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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

她直起身子定睛一看。

汗王的胸口, 冒出一点银亮的闪光。

是刀尖。

汗王铁塔般的身子晃了晃, 朝前倒下。许银翘赶忙哆嗦着往外挪,看到了汗王背后的人。

手里拿着断刀的,是韩因。韩因身后, 是祝峤,何芳莳, 温绪……

众人都长大了嘴巴, 惊愕得说不出话。

许银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将玉牌高高举起。

*

许银翘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温暖的床上。

不是月氏人游牧迁徙的,便携式的床垫, 而是一张真真正正, 四四方方的拔步床。

床幔层层叠叠, 犹如烟霞,身旁一溜烟放开了十七八个温手炉, 许银翘搓了搓手上的皮肤。她的皮肤白得和死了三天的人一样, 了无血色, 摸上去冰冷异常。

脑子钝钝的,好像在天寒地冻中一并被冻坏了,出现了大段的空白。

许银翘根本没有印象,自己是如何从柔然王廷中被抬走, 又如何辗转到达这里的。

她拍了拍脑袋,艰难地起身。

双腿支撑不住,许银翘还没成功站起来,就一下子倒在床上。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膝盖传来咔嚓一声。

如果这一具身体是铁做的,那么她的所有关节都锈住了,听上去像是没有上油的铁皮盔甲,动起来咔咔作响。

许银翘又试了一次,好不容易在地上站定,她支撑着身体,朝空荡荡的房屋张开了嘴巴:“有人吗?”

很快,外头就进来一个人。人瞧着有些面熟,许银翘一时愣住,话就在嘴边:“啊,你是……”

“您终于醒了!”

来人一下子撒开手中丝绢,张开双臂向前,一下子抱紧了许银翘。

许银翘愣住了,整个人动都不敢动,好像一只受惊僵直的小鹿。

总算从怀抱中挣脱开来,那人又道:“公主,您不认识我了,我是白芷呀!”

白芷?她怎么会在这里?

哦,是了,大周,柔然,四皇子府……许银翘上下打量起屋内的陈设,终于确定,她确实人在四皇子府!

目光落回面前这个作妇人打扮的小姑娘,许银翘终于在眉眼之中窥见了一点熟悉的面貌。

她的心中,忽感不妙。

“……我躺了多久?”

“三个月前,您就在这里啦!”

白芷的话,让许银翘心下一惊。顾不得身体虚弱,她走到窗前,窗框子被猛地一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许银翘瞪大了眼睛。

北地还见萧瑟,但满园朦胧的春意,却再也抵挡不住,一打开窗子,就争先恐后地涌入室内。

空气中带着点青草的香气,和若隐若现的幽香。明明看不见大片鲜妍的花朵,或者翠绿的草叶,但许银翘莫名就能感觉到:春天,来了。

春天真的来了。

“你现在……”她转头,望向白芷。

白芷被许银翘看得有些害羞,用手指拨弄下额前的花钿,细声细气道:“姑娘不在,我嫁人啦。”

“那人是谁?”许银翘问。

白芷有些嗫嚅,含混过去:“府里的一个小厮罢了。”

许银翘见她害羞,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再次回望府中花园,只觉得,自己北境之行回来,好像什么东西都没变,又好像有一种隐隐的改变。

她问出了心底最关心的问题:“裴彧,他在哪里呢?”

*

裴彧受的伤比许银翘重多了,昏迷得也更久。

直到此时,都没有醒来。

许银翘站在床前,看着床上的男人,若有所思。白芷在后头笑道:“姑娘,照顾四殿下,还多亏了李大夫。李大夫派来的,都是照顾卧床病人的熟手,四皇子虽然身上受了很重的伤,但在他们的照料下,好得可快了。只是有一件事,他外表上好起来了,内里却仍不见醒。李大夫说,人在受了极重损伤后,便会自我保护休眠,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才能醒过来呢。”

许银翘听了李老大夫的论断,默默点头。裴彧的症状,和她先前“龟僵”之态有些相似。

这一个诊疗,符合许银翘在医学上的直觉。

她俯下身,认真打量起裴彧来。

少年的眉眼艳丽一如往昔,只不过向来意气风发的眉目之间,多出了几分衰败,像是风筝摇摇欲坠的线,支撑着并不平静的生命。

许银翘的大拇指一路揩下,摸到了裴彧唇角一线轻微的起伏。

那是他唇角被冰晶刮开的豁口,三个月过去,伤口已经淡得看不出痕迹,但手底下,还能摸到过去的伤疤。

昭示着柔然一战的惨烈。

许银翘回忆着自己从白芷口中打听到的消息。

战争结束之后,祝峤等人护送证据上京,找到了向来清正耿介的老丞相作保,共同递出折子,越过太子的严密防护,偷偷送到了宫中正养病的御榻之前。皇上闻之,勃然大怒,不出三日,下旨圈禁太子,查封东宫,在京城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浪。

一时间,人人自危,太子和屠家首当其冲,被抄了府。

裴彧这边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又或许因为,太子以为裴彧一党已经是僵死之虫,未加注意,总之,上京的一路,一点消息都没有走漏风声。因此,皇上突然查抄,着实让太子与屠家应对不及。

好多证据来不及销毁,就被搜出来作为呈堂证供,送到御前。

皇帝好似忘了自己还有疾恙,亲自处理了这起太子通敌案。

在一系列证据的加成之下,太子被废,屠家皆数下狱,昔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的东宫,刹那间门庭冷落,就连雕梁画栋的房屋,也迅速结上蜘蛛网,成了破败不堪的废屋。

皇帝似乎终于对自己一向忽视的皇四子动了恻隐之心,大笔一挥,又要召唤裴彧上京。

这件事,被李老大夫挡了回去。

许银翘这才知道,李老大夫曾经的宫中的御医,年轻时,医术高超,一时间风头无两,被皇帝分去诊治裴彧母亲的疯症。只不过,裴彧母亲的疯症不仅没治好,还越来越严重,悲剧发生后,以李老军医为代表的一大群宫人被逐出宫殿。

李老军医辗转来到西北之地,隐姓埋名,投军为医,这才安稳下来。

直到被裴彧发现,收归为他所用。

反正,经过李老军医这一陈明利弊,循循善诱的上书之后,皇帝还真的没有再敕令将裴彧昏迷的身体送到京城,反而多加赏赐,嘱咐裴彧好好休息。

——还给亡故的先四皇子妃许氏点了盏灯。

许银翘目光穿过床头,落在香案前供的佛前海灯上,鼻子里冷嗤了一声,快步上前,就要将灯灭了

白芷连忙上来组织:“姑娘,这是御赐之物,您看了再不喜欢,也不能损伤它啊……”

许银翘气乐了:“这皇帝老儿,做起事来,怪假惺惺的。去岁裴彧大破柔然,他巴巴地邀请儿子回京,参加宫宴,麟德殿上,别的赏赐没有,就赏了一条华而不实的紫袍。如今又想拉拢这个孩子,就假模假式地给我点一盏灯。呸,不吉利的,好像我真死了一般,我才不要。”

说着,就要找剪子绞了蜡烛。

许银翘正在房间翻箱倒柜,回头却看见,白芷一脸为难。白芷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乎都要掉出眼泪。

许银翘这才冷静下来。

确实,皇帝的御赐之物,还能烧好一会,现在灭掉了,很容易被发现。许银翘若是能一人做事一人当,便还好,真惹恼了皇帝,一府人的性命,她可护不住。

想到这里,许银翘又看了裴彧一眼。

想来只有床上这位尊主醒过来,才能镇住。

许银翘眼珠一转,站住了脚步。身后,白芷明显松了一口气。许银翘回身道:“咱们府里,不是还有一块牌位么?快快拿来,把我的牌位撤掉。”

白芷很快就差人送来了许银翘想要的东西。

牌位是老黄梨木做成的,上头沾了灰,显得十分古旧。许银翘曾在与裴彧的昏礼上看见这牌位一此,不过上一次,她盖着盖头,还没看清细节就磕头了。这一次,手执细长的木条子,许银翘第一次仔细打量起了上面的文字。

“先妣灵蕙之位不孝子裴彧敬上”

简简单单的文字,没有一个字提到无关的男人。

许银翘将裴彧母亲的灵位替换了自己的,双手合十,在海灯前念叨:“婆母……,不,先婆母,我不知道这样说准不准确。那个负心汉的海灯,本来是赠我的,现在我就借花献佛,将它转赠给你,只盼望这盏灯能替你在地下的魂灵清净消灾。听说点灯,都是用设灯之人的福祚来绵延纪念之人,我可盼望,盼望能将皇帝老儿的福气分你一半,让你在地下,能过得顺顺畅畅,下辈子,可不要再遇见他。”

说着,许银翘的目光又转向静静躺着的裴彧。

裴彧双手交叠在小腹,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

许银翘颇有些不习惯。

她想了想,继续双手合十,祈愿道:“也盼望您在地下英灵有知,保佑您的儿子顺顺利利醒过来。醒来之后,也能平平安安,顺遂一生,不要再为了什么人……付出生命。”说到这里,许银翘的声音微微哽咽。

“至于我,你我缘浅,只做得半年婆媳。裴彧和我的牵扯太过伤筋动骨,恐怕一时之间,我还不能缓过来。所以,我们的缘分便到此为止啦。”

“珍重。”许银翘拜了下去,虔诚地磕了三个头,就要退出去。

走过裴彧床边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牵绊住了她的衣带,许银翘动作一滞。

低下头来,原来是床边的虎头嚼环扯住了她的衣裳。

看清是装饰的那一刻,许银翘的心头,不知是庆幸更多些,还是失望更多些。

她俯下身子,将细细的带子从虎头嚼环上取下来,动作很慢,也很细致。窗外一阵风吹进来,带着清冽而梦幻的气息。床上静悄悄的,只有裴彧悠长的呼吸声。

许银翘重新起身,迈着大步,朝府门走去。

白芷追了上来:“姑娘,您要到哪里去?”

许银翘微微一笑:“到府外去。”

“府外有什么?”

许银翘拍了拍小姑娘的脸蛋:“有很多啊,山川,河流,大海,还有很多很多人。”

“就是很多很多等着您医治的人,是不是?”

“说对了。”许银翘叹了口气,“你那么聪明,真遗憾会把你留在这里。”

她有意无意地打量了下白芷头上的妇人发髻。

白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还是垂下头去,嘴唇嗫嚅。

“不过没关系,你若是有一天想追随我,便吹响这个玉珏。”许银翘掏出了韩因送给她的一半玉珏,“你吹响它,会有神鸟来临,不远万里,都能找到我的。”

“哦对了,还有你的头发。”许银翘拈起白芷一段乌黑秀丽的头发,“你若是要出门抛头露面,千万要把头发盘起来,别教人看出,你是天生的鬈发。”

白芷听许银翘交代了一大通,似懂非懂。但她有一点好,不管懂不懂,都能把事情记下来。于是白芷道:“我记住了,姑娘!”

许银翘笑道:“好啊,看你这么有精神,我便放心了。”

她挥挥手:“我走啦!”

白芷用力挥了挥手回应。

许银翘乘上等候多时的阿钱,身上是粮食、药草和短刀。

天上几缕黑色的剪影,是从南方过冬回来的大雁。或许说不准是南方,西川,南疆,东海……许银翘胸中鼓胀,感觉自己是一只轻飘飘要吹上天的气球。

无论哪里,她都可以达到——

第104章

裴彧睁开眼睛, 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双眼睛,眼窝清浅,如同翦水秋波, 一闪一闪地,望着他。

裴彧好奇那女人是谁, 拔腿就追。谁知, 越追, 那双明眸离他越远,遥遥相隔一段距离,注视着他。

她说, 再见,珍重。

裴彧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梦里的惶恐犹然在心中, 他捂住咚咚乱跳的心口, 咽下口中铁锈般的干涩, 张口就问:“许银翘, 她人呢?”

许银翘自然是跑了,跑得远远的, 连一丝踪迹都没有留下。

问起韩因, 问起白芷, 双方俱是摇头,一副神色坦荡的样子。

“公主去哪里, 有她自己的主意, 在下对她的行踪一无所知, 四殿下如此逼迫,恐怕也问不出什么。”

“姑娘?她老早就走啦,去哪里了?噢,她说, 要去有山,有河,有海的地方……”

裴彧心中暗骂,屁话,有河的地方就没有海,这小丫头嫁了人,也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话都记不清楚。要不是念及她是许银翘力保救下的人,哼哼,他才不会这么宽容。

至于韩因……反骨一身,不提也罢!

裴彧大手一挥,斥退二人,自己把自己关在书房。

生闷气。

本来,主人翁终于醒来,乃是一件大好事,但是,近日来,府内的气氛怪怪的,气压很低。

最大的改变,就是四皇子闭门不出,不见人了。

所有指令都由心腹祝峤从书房秘传而出,除了韩因和白芷,旁人求见,四皇子都拒而不见。据说,何大小姐何芳莳在裴彧的书房外静立了半个时辰,裴彧都没有应答,还是祝峤于心不忍,将何大小姐劝了回去。何芳莳离开的时候,泪眼滂沱。

于无人知晓处,有两路兵马从四皇子府里暗中出发,一队经由京城沿河向南,一队直刺大漠往北。所挑选的,都是精锐兵士,好像要去捉拿什么人。

随后,书房中就再也没了动静。

如此一日两日,众人还能忍受,半月以后,终于有人坐不住,将李老大夫请到府中。

“四皇子犯的,乃是心病。”李老大夫拈着山羊胡须,老神在在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除非那系上铃铛之人自己回来,或者殿下自己想通,否则,就算请大罗神仙也没有办法。”

“难道我们就这么熬着?”有人不服气地问。

李老大夫蒲扇大的巴掌一下拍在那人后脑勺上:“是,就得熬。”

门扉紧闭的书房内,裴彧身前是堆叠如山的邸报,上面记载了自太子倒台以来,各方势力的反应。裴彧一目十行看下去,不时拿起小笔,在邸报上圈点勾画,内心有了了一张渐渐成型的蓝图。

只是,要实现他的蓝图,还有一个关键的环节,一直缺失。

裴彧的目光抬起,落到书桌旁的女子衣物上。

他随手抓起一件,柔软的绸缎蹭过口鼻,鼻尖传来熟悉的清甜。很美味,许银翘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身体自带的药香。几分清冷,几分苦涩,但在裴彧心头,这味道令人甘之如饴。

他闭上眼,眼睫轻颤,似乎许银翘还在他面前。

她的眼神一时哀怨,一时又陷满了浓浓的温柔之色,似乎就要伸出手,触碰裴彧身上的伤口。

但是,她的手还没有碰到他,就如同镜花水月般消散了。

裴彧睁开眼睛,室内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一切都只是虚妄的假象。

他觉得自己一定已经疯了。母亲遗传下来幻想的疯症,此时如同附骨之疽般在他的内心悄然生长,侵入他的大脑,改变他的思想,直到和灵魂交融,再也分不开。

他和他的痴念。

裴彧静静地闻了一会,神色间隐约带上几分癫狂,他将许银翘的小衣塞到被衾之中,再次走回桌前。

他心头的想法冷酷起来:她不是要逃么?如果他成为了天下的主人,调动官府的力量,仔细搜罗……难道,许银翘还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

是年五月,四皇子裴彧率兵奉诏进京。

帝大喜,不顾风疾,御前召见。

“父皇,这传位诏书……”裴彧站在下首,皇帝安坐于在金銮殿上一两个台阶,但裴彧的气势丝毫不落于下风。

“怎么,吾儿有什么想法?”皇帝笑吟吟的,语气轻松。

皇帝抬头,却看到自己儿子的神色诡异。裴彧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父皇是铁了心,禅位于三哥,这个只管风花雪月,毫无才能的三殿下。”

“老四,你什么意思?”

裴彧锋芒毕露,皇帝不遑多让。

皇帝看着裴彧身上愈加蓬勃的锐气,那是只属于少年人所有的,不顾一切的明锐。心中如乱鼓擂动,皇帝感受到,自己衰老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他已经不能比拟年少的儿子了。

“来人,把这个不孝子押下去!”

皇帝语中,蕴含隐隐的雷霆之色。

然而,想象中一呼百应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皇帝立刻反应过来,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皱纹满布的手,紧紧捏住了御座上的龙头,爆出青筋,爆喝道:“裴彧,你想要谋逆吗?”

裴彧看着圣旨,勾唇一笑,将明黄的圣旨扔到地上,好像随手丢弃一个轻飘飘的垃圾似的:“父皇,三哥不济,彼可取而代之矣!”

裴彧踏步上前,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野心。每踏进一步,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好像重重击打在皇帝心上。

“父皇,您老啦,昏庸了,早就该退位让贤啦。”裴彧说话不紧不迫,慢条斯理,“您看,太子昏庸,三子无才,四子谋逆,后宫虽充盈,十几年间,却无一子成功诞下。教子无方,御内无才,被奸人蒙蔽。父皇,您的眼神已经不好了,不是吗,不然,您为什么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我身上穿着的铠甲呢?”

裴彧撕下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外袍,露出穿着锁子金甲的身体。

“你……你是有备而来!”皇帝老树皮般手指,指了半天,口中喷薄

“稍安勿躁啊,父皇。”裴彧一把把老皇帝按回了龙椅,“我这里有另一份圣旨,劳烦您盖个章?”

说着,裴彧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明黄的软缎,摊开放在皇帝面前。

“岂有此理!”皇帝一下子将圣旨抖落下地,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裴彧,你不忠不孝,上天会谴责你的!”

裴彧笑了,将新圣旨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头不存在的灰:“父皇,您会求我将圣旨给你的。您恐怕不知道,禁军已经瘫痪,此时,我的人正在三皇子府中,废太子府中,与皇后宫中。哦,你问我想干什么呀?不如我们打一个赌,更漏走到这个数时,此三人之中,就会有一人被砍去手指头,过一刻您再不签,又有一人被砍去手指头。若有人十根手指先被砍没,那么,下一个砍的,可就是头了。”

“裴彧,你别用这些微末的伎俩蒙混朕的耳目!只要朕还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全天下的皇帝,全天下的将领,百姓,士兵,都听朕的差遣。你以为以你西北那部分兵马,就可以抵挡回京护卫的兵队了吗?”

裴彧淡然一笑:“父皇,裴彧虽然不才,但控制京城十二个时辰,还是能做到的。若是届时真有大兵过境,您的亲亲老婆和亲亲儿子,可都全死绝啦。那时候,我和您大不了鱼死网破,您说,如何呢?”

皇帝一张白皙的玉面已经全然涨红,刚要出生,裴彧却做了个“嘘”的手势。

不知怎么的,皇帝竟然真的收住了话。

“瞧瞧,第一根手指,来了。”裴彧神色间含着一抹玩味。

很快,金銮殿的大门被人打开,有人捧着金盘上前,金盘之上,躺着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手指纤细,尖尖的指甲上涂着丹蔻,一看,就是个女人的手指。

皇帝眯起眼睛,上前几步,手指上佩戴的玛瑙闪着光,分外耀眼。

那玛瑙,正是他赐给皇后的!

皇帝喉咙中发出几声呜咽,刹那间,半边身子僵住不能动弹。风症再次发作,原本清秀的脸庞,半边脸不能动,另半边脸闪过铁青血红的神色,神情可怖,看得人心惊胆战。

但裴彧却没有任何惧怯。

他慢悠悠开口:“父皇,还要继续么?”

皇帝猛地转过头:“圣旨在哪里!”

“这才对嘛,父皇。”裴彧从善如流地拿出圣旨,皇帝拖着半边残废的身子,几乎是爬上御座,“咔哒”一下,御座中的机关被打开,皇帝的手颤颤巍巍拿出国玺,往圣旨上头一盖。

“滚,滚!”皇帝爬在地上,呜咽怒号,好像一只被困的黄狮子。

裴彧却展开圣旨,一五一十地把上面的内容读了出来:“从来帝王之理政,圣躬而天下伏……朕之四子裴彧,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当传位于皇四子。……裴彧之母灵蕙,年少灵秀,聪敏慧心,为朕诞下嗣子,特封为纯皇后,设陵以供……”

“等等!”皇帝喝断圣旨,“你让朕印了什么!”

裴彧这才展开整幅圣旨:“父皇,你果然眼神不好了,这圣旨的下半阙,您怎么没瞧见啊。”

皇帝定睛细看,果然,见到了收藏起来的下半幅圣旨。上头白纸清清白白写着,封裴彧之母为皇后,但不入帝陵。

“你果然是你母亲生的孽种!”皇帝这下,终于咬牙切齿,“你是为了她报仇来的,是不是?”

裴彧的声音很冷静:“父皇,一半一半吧。若是您之前没有干下那些事情,就不会有此情此景,父子反目对峙的景象了。凡果必有因,父皇十几年前种下的因到今天结成了苦果,裴彧不知道,父皇可曾有一丝悔意?”

“所以,你还是怨……你怨朕薄待你的母亲,是不是?”

皇帝提起灵蕙,声音中多了几丝怅惘。

“看来父皇还忘了另一个人。”裴彧顿了顿,“您赐给我的,妻子。”

皇帝皱起眉头,想了很久,才从脑子里找出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她?这人不是早死了么?”

裴彧听到帝王如此无情,声音渐冷:“您以为赐出一对怨偶,却不知,是她改变了我。她让我知道,何为真情,何为爱——这些从我冷漠的父亲和疯癫的母亲身上学不到的东西。父亲,你一定想不到吧,您的儿子为了一个‘低贱’的药女动了心,恰如您年少之时一样。”

裴彧说着,施施然走到龙椅旁,双腿一跨,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不过,父皇,我们终究是不同的,您可以为了皇位绝情,我却不能。您放心,我的皇后之位,在找到她之前,都将一直空悬。”

裴彧满意地见到自己的话起了效果,皇帝的面色更加扭曲。

“你……你,裴彧,你!”

怒火攻心,老皇帝一个体力不支,终于倒了下去。

*

旧帝禅位,新帝登基,登基的,不是从前的东宫太子,也不是大臣们一致看好的三皇子,而是从来就名不见经传的四皇子裴彧。

朝中有大臣对禅位的结果有疑虑,但被裴彧的雷霆手段震慑,不敢发声。

裴彧暂时坐稳了皇位。

然而,京城暗潮汹涌,裴彧知道,能安然在金銮殿待下去,绝非易事。朝中动荡,时局变换,他有好多事情需要解决。矛盾千头万绪,裴彧日日处理风波,终于在登基后的三个月,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他终于能够腾出手来,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经过时光的洗刷,许银翘衣物上的味道已经淡得闻不出了,但裴彧还是将旧衣搁置在床头,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长桌上放着一个纸团。

纸团是从南下那一路暗哨那里传过来的。

飞鸽传书,意味着,他们找到了许银翘的蛛丝马迹。

裴彧定定地看着那一卷纸团。

经年累月的思念,早就让他内心成了一潭看不见的汪洋,里头潜藏的情感,只有裴彧本人知道,有多么深厚。

深厚得能够把一个人吞噬。

他的目光紧紧注视着纸团,心中甚至有些胆怯。

裴彧深吸一口气,拿起纸团,手不自觉地颤抖着,慢慢拨开褶皱,露出里头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