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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 软柿子就是好捏 24606 字 5个月前

宋湄思量此时此刻她着该有的反应,祈求地看向他。

宋檀比平日宽容许多,只无奈拍了拍她的脸。

宋湄尝试放松。她尝试不去想,那些糟糕的、粗糙的、干涩的、刺痛的,只能咬牙忍受的夜晚。

她推拒不了今夜,更推拒不了往后的许多数不清的夜。直到她生下孩子,他们才会放过她,——不,他们只是在房事上不再用得上她,何谈放过了她。她会生下两个明知不会有好结果的孩子,看着别人摆布他们、打断他的腿,亲手送她去和亲、去死!

而她还没有办法——她想了一整日,想了一百零七天,都不出办法救他们、救她自己!

怒火又在宋湄胸口汇聚,冬夜的寒风又吹了回来。一日的混乱忧惧全不要紧了。宋檀吻得沉醉,在他移开嘴唇的间隙,宋湄露出牙,咬了上去——又很快松开。

真可悲。她想。真可悲。恨意如此强烈,她却不敢在宋檀身上留下任何伤口。每一道痕迹,都会成为她通向死路的快马,她不能伤了“主子”,更不能让霍玥看到,她与宋檀欢好的实据——

为什么不能?

唇上的疼像小猫伸爪。

宋檀“嘶”的一声,摸摸唇角,笑了。

这丫头,自小就只会素着脸、远着他,和玥儿嫁了过来,更是轻易不与他说一句话、不给他递一杯茶。他虽只想和玥儿一生一世,却不愿看一个丫头的脸色。便做了他的人,她也和木头一般,纵对着这张脸,也让人无趣。谁知今日,竟学会呲牙伸爪子了?

果然,她是碍着玥儿,不便对他亲近。

不许她逾越就是了。

“也不知你是做了什么梦……”

宋檀的手向下、嘴也向下。宋湄得以片刻喘息。

月光有如流水,又从窗纸里轻柔地透进来。她望向窗棂,想着她的“梦”,感受着宋檀的动作。在厌恶与忍耐交织里,她让自己放松、再放松,回应了宋檀,抚上了他的肩背。

她已经死过一回——她不要再像上一世一样活!至少,也要有什么地方不同,哪怕只是一件事——

宋湄抓紧了宋檀的衣襟,指甲深深扣入他肌肤。

今夜,在她重获新生的今夜,在她还没有找到生路、也不知能不能找到生路的今夜——

她该放纵沉欢。

她要放纵沉欢。

被杏娘一提醒,宋湄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是多久跟上商队的,离京多久了?”

萧荷说:“至今,半月有余。”

半个月,南郡的商队赶车的半个月,都够大昭的军队打一个来回了!

宋湄连忙招呼愣着的杏娘:“快回家去,收拾东西!”

杏娘还不明所以,候在外面的下人已气喘吁吁地通报消息来了。

“寨主!陈大人回府了,他让你快点回去!”

宋湄暗觉不妙:“什么事?”

下人说:“京城来大官了!”

宋湄有直觉,这一定是来找萧荷的。

第 96 章 第 96 章

宋湄定了定神,一面吩咐人把孙六打包,一面问传话的下人:“大官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下人回:“陈大人没说。”

宋湄惴惴不安上了马车。

杏娘对萧荷热情不减,也把他推上了马车,宋湄看见这孩子的耳根红了红。

昔日襁褓里傻笑的婴儿,眨眼间长成了一个闷骚的傲娇。

宋湄无声叹气。宋湄得了消息,顾不得其他,立刻赶去平阳长公主府,着急的找寻静和县主。

戎国屡犯边境,明帝不堪其扰,便派遣使团,她记得前世就是他们带回来朝阳长公主时日无多的消息。

前世明帝派人上下封锁消息,就是怕适龄的宗室女得了消息匆忙出嫁,导致没有合适的和亲人选。

特别是对静和县主处消息严防死守,其父身为礼部尚书都没听到半点消息。

不知为何,这一次会由秦寺丞当朝指出,不论是什么原因,她都得去提醒静和县主,如今适龄婚嫁的宗室女她为长,若是不能赶在和亲圣旨前定下婚约,和亲人选必定是她。

乘马车来的路上,宋湄在暗暗懊悔,前世消息明明是封锁的,她怕早说惹得静和县主日日烦忧,本打算等过段时日表兄崔临来长安赶考时,在商议此事,没想到突发变故。

一进前厅,就看见礼部尚书林怀明正送裕王萧观出门。

“裕王万安,”宋湄驻足行礼,敛眸,仿佛与他完全不熟,言语行径保持距离。

萧观面色淡淡,“不必多礼。”

转头抬眸对林怀明说:“林伯伯,我是来寻县主的。”

“阿妩在疏桐院,你自己去吧。”宋湄是府上常客,路都熟悉,林怀明笑着应答。

擦身而过,萧观的目光停在她身上一瞬,转而不着痕迹的挪开,目光正色透着探究。

莫不是她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人前乖巧知礼,人后伶牙俐齿。

来不及探究为何萧观为何在此,宋湄一路小跑赶去疏桐院,到时来不及寒暄,第一句话就问,“朝阳长公主病重,你可知晓?”

“知晓。”静和县主端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的面湄,拂了下鬓边的碎发,面湄沉静,唯有微红的眼眶出卖了她,“方才裕王来此,和你说了同一件事。”

宋湄心头一紧,连忙询问,“怎么说的?”

静和县主透过铜镜看向身侧的宋湄,“他说”——

“时下与戎国情势紧张,朝阳长公主病重,时日无多,无论其能否归国,都需再派和亲公主出使,陛下没有适龄公主,定会选择宗室女代替,静和县主居长且尚未定亲,恐危矣。”

马车走到半山腰,见到等候的李山,宋湄把孙六丢给他:“先交给你,在陈玉醒有空之前,别让他死了。”

见萧观目光瞟来,她敛眸侧身,不敢对视他眸中寒光,他躲在左相身后,纤细的身形被完完整整的遮住。

他却能想象出她娇俏可爱模样。

她说的没错,他就是疯了。宋湄跪坐在桌前,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喷嚏,暗骂几句萧观不做人,连累她被罚抄。

平铺纸张,一点清水沾湿砚台,她取出墨块细细研磨,狼毫吸满墨汁,将多余的刮掉,开始认真抄经。

窗外忽然下雨,雨丝如雾,氤氲朦胧,风一吹过,雨雾从窗棂透入,散发点点清凉。

乌云堪堪遮住太阳,潮湿气息试图浇灭酷暑,却不想被反扑,蒸腾起湿热的潮气。

不多时,雨幕乍歇,府上婢女前来通传,说左相寻她。

宋湄眼神中透露着差异,不是刚说让她闭门思过吗?这么快就解禁了?

上好的云母宣只写了半页,淡淡碎金色做底,呈着清秀娟雅的小楷,是她练习多年的成果。

雨过后,空气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地面泥泞,她的裙边沾了脏湿。

“阿耶,你找我。”宋湄偷瞟一眼,父亲的脸色不是很好。

左相声音观得严肃,直截了当的问,“是你让裕王来府上的吗?”

她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左相放心下来,“不是便好。”

虽说朝堂上燕齐二王斗争激烈,夹缝中的裕王也不湄小觑,才学能力心机手段都不输二王,只是母妃出身不观又早早过世,无母族依靠,难以成事罢了。

“上次我问你是否心仪裕王,你是如何回答的?”

“如今可是改了主意?”

左相择婿三人方方面面都不如裕王,两相对比看不上实属正常,择婿人选她不满意可以换,但不能是裕王。

“不改,”宋湄很是坚定,再度表明态度,“自始至终,女儿对裕王无意,绝不喜欢。”

“今日女儿只是在乘凉,裕王突然闯进来。”她瞥了眼父亲的神色,继续说道:“女儿不知他所为何事。”

“阿耶自然相信你,他是皇子心思莫测,你若对他无意,便与他保持距离,更要早点定下婚约为好。”

“女儿知晓,女儿从未主动与他见面,都是偶遇。”她迟迟未定,是因为觉得,嫁与那三人虽然可以平安度日,但总是少了些心动欢喜,毫无感情的婚姻,她不知道该如何维系。

“偶遇,怕是不尽然。”

左相心思百转,语气陡然变调,“我倒是一直小瞧了他。”

其实她一直很好奇,为何父亲对裕王有偏见,前世她心仪裕王父亲就很不满意,与皇家结亲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他却避之不及。

“阿耶可是不喜裕王?”

左相缓步述说:“他身为皇子,命格贵重,婚嫁择他,你若是压不住,便会遭到反噬。”

“阿耶是为你好。”

“女儿明白。”前世没听话落得丧命下场,今生她吸取教训,势必得离他远远的。

只是这人总是无孔不入,总是能遇见。

左相递给她一封请柬,“这是刚才宫里送来的四时宴的邀请函,你阿娘身子不适,需要静养,这宴会就你自己去吧。”

左相多嘱咐一句,“记得,离裕王远一点。”

早在前世她毫无生机倒入血泊时,他就已经疯了!

什么金尊玉贵的亲王,他就是个可怜的鳏夫!

重生后他种种作为,皆是为了再续前缘,若不是怕吓到她处处收敛,早在二人重逢那日,就恨不得将她抢回家中,圈在他三尺之内,日日相对。

周遭寂寂,只有穿堂风过卷起树叶的沙沙声,蝴蝶振动翅膀落在花蕊,优雅的品着花蜜。

见萧观半晌没有言语,宋湄心里不免打鼓,虽然他现在表面还只是个不受宠的亲王,但来日将是雍朝之君,得罪了未来君王,身家性命难保。

左相瞥向身后的眼神微沉,告罪道:“小女无状,裕王恕罪。”

“无妨,本王一时迷路,误闯此处,还望左相和宋娘子见谅。”萧观视线落在他身后风卷起浅色的衣角,黑眸幽幽,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左相开口,“府内庭院曲径幽深、地形复杂,湄易迷路走失,引路的小厮失职,臣已家法处置。”

“家中小娘子年岁浅玩心重,冲撞贵客,当受惩罚。”

没等裕王发话,转身向宋湄,声色严厉,“罚你闭门思过,抄经五遍,未抄完前不许出门。”

宋湄:“……”

左相单手向外,做出“请”的动作,“裕王,请正厅一叙。”

人影渐远,宋湄回了绛雪阁,木制缠枝纹窗半开,阳光透过窗棂斜照入屋内,汀芷在香炉里放上香饼,叠云层山的香炉蒸腾袅袅青烟,佛兰香盈室内。

目光落在右臂雪白的皓腕,方才萧观抓住她的手太过用力,留下几道红痕。

萧观今日很是反常。

看她的手臂,又故意划伤手指,目的究竟是何?

她将袖子向上拉了拉,白皙的肌肤如美玉微瑕,只余手臂内侧一颗小痣鲜红如朱砂。

她记得,前世手臂上没有这颗痣。

难道他是为了这颗痣而来?

“汀芷,去将桌子上的匣子取过来。”

这是早上宋记成衣铺刚送过来的,她早先定制好的,赔给萧观的衣服和靴子。

宋湄打开,看到里面做工精良的一件小衣服和一双小靴子,仔细观察过后,满意的盖上。

萧观有心刁难,她也不能如其所愿。

去成衣店下单时,伙计大概是没接过这么奇怪的订单,还是把掌柜叫了出来,几番描述下,方才明白她想要的。

她吩咐道:“裕王的马车定是停在门口,你将这个匣子交给小厮,说是裕王要的东西。”

他毕竟是小孩子,做出了离家出走的壮举,死到临头才觉得怕。

赵淮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陛下亲自来接殿下回宫。”

萧荷结结巴巴起来,开始往山下走:“那我……我这去拜见父皇!”

这个时候,萧荷已不敢再做出什么多余之举,快快认错才是正理。

赵淮伸手拦住他,指了指被绑住手脚、又堵了嘴的七人:“不急,陛下还要见一见金山寨寨主。”

萧荷一顿,回头看向李山:“这位正是金山寨寨主。”

赵淮一笑:“殿下,青天白日,怎么睁着眼说瞎话?方才那二人分明说寨主另有其人。”

说着,赵淮挥手,让人把所有盯梢的都放了:“回去告诉你们主事的,有贵人要见他。贵人有令,半个时辰内,若他不能赶到山下营帐,大军就攻上山来,踏平金山寨!”

第 97 章 第 97 章

盯梢的回去报信,收到消息后,宋湄两眼一黑。

来人是萧观无疑了。

难怪陈玉醒应付不来,这要能应付得来才怪了。

萧观素来心机深重,怕是来之前,就把金山寨所有的情况都调查清楚了。

杏娘急得团团转:“这死孩子,离家出走把咱们的行踪给暴露了!早知道不给他装那么多行李了!”

给萧荷准备马车前,杏娘在山寨里搜罗一圈,将能塞的山货都塞了进去。

慌乱之后,宋湄反倒沉静下来:“急什么,阿荷未必会透露我们的消息,萧观也未必就知道我们的身份。”

萧观未必是冲她来的,为了阿荷亲自来寻倒是更有可能。

只是她身份敏感,现在金山寨主这个马甲还被他盯上硬扒,这就有点麻烦了。

杏娘说:“可是李山已经被抓住了,除了你,其余人也就只认李山一个。他要寨主亲自去见,除了你,还有谁能去呢?”

萧观多疑,换作普通人去见他,绝对熬不过他的三两句问话。

这个时候,考验她和众人默契的时候就到了。

宋湄想了想:“把关易之叫来。”-

待新婚夫妻再度来到琼华堂时,侯爷夫妇正在对弈。

以为儿子儿媳回去用膳顶多不过半个时辰,结果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两位长辈只好先打发时间。

这棋慢慢地下,都下了两盘了,才听见人传话,世子和少夫人来了。

婢女打着帷幔,一对璧人齐头从外间进来时,侯爷夫妇都忍不住面露微笑。

再找不出比儿子儿媳更般配的夫妻了。

仅看着他们二人万里挑一的容貌和气度,都让人心情愉悦。

只不过,萧观面色平静,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令两位长辈忍不住忧心。

在这之前,侯夫人送去伺候新婚夜的仆妇已经向她禀告过了,昨夜世子与少夫人并未圆房。

侯夫人知道萧观的为人,此事在她预料之内,倒不算很心急。

这种事,只有小两口你情我愿才好,旁人再着急也没用。

侯夫人担心的,是他们相处得如何。

整个威靖侯府,最自立,不需要人担心前途的,就是萧观这个世子。

他是个有主意的,甚至比爹娘,比府中诸位长辈都要稳重自持。

可正是因为这样,让侯爷夫妇分外操心他的婚事,和感情问题。

萧观样样都好,就是不开情窍。

从前身边没人就算了,怎么娶了妻后还是毫无长进?

难道两人之间有什么相处不顺的事?

方才对弈时,侯爷和侯夫人就这问题探讨了几句。

可他们想不通,如果小夫妻有摩擦,为什么宋湄看着毫无阴霾?

总算是把人等来了,侯夫人立即让人看座,把垫了厚厚软垫的圈椅挪到近前来,又让人上些好茶点。

她的目光徐徐打量宋湄,面带微笑,眼神温和。

方才人一进来,就看见她换掉了今早敬茶的新妇打扮,这身衣裳活泼靓丽,令宋湄不像新妇了。

看着亲近,倒像自己的女儿一样。

侯夫人先嘱咐长子。

“这几日你婚嫁休沐,多休息几日,和宋湄好好相处。不必急着早起,也不必来给我们请早安。”

萧家父子都勤勉,常年如一日地早起,偶尔晨起强身,练拳舞剑。

今早新婚夫妇晚到,不知情时,侯夫人还以为是两人洞房夜晚睡了,所以起晚了。

可后来听闻他们没有洞房,早早入睡。

以她对长子的了解,既然早睡,应当不会刻意误了敬茶的时候。

将事情推测了八九不离十,所以侯夫人才特地有此嘱咐。

侯爷也说:“娶妻生子,人之大事,观儿的心态要转变才好。”

萧观心知,父亲母亲说得对,这几日新婚,与平时不同,不能停留在之前的心态。

他低头,应道:“儿子知道了。”

宋湄听说可以光明正大睡懒觉了,情不自禁流露笑意。

今天早上还是起得太早了,她没睡够,总觉得哪里不对。

侯夫人一看她这反应,就知道她没猜错。

早上萧观那通身的低气压,恐怕就是因为迟了敬茶,觉得坏了规矩导致的。

他自己给自己的枷锁太多,可宋湄还没习惯,跟不上他的习性。

侯夫人又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然琴瑟要想协奏,少不了多多调试。夫妻之道,不在合,而在磨。你们都还年轻,莫急,慢慢来。”

看两个小辈一片茫然模样,侯夫人轻摇了摇头。

这道理,现在不用说得太细,等时间到了,他们自然就懂了。

所以侯夫人又话锋一转,关怀宋湄。

“宋湄,观儿这小子古板笨拙,不懂女儿心思,也不会怜香惜玉,我都知道。他要是欺负你,你只管与我说。”

宋湄只是点头。

侯夫人只好再度循循善诱。

“昨夜到今早,这小子有没有欺负你,待你不好?”

侯夫人问话这样直接,连萧观都看向宋湄,等待她的回答。

宋湄怔了一怔,脱口而出:“没有啊。”

她不明白侯夫人为何追问,难道她们觉得萧观还会欺负女子?

宋湄这不做伪的反应,一看就知道出自真心,她打心里觉得目前一切都好。

侯爷夫妇这才放心。

宋湄平移目光,对上萧观看她的视线。

他的冷静和平淡总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可与此同时,莫名也让人心安。

宋湄虽不惧他人目光,却不喜欢有些人那轻佻的打量、审视。

她有这副出挑的容貌,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了,萧观这样的态度,对她来说反是好事。

更何况,宋湄早就做好了准备,知道萧观清高,她没有所求,也就不会介意。

要是宋母在这里,少不了说一句“世子没开情窍,我们宋湄也是一样的”。

宋湄也不懂情爱,夫君二字对她来说没有缠绵悱恻的意味,只是家人。

对于宋湄的回答,萧观其实有稍许的意外。

他以为,宋湄会借这大好机会,诉说他的不解风情,求母亲为她做主。

然而她没有。

这让萧观不由自省,她是个好相与的姑娘,是不是他太苛求了。

说完贴己话,从琼华堂出来,两位新人比来时站得要近了一些。

不过,长路漫漫,夫妻情分是庞大又复杂的难题,一点点心境的转变,不过如水滴入湖,眨眼无踪。

原本,萧观想带宋湄一起,陪同父亲母亲用午膳。

侯夫人没同意,想让新婚夫妻在自己的院子里多多单独相处,培养感情。

后日宋湄三朝回门,总不能等萧观送人家回娘家,两人还跟不认识一样,那多不好。

因此这趟回到栖迟居后,两人就哪里也不用去了,可以安心待在屋子里。

宋湄十分满意,一回正屋,就张罗婢女们更换床品,把龙凤呈祥的红绸背面,换成蓝色芙蓉宝相纹妆花缎子。

换掉大片大片的红色后,拔步床内立即变得清雅又雍容。

宋湄点点头,命婢女快快帮她卸去妆面、外衣。

而后迫不及待钻进绵软的被褥中,舒服地闭上眼。

哪里也不用去了,她只觉得浑身轻松,这时候最适合美美地睡上一觉。

萧观在她们欢天喜地地换被面床单时,就已经很诧异了。

他知道她说过不喜欢红色,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把新婚的布施换了。

待他在外间等了许久,不见宋湄出来,里面又没了声响,纳闷地进去看了一眼。

看到被褥隆起一块人形突起,还有宋湄闭目安详的模样,萧观哑然失色,立在那里如同一块英俊的石雕。

不怪他反应大。萧观一听既知,宋湄这是被人讽刺了。

他侧目看去,见她一片茫然。

“什么不敢?为什么不敢?”

宋湄是个直心肠,她不会那些七拐八绕的小心思,所以没法懂别人的言外之意。

乔妍瞥了眼萧观,想说又不好说,因此没接宋湄的话。

宋湄愣怔,她正好奇乔妍的意思呢,怎么她不说了?

再看其他人,好些都目光闪烁,不知藏了什么话在心里。

见她没反应,她们开始抢这套胭脂红的衣裳。

宋湄却忽然恍然大悟,扭头看萧观。

“我知道了,乔姑娘的意思是不是说,你不喜欢打扮得太鲜亮的,所以我不敢喜欢这一身。”

一时间,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宋湄不仅理解错误,还错得离谱,让本想奚落她的乔妍无话可说。

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萧观身上的衣裳素来颜色沉稳,样式低调,不像是喜欢张扬明艳的人。

大家都知道他不喜欢花团锦簇,就猜她因为他而收敛。

宋湄上下打量他,得出此结论。

萧观回她:“喜欢就买。”

他自然能听出别人的言外之意,所以借回宋湄的一句话,暗暗帮她反击一把。

买不买只看她喜不喜欢,与他的喜好无关,更不用在意银钱。

无法,他这夫人脑袋转不来弯,只好他来出手。

谁知,宋湄不仅没听懂别人的话,连带着萧观的弦外之音也没接收到。

她翘着手指剥瓜子,摆摆头。

“不喜欢,不是跟你说过了,我不喜欢红色。”

萧观:“……嗯。”

牛头不对马嘴。

屋里其余女客听见这番对话,暗暗咬了牙。

不仅没能看宋湄的笑话,反看了一出贤夫戏码,更过分的是,宋湄对萧观的体贴无动于衷,还驳了萧观一句。

看起来,他们这段夫妻关系,反倒是宋湄占在上风似的。

从前遥不可及,如高高山岭青松的威靖侯世子,如今走下了神坛,对妻子这样好,还不被领情。

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宋湄好吃懒做,无才无德只会享乐,怎么命就这么好?

这让人怎么能不眼红?

宋湄没察觉到怪异的气氛,没见着喜欢的衣裳,擦了手站起身。

“夫君,我们走吧,再看看其它的去。”

她对这些春衫兴趣缺缺的样子,让其他正在抢胭脂红的

人一瞬不瞬的,都愣住了。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对自己的眼光产生了怀疑。

再看胭脂红,哪儿哪儿都是毛病,已经不再喜欢了。

宋湄不知道,自己的态度对别人影响会那么大。

也不知道,旁人对她们自己的喜好会那么不坚定,随波逐流地根据别人的态度来改变。

这在她来看,是很荒谬的。

怎么会有人因为别人喜欢,就觉得一个东西好。又因为别人不喜欢,又看轻自己的意见呢?

萧观只不过余光一眼,就注意到了待客堂中瞬息变动的气氛。

他站起身,如常地跟在宋湄身后离开。

看着宋湄一派轻松的背影,就知道,她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他想,难怪耳闻宋湄没什么好名声。

她思想简单,感知又迟钝,和大多数人都不同。

世人贪心、傲慢、多疑、固执,偏她如一汪清泉。

与人不同,就势必遭人排异。

她这样,既不好,又很好。

此时,一无所知的宋湄还是那副心情愉快的模样,出了绮罗阁,又往其它铺子里钻。

萧观不曾意识到,对于她的说法,他没有一丝怀疑。

她没有参与绮罗阁的竞价,不是心里有顾虑,是真不喜欢。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很难建立的珍贵情感,可宋湄,却让这事变得简单。

走在前面的宋湄并不知道,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不仅让乔姑娘她们吃了瘪,还让她夫君想了不少。

她走进一间常光顾的脂粉铺子,看到新摆了不少眼生的胭脂和香膏,眼睛都亮了。

其实这些东西,宋湄已经有很多了,可看到烧蓝、螺钿等等精工巧技做出漂亮的小瓷罐,装着带有花香的胭脂水粉。

她就忍不住想拥有。

宋湄和两个婢女叽叽喳喳,左挑一个,右拿一个,没多久就选了两托盘的东西。

描眉的、覆面的、沐浴的,这些也有。

萧观静静等着,眼见她越拿越多,像是从未买过的人添置新物一般。

这都不算什么,主要是宋湄选的口脂和胭脂,放在一起几乎差不多。

宋湄美滋滋地把自己挑的端给萧观看。

萧观伸手拿了两个摆在一起。

“这颜色有什么区别吗?为什么要买两个。”

宋湄白他一眼,用手指着。

“这个,是桃花粉。”

又指另一个。

“这个,是荷花粉。两个颜色不同,一个适合春天,一个适合夏天。”

她用中指指腹沾了一点,涂在上唇唇珠处,抿唇晕开。

随后,下巴微微抬起,展示给萧观。

“怎么样?”

铺子里今年新呈上的这些口脂,颜色都做得浅淡,十分合乎宋湄的喜好。

她喜欢这样清清淡淡的,似乎天然去雕饰的色泽。

萧观垂眸盯着她饱满润泽的唇瓣,眸色微不可查地深了几许。

“看不出,和你嘴唇的颜色差不多。”

宋湄轻啧一声,浅浅翻个白眼。

都说萧观文采斐然,博古通今,才情也好。让她来看,也不过是个榆木脑袋。

既然有才情,怎么分不出两种颜色的差别呢。

并且,她的嘴唇颜色是浅淡的淡粉色,但是什么也没有时,和涂上口脂还是有区别的。

萧观竟然说都一样。

宋湄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让娘子把她挑的都放盒子里装起来。

萧观看她选完了,便让琼林去掌柜处付账。

这些小东西都不贵,即使宋湄选了这么多,个个都是精品,拢共也不过三十两银。

银票都没动。

萧观以为结束了,殊不知,这才只是开始。

宋湄又去看了古玩摆件珍宝斋、鞋履铺、珠宝阁。

别的都没看上,独独瞧中了一顶金花丝镶红宝石蝶舞群芳的头冠。

以往,宋湄对这种过于庄重造型的头冠没什么兴趣。

可这顶头冠上的红宝石和粉碧玺搭配,令头冠色调轻盈,一改沉闷。

她越瞧越喜欢。

娘子殷切介绍。

“世子夫人真是好眼光,这头冠如今是我们毓秀阁的镇店之宝,就等您这样的有缘人呢。”

说罢,就请宋湄前去里间,命人为她梳发试戴。

那头冠光是用的赤金都几十两,宝石十几颗,再加工艺,价格必定不菲。

店里的几位娘子,都殷勤备至,把宋湄当作菩萨一般供着。

这顶头冠无可挑剔,可在店里摆了一个多月,没能卖出去,是没人喜欢吗?

只是因为价钱太高了。

换了头冠的宋湄照着铜镜左看右看,端是满意。

她又娉娉婷婷地走出去,展示给萧观看。

从前没戴过头冠,今日一戴,宋湄才知道有多合适。

赤金的头冠和宝石戴在乌发上,把人衬得都又亮了几分。

她本就肤色白皙,这下打扮得贵气无双,说话俗一些,真好似仙女下凡。

让人不敢直视。

“好看吗?”

宋湄站在萧观面前,面上掩不住愉悦的微笑。

萧观颔首。

他还是那句话:“喜欢就买。”

财神爷发话,几个服侍宋湄的店娘子转着轱辘地说着好话。

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直到琼林准备付账,问头面价值几何。

娘子笑答:“五百两。”

萧观面色无澜,他想,五百两买个头冠,虽贵了些,但值得。

这头冠戴在宋湄发髻上,仿佛为她量身定制的。

身上带的银票不够,就差人回去取,宋湄眼光挑剔了些,但她看了这么半天,也就只看重了这一个。

谁知,娘子又补充两个字——“黄金”。

这头冠,不是五百两白银,是五百两黄金。

一两金是六两银,五百两金,也就是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白银,在毓秀阁只能买个头冠,拿到外面,可以去外城买座小宅子。

琼林愣在原地,努力忍着不让自己眼睛瞪大,暴露心中感叹。

宋湄知道会贵,只是不知道价钱竟然这么高。

她看向萧观,发现此前一直云淡风轻的萧观,神情总算是有了波澜。

他似乎惊讶,又似乎是意料之中。

他又看了她一眼,疑似是在端详她打扮后的模样。

随即,他对琼林吩咐:“回府取钱。”

宋湄微微睁眼,没想到萧观会决定得如此干脆。

她知道三千两即使对于侯府来说,也算是极高的支出。

以萧观的性格,不像是会干脆拿出这么多银子,只为给她买个头冠的人。

宋湄揣摩,可能因为这是在外面,已经摆出要买的架势了,若反悔,恐怕有损威靖侯府和萧观这个世子的脸面。

宋湄猜得没错,不过不是全部。

萧观决定要买,一是因为她确实喜欢,二是因为已经答应的事,不能反悔。

宋湄无意之中,不仅把乔姑娘她们摆了一道,把萧观也摆了一道。

但谁让他是她的夫君呢?

宋湄刚才高兴忘形,萧观这个夫君的存在在她脑子里荡然无存,忘记和他交代了。

此时接近正中午时,快要到用午膳的时间,她一言不发地钻入被窝,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去。

萧观教养好,方才又受了父母教诲。因此即使不赞同,也不会打断她,把她叫起来不许睡。

她不睡,两人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随她去吧。

这么想着,萧观只是摇了摇头,自行去书房看书。

不过,不知为何,今日看书始终静不下心,所以萧观又去了后院练武场,舞刀弄剑。

萧观舞刀一个时辰归来,宋湄没醒。

萧观沐浴更衣洗去热汗,宋湄没醒。

待萧观整理完成婚时,与他结交的友人送来的礼单,又清点了一番礼品入库,内室总算是有了说话声。

宋湄这一觉,睡了接近两个时辰。

此时已是申时中,再过不久,天都要黑了。

睡饱了的宋湄随意挽了发,穿戴好,小脸白净红润,竟是比上了妆时还要美。

她靠在榻边喝茶,手指懒洋洋地翘着,眼帘半掀。

萧家的下人都看呆了,包括萧观的近侍琼林。

萧观也看了一眼,仅一眼。

误了午膳时辰,他早已腹中空空,想着等宋湄起来一起用饭要不了多久。

谁知道她一睡到下午。

以萧观的认知,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他心想,果然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萧观问她:“现在让厨房备膳,有没有想吃的。”

宋湄刚睡醒还不饿,不过她看萧观,估计他应该是饿了。

饿到眼睛里都没有光。

她点头:“备膳吧,我不饿,准备你想吃的就好。”

她没提要求,萧观便让人按他常吃的备了。

随后,一室无话。

宋湄喝着热茶,看窗外的枯枝挂着红绸带。

萧观静坐,一言不发。

他们这样,再度让两方近身伺候的婢女和侍从悬了一颗心。

方才从琼华堂回来是还好好的,一路上甚至说了两句闲话,商量回门的事。

怎么过了几个时辰,又变得这么冷淡了呢?

但其实,宋湄只是睡懵了,脑袋空空,什么也没想地放空。

萧观也只是饿了。

他们两个都心态平稳,却让一众仆从担惊受怕,假想严重。

室内越是安静,越是让人心中忐忑不安。

这要是普通人家,夫妻不合,内心有什么不满发泄出来,吵几句嘴,吵罢也就过了。

可萧观和宋湄都是高门出身,有礼节,顾体面,很难闹得难堪。

这样一来,有什么心思就容易憋在心里不说。

越是不说,结怨越大。

长此以往结成怨偶,夫妻二人只会越来越疏离。

晚桃和琼林他们,都替各自的主子担心得不得了。

最后,她缠着的舌头微不可见地回应了她。

宋湄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萧观闭上了眼睛,眼睫颤动。

她干脆利落地咬破药丸,哺了过去。

几乎是瞬间,萧观睁开眼睛,怒瞪着她。

萧观要推开她,宋湄偏不让。她以最大的力气压制着他的脸,最后压制不住,被萧观重重推了出去。

六年过去,萧观可真无情,用劲极大,宋湄险些摔在地上。

好在宋湄稳住了,她立刻从衣袖里掏出另一粒药丸,当着萧观惊怒的面容吞了下去。

宋湄说:“我给你喂了山匪用的迷药,只有一份解药。”

“你——”

萧观再怒也没用,他站不住了。

宋湄缓缓来到他面前:“陛下,现在该听我说了。若敢伤金山寨一丝一毫,我身为寨主,自有撕票的权力。”

第 98 章 第 98 章

萧观慢慢倒了下去。

殿门外,先前藏起来的寨民出现。

宋湄朝他们打手势:“把他抬到地牢里去。”

寨民们依言称是。

宋湄正要离开,忽然听寨民惊道:“寨主,他还醒着。”

当初解散各大山寨的时候,陈玉醒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宋湄趁机利用上官的职权,把各大山寨的迷药都搜罗了来。然后挑出药性最强的几种,简单粗暴地混合在了一起。

宋湄没注意到萧观不赞同的反应。

她又没想研究这古玉镯价值几何,更没想过典当之类荒唐的做法。

宋湄琢磨它,纯粹是出于欣赏。

再好的东西,再珍稀的宝物,没有人赏玩,也就没有了其存在的意义。

宋湄认为,自己沉心观赏,亦是在为珍奇增光添彩。

她一双手四根指头仔细捏着玉环,举起来迎着光,一点一点逐步转动。

两名近身伺候的婢女,晚桃和早晴一左一右站在身侧,也弯腰来看。

三人喋喋不休,夸成色、夸精纯、夸水头。

美滋滋地欣赏罢,宋湄又将玉镯戴回手腕上。

皓腕莹润,将玉镯衬得更幽绿。

绿镯浓深,将手腕衬得更腻白。

不过这镯子对于宋湄来说,还是有些略大了,抬手时会滑到手臂中央,将衣袖压得垮下,露出一截藕白玉臂。

萧观很快别开眼,不再看。

根植于心的礼节,非礼勿视,即使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一时也改善不过来。

他没法做到心安理得看她的身体。

宋湄接着研究收获的其它见面礼。

萧观的祖母出手最阔绰,给了一柄如意和一副血玉组佩,

宋湄很喜欢,当即让人把如意摆在萧观的多宝格上,又将血玉佩挂在拔步床立柱上。

血玉驱邪避凶,滋养气血,宋湄每日在床上睡觉的时间近乎一天的一半。

挂在床头日日近距离接触,睡觉又能养人。

这两件事相辅相成,再合适不过了。

二婶和三婶给的都是珠宝首饰,都是好做工好样子,看罢过后,宋湄让晚桃收在她的妆匣里。

宋湄身边的东西,尤其是喜欢的,从没收在箱子里护着藏着的。

越是喜欢,她越是常常赏玩、使用。

有她们这样忙忙碌碌,鲜活热闹,女子交谈之声巧笑倩兮,本属于世子的屋子,全府最沉静严肃的栖迟居,蓦然像是换了一副面貌。

像是宋家的闺房似的。

宋湄所到之处,哪怕是她第一次到的地方,也像是她熟悉的旧处。

桌椅案凳全是物,只凭人来用。

她要观望什么,从不偷眼去瞧,更不会东张西望,而是落落大方地看。

因此没有陌生怯懦之感。

在她收拾见面礼的时候,早膳已经呈了上来。

因为正厅用饭的圆桌被占了,只好摆在炕桌上。

宋湄闻到香味,站起身来,转身走到炕榻坐下。

这会儿才感觉到饿了。

她看了一圈,指着认不出来的一道白色小菜,软糯质地,切成菱形,摆成花瓣样的问。

“夫君,这是什么?”

萧观一个不通庶务的贵公子,哪里认得厨房的新菜?

他看了眼他的随侍琼林,示意他来答。

琼林愣了愣,又看向张罗送菜的婢女,眼神求救。

好在,这回终于是找对人了,婢女为宋湄介绍。

“少夫人,这是用鱼糜做的鱼糕,可以沾梅子酱吃。”

琼林松一口气,低头退到一边。

他暗暗地想,世子娶的这位少夫人,真是与众不同。

琼林是从小跟在萧观身边长大的,陪他读书练武,熟知世子身边的人和事。

就拿满府的姑娘来说,没有一个会像宋湄这么随性。

尤其是三姑娘萧盈,更是文静娴雅。

若换了她们在这桌上吃饭,不但不会问不认得的菜,甚至连有什么菜也不会特意地去看。

与家人一同吃饭时都如此,更别提与外人了。

宋湄和萧观这才新婚,两人虽是夫妻,彼此却并不熟知。

若换了其他姑娘,和这样身份的人一同用饭,恐怕连话也不会多说几句。

食不言、寝不语。

高门大户规矩森严,萧家小辈中,以萧观为标榜,更是严于律己。

见多了规规矩矩的场面,少夫人这样随性活泼,真是让人一时不太适应。

琼林去瞧世子。

他想,世子应当更不习惯。

观他举止,自顾自用饭,眼神也不与宋湄接洽,似乎在刻意避免交谈。

宋湄听闻是鱼糜糕,举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小口。

她品尝过罢,沉思了一会儿,又换另外的吃食品尝。

这期间倒没有自顾自地侃侃而谈,但是看表情和动作,似乎对这些吃食不太满意。

琼林还以为少夫人会和世子说许多话,但她没有。

宋家虽不像萧家有这么重的规矩,倒不至于在饭桌上多嘴多舌。

宋湄在父母双亲教导下,在外懂礼矜持,不说为人表率,起码不落人口实。

只不过在家里随性而为。

用宋母的话来说“倘若在家都不能随心所欲,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嫁到萧家,把萧观这个夫君当作亲人,把栖迟居当作自己的家,所以才像她出嫁前在家中那样松散。

琼林以为,按宋湄自来熟的性子,会点评一番菜式。

可他不知道,宋湄并不是话多的人。

她只是想什么就说什么。

她尝过吃食后,心里有想说的话,但因为嘴里有食物,暂且先压下不提。

比起热闹,宋湄更在意自己的仪容。

那么爱美的姑娘,怎么会容许自己在用膳的时候有所不雅呢?

直到吃罢了,又用清茶漱了口,宋湄才闲适开口。

“鱼糜糕不够弹牙。”

满屋子目光都朝她看了过来。

萧观正颔首用茶,端着茶盏的手停顿。

他看向宋湄,没有接她的话,但也没有不让她说的意思。

她嫁为他的妻子,吃穿用度有什么要求,他合该都一一满足。

世子院管内务的方妈妈是从前侯夫人特地拨过来的老人。

她看懂萧观的意思,立即用心去听少夫人的指点。

待少夫人说完,她会专程去厨房传达。

宋湄一边想,一边一字一句道。

“鱼茸该打得再细腻软烂些。另外,用东海的鮸鱼肉来做鱼茸为最佳。还有那鸡丝粥,该用中翅内的活肉来做才好。”

方妈妈听了,暗暗咋舌。

鮸鱼是海鱼,价钱金贵不说,最重要的是难买。

用鸡翅内的活肉来做鸡丝粥,一只鸡拢共两只翅膀,要做一锅粥,得用多少只鸡?

早听闻宋家祖上积金累玉,富贵殷实,没想到宋家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到了如此地步。

侯府如今的境况,不说是鼎盛时期,也是如日中天的。

威靖侯在如今三公五侯之中,算是颇有地位和权势的了,可侯府殷实富贵的生活,竟还是不及宋家。

其实以威靖侯府的家底,达到宋湄所说并非难事,只是萧家人都不重口腹之欲,不贪图享乐,如今这样的吃穿用度尽够了。

再者,侯夫人目光长远,持家有方,更不会挥金如土。

因此,听罢宋湄指教过后,方妈妈下意识去瞧了世子一眼。

见萧观点头应允,方妈妈这才敢应声。

“是,少夫人,老奴这就去跟大厨房通传。”

宋湄笑吟吟:“麻烦这位妈妈了。”

用膳的事告一段落,萧观起身。

“随我单独去见父亲母亲,说几句贴己话。”

宋湄点点头,随他站起身,却不是整装出发。

“夫君稍等,我换身衣裳。”

随后,她带着婢女走向内室,留萧观困惑不解。

她这身正红新装是早上出门才换的,短短时间,怎么又要换?

无奈,萧观只好又坐下,等宋湄准备妥当。

这一等又是一刻钟,才见到焕然一新的宋湄施施然走出来。

她不仅换了件鹅黄绣折枝镶兔毛的马甲,瞧着活泼讨喜,一改方才正红褙子的大气明艳感。

另还大费周章地拆了端庄高挑的发髻,换成低矮温柔的随云髻,簪了绢花,两支金簪。

不似方才的头面那么繁复。

从头到脚都换了,难怪进了内室后久久没出来。

萧观漠然地问:“还有别的要准备吗?”

宋湄摇头:“没了呀,走吧夫君。”

两人带着仆从又出门,本来无话,萧观也没想多问她为何要更衣,重新梳妆。

可宋湄倒主动和他有话说。

“夫君,你看我新换的这身好不好看?”

萧观:“……”

他不是会甜言蜜语的人,也不适应。但既然宋湄问了,他还是回应:“好看。”

可让谁来听,也不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

萧观就像一块冰做的空心人,也只有宋湄头脑空空迟钝不多心,不介意他到底怎么想的。

她还是对他解释:“我不爱红色,太艳太满。既然是见父亲母亲,能不穿就不穿了。”

其实她这话说的,也不像是为自己的行为作解释。只是想告知萧观,她不喜欢红色。

萧观:“知道了。”

他精准捕捉到了她话中重点。

这两个人,一个东一个西,一个南一个北,但是在某些方面,倒是有着旁人所不能理解的和谐。

就好比这段对话,无论是让宋湄身边的人来听,还是让萧观身边的人来听,每一句都让人提心吊胆。

宋家的人,怕萧观的敷衍冷淡让宋湄伤心。

萧家的人,也怕世子不通女儿心的言行惹少夫人不喜,令新婚夫妻越来越疏离。

他们还指望鲜活爱笑的少夫人,能让世子多一些嬉笑怒骂的人气儿。

旁观人多心多想,然而人家夫妻两个,各自都好好的。

宋湄还心想,他既然知道了她不喜欢红色,回去让人把床品都换了,就不必再费口舌解释了。

吮吸唇舌的啧啧水声在寂静的地牢中十分响亮,急促的呼吸声一阵密过一阵。

她的身体感受到了一股压力,这股力来自萧观。他双手被缚,身体受心意所趋,情不自禁地压着宋湄。

宋湄睁大双眼。

手被绑住了还不安分!

宋湄立即坐直身体,双手推拒着他。熟料萧观下意识探出双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他什么时候挣脱的!

宋湄骤然被按倒在床榻上,头顶接触床面的那一刻,她生出一股羞愤的情绪来,一脚踹翻了萧观。

萧观摔倒在地上,神情发懵。

他下意识就要回来,然而双手撑在地上,陡然失力。

宋湄准备的迷药不掺水分,到底是管用的。

“把解药给我。”

萧观直勾勾地看着宋湄。

第 99 章 第 99 章

宋湄打量萧观片刻,倏尔一笑:“你真的要吃?”

这一笑如夏夜清风,是沁人心脾的舒爽。

萧观的目光黏在宋湄面上。

“好吧。”

宋湄从袖中捏出一粒药丸,塞到了萧观口中,随后笑盈盈地问他:“如何?”

萧观的身躯晃晃悠悠,又有倒下去的趋势。

不错,这又是一粒迷药。

萧观看起来十分恼怒:“你……”

宋湄接住他,将人搀到床榻边,双手一松。

因为出的是书肆,所以李修然会更想找个文化人接盘,而萧家显然是李修然满意的买主。

事情发展很是顺利,萧峥很快给了宋湄反馈:他跟李家那边已经说好,她只管去李家找李修然签合同便是。

宋湄第二日一早乘车过来李家,李修然果然已经在那里等她,一见到她就笑着打招呼道:“萧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宋湄对他点头问好后,在他对面空位上坐了下来。

李修然先奉上备好的茶水,又将手边的书册推到她的跟前:“前两次见面匆忙,没来得及给夫人准备礼物。我看夫人似乎对此类书目很感兴趣,便让人帮忙搜罗了这些回来,还请夫人笑纳。”

宋湄打眼一看,都是一些和离相关的律法条文和案例,心中十分纠结。

这个时代的书籍十分珍贵,据《书宋清话》记载,南宋淳熙三年,苏州公使库印刷《大易粹言》二十册,耗纸1300张,棕、墨、糊药、印背匠工食钱等1.5贯,赁版钱1.2贯,成本共计约3.3贯,标定售价8贯整,其购买力相当于2400元人民币,这个时代的书籍价格也是只多不少。【1】

书的价格只是珍贵体现的一个方面,这个时代的商业发达程度和后世无法相比,只有真正有渠道和人脉的读书人才能拿到这些书籍,如果她现在推辞说了不要,以后就可能真的淘不到了。

而她也的确很需要这些知识和案例。

宋湄之前问过苏遥李修然和萧观的关系,苏遥回答说他两个只是在同一个学院中读书过,又是同乡,所以认识。

言下之意并不算多熟悉,所以理论上李修然应该不会跟萧观说这些事情。

李修然给了宋湄书册之后,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

他本来有些不太确定,宋湄究竟是自己有了和离的想法还是偶尔来了兴趣想要看看,如今看她心中想要收下又一脸顾虑重重的样子,就知道她八成存了和离的心思。

他看她实在纠结得很,便好意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那日看夫人对这些书感兴趣,便托人找了这些书回来,也费了一番功夫,不如夫人先收下吧。日后如果有亲友们用得到,也可拿去借阅。”

既然对方都说了“亲友”二字,宋湄想着日后若有什么事,也可用“我有一个朋友的理由”搪塞过去,便也道谢后收了下来。

“先别急着道谢。”李修然微笑,“我也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夫人。”

“拜托我?”宋湄有着疑惑,再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帮得上本地望族出身的李四公子。

“是。”李修然道,“夫人是诚心想买,我们李家和萧家素来又有交情,我给夫人一个底价,这两层的铺面,最低要价七千两。只是这铺子是我母亲的嫁妆,这些年也一直由我帮着打理……出让之后心中难免有些不舍。”

宋湄等着他的下文:“所以……”

“所以我想保留两成的份额,夫人和萧家占八成,我们李家占二成,价格自然也还有再议的空间。”

从刚才的交流来看,李修然显然认为她是代表萧家来购置这铺子的,但是宋湄知道,其实这件事跟萧家完全没关系,她今天坐在这里代表的只有她自己。

她初来乍到这里,人生地不熟,虽然也有一些现代的经营理念,但事业正在起步阶段,缺少渠道也没有任何人脉。

李修然想要入股,就等于她聘了一个十分靠谱的技术高管,而且人家还愿意自掏腰包分担一部分成本。

宋湄当然答应。宋湄也是接手文汇斋后才发现,其实这种地方书局盈利不算太大,相比珍宝店和饭馆而言相对稳定但现金流小,营业额要小康以上的家庭才能贡献。

有情怀的读书人开书店都会有想开放免费抄书的念头,李修然也不例外,但这从前毕竟是母亲名下的私产,掌管账房的陪房认为这样不利于书肆经营,坚决反对这一想法,李修然只能作罢。

如今他拿自己私房钱买了两成份额,这家书肆和母亲以及那个管账的陪房再没了关联,便建议宋湄可以开放免费抄书。

宋湄忍不住打趣他:“你也知道不盈利,从前不干,这会儿让我来弄。”

话虽如此,但宋湄也承认,自己是个有情怀的文化从业人员,不光开放了免费抄书,还开放了包月借书卡业务,将可以外借的书籍登记造册分为六类,不同价格的借书卡可以借到不同种类的书籍。

抄书需要用到场地和笔墨纸砚等文具,宋湄和壹心斋掌柜熟悉之后,就拉着他做了供应商。

李家的要价是七千两,因为宋湄只占八成的份额,李修然看她答应的痛快,又给她打了折,最后只用了五千三百两。

宋湄之前买纸买墨已经花了小一千两,接下来还要装修和进货,又是一比不小的数目。

也幸好萧观一上来就给了她这启动基金,否则她也只能望铺兴叹了。

签订合同后,宋湄终于有了自己的铺子。

她大学的专业就是“文化产业管理”,爸妈都觉得她上了名牌大学的好专业,十分不错,但哥哥却总觉得她应该选一个具体实际些的专业,毕竟这社会哪有这么多产业给她们这些应届学生管理?

这不就用上了。老师,我们家子涵怎么了?

李修然看宋湄突然陷入沉思,不由疑惑道:“夫人可还有什么事?”

“没事。”宋湄微笑道,“我就是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

宋湄自然是不会在李家留饭的,签完合同就离开了。

只是回到萧家之后,买到了心仪商铺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很想找人说话。

在这个家里唯一能够跟她分享这份喜悦的,也只有萧峥一个。宋湄在房间里又溜达了两圈,兴奋劲儿依然久久不能散去,便带了新鲜的点心和果茶去了前院。

她先跟刚刚完成功课的萧峥聊了今天签合同的情况,又表达了对他及时提供线报的感谢,并承诺日后他去书肆买书借书的所有费用,都由她来承担,作为报答和谢礼。

说完这些后,宋湄又想起一事,压低了声音对萧峥道:“那这事就算咱们两个之间的秘密,你不要再告诉别人。”

萧峥知道她说的“别人”是府上其他人,重点是萧老夫人那边。

今天的宋湄很开心,萧峥认识她这样久,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开心的样子,好像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样。

难得看她心情这般的好,萧峥也没戳穿她的小心思,只是稍显无奈道:“好,我不说。”

正当宋湄起身准备离开之际,就见得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对李修然道:“子涵,听说家里来客人了,可要留饭?”

宋湄怔了一下,不自觉的复述:“子涵?”

“嗯。”李修然道,“这位是我表兄,子涵是我的字。”

李修然怎么取这个名字?宋湄突然感觉前世的记忆攻击了她。

从一生下来,他就是皇子,后来又被封为太子。他天然地拥有皇权,而她怀揣着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为此惴惴不安。

宋湄说:“没有可能。”

除非下辈子,她还是寨主,他做个普通的山匪。那时候,她收了也就收了,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半晌,萧观答了个“好”字。

接着,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慢慢站起来,越过宋湄往门口去。

宋湄正暗暗叹气,忽然察觉前方人影转身,猛然压了上来。

势头很猛,力道却是轻飘飘的,像落在脸上的一朵雪花。

宋湄还没反应过来,萧观就推开了她,转身向外离开。

许久之后,杏娘摸着墙根钻进来,宋湄还在愣愣地摸脸上的水痕——

她是没有哭的。

那这就是萧观的眼泪。

第 100 章 第 100 章

山下,大军整装待发。

宋湄赶到的时候,大部队竟然还没走。

萧观立于马前,正在听一旁的赵淮说着什么。赵淮神情严肃,看样子,他汇报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究竟是不是好事,宋湄也不太清楚。萧观侧身站着,她根本看不到他什么表情。

刚才脸上那抹雪花般的水痕,倒像是她做梦梦见的东西。

天色未明,山间尚且昏暗。

士兵们举着火把,照亮了一张张坚毅的面庞。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战马不安地刨动蹄子的声音,以及不知哪片草丛中传来的鸟叫虫鸣。

宋湄忽然听到一阵快速接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而密集,不属于成年人。

杏娘指着一个方向,在宋湄耳边小声惊叫:“皇孙!皇孙来了!”

一时半会,她还是改不过来称呼。

宋湄沿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萧荷跑得飞快,正扬声叫道:“父皇!”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走得近了,萧荷似乎又想起他素日遵守的君子礼仪,放慢了脚步。压着急躁,一步一步走到近前,端端正正地弯腰行礼:“父皇。”

萧观回过头来,看了看他,并未说话。

而是蹙眉问起萧荷身后的侍从:“谁叫醒太子的?”

一众侍从连忙摇头。一墙之隔的后院,人声隐约轻微,在热闹中格外安静。

站在书案旁,宋湄翻开了一叠纸,最下一张,是她不知何时练字所写:

“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望母归。”①

她记起来了。从去年冬月至今日,她已有两个月余没见到母亲妹妹。春节前,小姐便说让她做妾,于是新年里归宁,她没能随行同去。还没怀上身孕,她也不便提出,请母亲妹妹来看她。

她当然想家了。

应是怕小姐看见,她把这张纸藏在了最下面。

她还想起来,上一世的最后,在急着去见小姐前,她正看一首旧诗:

“孤云与归鸟,千里片时间。念我何留滞,辞家久未还……临水不敢照,恐惊平昔颜。”②

她早该看清,在这无望的人世里,她只是一只鸟儿、一样玩物、一个奴婢。

她的第一只小鸟……她的女儿,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回忆有些艰难。擦湿两条手帕,宋湄终于推测出了确切时间:

景和二十五年三月初十,她被诊出已有身孕一个月余。

那便是,早在她回来之前,女儿就已经在她肚子里了——

“宋湄!”

小姐的声音响在门边,宋湄更加惶然不知所措,只忙把练字的纸藏起来。白日不便闩门,霍玥已推开门进来。来不及掩饰,宋湄满面的泪痕已被霍玥看在眼里。一时间,霍玥心里又酸胀起来:“宋湄!”

她忙忙走向她,把她搂在怀里,说出口的话比原本准备的更情真意切:“我没怨你——”

宋湄浑身僵硬,看小姐满眼愧疚,真诚说着:“你都知道……我和二郎自幼就在一处,不比别人,所以哪怕是你,我也一时没想开,不是真在怪你。你怎么就哭的这样?”

宋湄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霍玥更紧地搂住她,连声说着“别伤心了”,又笑道:“我来,是有件好事要告诉你呢!二郎传信回来,说他今儿请萧观,萧观竟应下了!约定了明日就来咱们家里做客!阿弥陀佛——”

她双手合十,真心实意期盼着:“只要这事办得好,那件事……说不定就能过去了。”

她满心筹划着明日筵席的安排,便没有看见,宋湄那比方才还惊恐得多的神色。

被刻意忘却的记忆,总是需要一个引子让人想起。

比如现在,宋湄眼前,就清晰浮现了一个冷淡、疑惑,仿佛要剖开她心肝脾肺、仔细查验的锋锐眼神。

还有她跪在小姐面前,哭着求小姐别丢了她、别把她送人的狼狈姿态。

是的,是的。挤在霍玥怀里,宋湄紧咬牙关,忍下冷笑和想要放声大哭一场的冲动。

三十四岁的秋天,霍玥把她关在田庄,又在冬天要了她的命,并不是她唯一一次丢弃她。

即将到来的“明天”……有萧观赴宴的“明天”,这才是第一次。

萧荷说:“是儿臣自己听到战马嘶鸣,所以才醒来的。大军开拔,儿臣身为国储,理应、理应来……”

话说一半,萧荷支支吾吾半晌,迟迟接不上下半句。

萧荷涨红了脸,萧观却似乎并没有在意他说什么。

萧观弯腰,将太子的衣襟理正,边说:“你跟着护卫回晏京去,太傅说,你的课业落下不少。”

缠绵了一夜的雨,终究还是在正午之前停了。宋檀约定请萧观到府的时辰,正是午初。

霍玥着实松了口气:虽说雨里也能待客,或许还别有一番意趣,只是天阴沉着到底不美,不如晴天的好。

但,直到未初三刻,替霍玥守在后宅的宋湄才见人送来消息:“萧观殿下到了!二公子和娘子已经把人请进来了!”

一时,又有人来专对她说:“公子和娘子已把人请进了照月亭。娘子说,让姑娘紧盯着家里,有什么事,姑娘能处置的就办了,若着实有大事不能办的,姑娘也知道分寸。”

“去回给娘子,说:我都记着的,请娘子安心。”

宋湄一如上次一般回话,字句无错。

传话的人走了,走在花瓣飘落的甬路上。路还有些湿,花瓣便也滚上了泥,宋湄站起来,叫小丫头扫净石板。

她想护住小腹,又忙握紧手低头,看自己身上衣裙正是上一世同一天穿过的,一件不差。

时辰快到了。

宋湄坐不下去。幸好,留在后院的人不多,熟悉她的奶娘和大丫鬟全在霍玥身边侍奉,余下几个丫鬟仆妇自己也不安着,只会以为她是放心不下筵席上,所以才焦急。

微风轻摇,树荫转动,日渐向西。

分明昨夜已将桩桩件件思索得清晰无比,她该怎么做、怎么说、怎么行。可真看到预料中惊慌跑来的几个仆妇,她的心还是骤然提到了喉咙口。她想逃。她想自欺欺人。她想至少再安然过上几年掩耳盗铃的日子,而不是今夜就被当做一盘佳肴送到萧观刀边,等待被享用,或是被丢弃,或是,死。

但她终究没有逃。

她就站在原处,看几个仆妇慌乱说着:“夫人知道萧观殿下来了!夫人要出去,没人敢放,可也没人真敢死命拦!”

康国公为萧观表叔、前岳父,不便对萧观卑躬屈膝,更不能端着长辈的架子,早躲了出去。

孙大娘子也在早饭后出了门,不在府里。

夫人虽被禁足佛堂,可她仍是一家主母,几个奴婢如何能拦。

“这事,必得回给娘子了。”宋湄看向院子里所有的人。

箭在弦上。玥玥为他吃醋,比自幼的泼辣明秀更有一种不同,真是可怜可爱,叫他更不忍心。

只可惜他们一直无子,纳妾生子,是无可奈何之举。

“正是没事,才叫你去看。别说废话!”霍玥瞪他,“孩子——”

又与妻子缠绵了片刻、爱语抚慰,宋檀才提步向外,往侍妾房中去。

霍玥目送丈夫的背影远去了、不见了。

室内寂然,没有人敢在此刻发出声响,服侍的丫鬟连呼吸都放轻了。

霍玥退回内室,只在灯下独坐。

她双眼渐渐湿了。

“小姐呀……”奶娘给她披上夹衣,“睡吧。”

“嬷嬷!”霍玥依偎到奶娘怀里。

或许是今日宋湄的反常让她心生不安,也或许是半个月来的忍耐、委屈终于击穿了她心中的防备,她忍不住低声倾诉:“我心里苦啊!”

“小姐,没事的,没事。”奶娘也感受到了她此刻罕见的脆弱,柔声说,“宋湄这丫头心实本分,不会妨碍小姐和姑爷。再说,咱们自己的人,总比外头来的靠得住,是不是?”

“这些我何尝不知。”霍玥一手抚向自己的小腹,声音虚弱里透着坚决,“若我能生,又何需旁人?可我没办法……老爷眼看年近花甲了,二郎却还没儿子。真叫大房过继了一个,二郎和我将来还有什么?我不服气!”

“小姐自己想得明白就好了。”

奶娘搀着霍玥走向空荡荡的床帏,又劝道:“那宋湄一个丫头,不过替小姐生两个孩子,能算什么呢?”

是啊。霍玥躺在枕上,也如此劝说着自己。

可她眼前,却不断浮现出宋湄和宋檀的模样。

一个绝色的丫鬟,淡妆素裹仍有不世容光。一个青年有为的公子,她的丈夫,和别的女人缠绵,就在离她不到十丈远的地方……

“我只怕宋湄心大了,”她喃喃,“学会勾人了……”

落子无悔。

这是她自己找出的路。

“我这就去,你们跟我走。”她提起裙摆,“我这就去!”

因为雁城情况特殊,当初她特意选了有拳脚功夫的人去做掌柜。掌柜忠心,不会背叛她。

之所以断了联络,很有可能是出了意外。

宋湄说:“信纸上有股奇怪的味道,我应该认识这种东西,但记不起来,你去把这种东西找出来,看看掌柜的出了什么事。”

李山接过信纸,闻不出什么,他拱手说:“万死不辞。”

倒不用他万死不辞,宋湄直觉没什么大问题。

然而就在李山走后的半个月,宋湄收到一个荷包。

打开荷包,里面是漆黑的一块石头。用手抠了抠,还有黑色的粉末往下掉——

煤块。

李山走时一行数十人,只回来一个装着煤块的荷包。

荷包内侧,黑色的污迹拼成“沙盗”两个字。

宋湄试着传信,果不其然,雁城那边也是断了联络的状态。

她握着煤块,想起占据历史书好几页的第一次工业革命。

雁城对她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宋湄躺在山上,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再次想起脸上那道冰凉的水痕。

偏偏,大昭的军队也在雁城附近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