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让我第一天入学就把关系户做实吗…时祁无奈地偷偷诽谤了一句。
易兰玱自己就是个时刻精致得体的大少爷,对穿搭可谓深谙此道,虽不想让时祁入学,但事已至此,更是深觉今日的穿着不可马虎。
他和阿梨凑上来,你比划一个胸针我摆弄一条项链,诸多提议都被时祁无情拒绝,但未果。
眼看着身上的“豪门标配时尚小垃圾”越来越多,时祁麻木地假装自己只是个衣服架子。
但是被二人一通折腾,时祁不得不承认,他胸口中郁结的沉闷情绪也消散无踪了,每次被那些梦找上门,这两人都会不动声色地帮他转移注意力,他也就放任自己被他们折腾了。
终于,二人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这场“仪式”。阿梨催促时祁快去洗漱,又十分有活力地表示“香喷喷的早餐已经准备好啦!”
“好~”
时祁被她的热情感染,也跟着扬起笑容。
——
偌大的别墅暂时只有兄弟二人住着,洗漱后时祁就去了餐厅,与易兰玱分坐餐桌两边。
刚扒了两口饭就听到对面的叹气,时祁顿时觉得心下一紧,果然,听到易兰玱第一百零八次重复同一段内容: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不是我不支持你,只是——”
这开场白一出,时祁就开始两眼放空,而易兰玱刚才短暂的愉悦心情也已经消失无踪,一想到时祁马上就要入学,萦绕在他心头的烦闷又卷土重来了。
“你给我好好听着!”看着时祁又在装听不见,易兰玱一拍桌子,怒了。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从小就没去过白塔,都十四岁了怎么能跟得上进度?万一你在里面累了受委屈了我都不一定能马上知道!还有你这体质……时祁你别装听不见!”
装傻失败,眼看大哥要炸毛,时祁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我知道很累很辛苦,但是大哥总不能一辈子让我在家里当个废物吧,我好歹也是个哨兵嘛。”
易兰玱一听这个就头疼,顿时更糟心了。
因为时祁是个罕见的缺陷型哨兵。
小时候这种缺陷只表现在体能上,体质比不上普通哨兵,只能勉强达到测试的最低标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到了突破期,问题反而更加严重了——他居然没有精神体。
众所周知,哨兵和向导的天赋之一就是召唤精神体,不仅能提供很好的战力辅助,也能时刻展现本体的情绪状态和能力变化,简而言之,精神体是每个哨兵向导不可缺少的伙伴。
时祁的这种特殊的缺陷看似没什么问题,实际上处处受限。
虽然易兰玱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却还是难免担心焦虑。
眼看大哥又要长吁短叹,时祁及时打断了他,笑嘻嘻道:“好啦哥哥,你就在白塔任职,我在学院难道不比在家离你更近?有什么事我一定第一时间跑去找你,到时候万一打扰了你的桃花,说不定你还会嫌我烦呢。”
“再说,我不是还有秘密武器嘛。”
时祁拍拍胸前挂着的什么东西,微笑着朝他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抹灵巧狡黠的光。
易兰玱看他嬉皮笑脸的,也懒得嘱咐了。
自从几个月前时祁突然说要进哨向学院,他就开始担心焦虑,问就是不想在家荒废下去,决心还异常坚定,一听就是用来搪塞的借口。
不过时祁到底是个不会惹事的听话小孩,再说他说的也没错,易兰玱在军中任职,没有那么多假期能回家长住,时祁在学院确实更方便联系他。
……易兰玱劝不动时祁,只能一天找八百个理由安抚自己。
时祁偷偷看了眼大哥,心下也叹了口气。
其实他只是为了探寻那些梦中困扰他的问题才要去学院的,比如梦里把他按到手术台的人到底是谁……以及他到底是不是经历了一场手术。
白塔是基地的权利中心,想知道要弄清这些,去那里调查总是没错的。
而最重要的是他有一种直觉,那些找不到的答案就藏在那个庞大的白塔之中。
但是这些他都没有告诉易兰玱,一是因为对方一直不许他过于追究往事,二是时祁不想让他伤心。
为了避免让大哥再多操一份心,时祁选择对自己的目的闭口不谈。
听着对面时不时就传来一句长吁短叹,时祁真想抱着头大喊“别再念啦”,但总归是心虚,只能默默扒饭。
忽然,时祁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突然放下筷子比了个手势。
两只大拇指在胸前互相勾住,剩下的手指分别朝两侧张开,居然是用手比了个小鸟的手影姿势。
看着时祁举着的“小翅膀”扇动了两下,大眼睛再很无辜似的眨巴两下,易兰玱瞬间破功,气也气不起来了。
只见他抬手打了个响指,空气中立刻凝聚起由虚转实的精神粒子。
下一秒,一只鸟儿凭空出现,眨眼间飞到时祁的肩膀上,用头顶了顶时祁的脸。
“早上好呀小灰!”时祁喜笑颜开地摸了摸鸟头。
这是易兰玱的精神体,一只燕尾鸢。
纯白的腹毛与鸦黑光泽的羽翼相配,叉型尾部十分纤长,与成天花里胡哨的易兰玱不同,燕尾鸢是极简配色与流畅线条的完美融合。
由于易兰玱是哨兵,精神体也比寻常品种的体型大很多,流线型的鸟儿看起来十分优雅。
时祁刚才的动作是他们之间的小暗号,易兰玱忘记放精神体出来时,时祁就会像刚才那样眨巴着眼催他放出来。
长久的相处让时祁和他哥的精神体关系好得不得了,就连早餐这一会儿也要黏糊在一块。等时祁把饭一扫而光,易兰玱也吃了个愁云满腹,顺势起身离席。
本以为是司机送自己上学,但一抬眼,易兰玱已经拉开了大门,逆光下望向时祁的眼神显得晦暗不明。
“走吧,我送你去学院。”
——
别墅区寂静无声,唯有车轮碾压路面的细微声音响起,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汇入逐渐喧闹的主城街区。
易兰玱特地遣散司机,亲自开车送时祁,但两人却在车里一同沉默了下来。
时祁忍不住想,易兰玱是不是已经猜到自己真正的目的了?
自从他七年前被带回易家之后,有些过往就被不约而同地掩埋了,如今他偷偷翻旧账,也不知道会不会对易兰玱有不好的影响。
易兰玱对他很好,时祁不想让他伤心,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决定会有什么后果,对难以预料的未来也有些忧心。
他们是半路结缘的兄弟,易兰玱很珍爱他,时祁也一样。
随着车子缓缓行进,窗外的街景一再变化,雾蒙蒙的。
明明出发时,天光正要破开云层,天色正好,现在不过行驶了片刻,浓雾就悄然弥散开来。
也或许浓雾一直存在于城区,天灾以来的气候过分反常,或许下一秒雾气就会倏然散去。
远方轰隆鸣响,是某支部队奉命外出时开启基地大门的声响,也是基地内三个不同阶级的片区打开彼此间隔的城门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听着远方的巨响,时祁恍惚中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要离开生活了很久的地方,去开拓未知的命运了。
远处浓云覆盖了朝阳、地平线与围墙的界限,谁也不知道这将是个人命运微弱的抵抗,还是整个人类命运洪流的分支。
七十多年前灾难降世至今,人类一直饱经苦难。
大面积的异化致使普通物种纷纷变异成为“异种”,加上天灾频发,仅存的人类只能聚集到一起抵御灾异,聚集地渐渐被称为“人类中央保护区总基地”,人们在此休养生息,至今已有大半个世纪。
但是灾难并未远去,异种仍是人类最大的威胁,而聚集了所有哨兵向导的白塔,就是抵御异种的最坚实的防线,被人们视为基地的“心脏”。
时祁正在去往那里。
大雾久久不散,他看着车窗外的朦胧,推测出即将抵达白塔范围,果然,前方的隐约现出巨大的白色建筑群,在浓雾中如同潜伏的巨兽——
“到了,前面就是白塔的正门了。”
易兰玱缓缓停下车,转过头对时祁道:“进去往右走就是学院范围,东西已经布置好了,自己去报道可以吧?”
“当然。”时祁冲自家大哥轻轻一笑,拉开车门轻盈地跃下车,一边挥手一边倒退着走了几步,嘴里喊着:“我走啦,别太想我哦。”
易兰玱跟着下了车,懒得再说什么,也同样摆了摆手。
看着少年即将迈入大门,易兰玱注视着他的背影,复杂的眼神隐约透出几分沉郁,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终还是出声叫住了他。
“……时祁。”
“嗯?”时祁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易兰玱望着他,低沉而缓慢地说:“最好不要主动接触那个人…你们已经七年没见过了。”
“……”
时祁怔愣了一下,停顿几秒后才出声。
“知道了。”
他与易兰玱深深对视一眼,眸中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后再没停顿,坚定地踏入了白塔的大门。
他要找到梦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些被白衣人环绕却记不起来的痛苦经历,彻底根除过往梦境带来的惊惧,从今往后,他再不会允许那些早该愈合的伤疤继续溃烂下去。
浓雾从四面围裹,时祁渺小的身躯如被巨兽吞噬;挺直的脊背却像片薄薄的刃,刺入了整个基地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