玛尔巴什的身体与他在修界时仙君穆望舒的长相有七八分相似。在中州修真界时,彼烈恐怕早就认出了他。

可那时的自己,尚不识君。

一时间,往昔种种如潮水般涌来——那个总是笑眯眯凑上前搭话,亲切近乎慈爱地唤他“小穆仙君”的懒散男人,那些被他冷漠拒绝的善意,以及最终那满门血案的惨烈结局……

在修真界时,他本可出手阻止彼烈一家的灭门之祸,但对逆天改命的渴望让他选择闭关研究破开世界壁垒之法。

所以他为何对贵族们指认他害死彼烈的罪名全盘承受,毫不反驳?

因为彼烈本就是因他而死。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一切皆已错过。

世间最苦之事,莫过意难平。

鼻头猛地一酸,千年修为也难抑心头波澜。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眼中的水雾溢出,不让自己在此刻失态。

他究其一生都在与天作对,妄图改变命运。

见到彼烈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改变彼烈的命运,却不想机关算尽,千防万防,最终竟败在这只不起眼的小鬼手上。

天道再一次让他认识到自己的渺小,以及宿命的既定与不可更改。

“你——!”亚伦波维尔化为翻涌的黑雾,悬浮在议事厅中央,朝他发出震天嘶吼:“你是谁?为什么会有这种青光?”

玛尔缓缓举剑,俊逸的脸上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我只是个来自东方的流浪药师罢了。”

他双手持剑,剑尖直至魇魔,“至于我为什么会这个——”

“还得多谢大贤者法师玛尔巴什大人传授的修行之法。”

“和魔法很像——引气入体,炼气筑基,汲取天地灵力,化为己用。”

话音间,剑身青光愈盛,在昏暗的议事厅中如破晓曙光般璀璨夺目,驱散着周围的阴霾。

亚伦波维尔暴怒咆哮:“胡言乱语!你不过是个卑微的人类,我就不信你这点微末光芒能撑多久!”

话音刚落,滔天的黑暗之力从他身后狂涌而出,如恶龙般尖啸着朝两人扑杀而来,瞬间吞噬了半个议事厅。

玛尔在心里咬牙。

确实,自己体内的灵力稀薄得可怜,如今也不过炼气三层的修为,根本无法与这只强大的魇魔正面硬撼。

不过魇魔虽然凶悍,却对光明属性的力量毫无抵抗之力。

要杀它,必须使用纯粹的光明之力,否则便会如瑞基那般,被它吸收吞噬殆尽。

倘若他还是那个仙君穆望舒,区区魇魔,一剑便可斩灭。可惜如今身为玛尔巴什撒旦森,他的魔力同为纯黑暗属性,纵然恢复真身,在这人界也难展全力,实在不敢断言能将这魇魔彻底消灭。

如今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只有他勉强积攒的微末灵力。

他暗自抵了抵后槽牙,心想若是威廉在此就好了——绝对光明属性的圣骑士,定能将这恶心的东西瞬间净化。

金丝眼镜后,他余光瞥向议事厅书架后的窗棂——

窗外似有金光闪烁,再细看时,竟是有人在与门口的魇魔雕像激战。

玛尔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瑞基,还能动吗?”他朝身后问道,青光长剑在手中嗡鸣。

瑞基撑着地站起身,喘着粗气道:“可以!”

玛尔一剑劈开朝他们袭来的黑雾,高声道:“过来,从我的药箱里拿一个闪电束的卷轴——最右边第三个格子!”

瑞基没有多想,老实照做,“拿到了!”

“可我不会魔法啊,尤其是闪电束这种高级法术——”

“不会也得会!”玛尔强硬地打断他,青光剑气再次斩断涌来的黑潮,“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黑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玛尔手中长剑的青光渐渐黯淡下去。

“朝着窗子那里放,记住一定要击破窗户!”他咬牙支撑,声音急促,“快!我撑不了多久了!”

瑞基看看窗棂,又看向手中的魔法卷轴。

该死……他可以的,他一定可以的!

深吸一口气后,瑞基狠狠咬牙,打开了卷轴。

卷轴展开的瞬间,狂暴的魔力奔涌而出,与他的精神力骤然链接。

瑞基强忍着大脑高负荷运转的剧痛,拼命集中意念,将卷轴中噼啪作响的雷电之力引向窗棂——

“轰——!!”

与此同时,玛尔挥剑配合,用纯粹的灵力将魇魔试图阻挡的黑雾斩断。

冷白色的闪电如银蛇般划破黑暗,轰鸣着击穿窗棂,在墙壁上炸出一个巨洞,旋即直冲向外面激战的金光与夜魔雕像。

瑞基握着空荡荡的卷轴残骸,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恐怖的雷龙和被撕裂焦黑的地板,失声道:“哇去,这卷轴的杀伤力也太可怕了吧……”

这真的是普通的三环法术吗?

玛尔嘴角微翘。

当然不是——这可是他亲手制作的六环法术卷轴,灌注了自己的魔力。

大贤者法师出品,必属精品。

正与夜魔雕像激战的威廉透过破洞看到室内的魇魔,惊呼:“瑞基!玛尔!”

跟在威廉身边的科恩见到瑞基,惊喜若狂:“瑞基!太好了!”

“能帮忙把这铁疙瘩砸烂吗?!”他指着夜魔雕像,大喊,“这东西对魔法免疫,威廉物理攻击不够高,打不烂他!”

瑞基利落一翻,捞起猩红长剑挽了个剑花,张扬大笑:“没问题!”别的不行,蛮力砸东西可是他的强项。

他指着魇魔亚伦波维尔,对威廉高声道:“威廉——你能净化这只魇魔吗?它免疫物理和黑暗攻击!”

威廉爽朗大笑,身上神圣金光愈发耀眼:“包在我身上!!”

玛尔优雅地后空翻落地,推了推眼镜:“那就这么决定了——”

四人迅速调换位置,各自握紧武器,锁定新的目标:

“互换对手!”

第130章 危险的想法

“啊啊啊啊——!”

乌夜庄园内,炽烈的圣光如烈日般绽放,亚伦波维尔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不要!不要!!住手啊!好烫——!”它疯狂扭动着黑雾之躯,拼命想要逃窜,却被威廉的神圣光辉死死困住。

“魇魔,邪神的走狗——受死吧!!”浑身被金色圣光包裹的精灵圣骑士怒喝一声,手中的神器炎阳巨锤携带着光明神的怒火,朝蠕动的黑雾狠狠砸下。

——轰隆!!

地面为之一震!

魇魔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身躯在这来自光明神的至纯圣力照耀下,如冰雪遇烈日般消融、沸腾,最终化为虚无,彻底湮灭于世间。

与此同时,瑞基手中的猩红长剑爆发出滔天黑焰,黑暗之力如怒龙般缠绕剑身,剑光如猩红匹练般划过夜空,斩向高大的夜魔雕像。

“铛——”金属断裂的脆响震彻夜空,夜魔雕像巨大的头颅应声而断。

咚的一声巨响铁铸的头颅如陨石般轰然坠地,将干燥的土地砸出一个深坑,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紧接着,瑞基身形如鹰般腾空而起,挥剑如风。猩红剑身拖拽出无数道黑红色剑气,如箭雨般密集落下,每一道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

“铛铛铛铛——!”

坚硬的铁躯在剑气狂攻下寸寸崩裂,火花四溅。眨眼间,这座狰狞的夜魔雕像便在剑光中被削成无数碎屑,散落一地。

“好样的!”科恩激动地拍手叫好,矮小的身躯一蹦三尺高,“瑞基,威廉!你们太厉害了!!”

瑞基哼笑一声,大口喘着粗气,利落地将猩红长剑归鞘。

“呼……”威廉将巨锤炎阳背回身后,转向瑞基,“瑞基你——”

话音未落,一道绿色残影从他身边疾掠而过。

玛尔眼疾手快地将腿软欲倒的瑞基揽入怀中,声音紧张:“瑞基!你感觉如何?”

四周光线微弱,最近的光源就是威廉背后的巨锤炎阳发出的金色圣光。朦胧光影下,瑞基脸色惨白如纸,汗珠如断线珍珠般从额头滑落,胸膛剧烈起伏,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这是严重脱力的症状。

被魇魔一次性榨取如此多的力量,之后又强行透支斩杀夜魔雕像,瑞基此刻定是筋疲力尽。

玛尔瞥了眼旁边破洞大开的房屋,以及内里狼藉的议事厅,深褐色眸中闪过一丝森冷杀意。

可惜不能亲手碾碎那只魇魔,真是便宜了它。

但无论心中如何恨意滔天,眼前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他收回目光,手从瑞基肩膀缓缓下滑至腰间,稳稳扶住他精瘦的腰身。

得仔细检查一番,看看他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暗伤。

玛尔轻捏过王子的手,将其手掌翻转朝上,修长的指尖搭在他腕间脉搏处,神色专注地为他诊脉。

瑞基整个人无力地靠在药师身上,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雅的草药香和清冽的雪松香。

他本想向对方道谢——若非玛尔及时相助,他恐怕要与这又脏又潮的地面来个亲密接触了。可在看到这人揽住自己后,又抓过他的手,三根手指轻搭在他腕间,专注认真的神情后,到了嘴边的话却没能说出。

瑞基凝视着他认真的侧脸,脑海中没由来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玛尔,这是在做什么?”威廉走过来,叉着腰奇怪道。

瑞基心道,他在为自己诊断身体。

这个奇特的动作,玛尔巴什也做过。

还在人界时,每当自己受伤或身体不适,年幼的玛尔巴什便会握过他的手,让他平放在床上或自己的膝盖上,然后三指搭在手腕内侧,一脸严肃地“听”血管的跳动。

神奇的是,那家伙真的仅凭“听”血管的跳动,就可以判断出自己的状态——是否失眠、头痛、气喘、感冒……准得令人咋舌。

“还好,只是脱力。”玛尔听完脉象后,终于松了口气,“你的力量被魇魔抽走了许多,加上使用高阶魔法卷轴消耗了大量精力,幸好没有其他暗伤。”

他低头从药箱中取出三瓶药剂,递给瑞基:“红色的补体力,绿色的补精力,黄色的是力量强化剂。”

瑞基从他手里接过药水,神色复杂。

他以为这神奇的本领只有玛尔巴什会,没想到这个药师也懂。

难道这也是玛尔巴什教他的?

思来想去,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玛尔秉着他不问他不说,他一问他惊讶的策略,眨了眨眼:“咦?难道玛尔巴什大人去过东方?这可是东方特有的把脉诊断法,只有极少数人才会。”

瑞基疑惑:“真的吗?”

玛尔点头,“千真万确。”

科恩摸了摸下巴,“好像确实如此。我小时候见过一个东方丝绸商人,他带的医师就是这样诊病的。”

瑞基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随即利落地将三瓶药剂一饮而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玛尔对他实在太像人界时的玛尔巴什——那种温和的关怀,细致的照料,还有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复杂情绪。也许是因为他心底最深处,还残留着那么一丝对那个人的眷恋,想要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又或许是因为某些瞬间,玛尔与玛尔巴什重叠得如此真切,真切到让他心跳失序,甚至生出荒谬的怀疑。

但他知道自己突然蹦出来的这个想法有多么可笑: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二人不仅性格迥异,种族有别,对待自己的态度更是天壤之别:一个视他如毒蛇猛兽,避之不及;一个却……温柔地想要靠近他。

瑞基猛地甩了甩头,强行将脑中这团乱麻般的思绪甩开。

现在不是自作多情的时候,得赶紧去找蒂瓦。

可心底深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却如潮水般汹涌,怎么也平息不下来。

“瑞基,好些了吗?”玛尔见他甩头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药水。”

说起药水,瑞基嘴里就一阵发苦。

水草混合烂果子的怪异味道在口腔中挥之不去,他连忙摇头,将空瓶匆忙塞回玛尔怀中:“不、不用了,我好多了!”

说完,他躲开玛尔的目光,挺起胸膛,故作轻松地看向破了大洞的议事厅:“走,我们赶快去找蒂瓦!”

威廉和科恩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好!”

“等等!”瑞基抢先一步走到议事厅墙前,回头对他们摆手,“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先进去确认里面是否安全——没我的信号千万别跟进来!”

说完便匆忙钻进破洞,飞快地用黑暗之力将墙上那幅恶心的画像融化殆尽,连带着地上散落的银秽图画也一并销毁。

这种羞耻的东西,绝对不能暴露在队友面前,被玛尔看到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科恩一头雾水:“里面怎么了?很危险吗?”

威廉握拳,担忧道:“有危险的话,更应该我们一起去才对!”说完就要上前去支援瑞基。

玛尔一眼看穿瑞基的意图,贴心地拦住威廉和科恩:“你们先等等,让瑞基处理里面的事情。”

威廉不赞同:“玛尔,你也看到瑞基刚才都脱力了,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玛尔摇头,“没有危险,只是瑞基的一些私事。那只魇魔是他在魔界的仇敌,手里似乎有些魔界内部的机密资料,还是让王子自己处理比较好。”

末了,还小声补充一句:“他爱面子,咱们就别戳穿他了。”

威廉和科恩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结合瑞基那傲娇炸毛的性子来看,里面八成有什么皇室丑闻,或者他和玛尔巴什的情感纠葛之类的不宜被别人看到的八卦。

两人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识趣地点头,乖乖在原地等候。

瑞基处理好那些恶心的画像后,探出头来朝他们招手:“好了,里面一切正常——进来吧!”

玛尔率先走了进去,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确认那些该死的画像已被彻底销毁后,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那些脏东西终于消失了。

只是画虽然毁了,内容却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那些变态的画面和眼前活生生的瑞基重叠在一起,让他喉咙发紧。

他盯着走在前面的王子——修长的脖颈在月光下白得发光,黑发轻轻拂过皮肤,每个动作都带着天生的优雅。

一个危险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这世界这么乱,要保护瑞基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把他藏起来。

找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把他好好养着。这样他就不会到处乱跑惹麻烦,也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他的主意。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再也不会做那些让人心脏病都要犯的蠢事。

他的小王子,就应该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只属于他一个人。

就应该这样。

这个念头像毒品一样让人上瘾,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全部吞掉。但下一秒,强烈的自制力就像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

他猛地闭了闭眼,心里疯狂骂自己——玛尔巴什,你这个该死的禽兽!你怎么能这么想?礼义廉耻和道德都吃进狗肚子里去了吗?

要是真这么干了,他和亚伦波维尔那个变态有什么区别?

不行,绝对不行。

他答应过彼烈王叔,答应过撒旦晨星,不管怎样,一定会保护好瑞基,不让他出事。

他从不食言,说到做到。

不但如此,他还要让他的王子站在魔界的最高点,受万魔朝拜与敬仰。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