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橙橙?”
江羽橙从沉思中惊醒,转头看了一眼驾驶位上的封默:“怎么了?”
封默在红灯前把车停下,也转过了头:“还在想霍家的事?”
江羽橙困惑地点头:“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他在霍寻瑶的房间里到处检查了一遍,询问了照顾她的医护人员,甚至找借口看过了霍家的别墅,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本来还想,环境没问题,那人呢?
判断普通人是否被鬼气侵染是学堂的必修课之一,江羽橙还对别墅里外接触过霍寻瑶和霍老爷子的人探查了一遍,结果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直到封默找来的十几个身高一米九人体重两百斤的保安将霍寻瑶看护起来,他们在霍老爷子难看的脸色里离开霍家后,依然什么异常都没发生。
江羽橙迟疑着取消了给宁九的信息,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想不通”。
“没有是好事。”封默倒是很平静,“没意外因素干扰,我正好解决一下家里的麻烦。”
江羽橙眉间一个疙瘩:“可霍家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没事……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不用烦躁。”封默伸手按了按他眉间的小疙瘩,“不用为暂时没答案的问题困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好。”
江羽橙甩甩脑袋,把他的手甩开,哼哼两声:“你倒是一点不害怕……明明就是冲你来的!”
“因为我充分相信江大师的能力。”封默十分淡定地启动汽车,“有你的保护,我肯定很安全。”
江羽橙:“……”
他咳了一声,扭过了头,嘟嘟囔囔:“算你识相。”
只是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有些担心:”我给你的玉符你戴着的吧?没离过身吧?”
封默点头:“没有。”
江羽橙勉强松了一口气,想了想,他又在自己的背包里找出来几张符,一起交给了封默:“这个你带着,以防万一。”
封默自身阳气充足,再带上这么多保护符箓,哪怕遇到危险应该也能扛一阵。
封默暂且将车停在路边,伸手把符箓接了过来,内心有些微妙——没想到这种坑蒙拐骗的一样的情况会出现在他身上。
“放心了?”封默将符箓贴身放好,笑着看向江羽橙。
江羽橙果不其然又别扭起来,扭过头不理他了。
封默见好就收,重新启动汽车向前开去,过一会儿,江羽橙突然反应过来:“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你可以了解我的地方。”封默笑了笑,“下次问我,不需要找我外公。”
江羽橙:“……”
封默临走前特意去和霍明聊天果然是没干人事!
他心虚地反驳:“我才不想了解你,我想知道的是你的黑历史!黑历史懂吗!把柄懂吗!”
“嗯,这就是我的黑历史。”封默很淡定,“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羽橙在别扭和好奇之间选择了别扭地好奇,一路上虽然什么问题都没问,但眼珠子到处乱转,试图在周围环境中发现端倪。
汽车很快在一条街边停了下来。
江羽橙直起身体,左右看了看。
这是一条城市老街区常见的街道,两边是层数不高的楼房,一楼是各式商铺,二楼以上则是老式住宅的样子。
封默直接把车停在路边锁上,然后领着江羽橙从一间商铺旁只容一人通过的楼梯上楼,最后到了四楼的一间屋子,打开了门。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屋,地点不大,但非常干净。
书柜直接摆放在客厅里,上面还摆放着中小学的课本,墙上贴着快要褪色的海报,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封默的名字。
“这是……你家?”江羽橙惊奇地左右看看,“你怎么会有这么小的房子。”
封默靠在门框上看着屋内的摆设,脸上是细微的怀念:“这是我小时候经常住的地方。”
江羽橙眨眨眼:“小时候?”
“对,那边是申城第一小学,”封默关上门,走到了窗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足球场,方向一转,又指向了另一边的工地,“那边是申城一中的旧址,现在搬走了。”
这两所学校都是公认的申城教学质量最好的公立学校。
江羽橙恍然,也走到了窗边,扒拉着窗框看了看:“我还以为你读的是那种贵族小学。”
“这么说也没错。”封默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脸上有些怀念:“最开始是,后来我哥把我送到这边。”
虽然他在家里是个小透明,但到底还是封航的儿子,还有封沉照看,所以一开始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确实就读于申城最高端的贵族小学。
申城数得上名号的豪门子弟基本聚集在里面。
封默的身世虽然不是秘密,但因为封航的冷漠和霍寻瑶对他的不喜,外界一致猜测他其实是封航在外边留下的野种,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进了封家的门。
这么个身世在那所贵族小学里,自然而然会受到霸凌。
那个时候的封默不敢向父母求助,也不愿意给哥哥添麻烦,所以他选择自己解决,几次暴力反抗后,他身上的伤被封沉发现了。
封沉很快安排了他转学,事后还找了欺负他的小孩以及小孩家长的麻烦,但也因为这件事,惹得封航非常不爽,连带着看封默更加不顺眼。
于是封沉就在学校附近给他租了一间条件还算不错的民房,找了保姆照顾他,自己也会偶尔过来住。
虽然周末和放假兄弟俩都得回封家的别墅,但这件房屋,某种意义上成了两人休息的避风港。
在只有兄弟两人的房间里,封默可以大声说话,不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封沉不用保持形象仪态,他会一睡睡一天,起来之后大裤衩人字拖胡子拉碴地点外卖,给封默点炸鸡汉堡,吃完之后再指挥封默下楼去丢垃圾。
他在那间屋子把自己会的一切教给封默,然后承诺等他把家产搞到手就带着封默搬出封家那座令人窒息的别墅。
而这一切都在封默十二岁那年戛然而止。
封默不得不独自面对未来的一切,他在那间屋子里固执地等着封沉回来,又在那里度过了最为惶恐的少年时期,直至考上高中,封沉仍然没有回来。
他用封沉留下的遗产买下了这间房屋,让人定期打理,仍然保持着以前的样子。
“这间是我的卧室,那边那间是我哥的。”封默带着江羽橙转了转,很快回到了书桌前,“这些是我小学和初中的课本作业之类的,一直没有收拾。”
“这是什么?”江羽橙拿起桌上一个画框,里面封存的是一棵橡皮泥做成的大树,做工很粗糙,画风很抽象,让江羽橙想到了封默车上那只同样抽象的猫咪摆件。
“这是二年级时的手工课作业,捏的是它。”封默顿了一下,指了指窗外几乎有五层楼的行道树。
江羽橙看看手中的画框,再看看窗外的树,斟酌了一下用词:“和你车上那个猫咪摆件一样,起码能看出来是什么东西……一看就是同一个人的作品。”
封默面无表情地说道:“车上那个猫咪是封沉做的。”
江羽橙:“……”
他非常顺畅地改口:“一看你们就是亲兄弟。”
封默被他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鼻梁。
江羽橙甚至懒得再躲他这种时不时出现的小动作,只是低头又打量了一下这幅画框,翻过来才发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我是一朵花二年(3)班封默”。
江羽橙一愣:“如果我是一朵花?”
但捏的不是树吗?
封默神情一顿:“对。”
作业的主题是“如果我是一朵花”,因为老师刚刚教了几种花朵的捏法。
“但我觉得,花不适合我。”封默淡淡道,“我更希望自己是一棵树。”
不需要花朵那样的悉心呵护,只要有一点土壤,一点阳光,就能向下扎根,就能生长。
就像窗外这棵行道树,市政基本没管过它,它仍然在布满钢筋水泥的城市里长得枝繁叶茂。
在此后数年独自成长的时光中,这棵树便始终生长在他的脊骨里,支撑着他。
江羽橙抱着怀中的画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一株在长在雪山下的挺拔雪松。
在过去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江羽橙已经能拼凑出封默的人生轨迹。
只是在他过去的印象里,封默小时候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唯一亲近的哥哥还失踪了的小可怜,而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印象过于刻板了。
封默小时候或许就有了现在的样子,他或许曾经孤独而艰难,但却不需要旁人居高临下的“可怜”,他是一棵在面对任何困难都会肆意生长的巨树,只会接受旁人的钦佩。
封默回过头,刚好撞进他专注的眼神里,视线一时便挪不开了。
他不自觉地朝着江羽橙靠近一些,那双圆润的黑眼睛里迟疑在慢慢酝酿,但又迟钝地没有躲闪,耳边另一人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柔软冰凉的脸颊也越来越近……
“烤红薯!香甜的烤红薯!”突如其来的大喇叭陡然惊醒了两个人,江羽橙反应很大地往后退了一步,退的太急重心不稳险些摔了一跤。
封默赶紧伸手拉他,江羽橙胡乱抓住他的手,稳住身体后四目相对……两人触电一般放开彼此。
江羽橙不自觉地把手背到了身后,封默的体温前所未有的明显。
“橙橙……”
“我想吃红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封默愣了一下。
江羽橙扭头认真看着下面卖红薯的小推车,只给他留了一只通红的耳朵。
封默无奈一笑:“我下去买。”
江羽橙:“……嗯。”
第62章
封默下楼买烤红薯,等待的过程中,抬头就看见江羽橙在窗边鬼鬼祟祟地打量他,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立刻离开了窗边。
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颇有种努力大半年结果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无奈。
可也不能怪他……刚才江羽橙看他的眼神实在是……没有一个人能在喜欢的人露出这种眼神时忍住。
封默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小伙子叹什么气啊。”大爷乐呵呵地把两个热腾腾的烤红薯递给他,“吃点甜的热的,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多谢。”封默客气地接过红薯,想了想,又到了路旁的水果店买了几个江羽橙喜欢吃的梨和一把小的水果刀,转过身正准备回去时,他余光突然瞥到了一个背影。
封默愣在了原地,一秒后,他发疯般地追了上去。
这个背影……这个背影……
这个背影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每一次都带给他难以言喻的隐痛。
对方的脚步悠然自得,没有停顿的在人群当中穿梭,而封默却被人群所阻挡,难以追上。
眼见对方的背影即将被人群吞没,封默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站住!封沉你站住!哥!!”
人群投以诧异的眼光,然而封默不管不顾地在人群中穿梭中,眼睛里只有那个悠闲的背影。
而那个背影置若罔闻,仍然不疾不徐的往前走着,很快便到了街角的一个巷口,拐了进去。
封默冲到巷口,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然而拐过一个弯后,眼前的景色骤变,不再是申城老城区的民宅,而是一条颇具旅游商业气息的街道,天际线处,一座雄伟的山峰若隐若现。
封默脸色一变,脚步猛然停住。
他认出了这条街道,这是封沉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云市下辖的一个小县城,县城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它是去旅游景区青芒镇的中转站。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觉得封沉可能迷路在了青芒山中,过去的时间里多次前往寻找。
而不久之前,他已经知晓青芒山里是个危险的秘境,而江羽橙也告诉了玄门没有在青芒山里发现过封沉的踪迹。
那现在,他为什么会看到这条街?
而远处的那座山,轮廓有种似是而非的样子,像是青芒山,但又不那么相像。
封默从猛然见到封沉的强烈冲击中缓过神来,后背先是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诡异的场景瞬间让他明白自己这是中计了……他们毫无危险地离开霍家,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对方此时于发难,诱饵还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冷静对待的封沉……他中计得不冤。
探险经历丰富的好处顿时显现了出来,封默迅速冷静了下来,对方对他下手极有可能是为了自己这个纯阳之体,按照江羽橙的说法,这种体质活着比死了有用,所以自己一时半会应该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江羽橙送的各种宝贝,以及据说对鬼魅之物十分克制的阳气。
当务之急是给江羽橙留下找到自己的线索……但自己现在可能落到了传说中的鬼蜮里,要怎么留下足以突破封锁的痕迹?
封默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就在他迟疑不前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小默。”
封默猛然抬头,前方的封沉回过了头,年轻的面容一如从前,带着细微的洒脱笑意。
他喊了他一声,又转过了头,继续逛着街。
封默眼神复杂。
前方封沉的背影依然在优哉游哉地逛商店,透着一种漫无目的地放松,这和十年前他的一模一样。
而一个人经过了十年,怎么可能毫无变化呢?只是他骤然看见这个熟悉的背影,一时乱了心神,才会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破绽。
封沉继续向前走着,而封默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这条街去似乎毫无止境地朝前延伸而去,封默眼看远处的山峰越来越近,直至能看清山上如同伤痕一般的蜿蜒道路。
封沉整理一下行囊,缓缓朝山上走去。
封默内心爆发出极大的不舍,似乎有个声音在让他跟上去。
他迈出一步后,胸口一烫,有些迷糊的意识顿时清醒,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拿出刚买的水果刀,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液顺着手指滴落而下,翻腾起一阵烟雾后,消失不见。
……
江羽橙已经追到了巷子口,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小巷子,这是一条死路,巷子深处堆满了垃圾。
一小团极为凝练的黑气完美融入了黑暗中。
他的心沉了下去。
刚才他在房子里左等右等不见封默的踪影,不由得心生不安,干脆下楼寻找,只是刚刚下楼,他便感受到了一丝细微的鬼气。
江羽橙心头一惊,甚至来不及感到害怕,赶紧询问卖红薯的大爷,得知封默朝着鬼气延伸的地方跑走后,他来不及多想连忙追了过来,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这个样子封默显然已经被吞入了鬼蜮。
他的余光瞥过那团黑气,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悸涌上心头,他瞬间收回了视线,不敢多看。
没事的……没事的……
江羽橙连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行安抚住自己……他已经能初步感觉体内的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无需惧怕鬼蜮,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封默救出来!
怪不得之前在霍家没有发现异常,对方的手段竟然是直接下到封默身上的!
封默自身阳气充足又有玉符护体,以至于成了他的视线盲区,他完全没想起来应该检查一下封默的情况。
鬼气凝练到这种程度的厉鬼,难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纯阳之体上动手脚,还能直接吞了他……只怕学校的大阵也能抗一阵……想到这,江羽橙蓦然一怔。
他很快想起了A大东门出现的厉鬼……难道对方那个时候就盯上了封默?!
因为前者的折戟成沙,所以觉得要把他引出学校?!
江羽橙脑子里一时混乱不堪。
之前师父他们认为那个厉鬼的出现与内鬼无关,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只是内鬼想要封默做人药,而那个厉鬼只是想要A大里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
而现在的事实告诉他,A大那个厉鬼的目的很有可能也是封默……它,或者它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直接吞噬封默以调节阴阳然后晋升?!
可没听说纯阳之体有这种功效啊,以阳气对鬼气的克制,这和直接服毒有什么区别!
江羽橙既是懊恼又是担心,杂乱的情绪逐渐压过心悸,他拿出手机给宁九发了一条求救信息,紧接着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后,将此前和封默接触积攒的阳气一股脑地全部调往了心脏。
他再次清楚地看见了心脏里的黑色宝石,它像一颗小小的虚幻的圆石头,像一道附着在江羽橙心脏上的幻影。
阳气在快速消耗,他屏住呼吸,引出一道注入宝石之中,蕴含蛮荒意味的狂躁鬼气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涌出,迅速被阳气调和分化,变得柔顺可控。
江羽橙真真切切地拥有了这股力量的主导权。
他下意识低下头,本能地抬起手,一道似有若无的月光出现在他手指尖。
江羽橙心头一喜,趁着此时直接伸手摸向了那团黑气。
他眼前一花,第一次神智清醒且并无不适地进入了鬼蜮——面前是一条破败但古香古色的街道。
江羽橙在原地呆站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书上说的鬼蜮幻化之景,只是他少数几次进入鬼蜮的时候都神志不清,以至于这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
都说鬼蜮幻化的都是厉鬼的执念……这个厉鬼难道不是现代人?
江羽橙茫然地看着眼前破败的街道,黄泥路旁摆着小摊,穿着短打的小贩站在小摊后,清一色的微笑嘴角和愁苦眼睛。
街上往来的男女均留着长发,不论是长袍还是短打,都打着补丁,一副穷苦而陈旧的模样。
牛车慢吞吞地在街上反复走着,所有的一切如同一副默片,没有半点声音。
他慢半拍地看了看自己,他还穿着出来时的薄羽绒服和厚牛仔裤,他先是一惊,又有些奇怪。
一般而言,鬼蜮很快就会入侵者,武德充沛的天师就会在被厉鬼发现后直接物理超度,但遇到打不过的,那就只能靠欺骗。
天师的灵力和鬼气同出一门,调动全身灵力融入鬼蜮的天师会被没什么神智的厉鬼当成鬼蜮的一部分,幻化成其中一个NPC,以此掩藏自己来寻找击破鬼蜮的弱点。
江羽橙作为一个从来没有靠正儿八经的方式进入过鬼蜮的菜鸟天师,他完全忘了书上说的注意事项,大咧咧地就进来了,可他现在既没有被幻化,也没有被识破。
他仿佛一道影子直接出现在了鬼蜮里。
江羽橙下意识低头看向了自己手上淡淡的月光……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来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封默找回来,这个样子刚好方便了他行事。
只是这个鬼蜮出乎意料的庞大,简直就是一座完整的小镇……江羽橙快速跑过数条街道,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却始终没能发现封默的痕迹。
他身上覆盖的月光逐渐变淡,心悸的感觉也越来越强,江羽橙越找越恐慌,封默不会已经出事了吧!
一样到这个可能,江羽橙呼吸一窒。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这么快的……
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受到了一丝不和谐,仿佛在一面圆融的镜子中发现了一个破洞,明显至极。
他当即朝着那个地方奔跑而去,前方出现了一座威严却同样破败的建筑,虽然门匾上的字符他并不认识,但形制与古时的衙门极为相似。
江羽橙冲了进去,一眼便看到了县衙中央的人。
封默坐在县衙之上,低垂着头,红色的血液顺着手指滴落在地。
第63章
“默哥!”江羽橙既惊又喜,迅速跑了过去,快要接近封默时他心头一突,本能地转过身体。
“砰——”
一道大力撞上他,六甲天丁符一阵灵光乱闪。
江羽橙转身转得及时,顺势后退几步后稳住了身形,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前方。
鬼蜮翻腾起来,县衙的幻境逐渐褪色成一片漆黑,一道人形黑影若隐若现。
厉鬼被惊动了。
江羽橙想都不想转身朝封默跑去,而厉鬼被他的行为激怒,幻化的动作快了不止一点。
江羽橙即将接近封默时,身后风声袭来……他一咬牙,硬挨了厉鬼一记,伸手拉住了封默的手腕。
下一刻,他们双双跌落在地。
江羽橙身上的六甲天丁符已经完全碎裂,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月光护住了他。
而厉鬼的攻击来得又快又狠,又是一记重击正中胸口,江羽橙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手腕,连带着封默一起再次摔了出去。
他只觉得气血一阵翻涌,月光无声无息地消失,熟悉的撕裂般的疼痛再度从经脉中泛起。
不好!
江羽橙脑子念头刚刚闪过,一滴温热的血甩到了他的脸上,阳气涌入平复了体内不受控制的力量。
但仅仅只是一秒,阳气消耗殆尽,那股不知名的力量再度张牙舞爪起来。
江羽橙余光只看到封默摔落在地的左手手心有一道血痕,鲜血如细流涌出,灼烧着周围的鬼气,封默的眉眼掩盖在发丝下,苍白如雪。
……这样下去他会失血过多!
……得快些出去!
两个念头飞速闪过,江羽橙一咬牙,逼出一丝力气朝着封默的方向扑了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左掌。
虽然他不知道该如何抽取阳气,但血液中丰沛的阳气弥补了这一点,涌入体内的热流迅速汇集成浪潮,和从他心脏涌出的力量撞在了一起。
江羽橙一个踉跄,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在眼前闪过的各种画面,专心引导着体内的灵力收服这股力量。
形似一名冷漠女子的厉鬼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她手掌一合,再度拉开时手中出现了一柄燃烧着黑火的长枪,她握住枪的中段,黑色火焰缭绕全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江羽橙刺了过来。
月光猛然大盛,枪尖卡在空中动弹不得。
一轮银月随着缓缓从升起,江羽橙高挑的身形逐渐从月光中显露,月关给他镀上了一层银黑,纯黑的双眸显得愈发深邃,他嘴唇紧抿,精致的五官有一种近乎无情的凌厉,他抬起右手,姿态缓慢而庄重,如同传说中月光的神祇给予信徒赐福一样,手指点在了枪尖上。
黑火无声无息地倒涌,厉鬼瞬间散成一团烟雾,尖啸声随即响起,整个鬼蜮都沸腾了起来,似乎崩解近在眼前。
江羽橙死死咬着牙,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跪倒在地,方才轻描淡写的一击几乎耗费了他全部力量,他手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着,身后的银月虚幻了不少,甚至有了崩溃的迹象。
然而以往战无不胜的月光却并没能破除这个鬼蜮,女子模样的厉鬼在不远处重新组出人形,面容依然清晰,只是身形单薄了很多,眼中充满了人性化的忌惮和茫然。
眼见江羽橙身后的银月闪烁了几下后彻底消失,她却也没有攻击。
江羽橙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仍然迅速抓住了封默的手,并朝兜里摸去,准备拿出符箓再搏一次。
就在此时,一道艰涩的女声响起。
“回……回去……”
江羽橙震惊地停下了动作,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会说话?!”
厉鬼只有本能并无神智,这是公认的常识,然而这只厉鬼看上去不仅有神智,甚至还会说话?这又是什么时候进化出来的新品种?!
“走……离开……”形如一名清冷女子的厉鬼看着他,又吐出了几个字:“回……夫人……需要……”
她如同一名牙牙学语的孩童,十分费力地组织着语言:“不,不打……契约……不伤害……”
江羽橙听得云里雾里,但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放我们走?”
“你,离开。”女鬼看着封默,“他,留下。”
江羽橙下意识搂紧了封默,想到没想直接拒绝:“不可能!”
女鬼陷入了沉默。
江羽橙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警惕,虽然她刚刚表达了不打架的想法,但现在双方目的有根本冲突,鬼知道她会不会突然翻脸。
然而女鬼踟蹰半天,最后冒出来几个字:“交换……条件……随意。”
这意思是随意让他开条件交换封默的意思?
江羽橙心头一动,试探着问道:“什么都可以?”
女鬼警惕地看着他:“可以……做到……的。”
江羽橙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对方为什么对他这么客气……或者说,对方是对他体内那股力量这么客气?
江羽橙真是越来越好奇这股力量的来源了……多激发几次不知道能不能想起什么……
他思维一散即收,仍然搂紧了封默:“我不换……你再不放我们走他会死的!”
女鬼刚想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
江羽橙敏锐地抬头,鬼蜮翻腾不休,雷暴声不绝于耳。
他心头一喜,直到进入鬼蜮之前发送的求助短信起了作用,可看着面前的女鬼他又有些犹豫,这只鬼可以交流,说不定能套出点情报。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女鬼相当果断地一收鬼蜮,转瞬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句缥缈的话语传入他的耳朵:“燕合县……”
燕合县?
这是什么地方?
“江羽橙?”一道男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一个穿着黑风衣的人影大步走来,看到他怀里抱着的人后脸色一变,迅速转头大声喊道,“有伤员!救护车!”
直到此时,江羽橙心神才彻底放松,只是刚刚放松精神,他眼前蓦然一黑,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
“回去吗?”
“暂时不,我打算去青芒山看看。”
“你去那干嘛?那座山没什么好玩的,山下的镇子也没啥好玩的。”
“嗯……就当去看看古建筑吧。”
“看不了啊哥们,那些建筑都是私人住宅非请勿入,只能看看外边。”
最开始说话的青年只是笑。
“好吧好吧,你一个人没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你先回吧,唔,帮我把我买的东西送给我弟,跟他说我很快回来。”
“行。”
……
“弟弟……你哥他……可能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封默猛然惊醒,急促的心跳还没平复,率先感受到了身体由内而外的虚弱和左手手掌的疼痛。
“小封总!”邢律师颇为惊喜,“你终于醒了!”
封默眼珠迟钝地转了转:“邢律师?”
“是我。”邢律师脸上充满庆幸,“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封默疲惫地闭了闭眼:“还好,我怎么了?”
邢律师表情微妙:“你遇上了抢劫犯,失血过多,刚刚从抢救室里出来,已经昏迷两天了。”
看他的表情,不知道脑补了多少豪门恩怨。
封默一听就知道这是粉饰后的说辞,说明应该是江羽橙找到了他,但他却没看见他:“橙……江羽橙呢?”
“小江同学去接他家里人了吧。”邢律师道,“他也刚从病床上下来。”
封默心头一紧:“他怎么了?”
邢律师诡异地沉默一秒:“……据说是低血糖晕过去了。”
封默:“……”
江羽橙有个鬼的低血糖。
“我的手机。”封默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他得问问江羽橙有没有受伤。
邢律师赶紧按住他,一个头两个大:“等等等等,你不要乱动,他没事好吧。”
封默动作停了下来,眼睛定定看着他。
“……”邢律师无奈,只好先交代江羽橙的情况,“我接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在你手术室外边活蹦乱跳地等着了,这两天也是他在陪床,只是刚刚接到家里人的电话才离开的。”
听上去没什么大问题,封默稍微松了一口气,又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邢律师:“……”
这会儿才想起来问吗?
他叹了一口气:“你没有出席和霍家约好的会议,我联系你的时候那位小江同学接了电话。”
接通电话的时候对方哭得语不成声,差点没把他心脏病吓出来,还以为封默光荣牺牲了呢。
后来他马上放下手里的事赶到医院,在手术室门口见到了自称是警察的黑衣人,从他那里了解到他们路上碰到了劫匪。
邢律师听着这个解释,再看看眼睛红彤彤的江羽橙,不免有些怀疑这是封默英雄救美负伤了,再想想刚刚封默醒过来就问江羽橙的踪迹……
啧,现在的年轻人。
邢律师一边内心感慨,一边和封默说起了正事:“你醒来也好,这几天你没出现,之前联系的人里有些人开始不放心了,你看是不是再拖延一段时间?”
“不,照常。”封默声音还是有些虚弱,眼睛却很亮,“未来我需要一段不受打扰的时间,必须要在最近解决这些事情。”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知道了封沉的具体去处,他势必要去一次青芒镇……那也是江羽橙的家乡。
他有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他会在青芒镇待上不短的时间。
邢律师在他坚持的眼神里欲言又止。
“咚咚咚。”
病房门突然被敲响,邢律师扬声道:“请进。”
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个面容端庄大气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穿着便于行动的运动装,身上有种久居高位的从容不迫。
封默却没看她,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江羽橙身上。
江羽橙耷拉着眉眼跟在女人身后,有种被人捏住后脖颈的乖巧。
感受到封默的视线,他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第64章
明明时间只过去了几十个小时,两人却都有一种好久不见的感觉,视线黏上之后一时便难以分开。
邢律师瞥过封默一脸怔然的表情,牙酸不已,眼见封默没什么开口的想法,他不得不率先打破了屋内的沉默:“您好,女士,您是?”
“我是江羽橙的妈妈,我姓兰。”兰青弦笑了笑,“我有些事想和封默小朋友说。”
邢律师顿时了然,这是丈母娘考察……呃……儿媳?儿婿?嗯……总之就是亲妈考察儿子的伴侣来了,他一个外人显然不适合听。
于是他非常识时务的准备离开,临走之前还不忘给封默抬一下咖位:“那封总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公司还等您早日恢复主持大局呢。”
说完他步履潇洒的走了。
封默:“……?”
吃错药了?
兰青弦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后生可畏啊,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已经有自己的事业了……橙橙被我和他爸宠得有些幼稚,这段时间没给你添麻烦吧?”
江羽橙:“???”
他非常不满:“我哪里幼稚了!”
封默亦是摇了摇头:“橙橙很好。”
江羽橙闻言顿时别扭,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小声附和:“……就是。”
兰青弦扭头看了他一眼、
江羽橙立刻站直了身体,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模样。
兰青弦内心好笑,但她来是有正事,没空追究江羽橙的小心思。
她拉了把椅子在封默病床前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糊弄的威严:“你身体好点了吗?”
封默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紧张——面前的这个女人可是江羽橙的妈妈,一个应对不好,就有可能变成他追求江羽橙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好多了。”他不动声色地打起了精神:“阿姨,您找我是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不用紧张。”兰青弦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很温和,“我听橙橙说你刚从ICU里转出来没多久,这会儿是不是刚醒?见过医生了吗?”
虽然她态度很好,但封默并不敢怠慢,他可还记得兰青弦开擂台比武招亲的丰功伟绩,并不想试一试打败玄门无敌手的女武神身手怎么样。
只是他刚醒过来,还不知道自己曾经进过icu,想了想,他谨慎的说道:“医生还没来过,但我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们可以先说正事。”
江羽橙当即就想说话。
兰青弦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
江羽橙顿时眼观鼻鼻观心,非常老实地把话咽了下去。
封默一时有些想笑。
但兰青弦转过头时,他非常迅速地收敛了笑意,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既然如此,那我们长话短说,尽量不耽误你治疗。”兰青弦微微颔首,“首先得和你说一声对不住。”
她微微抬手,制止了封默想说话的动作:“这句道歉是以十一局领导之一的身份说的,你身份特殊,但我们却没有及时安排人员为你提供保护,这是我们的失职……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们补偿的,请尽管开口。”
封默一怔,他没想到兰青弦会这样说,但余光瞥到他身后微微抿着唇的江羽橙时,他顿时明白过来。
他从江羽橙那里了解了一些玄门的规矩,普通人在有天师保护的时候被卷入灵异事件且受伤,对于承担保护责任的那位天师是很严重的失职。虽然江羽橙不是十一局的员工,但他毕竟也是个天师。
不管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如何,但江羽橙始终和他一起行动是事实,而他现在受了伤,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来追究江羽橙的责任。
所以兰青弦要把这件事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她是十一局的领导,有足够的分量来承担这件事的责任,这样一来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江羽橙从这件事中摘出来。
封默相信她肯定知道江羽橙和自己的关系,就算不知道自己正在追求江羽橙,也肯定知道他和江羽橙是朋友,但即便是这样,兰青弦第一反应仍然非常谨慎地选择先让江羽橙远离可能的危险。
她确实是一位非常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但这只是一个意外。”封默倒没什么不被信任的气愤,更何况面对未来的丈母娘,也不敢有,他只是摇了摇头,“我能安全躺在这里和您说话,还要谢谢橙橙。”
他视线十分自然的上移,落在了江羽橙脸上。
江羽橙本来一直都偷偷瞄他,正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刻移开了目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封默眼里有了些笑意。
兰青弦没注意他们的互动,闻言脸色更柔和了一些:“十分感谢你的谅解,那我们……”
兰青弦本想继续询问,但逆子一直在背后戳她的背催她快点结束,嘴上不得不换了个话题:“身体还撑得住吗?需不需要先休息,我们改天再说?”
封默摇了摇头:“我没事,您想问什么?”
江羽橙欲言又止。
“说说具体的情况吧,进入鬼蜮的前后,你看到了什么?”兰青弦直接无视了江羽橙的催促,按照自己的节奏问道。
封默还有些萎靡的精神顿时一振,他也有想向玄门询问的事情:“这事要从我下楼买红薯说起……”
他把事情的经过和自己在鬼蜮里看到的都告知了兰青弦,末了道:“我想我哥有很大可能到了青芒镇,但橙橙曾经跟我说,封沉没有出现在玄门的监控里,我想请您调查一下。”
兰青弦陷入了沉思。
对于封沉她自然有印象,江羽橙当初动用了自己在玄门的所有人脉帮自己刚认识的好朋友找哥哥,很少见儿子这么兴师动众的她自然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只是让助理查了查后,确实没有在记录里见过这么个人。
后来她也就忘了这件事。
没想到再次听到封沉的名字是在这个时候,江羽橙接她来医院的路上已经把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体内诡异莫名的力量,有神智会说话的厉鬼,以及对方提到的“契约”、“夫人”、“燕合县”等等词语,都透着一股从未听闻的神秘意味,以她坐拥玄门所有秘密的身份,竟然也找不到对应的解释。
但这也并非毫无线索,能让玄门千年历史都没有记载的东西,只剩下了一个至今没有摸清楚底细的西岭鬼国。
只是方才她想不清楚,千年之前就已经变成一片鬼蜮的西岭鬼国为什么会非要针对封默一个生活在现代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就算他纯阳之体十分珍贵,但过去千年又不是没出现过,那时这么没见西岭鬼国有动静。
直到现在,这里面联系似乎才隐隐浮上水面,莫名躲开玄门视线与青芒山有了联系的封沉,或许才是其中的关键线索。
只是封沉和青芒山又有什么关系,他真的是消失在青芒山的吗?
兰青弦抬起头:“这件事我会进行调查的,青芒山被玄门大阵包围,理论上你哥哥没可能绕开视线……所以这其中肯定另有秘辛,一时半会我无法给你结论。”
“我明白。”封默有些疲惫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他又道,“我可以亲眼看看,上青芒山的路吗?”
他说的显然不是玄门定期开放的那个游览路线,而是真正的青芒山道。
兰青弦沉默了很长时间,淡淡道:“等调查结果吧。”
“……”封默亦是沉默了一会儿,“好的,我明白了。”
“你好好休息。”兰青弦看了看他的脸色,“这段时间橙橙会在这里照顾你,外边也有人保护,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提出来。”
封默摇了摇头:“暂时没有,谢谢您。”
“不客气,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兰青弦起身,临走之前看了一眼江羽橙,“……橙橙,你要做的事情我不干涉,看你自己能不能说服你封默学长了。”
说完,她离开了病房。
封默长舒一口气,疲惫涌了上来,但他并不想就这么睡着。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了他和江羽橙。
他视线再度落到了江羽橙身上:“你妈妈说的是什么事情?”
“……以后再说。”江羽橙扭扭捏捏,“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我去把医生叫来。”
“没事。”封默伸手揉了揉眉心。
医生要来早就来了,现在没来应该是邢律师交代过了,现在他只是有些虚弱,倒是不着急先找医生。
“我听邢律师数说你哭了?”封默放下手,笑意隐隐地看着江羽橙。
江羽橙一秒炸毛:“谁哭了!我才没哭!你那律师怎么造谣!知法犯法是吧!”
封默心情不可抑制地变好:“真的?”
江羽橙黑亮的圆眼睛瞪着他:“当然是真的!就是你的律师造谣传谣,我要……”
他嘀嘀咕咕地声音弱了下去,有一下没一下地偷瞄着封默,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封默心头一紧……突然反应了过来,他固然可以因为江羽橙对自己的担心而欣喜,但却不能忽略担忧这种情绪带给江羽橙的消耗。
心上人的眼泪不是用来标榜自己在心里有多重要的,哪怕心上人是个哭包也一样。
“橙橙,是不是吓到你了?”封默轻声道,“抱歉,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江羽橙眼眶立刻就红了,他有些狼狈地转头抹了一把眼睛,瓮声瓮气地说:“就是你的错,谁让你乱跑的!”
他这次着实是被吓得不轻。
如果说发现封默消失的时候他还只是紧张,等他把封默送进医院,手术室的灯光亮起,声音紧绷的医生来来往往,一副和阎王争分夺秒的架势,好不容易熬到手术室的灯熄灭,还没看到封默一眼他就被送进了ICU……这实在是太吓人了。
那种亲近之人随时可以能离开的恐惧一瞬间就把带回了八岁那年,他眼泪汪汪地守在病房外,等着里面生死未卜的父亲。
但那个时候他有妈妈,有姐姐、有师父、还有甲辰爷爷、叶家兄弟等等亲朋好友,他们想方设法转移着他的注意力,缓解着他的恐惧。
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在封默病房外,不仅没有人能分担他的恐惧,他还要保持镇静,去和申城分局的天师解释封默的身份,去解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去跟进那只消失的厉鬼跑去了哪里。
这种压力下他也只是掉了两滴眼泪没有嚎啕大哭……江羽橙觉得自己已经比小时候勇敢很多了。
但丝毫不妨碍他现在内心委屈一阵阵的涌上,他眼睛通红地看着封默,强调道:“都怪你!”
“对,都怪我。”封默身上没多少力气,只能躺在床上徒劳安慰,“等我出院带你去吃好吃的,现在就不哭了好不好?”
江羽橙吸了吸鼻子,生气:“我又不是猪整天只想着吃。”
封默无奈:“那要怎么才能原谅我呢小少爷?”
江羽橙沉默一秒,小声道:“你快点好起来……我就原谅你。”
第65章
医生终于姗姗来迟,确认了封默的恢复进度还不错,紧接着开出药和一大堆食补的法子,叮嘱封默得多补血。
江羽橙在一旁听得面色凝重,活像受伤的是他。
封默在病床上扮演乖巧,等医生交代完离开,他才饶有兴致地看着江羽橙:“记的这么认真,你要给我做饭吗?”
“想得美!我又不会做饭。”江羽橙翻了个白眼,检查了一下手机上的记录,确认没问题后直接发给了邢律师,然后拜托他找个靠谱的厨师。
邢律师回了个省略号。
江羽橙挠挠头,把聊天记录给封默看:“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封默嘴角一抽:“你为什么会给他发消息?””
江羽橙理所当然:“我在申城只认识他啊。”
而且他既是封默这边的,人看上去又很靠谱。
“……”封默服气,这理由真是无懈可击,“不用理他,他会处理的。”
话应刚落,邢律师给他发了几条信息,大意是“你男朋友的要求我已经转给你助理了麻烦让他下次有事直接找你助理不要把我当助理!”
封默有些想笑。
不过这确实他的疏忽,之前他并没有助理,还是最近接手封沉遗产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不得不找了个人,自己都没太习惯更不要说告诉江羽橙。
江羽橙凑了过来,封默遮掩不及,他一眼就看到了“男朋友”三个字。
然后不出所料地当即炸毛:“谁是你男朋友!我们才没有这么不纯洁的关系!你快给他解释!”
封默收起了手机,眼神说不出逗他玩还是认真的:“可我们的关系真的很纯洁吗?”
“……”江羽橙底气不足,“我们就是好朋友!”
封默已经对他的“好朋友说”免疫了:“好朋友就好朋友吧,那我应该也算是最好的一档对不对,毕竟一般的朋友受伤你应该不会急得一直哭?”
江羽橙:“……”
说清楚,什么叫一直哭?!
封默再接再厉:“那这个最好的朋友距离男朋友距离有多少?有没有进度条可以参考一下?”
江羽橙:“……”
“橙橙?”封默状似疑惑,“怎么不说话?”
江羽橙深吸一口气,凶神恶煞:“进度条是零!不对,现在已经是负数了!”
“是负数岂不是朋友都做不了?”封默若有所思,“也挺好,反正我也不想跟你做朋友。”
“……封默你烦死了!!”江羽橙气得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愤怒地锤了一下床,“等你出院我一定要揍你!”
封默慢悠悠:“好,等我出院再说……现在能请你帮我去拿一下药吗?”
江羽橙:“……”
他生气地转身出门去找医生拿药了。
封默目送他离开,无意识弯起的嘴角缓缓拉平,他摸了摸胸口已经有了一丝裂纹的玉佩,缓缓叹了一口气。
……不能着急,对付别扭的小动物得多些耐心。
这么想着,身体的疲惫涌上,他闭上眼睛躺下,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
等江羽橙拿完药回来,封默已经睡熟了,他轻手轻脚地给他拉了拉被子,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出神地看着天花板。
虽然他嘴上反驳封默的各种调戏还是很理直气壮,但内心已经没了最开始的笃定,反思对比一下自己的行为,他对封默确实比对叶芝阔兄弟更加亲近一些,但这已经到爱情的程度了吗?好像也没有。
作为没有恋爱经验的小白,在那次乌龙事件之后他就上网查了很多关于喜欢上一个人的表现,总结网友五花八门的回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跟随身体的感受。
喜欢一个人见到会高兴,没见到会想,会脸红心跳会人心黄黄……但这些除了见到封默会高兴外,他好像一个都没有。
江羽橙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封默的脸上。
作为A大学子投票出来的第一男神,封默的五官无疑是非常英俊的,线条利落的轮廓在熟睡中也不曾变得柔和,反而在阴影的分割下显得更加凌厉立体。
这让他不期然想到刚开学的时候,封默还是那个不太好接近的冷漠酷哥……虽然当时他并不觉得封默冷酷,但现在他已经很少在封默身上感受到那股不自觉的疏离了。
喜欢上一个人,差距会这么大吗?
那他自己呢?会有什么变化吗?
不过封默的五官是真的很帅,皮肤虽然没有那么白,但肤质却很好,脸上毫无瑕疵……就很合适在上面画乌龟。
不过画了会被打的吧?
江羽橙思维漫无边际地飘着,逐渐趴到了病床边上,合上了眼睛。
……
“黄助理来了。”邢律师今天今天带来了另外一名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西装革履,是封沉留下的职业经理人之一,现在暂时担任封默的助理,“你打算什么时候见见你小舅?”
封默把今天的药吞下去:“他很着急?”
“他当然着急。”黄经理双手一摊,“目前投资方给HIO的宽限期已经到了,再补不上这个窟窿,HIO将面临以亿计算的回购额和违约金,他们现在没有这个现金流,一旦违约,霍氏很容易就被牵扯进去,我们什么时候下场?”
封默不置可否:“远望集团没有表示?”
“没有。”黄助理对封家父子斗法的局面习以为常,早就准备好了相关情报,“封航应该也在等压价进场的时机,不过我觉得,他可能更想等霍氏被牵连进来之后坐收渔利。”
这确实是封航的性格。
封默点了点头:“那就不着急,再等一等,盯好远望的动静。”
便宜给再婚的前女婿还是给亲外孙,霍老爷子应该心里有谱。
“好的。”黄助理记下,把另外一摞需要封默签字的文件拿出来,边等他签字边介绍相关情况。
在黄助理和邢律师的加快推进下,各项工作已经准备的差不多,就差一个契机了。
解决完这边的事情,他才能无后顾之忧地去青芒镇寻找封沉的踪迹……以及专心想办法在去青芒镇之前,把自己的身份从江羽橙的朋友变成江羽橙的男朋友。
“你们说完了吗?”说曹操曹操到,病房门被敲了敲,江羽橙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看着他们,“封默得吃药了。”
封默加快动作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了字,然后把文件还给黄助理:“说完了,你进来吧。”
江羽橙于是推门走了进来,端着一张药盘子,上面放着几颗花花绿绿的药和半纸杯温水。
黄助理拿着文件向后退了退,内心还在想这家医院的男护士颜值挺高,就见这位“男护士”直接把盘子怼到封默面前:“吃药!”
他陷入了沉默。
这不像是医院的护士,更像是家里恃宠而骄的猫主子。
封默用包裹着纱布地左手拿起药,十分老实地吞了,喝了半杯水后突然皱了皱眉:“换药了吗?这么苦。”
“嗯?”江羽橙狐疑:“没有啊,就是昨天吃的那种。”
封默强调:“但真的很苦。”
江羽橙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来一块巧克力递给封默:“那你吃点糖?”
封默眼里笑意一闪而逝,微微举了举双手——右手还在打点滴,左手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