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该改口唤相宜母后
封钰他居然真的敢……就这样在陛下面前说出来了?
紫宸殿氤氲的暖意, 因这一句话瞬间冻结下来。郑相宜禁不住一个颤抖,下意识扭过头看向身旁人的脸色。
陛下不会误会了吧?那都是封钰一厢情愿的, 跟她一点关心都没有啊。她最初跟封钰说,也不过是想报复他一下罢了,谁知道他竟然真的这样胆大……
她轻咬了咬下唇,身子悄悄往他怀中贴的更紧了些。
都是封钰的错,是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陛下一定……一定不能怪罪她哦。
封决缓缓垂眼,目光如寒潭静水,落向殿中跪着的那道身影。
封钰一身天青色的锦袍,发间玉簪流云雕纹, 眉目清俊,风姿卓然。远远望去, 他竟恍然瞥见少年时的自己。那般年纪, 与她站在一处,才真是般配。
最像他的儿子, 此刻正跪地求他赐婚,求娶他亲手养大的姑娘, 他融进骨血里的女人。
“倒是不巧。”他唇角浮起一丝凉薄的弧度,揽在相宜腰间的手掌无声收紧, “朕亦有此意。”
朕亦有此意!
犹如惊雷乍响,封钰只觉脑海中嗡嗡作响, 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朕亦有此意,是哪个意?父皇和他……是一个意思么?
寒意自紧贴地面的额间瞬间窜起,顷刻蔓延至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都仿佛渗出了战栗。
死寂之中,封钰终于极缓、极僵地抬起头, 仿佛要确认什么般,惶然望向御座之上,却在看清那两道相依身影的刹那,瞳孔骤然缩紧。
向来对他不屑一顾的郑相宜,此刻正姿态慵懒地蜷在他父皇怀里,妩媚的眼眸漫不经心掠过他,落回父皇面容时,却漾着他从未见过的倾慕与缠绵。
而他至高无上,淡漠寡情的父皇,却以全然占有的姿态将人紧扣在怀中,朝他微微挑眉。
“你来得正好,相宜今日也在,你便当着她的面,改口唤一声‘母后’罢。”
母后?相宜和父皇……他们怎么能在一起?相宜明明是父皇亲手养大的,父皇不该是待她如女儿一般吗?
前所未有的冲击如浪潮般拍打着他的思绪。沉浮间,相宜曾说过的那句话忽然清晰浮现——
“果然,你一点也不如他。”
原来这个“他”指的竟然是父皇,从来就不是什么柳宁宣。可比起当初误以为是柳宁宣时的不甘,此刻心中翻涌的,更多竟是深深的挫败。
他如何能与父皇相争?君与臣,父与子,父皇登基多年大权在握,而自己不过是个仰赖父皇施舍才得几分权势的皇子。
即便如此……相宜也不该喜欢上父皇,父皇他年纪都那般大了,而相宜比她都还要小两岁。
要他改口唤她“母后”?父皇竟真要立她为后?难道父皇全然不顾天下人眼光、不顾自己清誉吗?竟要立一个如同养女般的女子为皇后?
封决看着他逐渐泛红的眼眶,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云淡风轻:“怎么?唤不出口?”
郑相宜感到腰间的手臂收得有些过紧了,她侧脸贴在他怀中,却不敢作声。
这分明是她期待已久的场面,此刻却不敢低头去看封钰的表情,因为陛下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头发慌。
封钰死死望向御座之上,眼眶干涩发痛。
相宜是故意的吗?她与父皇这般亲密,显然早有私情。那当初又为何给他一丝希望,让他如今彻底沦为笑话?
父皇会如何看他?认定他觊觎父妻、居心叵测?他明白,自己不仅失去了相宜,或许连梦寐以求的帝位,也永远失去了。
他俯首拜下:“儿臣……拜见母后。”
郑相宜仍埋首在封决怀中,忽觉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温润的嗓音几乎贴着她耳畔响起:
“相宜,该应声了,唤他起来罢。”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跪着的封钰,又将脸埋了回去,声音闷在衣襟间,含糊逸出:“敬王殿下……起身吧。”
“儿臣,谢母后恩典。”
封钰缓缓站直,依旧低垂着头,神情尽数掩在阴影里。
封决轻拍了拍怀中人的肩,气定神闲地望向封钰,语气如常:“相宜既是你母后,往后你便要以孝子之心侍奉,如敬朕一般敬她。”
“……儿臣受教。”封钰声音沉哑。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
封钰未再抬头,依礼深深一揖,方才转身退出殿外。
直到踏入廊下,冷风迎面一吹,他才仿佛从一场昏沉的梦中抽离,缓缓抬起视线。
宫墙巍巍,碧瓦映着天光,真高啊……高得令人永不可及。
“殿下,您这是……”候在门外的桂公公见他眼眶通红,不由纳罕。敬王殿下分明才在朝堂立下一功,莫非是陛下不悦他越权,加以斥责了?
封钰眨了眨干涩的眼,缓缓摇头:“无碍。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过渺小。”
父皇拥着他心念之人,而他竟连一句反驳都不敢有。这般无力,这般卑微……实在难受。
殿内,沉香依旧。
郑相宜静静伏在封决怀中,不敢出声,亦不敢抬头。
太安静了。她甚至宁愿陛下如前世那般,在知晓她与封钰私情后震怒、训斥,或是流露失望。哪怕一句质问也好过此刻的沉默。
这无声的平静,反而更教她心慌。
“相宜。”
听见陛下低唤,郑相宜懵懵地抬起头,迎上那双幽深的眼眸。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发怯:“陛下……”
话未说完,他已抬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前所未有地激烈。他吮住她的舌,不容她退避,也不许她躲闪。吻得她舌根发麻,几乎有种要被吞没的错觉。
待他终于松开时,她连下巴都似合不拢了。气息还未喘匀,腰便被他一手扣住,随即整个人被翻转过来,按在了桌案上。
看不见他的脸,手也无处可抓,唯一能感知的只有腰间禁锢的力道、背后贴近的体温。这般无所依凭的处境,让她瞬间慌了起来。
“陛下!”她失声喊道。
下一刻,修长的手指探入她口中,将未尽的声音堵得严严实实。
太过分了……
她眼里涌上泪意,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随即腰间一凉,接着,一具炽热而坚实的躯体压覆上来。
“呜……”
太深了,也太重了。
她受不住地弓起腰身,纤细的手臂无措地向前摆动,撞得桌上奏折东倒西歪。几番挣扎后,指尖终于扣住桌沿,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始终一声未吭,唯有炙热的呼吸沉甸甸洒在她颈侧,压抑而深重。
郑相宜恍惚间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浑身湿透,犹如又回到了前世那场大火之中,血液在体内沸腾叫嚣,几乎要将她烧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手指抽出。她终于得以呼吸,软软伏在案上,大口喘息。
还未缓过神,他忽然压得更低了些,薄唇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很轻:
“相宜……你喜欢过封钰?”
郑相宜浑身骤然绷紧,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要命……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问。
“我……”她张了张口,又立即闭上。
这片刻的迟疑却已被他察觉。身后那双眼眸愈发沉暗,动作随之停下。他下巴抵在她肩上,侧脸与她相贴。她回不了头,也看不见他神情,只能难耐地咬住下唇,在他身下轻轻蹭动。
他猛地按住她的腰,制止了她的动作,声音压抑而克制:“相宜是在想……如何欺瞒朕么?”
郑相宜心思被戳破,眼神心虚地闪了闪:“现在……现在我心里只有陛下。”
封决低低笑了:“现在只有朕,那从前……确实喜欢过封钰了。”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片雪白的后颈上。乌发如墨泼洒,耳尖却透出嫣红,纯真又媚人。
这样美的相宜,他捧在手心娇宠的相宜,竟在他不曾察觉的岁月里,曾为别人动过心。
流着他的血,与他容貌相似,却更为年轻的封钰……也曾得到过她的青睐。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嫉妒。反复告诉自己应当克制,无论她过去喜欢过谁,如今她只属于他一人。
可一想到她也曾对旁人展露那般妩媚缠绵的情态,心底那股灼烧的郁火,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在什么时候?”他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郑相宜缩了缩身子,小声回道:“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陛下……不能怪我。”
不懂事?是了,相宜如今才十五岁。若说是很久以前,她确实还不知情事。他不能怪她。
要怪,也只能怪封钰引诱了她。
“为何会喜欢他?”他继续问,指节无声收紧。
封钰那个青涩小子,究竟有什么好?
郑相宜实在受不住这般被他不上不下地悬着,忍不住往后蹭了蹭,后背贴向他胸口,带着撒娇的颤音:“您……您先动一动好不好……”
封决唇线抿得发白,全身绷得极紧,却仍纹丝不动。
“相宜,”他语气肃然,像她幼时读书不专心时那般,“先回答朕。”
她心里一紧,知道这回是蒙混不过去了,只好将脸埋进手心,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谁让他……生得那么像您。我那时不敢对您有妄想,他又恰好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封决神色似缓了缓。
“所以,”他低头,唇几乎贴上她耳尖,“相宜是喜欢他那张脸?”
未等她回应,他又低低笑了,笑声里渗着涩:“也是。封钰比朕年轻,年岁与你相仿。你们自幼一同长大,倒真称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越说,嗓音越沉。到后来,唇角那点弧度已无声地落了下去,只余一片寂然的苦意。
在旁人眼中,只怕封钰要与相宜更加登对吧?
为什么偏偏是封钰,偏偏是一个与他长相相似却更加年轻的封钰,哪怕是柳宁宣,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也不该是一个如此像年轻时的他自己。
他攥紧她的腰,一声不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郑相宜又被他扯入了颠倒的浪潮里,她向前伸着手想抓住什么,却被他一把扣住,反折在身后。这下她彻底失了依凭,只能全然倚靠腰间那双手,像一叶失了桨的小舟,在汹涌的春潮里颠簸摇曳。
“陛下……”她受不住,哭得泪水涟涟,呜咽着求饶,“我不喜欢封钰了……真的不喜欢了……我只喜欢您……”
一向对他宠溺纵容的封决,却好似非要让她记住教训一般,对她的哭求充耳不闻。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切终于平息,郑相宜已全然瘫软在桌案上。他起身,不急不徐地为两人整理好凌乱的衣裳,然后将仍小声抽噎的她整个抱进怀里。
他又恢复了平日沉稳淡漠的模样。若非额角未干的薄汗,谁也看不出,就在这庄严肃穆的御书房里,他方才对她做了何等荒唐的事。
“给朕说说,”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你与他,是何时开始私下往来的?”
郑相宜的哭声一顿。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这事怎么还没翻篇?
她吞吞吐吐:“陛下……不是都知道了么?”
封决轻抚她的长发,微微一笑:“朕正是知道,才想不明白。你从前与他并无深交,为何突然就动了心?当真……仅仅因为那张脸?”
郑相宜总不能说是前世的事,只好顺着应道:“可不就是……因为那张脸。”
这倒也不算假话。前世封钰最初引起她注意,确实也是因那张过分肖似陛下的面容。
她仰起脸,轻轻吻了吻他的下颌:“都怪陛下生得太好看,让我春心萌动,却又弄不清自己对陛下究竟是何种心意……这才不知不觉,将心思移到了封钰身上。”
换句话说,封钰不过是个替身。她真正心之所向,始终都是陛下。
封决唇角轻轻一挑:“如此说来,倒是朕的错了。是朕对相宜太过疏忽,才未能及早察觉你的心意。”
“就是嘛。”郑相宜眼神委屈,声音软糯,“我不明白也就算了,陛下都这般年岁了,竟也没能看清自己的心意。如果陛下能早些主动,我又怎么会……喜欢上别人。”
所以都是陛下的错,若是陛下主动开口说喜欢她,她可能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但绝不可能再对旁人生出半分心思。
她说得那样委屈,带着未散的哭腔,让他心头那点郁结与涩意,一瞬间便溃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心软。
“虽是朕的不是……可朕也从未喜欢过旁人,又如何能轻易觉察出自己的心意。”他贴在她耳畔,声音落得极轻,温柔得不像话。
郑相宜抬眼望去,竟瞥见他耳廓微微泛起的薄红。
作者有话说:看到上章宝子的评论,dirty talk是没有啦,但是angry daddy是有的。
第47章 陛下要最爱最爱我。
陛下……这是在害羞吗?
郑相宜只觉得心尖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撩过, 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她顿时将方才的教训抛到了脑后,小手悄悄抚上他的脸, 声音又软又糯地说道:“陛下……是不是只喜欢过我一个人?”
封决凝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心中暗叹,她惯是会恃宠而骄的,胆子也大。只要他稍一退让,她便毫不犹豫地反客为主,反过来逗弄他、质问他。
可这样的性子,本就是他亲手娇养出来的。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从容接住她这般娇蛮又直白的进犯?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便涌起一阵微妙的满足。
他微微一笑, 眉目舒展如沐清风,嗓音温润低沉:“是, 只喜欢过相宜。”
这一笑清朗如玉, 却又透出说不出的蛊惑,令人心醉神迷。郑相宜眼神晃了晃, 还未回神,手已被他轻轻握住, 贴在他耳侧。
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指尖, 带着若有似无的诱哄:“那相宜呢?如今是不是……也只喜欢朕?”
素来清正端严的君王,此刻刻意敛去威严, 眼角眉梢染着月色般朦胧的柔光。那笑容温雅又专注,竟透出几分风华绝代的意味。
郑相宜看得心神摇曳,忽然觉得什么封钰,跟陛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这般气度风华,便是十个封钰加起来, 也比不上陛下半分。
她用力点头,语音清脆又笃定地道:“对!相宜只喜欢陛下,永远都只喜欢陛下一个人!”
她真的很会,知道怎么样能哄的他心软。封决不动声色地想,若是在朝堂之上,这般巧言令色的臣子,他定会冷脸斥退、降职罚俸。可换作是相宜……他心中只剩一片温软,再多的怒意也顷刻消散。
说到底,封钰也不过是个供她移情的影子,不过是因着那张肖似自己的脸,才得了她几分短暂的注目。如今他就在她身边,与她两情相悦,再紧抓着过往不放,实在不该是他的胸襟。
他有的是手段与底气稳稳压住封钰,绝不会再给他半分接近相宜的机会。
“好了,”他轻抚她的发顶,声音温和下来,“从前种种,朕不再追究。往后相宜只需将他当作晚辈看待便是。”
郑相宜立刻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得了安抚的猫儿:“嗯嗯!以后我可是他母后了,谅他也不敢再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不忘再三强调,是封钰心怀非分之想,自己如今可安分得很。
封决不禁低笑,可笑意未及眼底,又想起方才她惊惶的哭声,心头泛起细密的歉疚。
“方才……”他声音放得更轻,“可是被朕吓着了?”
未等她回答,他已自嘲般摇了摇头,低声喟叹:
“朕年长你许多,本该更冷静、更克制才是。可听见封钰跪在殿中,口口声声要娶你,那一瞬,朕竟什么都顾不得了。
“相宜若要怪朕……也是应当的。”
他自认冷静了三十余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般情难自抑、妒火焚心的一日。难怪先帝最终会为庄淑妃那般疯魔,若换作是他,为了相宜,恐怕也差不离了。
郑相宜却忽然反手紧紧抱住他,仰起脸,眼神清澈而认真:
“我不怪陛下。”
她顿了顿,声音软软地,却十分清晰:
“我喜欢陛下为我失控的模样。”
“因为陛下心里有我,爱我爱得不行,才会吃封钰的醋,才会对我生气。”
郑相宜其实是欢喜的,看见陛下为她失态,为她难以自持,她这颗心才仿佛真正落到了实处。从前一直是她主动表明心意、主动撩拨,甚至连那第一次肌肤相亲,也是她半是撒娇半是强硬才得来的。
她总是害怕,怕陛下并不够爱她,接受她不过是纵容后的妥协。他们之间从来就不对等:他是君王,是她的父,也是她的师长。若不是她步步紧逼,或许陛下会如前世那般,永远守在那一线之外,不肯逾越。
即便陛下已许诺会与她永远在一起,她仍不知足。她想占据他全部的心思,想看他为她一步步退让底线,想将他完完全全地吞吃入腹,让他只属于她一人。
她太贪心。要作为君王,他最爱的臣民是她;作为父亲,他最疼的孩子是她;作为男人,他唯一心爱的女人,也必须是她。
前两个,她早已得到。唯有最后这一样,她始终觉得不够。
她郑相宜,什么都要最好的。爱,也一样要最满、最烫、最不容分说的那一种。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挺直脊背,望进他深邃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陛下,您要最爱、最爱我。因为——”
“我也最爱、最爱陛下了。”
那样认真的神情,那样灼热的语气。封决只觉心口滚烫,似有燎原之火温柔烧过。
他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目光温沉如许:
“嗯。最爱你。”
作为封决,这一生最爱的,唯一所爱的,只有她。
……
封钰这个麻烦已经解决了,如今只等陛下那封立后的圣旨。郑相宜从没细问过陛下打算怎么做,她相信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这日午后,她正和木琴一起低头给西子绣着小衣裳,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扑进来:“郡主!陛下、陛下早朝时吐血昏倒了……”
针线“啪”地掉在地上。
郑相宜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禁不住晃了晃。
前世的陛下,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开始身子不好的。他幼年吃过苦,底子本就不算强健,登基后又日夜操劳。可这一世,她明明一直盯着他调养,太医都说他脉象平稳。
怎么会……突然吐血?
明明早上他出门时,还好好的。
“郡主,您先别急,陛下吉人天相……”木琴扶着她,声音也发紧。
郑相宜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推开她就往外走。刚出飞鸾殿,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桂公公。
“郡主——”桂公公急忙开口。
她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从他身边擦过,朝着紫宸殿的方向快步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桂公公愣在原地,和追上来的木琴对视一眼,都有些没回过神。
“陛下!”
郑相宜冲进内殿,一眼看见靠坐在床头的封决,脸色苍白,只穿着素白的里衣。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殿内几位太医正在低声交谈,见她闯进来,皆是一顿。
封决抬了抬手,声音有些低哑:“都下去吧。”
待人退尽,他才看向她,朝她伸出手:“过来。”
郑相宜扑到床边,紧紧抱住他的腰,哭道:“陛下您怎么样了?怎么会吐血……是不是我气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陛下也曾被她气到呕血,心里一阵揪紧。早知到这样,她那日就不会撺掇封钰求到陛下面前了,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封决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放心,朕没事。”
“真的?”郑相宜抬起头,细细打量他的脸色,是比平日苍白些,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温润,并不像重病之人。
她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那怎么会……”
这时,殿外传来桂公公气喘吁吁的声音:“陛下,奴才失职……没来得及把话跟郡主说明白……”
封决看了眼她跑得泛红的脸颊,又听门外这话,心下顿时明了。他对外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
郑相宜怔了怔,隐约明白过来,却仍有些茫然:“陛下,这到底是……”
封决将她揽进怀里,一起在床头坐下,才低声道:“朕身子无碍,只是做场戏给外人看。”
郑相宜眨了眨眼,终于回过味来:“所以……陛下是装的?”
他居然装病?!
郑相宜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瞪他:“您吓死我了!”
封决本就怕她担心,特意派桂公公去飞鸾殿说明,哪知道她连片刻都等不了,直接跑了过来。他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发,心里泛起一阵歉意。
“是朕考虑不周,该早些告诉你。”
郑相宜气鼓鼓地把脸埋进他怀里,报复似的把眼泪全蹭在他衣襟上。
封决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等她终于抬起头,才低头在她湿漉漉的眼尾轻轻吻了吻。
“还生气么?”
郑相宜哼了一声:“那要看陛下怎么哄我。”
封决眼底含笑:“相宜想如何?”
她眼珠转了转,脸上微微发热,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您今晚躺着,不准动。”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她今晚非要在上面不可。
封决失笑,她果然一点亏都不肯吃,的确是他惯出来的性子。他纵容地点头:“好。”
陛下居然真答应了!
郑相宜眼睛一下子亮了。陛下平日里对她千依百顺,可在床笫之间却始终占据主导,从不许她翻身在上。但今晚……她终于能把他压在身下为所欲为了。
她开心地凑上去亲了他一下,这才想起正事:“所以陛下装病,到底是为了什么?”
封决眸色微深,低头看着她,语气温和却认真:“朕想名正言顺地立你为后,不愿你受半分非议。所以……只好多费些周折了。”
以他如今对朝堂的掌控,若真要立相宜为后,即便遭遇些反对,最终也一定能成。只是那样一来,相宜难免要担上些污名,就像当年的庄淑妃。
明明是先帝强夺臣妻、不顾廉耻,最后背负“红颜祸水”骂名的却是庄淑妃。至于先帝?不过是为史书添了段风流轶事罢了。
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比对男子苛刻得多。
他不仅要堂堂正正地娶她,更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从此说不出一句“不”字。
“相宜,”他轻轻抚过她的脸,声音低缓,“跟朕在一起……怕不怕?”
怕不怕流言蜚语?怕不怕背上祸国之名?怕不怕……他若先走一步,留她独自面对一切?
“不怕。”郑相宜摇头,眼睛清亮亮地望着他,“陛下会护好我的。再说了,我也是您一手教出来的,哪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明白他的顾虑。有庄淑妃的前例在,朝臣对“帝王沉溺美色”格外警惕,生怕再出一个色令智昏的君主。
可当她认清自己心意、决定要同他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已经想清楚了往后要面对的一切。
罔顾人伦、魅惑君上、红颜祸水……这些骂名,她全都想过。
背负骂名固然难受,却怎么也比不过前世他驾崩那一日。连烈火焚身之痛她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她握紧他的手,十指慢慢扣紧:“从前不懂事时,我也羡慕过庄淑妃……觉得先帝能为她不顾名声,实在是情深。后来才想明白,若先帝真疼惜她,就该选更好的时机、找更周全的借口迎她入宫。既已让她担了骂名,便该加倍待她好,直接立她为后、封她儿子为太子,昭告天下非她不可。”
可他都没有。他那自以为是的“深情”,反倒让庄淑妃郁郁而终。陛下这般为她周折谋划,反而令她更加安心。
封决眸色微沉:“先帝……到最后是后悔的。若能重来一次,或许他能处理得更好。”
郑相宜轻轻笑了:“或许吧。也许……人真的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呢。”
自那日在朝堂“呕血昏厥”后,封决便称病辍朝,一连数日未露面。紫宸殿内太医往来不绝,宫外却只传出“陛下突发恶疾,情势不明”的消息,引得朝野暗流涌动。
好在封决早有布局。十几年前皇室宗亲便被他清理干净,皇长子封钦虽有心,却因先前沧州贪腐案折损了大半党羽,一时难成气候。封钰隐约猜到他这番动作背后的深意,也未曾妄动。各方势力牵制之下,朝局倒是维持住了表面的平稳。
就在此时,钦天监呈上星象奏报:紫微星暗淡,客星犯主,天象示警,恐有冲克龙体之危。而根源却在于“后宫主位久虚,阴德不充”。
自从先皇后薨逝,陛下十数年未曾立后,甚至已有十几年不入后宫,此事朝野皆知。因此信服此说者不在少数。
朝臣们便纷纷揣摩起来:既然如此,不妨劝陛下从王公贵族之中择选贵女,充盈后宫。即便陛下对男女之事淡薄,放在中宫当个摆设,也能应了天象,安定人心。
未等众人有所动作,钦天监又传出一则消息:唯有命格与紫微星相合、且与陛下多年亲近,气数交融之人入主中宫,方可化解此劫。
钦天监正更推算出:天下女子中,命格与陛下完全相合的,竟仅有一人。
那便是平阳侯长女。
众臣闻言,起初皆恍然点头:平阳侯长女,出身勋贵,身份倒也合适。那便定她吧——
不对!
半晌,终于有人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大变。
平阳侯长女……不就是自幼养在宫中的德仪郡主吗?!
第48章 封后大典
郑相宜从紫宸殿出来时, 正遇上步履匆匆的礼部尚书。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向来对她吹胡子瞪眼的老臣, 竟退后一步,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老臣见过郡主。”
郑相宜轻轻挑眉:“许久不见,袁尚书倒是令人耳目一新。”
袁尚书干笑两声。眼下陛下“久病不愈”,钦天监又言明唯有德仪郡主命数与陛下相合,可助龙体安康。从前他视郡主为晚辈,自然看不惯她娇纵任性,可如今事关陛下安危……他不得不劝陛下促成这桩“冲喜”之事。
他朝殿内望了一眼,试探道:“郡主是来探望陛下的?”
郑相宜想起陛下的嘱咐,脸上立即换上忧心忡忡的神色:“陛下对我有养育之恩, 如今病得这样重,我自然该来侍疾尽孝。”
袁尚书一听, 心里直道不好。郡主这语气, 分明是将陛下纯粹当作长辈看待。那陛下的“病”可怎么办?
他忍不住委婉提醒:“郡主虽得陛下照料,可到底并非皇室血脉, 这‘尽孝’二字……怕是有些过了。”
果然是这个反应。郑相宜心里偷笑,脸上却摆出义正词严的模样:“尚书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因我并非皇室中人, 便能忘了陛下的养育之恩吗?”
说完,她好勉强绷住嘴角没笑出来, 好整以暇地等着看袁尚书的反应。
往日就数这位老尚书最爱挑她的刺,今日可算找到机会, 非得“回报”一番不可。
袁尚书哪里想得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竟还要为陛下的感情之事发愁。听她一口一个“养育之恩”,只觉得头发都要愁白了几根。
“郡主……”袁尚书几番斟酌,话在嘴边滚了又滚, 终是难以启齿。
总不能直说“为了陛下龙体,委屈郡主您嫁给他冲喜”吧?
郡主……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啊。
郑相宜轻轻咳了咳,正想再说几句逗逗他,桂公公却匆匆走了过来。
“袁尚书,陛下宣您进去。”
袁尚书愁容满面,朝郑相宜拱了拱手:“那老臣先行一步,不打扰郡主了。”
郑相宜笑得格外乖巧:“尚书慢走。”
待那身影走远,她脚步顿时轻快起来。
“果然还是陛下厉害。这袁老头从前看我处处不顺眼,如今态度倒转了个大弯,真是解气。”
往日里,这位尚书隔三差五就要在朝上参她一本,连她办个赏花宴,都要批她“骄奢铺张”。她用的是太后留下的嫁妆和陛下私库的补贴,奢华些又如何?又没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盘剥百姓。
不过袁尚书倒也有一桩好处,一视同仁,连皇长子封钦也没少挨他的痛批。
她抬起头,望向开阔的宫墙与碧瓦蓝天,心情一片畅快。
经钦天监这番运作,朝中老臣大多对“立她为后”接受良好,民间也鲜有反对之声。毕竟,谁愿意背负“不顾陛下安危”的罪名?
而陛下过去十几年一向勤于政务,后宫形同虚设,众人也无从想到,这件事背后竟是陛下一手操纵。
接下来,便是陛下的事了。她只需静静等待那道封后的圣旨。
紫宸殿内。
“荒唐。”封决缓缓从榻上坐起,掩唇轻咳两声,声音透着虚弱,“朕视相宜如痛亲女,岂能立她为后,行此逆伦之举?”
袁尚书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陛下对郡主的宠爱朝野皆知,可事到如今,已别无选择。
他颤巍巍跪地,言辞恳切:“陛下待郡主之心,老臣岂会不知?是臣等无能,才让陛下不得不违逆本心……可陛下龙体关乎社稷,老臣恳请您,为天下计,暂且放下人伦之虑。德仪郡主虽在宫中长大,却与陛下并无血缘,立为皇后……亦无不妥。”
封决微微抬手:“袁卿不必再劝。太后临终将相宜托付于朕,朕岂能辜负她一片信任?天象之说,未必可信。朕年长相宜近二十岁……更不能耽误她一生。”
“陛下何出此言?”袁尚书见他如此固执,神情愈发郑重,“德仪郡主出身勋贵,性情率真可爱,这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还有谁能与郡主相配?陛下不妨想想,若将郡主嫁与他人,难道您便能安心么?可若由陛下迎娶郡主,必能护她一世安稳,如此才算真正不负太后所托。”
他几乎要将“郡主那骄纵性子,除了陛下,谁家男子能受得住”这话说出口了。
封决双目微阖,语气平淡:“满朝上下,总能寻得一个真心待她之人。朕在一日,便能护她一日周全。”
“陛下恕老臣直言,”袁尚书抬起头,言辞恳切却直白,“如今陛下在,自然护得住郡主。可人心易变,若将来陛下不在了,如何能保证那人始终如一?届时郡主若受人欺辱,还有谁能护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陛下既亲手将郡主养成如今这般模样,便不该轻易放手。”
封决抬目望去,袁尚书仍挺直脊梁,目光不避不让。
“陛下立郡主为后,不只为龙体安康,更是为郡主长远计。一国之后,已是女子最尊贵的身份。纵使将来……郡主也能享万千供奉,富贵荣华一生。再退一步说,皇后不过是个名分,陛下与郡主私下仍可如从前一般相处,旁人无从置喙。如此,陛下还有何顾虑?”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若陛下过不去人伦那关,娶了之后不动她便是。关起门来是夫妻还是父女,外人又如何知晓?
封决心里倒是佩服,为了让这桩婚事成真,这老臣连这般说辞都搬了出来。
他不动声色,缓声道:“如此……岂不是误了相宜一生?”
袁尚书一听,便知陛下心防已松,立刻趁热打铁:“陛下如今膝下仅有两子一女,若郡主有幸诞下皇嗣,便是多了一重依仗。陛下心系郡主,怎能不为她的长远思量?”
封决不再言语,只是垂眸沉思,手指在床沿轻轻叩击,似在权衡。
……
袁尚书离宫回府,刚踏进家门,便被几位交好的同僚堵在了前厅。
面对众人探询的目光,他将手往袖中一揣,神色沉稳:“诸位放心,想必……封后的旨意不日便会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