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2 / 2)

她一想起陛下是如何专注地坐在案前,一笔一画地将自己描摹下来,心头便“砰砰”直跳,犹如小鹿乱撞。

欠了陛下这么大的情分,她不以身相许怎么行?陛下什么都不缺,身边唯独缺一个知心知意、能暖他枕边的人。

她甚至又想脱得光溜溜直接钻进他被窝,等陛下一掀锦被看见她,会不会吓一大跳?

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试试。她还有好多“花样”想跟陛下玩呢。

比如他扮作被美色迷晕头的昏君,她就做那个被强取豪夺的小妃子。陛下若想亲近,她就一边楚楚可怜地哭喊“不要”,一边欲拒还迎地倒进他怀里。

再比如,他是断情绝欲的仙君,她便是那魅惑人心的妖女。她使出浑身解数撩拨他,他却偏要冷着脸隐忍不动。

哇,那样一定特别有意思。

郑相宜平时话本子没少看,就盼着有一天能把里头的桥段,在陛下身上统统试个遍。

她正想得入神,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应是陛下下朝回来了。

原本打算赶快把这些画收好、恢复原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转念一想,她正愁没机会向陛下表露心意,这些画,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于是她便大大方方将画卷摊在案上,反正陛下从来不会真怪她乱动他的东西。

封决迈进殿门,一眼就看见案前那道纤细身影,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他早已习惯相宜平日华贵艳丽的装扮,今日这般素雅清新,倒让他有些意外。不过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灵动,像沾了露水的芙蕖。

他心下莞尔,隐隐生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感,这么招人喜欢的小姑娘,是他亲手养大的,点点滴滴都有他的心血。

“相宜可是等了很久?”他走上前,微微俯身揉了揉她的头发,正欲坐下,却蓦地看清案上摊开的那些画。

……她怎么把这些翻出来了?

封决耳廓微微发热,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

相宜小时候实在太可爱,整个人软软糯糯像块小粘糕,总喜欢坐他怀里撒娇讨抱。

他从未对任何血脉至亲有过什么牵动,却在她身上,头一回体会到“为人父”的喜悦。她一撒娇,他就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都捧来给她。

郑相宜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待他坐下,便身子一歪,轻轻靠在他肩上。

“陛下,快老实交代,您究竟偷偷画了我多少幅?”她拽着他的衣袖轻声问,眼眸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封决微微侧过脸,避开她过于灼热的目光,温声答:“相宜不是都看见了么?”

他仍记得第一次动笔,是在她五岁那年的冬日。她穿着一件红色皮裘,精致得像个小雪娃娃,紧紧抱住他的腿,仰起脸冲他笑。

他将她抱起来,她便用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软软的脸颊亲昵地蹭着他的脸,呼吸间都是淡淡的甜香。

那时的相宜实在可爱,他回去后忍不住就将那一幕画了下来。之后就像成了习惯,每次见到她笑的模样,都想一一收藏。

“可您怎么只画我,从来不画您自己呀?”郑相宜指着那幅秋千画,语气略带不满,“我都记得,那时候是您在后面替我推秋千呢!”

她唯一觉得遗憾的正是这一点。明明每一幅画面里都有他的存在。从五岁到现在,他们从未分开过,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时刻,他都在。

封决垂下眼眸。或许正因为自知无法永远陪伴相宜,他才刻意将自己隐于画外。

若一开始是两个人,到后来只剩她一个,她看到这些画时该有多难过。

郑相宜撅起唇:“我不管,陛下得把您自己也画上去。”

她和陛下是要一辈子形影不离的。前世他就抛下她先走了,而她甚至到死都不知道,他曾为她画下这么多自己。

“或者——我自己添。”她觉得这主意不错。陛下画她,她来画陛下,这些画就成了他们共同的作品。

她的画技本就是他一手教的,笔法与他相似,添几笔也不会突兀。

于是她兴致勃勃地让陛下为她研墨,亲自体验了一把“红袖添香”的乐趣,虽然是她指挥陛下。

咦?这么一想,她扮皇帝,让陛下做那位国色天香的“妃子”,听起来也很有意思。

郑相宜又想起曾看过的一个女尊国话本,心想她才不像陛下这样“花心”,若有了意中人,必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她要将他藏进金屋,叫他日日夜夜只能看见自己、只被她一个人宠幸。

她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一边落笔,在那张秋千画上添了一道陛下的侧影。至于他当时穿什么,她已记不清了,索性就按他现在这一身画。

封决对她这般“颐指气使”倒也十分好脾气,在她下笔犹豫时,还会适时提点几句。

不多时,第一幅画就补完了。郑相宜望着墨迹未干的画面,越看越喜欢。

从前那架秋千早已荒废许久,改日一定要陛下再推她一回,好好回味童年时的乐趣。

画毕,她想了想,又在他的题字后加了一行:“景元十五年,九月初三续作”,并盖上了自己的印玺。

这样后人看到这幅画,就知道是她与陛下共同完成的了。不知他们会如何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觉得他们父女情深,还是会多一些别的遐想?

她希望是后者。

她和陛下,就要这样不清不楚、永远纠缠下去才好。

“陛下看相宜画得怎么样?”她期待地看向他。

封决柔和的目光落在画上,像是要把那一幕刻进心里。

“相宜画得甚好。”

郑相宜眼睛一弯,高兴地扑进他怀里揽住他的腰撒娇,“以后我也要多画一画陛下,等我们老了,就时常把这些画拿出来看一看,还有我们的孩子,让他们知道他们爹娘年轻时长得有多好看!”

封决身子微微一僵:“……我们?”

郑相宜眨眨眼。哎呀,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她笑盈盈地找补:“对啊,我的孩子,和陛下您的孩子嘛。”

谁说她的孩子,就不能是陛下的孩子呢?

封决这才放松下来。果然是他想多了。相宜这样年轻鲜活,怎会愿意和他这个年纪的人生儿育女。

他早已不再打算要自己的孩子,有相宜便已足够。将来她的孩子,他也会视如己出、当作自己的子孙般疼爱。

“你啊,都这么大了,话还说不清楚?”他无奈地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纵容。

郑相宜抚着额头,只是望着他笑。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更等稍晚一点哦。

第29章 生气了要陛下哄

她仔细收好那些字画, 这才想起今日过来的正事,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 昨日那碗汤陛下喝了觉得怎么样?”

这汤并非郑相宜一时兴起随意配的。她其实私下问过太医,才决定煮这道汤。前世,陛下就在三年后驾崩,这一世虽然眼下看来身体尚无大恙,可她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

只可惜,前世陛下病重那段日子,她正陷在与封钰的感情纠葛中,竟连病症最初是如何发作的,都记不真切了。

现在回头去想, 那时的自己,实在太过没心没肺。

封决闻言, 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似乎并不太想接这个话题。可郑相宜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摆明了一副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架势。

他只得无奈一笑,温声答:“朕身子好得很, 相宜不必担心。”

至于昨夜喝了那碗汤之后燥热难眠、几乎一夜未合眼的事……还是不必叫她知道为好。

相宜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男女之事本应由她母亲慢慢教导。他虽为天子, 却并非她生父,又是个成年男子, 实在不方便与她细说这些。

他暗自想着,改日还是得找两个年长稳重的宫女来提点她。相宜这般懵懂单纯,若将来被有心人欺瞒哄骗,可就不好了。

郑相宜却直觉他没全说实话,心里打算晚些再去偷偷问问桂公公。

也怪不得她多想, 这些年来,陛下过得简直像个清心寡欲的居家道士,她是真怕他连半点男女之念都没有了。若真是那样,自己岂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

午膳她是陪陛下一块用的。今年夏季不算太热,便也没去行宫避暑,宫中倒也清静凉爽。

膳后,桂公公命人端来几串葡萄。又大又圆的果子水灵灵的,铺在盛了碎冰的玉碗中,晶莹剔透,叫人一看就口舌生津。

郑相宜从小爱吃葡萄,却极不喜欢剥皮,更讨厌汁水沾在指尖那种黏腻腻的感觉。这么多年下来,封决早已习惯性地亲手剥给她吃。

他手指修长干净,指甲轻轻一划、一揭,葡萄皮便利落褪下,露出饱满莹润的果肉。

郑相宜靠在榻边翻着画本,余光瞥见他剥好一颗,便很自然地将脸凑过去,嘴微微一张,等着他投喂。

封决原本并不嗜甜,可见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也不禁摇头轻笑,顺手将葡萄送入她口中。

好甜!

郑相宜满足地眯起眼睛,甘甜的汁水仿佛一直淌进了心里。

封决却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有些出神,不知是不是错觉,相宜刚才好像……轻轻舔了他的手指一下?

他无意识地捻了捻指腹,那一点湿漉黏腻的触感格外鲜明,久久未散。

“陛下,我还想要!”郑相宜等了半晌不见下一颗,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封决敛起心神,努力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继续为她剥起葡萄来。

郑相宜一边翻着画本,一边享受着陛下亲手喂到嘴边的葡萄,心里美滋滋的,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会享福的人了。

可没想到,陛下只剥了一小串便停下,取出巾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不肯再继续了。

郑相宜顿时不满,睁圆了眼睛抗议:“陛下,我还没吃够呢!”

封决却已示意宫人将剩下的葡萄撤下,转头对她说道:“你脾胃弱,不宜多用。”

他至今还记得,相宜七岁那年的夏天,就曾因贪吃葡萄而积食,肚子疼得哼哼唧唧了好几天。自那以后,封决就格外留意她的饮食,再不曾由着她乱吃东西。

郑相宜撇撇嘴,嘟囔道:“我都这么大了,多吃几颗也不打紧的。”

封决淡淡瞥她一眼,不容商量地摇了摇头:“不行。”

她只能眼巴巴望着桂公公端走那碗水灵灵的葡萄,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气呼呼地转过身,故意“哼”了一声。

真是越想越委屈,陛下口口声声说最疼她,却连几颗葡萄都舍不得让她吃尽兴!

她原以为陛下会立刻来哄自己,可等了半晌,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郑相宜忍不住悄悄扭过头偷看,却见那人早已执笔敛目,批起了奏折。侧脸神情专注,仿佛完全忘了她还在一旁生闷气。

“我生气了!”她转回身干巴巴地宣告,试图拉回他的注意。

封决唇角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却只轻轻“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就只是“嗯”了一声?居然都不来哄她!

郑相宜委屈得不得了,索性一把抱住他执笔的右手,不让他再写,一边撅起唇抱怨:“我真的很生气,陛下都不哄我。”

封终于停下笔,含笑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真生气了?”

郑相宜重重点头:“对,真生气了!”

封决好整以暇地问:“那怎么办?朕要怎么做,相宜才能消气?”

她嗓音软甜,带着明显撒娇的意味:“您哄我呀,多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不气了。”

封从眼底漫出笑意,配合地问:“那相宜想听什么好听的?”

郑相宜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弯,笑盈盈地开口:“您就说……‘朕错了,以后坚决不再惹相宜生气’。”

她自然知道这话说得大胆。陛下是天子,自古以来哪有让皇帝认错的?可她偏要做这第一人,偏要在他头上“撒野”。

封决深深望了她一眼,竟真的依言开口,语气纵容:“朕错了,以后坚决不再惹相宜生气。”

不过是哄一哄孩子。相宜既将他当作父亲一般依赖,那做父亲的哄一哄心爱的女儿,又有什么不可以?

郑相宜一下子就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却仍强绷着小脸,故作严肃地点点头:“既然陛下主动认错,那相宜就大发慈悲,原谅您啦。”

封决十分配合,温柔道:“嗯,多谢相宜宽容大度。”

郑相宜再也装不下去,笑嘻嘻地扑进他怀里,果然只有陛下会这样宠着她,连她这点小脾气都肯耐心配合。

她不由想起封钰,那个木头脑袋从来只会嫌她骄纵任性,总说要她“安分些”。可她天生就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就爱闹腾、爱撒娇,既然受不了,当初又何必非要娶她?

被她这么一扑一闹,封决心中前日那点尴尬也顿时消散无踪。相宜终究还是个孩子心性,他又何必跟她计较?

郑相宜在他怀里笑够了,才支起身子,顺手将案上的笔推到一旁,劝道:“您这才刚下朝,该多歇一歇。这些奏折晚些再看也不迟呀。”

这段时间朝中并无大事,除了冯侍妾有孕的消息外,一切风平浪静。她甚至暗自怀疑,前世的陛下就是太过勤政,才生生累垮了身子。

这可不行,这一世她还盼望着与陛下长长久久呢。

封决略一思忖,也觉得并无急务,便由着她闹。

“前几日我路过太液池,看见满池荷花都开了,陛下陪我去游船赏花好不好?”她早就心痒了,尤其想让陛下亲手为她摘一朵莲蓬。

见他似在犹豫,她眼珠一转,又故意说道:“您要是没空,那我只好叫柳宁宣来陪我啦。正好合了您的意,我跟他‘多培养培养感情’。”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他的神色,巴不得他能吃醋,哪怕只是一点点不悦也好。

可封决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平静道:“皇宫岂容外人随意进出?既然朕近日得闲,多陪陪你便是。”

郑相宜有点小小失落,却仍扬起笑容:“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午歇刚过,日头已不那么毒辣,微风习习,正适合游湖。

她兴冲冲地拉陛下起身,临出门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提议:“陛下还穿着朝服,行动不便。既然是赏莲,不如换一身青色的常服?”

她今天穿的正是青裙,若他也着青,两人站在一起,远远瞧着才登对嘛。

封决并未多想,命人取来一件青色常服,又动手卸下冠冕,准备重新挽发。

郑相宜自告奋勇:“我来帮陛下挽发吧!”

不等他回应,她就掬起他那一把墨黑顺滑的长发。封决端坐镜前,任由她摆弄。可挽发看着简单,实际却不好操作,那发丝又滑又韧,总从她指间溜走。

她手忙脚乱折腾半天,不但没挽成髻,反而将他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她偷瞄镜中的他,平日端方持重的陛下,此时散发慵懒,倒别有一番难得的风致。

眼看再磨蹭下去太阳都要落山,封决无奈地轻轻按住她的手,“还是朕自己来吧。”

相宜哪像是会伺候人的?

郑相宜讪讪退到一旁,看他手指轻动,三下两下就利落地挽好一个整洁的发髻。

到他正要插玉簪时,她赶紧抢上前:“这个我来!”

插簪子她总该可以了吧?

她接过玉簪,仔细端详他的侧脸,找准角度,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推进发髻间。

“嗯,正好!”她满意地点点头,暗忖下次一定要陛下也帮她梳头,小时候他偶尔还会为她扎小辫子,如今却再没有过了。

一切整理妥当,她悄悄打量:两人皆是一身青衣,并肩而立,俨然一对璧人。

她心中甜丝丝的,伸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可刚走出殿门,就撞见急匆匆跑来的木琴。郑相宜一看她脸色发白,心里顿时一沉。

木琴喘着大气,慌乱道:“郡主,不好了!”

“西子……西子在花园里玩,不小心冲撞了刚进宫的冯侍妾!”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30章 相宜她怼天怼地

郑相宜赶到御花园时, 只见到何芳抱着西子,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对面淑妃搀扶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 正低声询问着什么,神情关切。

“陛下、郡主到——”

桂公公一声通传,园中众人连忙跪地行礼。

封决淡淡颔首,示意他们起身。

何芳站起来时满脸惶恐,朝郑相宜投来求助的目光。西子入宫后大多由他照料,如今闯了祸,他自然是难辞其咎。

郑相宜走过去,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伸手将缩成一团的西子接了过来。

姚淑妃一见陛下竟与郑相宜一同前来, 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

她抢在众人前开口,带着哭腔道:“求陛下为臣妾和这孩子做主!”

一旁的冯侍妾也立刻跟着哀声道:“求陛下为奴婢做主!”

郑相宜轻飘飘扫了她们一眼, 开口问道:“太医呢?不是说冯侍妾身子被冲撞了吗?这么久了, 太医还没到,是做什么去了?”

淑妃的哭声顿时一滞, 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郑相宜这一问,倒显得她这个做婆婆的只顾做戏, 丝毫不顾儿媳的身体似的。

冯侍妾怯生生地解释:“淑妃娘娘是太过担心奴婢的身子,一时心急, 才忘了传太医……”

郑相宜不再多言,朝身旁的木琴递了个眼色。木琴会意, 立即派人赶往太医院请人。

“外面天热,先请冯侍妾到亭中歇着吧。”郑相宜虽看不惯冯氏那副娇弱作态,却也没心思真去为难一个孕妇。至于西子是否真的冲撞了她,等太医来了自然分明。

她感觉到怀里的西子仍在发抖,便轻轻抚摸着它的背, 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

哼,西子平日由何芳看顾,怎么会无故冲撞了冯氏?看这情形,倒像是西子自己受了惊吓。

淑妃自然也舍不得怀着孙儿的冯氏受苦,可见郑相宜这般颐指气使、俨然一副后宫主人的架势,心里仍忍不住憋闷。

她忍不住望向封决,低声道:“陛下……”

封决面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就依郡主所言。”

一行人移步至附近凉亭。冯侍妾抚着微隆的小腹低声抽泣,淑妃在一旁握着手宽慰:“放心,陛下定会为你做主。”

冯侍妾悄悄瞟了一眼对面抱猫的郡主,惴惴不安地低下头。

陛下当真会为她做主吗?方才他二话不说就听郡主的,连问都没问她一句……

不多时,木琴便领着太医赶到。淑妃连忙起身让太医为冯侍妾诊脉。

这毕竟是陛下第一个皇孙,太医不敢怠慢,仔细把脉后,才稍稍松了口气,向封决回禀:“陛下,冯侍妾虽受了些惊吓,但胎儿并无大碍。臣开几副安神的汤药便好。”

淑妃顿时放下心来,若这孩子真有闪失,等钦儿回来,她真不知该如何交代。

封略一颔首,“有劳爱卿。”

见他反应如此平淡,淑妃心中一紧,忙开口道:“臣妾知道陛下疼爱郡主,可今日确实是郡主的猫冲撞了冯氏,还请陛下为冯氏做主。”

一旁的太医听得心惊胆战,怎么还牵扯上了郡主?一边是圣宠正浓的郡主,一边是怀有皇嗣的侍妾,哪边他都得罪不起。他连忙低头退下配药,一句也不敢多听。

郑相宜轻哼一声:“淑妃娘娘当时莫非在场?怎么就断定是我的猫冲撞了冯氏?”

淑妃强自镇定道:“本宫虽不在现场,但周围宫人都可作证。”

“是吗?”郑相宜看向一旁吓得如鹌鹑般的何芳,“那你来说说,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淑妃急道:“何公公是郡主的人,他的话怎能作证?”

郑相宜不紧不慢地反问:“何公公原是伺候陛下的人,难道淑妃娘娘连陛下身边的人都信不过?”

淑妃只知何芳是郑相宜宫中的太监,却不知他原是陛下身边所遣。何芳入宫时,淑妃尚在禁足思过,自然无从知晓。

她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那便请何公公说说是怎么回事。”

冯侍妾身子微微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神情。

有郡主在旁坐镇,何芳这才壮起胆子,清晰回话:“奴才原本带着西子在园中玩耍,冯侍妾忽然走近,见西子可爱,执意要伸手逗弄。奴才拦过,可侍妾不肯听,西子一时受惊,这才不慎冲撞到了侍妾身上。”

郑相宜听罢,朝始终低着头的冯氏投去一瞥,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她就知道西子向来乖巧,怎么会无故冲撞人?原来是冯氏自己凑上来的。

姚淑妃哪想到竟是这个缘由,顿时侧首瞪了冯氏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冯氏见再瞒不住,只得抬起头来,眼中含泪,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哽咽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知这是郡主的猫,一时喜爱才上前逗弄,请郡主恕罪。”

她哭得凄楚可怜,倒显得郑相宜像个仗势欺人的恶主。相宜气呼呼地鼓起了脸,嘴也撅得老高,要不是看在她怀有身孕的份上,才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淑妃到底还是护着冯氏,转而辩道:“即便是冯氏主动逗弄,可先帝在位时确有明令,宫中禁止养猫。今日冲撞之事,终究是郡主的猫惹出来的,还请郡主给臣妾一个交代。”

郑相宜早就晓得淑妃不喜欢自己,可往日她至少面上还维持着温柔和睦,不知今日为何非要咬着不放。

她朝淑妃眼中仔细望去,竟从中看出一丝清晰的怨忿。

想到先前封钦曾为沧州知府向她求情,她顿时明白了。淑妃一定是觉得,正因为自己不肯出手,才导致沧州知府被判处斩立决,连她的宝贝儿子封钦也被外放至高城县。

虽然此事确实与她有几分关系,可郑相宜仍觉得莫名。

淑妃为何不去恨她那荼毒百姓的兄长,不恨轻浮无能的封钦,也不恨最终下旨的陛下,却偏偏将账全算在她头上?

难道就因为她看起来最好欺负?

她正要反驳,却被陛下轻轻按住手背。

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郡主何错之有?”

“猫是朕准她养的,人也是朕送的。这宫中,更没有一处是她去不得的地方。”

封决抬眼,目光如刃,直直刺向淑妃:“你说,郡主她何错之有?”

淑妃怔怔望向他,一瞬之间,如坠冰窟。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自陛下到来至今,从未过问一句冯氏如何,更不在意她腹中所谓的皇孙。

他不在意的,又岂止是冯氏和这个孩子……甚至也包括她的钦儿,他的长子。

那她的钦儿要怎么办?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将来荣辱皆系在了他的身上。

郑相宜虽高兴陛下出言维护,但怼人这种事,她向来更喜欢亲自上阵。

她长到这么大,除了陛下,还真没怕过谁。

“本郡主倒想问问冯侍妾,”她目光转向冯氏,语气不紧不慢,“今日是淑妃娘娘召你入宫的吧?”

冯氏低声应道:“娘娘体恤奴婢有孕,才召奴婢入宫关怀。”

郑相宜唇角一扬:“那便请侍妾解释一下,从淑妃宫中到正阳门,哪条路需要经过御花园?擅闯御花园,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妃位以上虽可请旨召家人入宫,但无陛下特旨,不得在宫中随意走动,以免冲撞贵人。淑妃既拿先帝时的禁令压她,她自然要好好还回去。

冯氏顿时脸色发白,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得意忘形,想着难得进宫一次,才四处乱走、逛得远了。

“冯侍妾是淑妃娘娘您请进宫的,”郑相宜转而看向淑妃,眉眼微挑,“如此说来,是不是也该治您一个‘管教不严’之罪?”

封决在一旁静听,看她像只小炮仗似的,噼里啪啦轰得淑妃与冯氏哑口无言,眼底不禁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果然,他的相宜是从不肯吃一点亏的。连他这个皇帝都常拿她没办法,更何况旁人?

他觉得这般有些泼辣、寸步不让的相宜也很好。他千娇万贵养大的孩子,本就不该畏畏缩缩。反正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他在后面托着。

淑妃一时语塞。此事细究起来,确是冯氏自作自受。更何况陛下对郑相宜的回护如此明显,就算冯氏真被冲撞得小产,恐怕也会被他压下去。

可凭什么?郑相宜又不是陛下亲生,凭什么在她面前作威作福?

“此事确是臣妾失责,请陛下恕罪。”纵有万般不甘,淑妃也只能低头认下。

她几乎从未真正得宠,曾经倚仗的兄长已倒,儿子又失了圣心,如今只剩这个未出世的孙儿还能让她有所期盼。

眼下郑相宜圣眷正浓,再不喜,也不能再硬碰了。

郑相宜见她认错,这才抱着西子起身,对封决道:“陛下,西子像是受了惊,我得带它回宫去……今日不能陪您游船了。”

封决温声道:“朕陪你一同回去。”

他本就不甚在意冯侍妾这一胎,不过因牵扯相宜才过来一趟。朝中虽关注这位“皇长孙”,可于他而言,那不过是个流着他部分血脉、却尚未出生的孩子。

血脉么?他其实并不怎么看中。他是皇帝,若想要,可以有无数个子嗣。

只是那些,都不合他心意。

唯一合他心意的,偏偏是别人家的。

待二人离去,冯侍妾才怯怯凑近淑妃,低低唤了声:“娘娘……”

淑妃回过头,眼中带着冷意。她原就瞧不上冯氏的出身,不过念在她怀了孩子才多几分容忍。

看在未出世孙儿的份上,她终究没说什么重话:“你先回府好好养胎,若这胎是男孩,等钦儿回来,本宫做主为你提位份。”

到底是皇长孙生母,若始终是个无名无分的侍妾,说出去也丢颜面。

冯氏顿时欣喜若狂,连声应谢。

接着,她又压低声音替淑妃抱不平:“郡主方才也太嚣张了……明明您才是娘娘,掌协理六宫之权,她却猖狂得像自己才是主子似的。”

她早听说郡主得宠,却不知竟是这般程度——连高高在上的淑妃竟都被压得说不出话。

淑妃轻瞪她一眼:“管好你的嘴,郡主也是你能议论的?”

冯氏小声嘟囔:“奴婢只是替您不平……”

淑妃眼神有些恍惚:“你也瞧见了,陛下有多宠她。若你腹中孩儿能有她半分圣眷,本宫也安心了。”

这宫里三位皇子公主加在一起,只怕都不及郑相宜一根手指头。她实在想不通,那郑相宜骄纵任性、毫无淑女风范,陛下到底看上她什么?

“奴婢自然也盼如此,”冯氏想起郡主方才那般模样,眼底泛起羡慕,“郡主都及笄了,陛下还留她在宫里不舍得嫁,也不知将来会便宜哪家郎君。”

淑妃听着,脑海中却浮现方才那两人并肩而来的身影,青衣相映、郎才女貌。

若不是深知这孩子是陛下亲手养大,她几乎都要怀疑了……

哪家这么大的姑娘,还整天黏在长辈身边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在0点前码完三更了,明天还有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