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得皱眉,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曲无霁指尖穿过她披散的头发,轻声道:“怎么了?”
她只道:“我隐约记得,我有一柄剑,很漂亮的黑剑。”
一柄……一剑斩九州,光彩无两的神剑。
“可那剑现在何处,我却记不起来了。”
曲无霁轻声道:“鸦羽剑。”
“那剑……”
他并没告诉她,那剑作为封印,正插在无烬之渊的妖主身上,而是话锋一转,说道:“那剑的下落我也不知。”
祭灵澈轻笑 ,知他在瞒着自己什么,倒也不再问。
反正要不了多久,她便能完全想起来了。
她起身,看着他说道:“走吧。”
曲无霁微惊:“去哪?”
祭灵澈伸手指向外面说道:“思过涯。”
广爻峰草木葳蕤处有一断崖,崖前有一巨石,本是浑然天成的,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逐渐皲裂,慢慢的竟裂出字来,看着极像“思过”二字。
立在崖前,竟像是一座巨碑。
世人都道,此字乃九天仙人所赐,警醒后辈常省自过,勉励自身,勿要使仙道蒙尘。
借着夜色站在崖前,前无遮挡,浩荡深渊,抬头所望银月高悬挂,将空中细小灰尘照彻,几乎是流霜一般。
祭灵澈道:“我记得,我曾经在这,和你比过剑。”
“那天的月亮和今天的一样亮。”
曲无霁站在她身后,临风而立,夜风清爽,带得衣裳作响,白袍融在月色中,他淡淡道:“你想起来了?”
祭灵澈道:“一点点吧,我记得,我好像耍赖才堪堪赢了你。”
曲无霁轻笑声道:“是啊。”
但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望着对面的山头,良久才道:“我年少时,时常来这里练剑。”
“同门都不愿来,只说这里杀气太重,思过思过,像是站在神仙的眼底接受审视一样,不容得有任何差错。”
“可我想,若是连虚无缥缈的目光都害怕,又岂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呢。”
“这里几个月都不会有人来,这样月夜无数,我每每抬头看去,都好像在看天人的眼睛。”
“不过,”曲无霁道,“我已经好久都没到这里来了。”
“年少时,我万事问心无愧,立于明月之下,并不觉惭愧,而今,使我悔恨的事太多太多,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无过错了。”
“也不再思什么过了,我便只向前看。”
祭灵澈转过头看着他,轻笑一声:“万事问心无愧,原来你对自己要求这么高啊。”
她不由得腹诽:那怎么骗我的时候连草稿都不打?
祭灵澈抬头看着澄澈月光,摊开手掌,月色滑落在掌心,她垂眸道:“月色怎么不算灵气呢?”
“只要是灵气,就定然能为我所用。”
她心随意转,慢慢地攥起手掌,好像真的抓到了什么东西,随后平平地一抽,竟然真的于虚空中,寸寸抽出一柄银剑来!
“借月……”曲无霁微微一怔。
只见她于崖巅而立,她将那柄月光化作的长剑横于胸前,风吹得她月白的衣袍烈烈,那剑似幻影一般,却又泛着银光,霍然被她握住。
比月更亮的是手中剑,比手中剑更亮的是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睛。
她看着对面那人,冷冷一笑:“大半夜的,多愁善感什么?”
“以往不谏,往事可追,思过思过,有什么可思的?”
“天上那帮神仙自己烂成一滩,对后辈要求倒是不少,待我飞升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石碑给砸了。”
她剑尖霍然前指,微微一笑:“出剑吧,曲无霁,我都忘了你的本事了。”
曲无霁看着她,只见她意气风发,那般的狷狂神色,与往昔相比竟半点未变。
他不由得晃了晃神,好像这么多年,什么都不曾变过。
祭灵澈再次道:“出剑。”
“叫我见识一下,我送你的那柄盖世神剑。”
只听一声剑鸣,青魂剑霍然出鞘,只见一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那剑通体青黑,上面密布虬曲的纹路,好像封印的法阵,剑身里似乎封着什么。
祭灵澈看着那剑,忽然心口绞痛,几乎是喘不上起来,手中幻化出来的那柄借月剑刷地散了,她头开始剧痛起来。
曲无霁一惊,忙握住她手腕,惊道:“你怎么了?!”
一瞬间万千记忆涌了回来,她只感觉识海好像要炸掉一样。
痛得她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心头也是空落落地疼,她紧紧抓着曲无霁的手,喃喃道:“这剑是,谈师兄……”
他骤然想起了很多人,师父,同门,都想起来了。
然后,她就看见了他们的死状。
……
若论世间君子,祭灵澈想,她大概只承认一人。
君子二字,祭灵澈本是极轻蔑的,她想那些不过是钓名沽誉,金玉其外之辈。
直到她见到了谈一固,才知道真的有人配得上这二字。
人如剑,君子不器。
谈一固几乎是不笑的,好像天生就不会笑,总是沉静地坐在一旁,很少抬起头来,总是在打磨着一柄又一柄的长剑。
世人都说,这人是个千载难逢的天才,是个被诅咒耽误的剑道奇才。
铸剑师常有,可是能把剑筑出器魂的,却是万里挑一。
祭灵澈向来不喜欢天才这个说法。
世人总是把别人的成功轻飘飘地归于天赋。
她知道,谈一固筑出的剑,一千柄中才有一柄堪用。
万万柄中,才可能会有神剑。
祭灵澈总是道,师兄,你这么爱剑,却根本拔不出剑,可觉得可惜?
谈一固拂过剑上的铁灰,只道,不可惜。
“我爱剑,并不一定剑要为我而出鞘。”
谈一固惜字如金,很少说话,只有在谈到剑的时候,才会多说几句。
他慢慢将七情六欲分出,筑成各不相同的剑。
他将怒火剥离出自身,筑就了杀湍剑,又将冷漠剥离去,便成了鸦羽……
筑的每一把剑,都有他的影子,而他渐渐的好像与剑融为一体,不嗔不怒。
人人都称赞剑的神威,其实称赞的不过是剑师的灵魂。
“师妹。”有一天,谈一固道,“若我死了,请把我的生魂筑到最后一柄剑里吧。”
祭灵澈不以为意,只笑道:“师兄,你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呢。”
是啊,他怎么会死呢。
谈一固虽然寡言少语,却是个至情至性的人,谈师兄对她是极好的,他对每一个人都是极好的。
包括颜尽尘。
祭灵澈至极都想不明白,颜尽尘为何要杀他。
为什么。
颜尽尘恨他。
非常地恨他。
她这师弟,自从来了逍遥门就跟着谈一固学筑剑。
与他朝夕相处数年,谈一固于他,几乎是亦父亦师亦友,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颜尽尘竟然恨他恨到,要将他内脏全剖出来,只留一具躯体,把他做成傀儡。
祭灵澈赶回来的时候,只捕到谈一固最后一缕生魂,正撞到颜尽尘在抱着他师兄的尸身,正在将傀儡丝慢慢植入他的尸体中。
仙盟发难,同门尽被屠戮,将她师门血洗一空,而她唯一活着的师弟,杀了她师兄。
她站在尸山血海里,愣愣地看着颜尽尘,只问他为什么。
可颜尽尘什么都没说。
她忙着去找仙盟清算,只砍下颜尽尘一条手臂,本以为他跑不远,想收拾完仙盟再找他算账,谁知道他这一跑,她竟再也没有找到。
她识海里又浮现出,颜尽尘人头咕噜噜滚到她脚边的景象。
鬼城里四下漆黑,微弱的光照着他圆睁的双眼。
到死她都没问出,他为何要杀谈一固。
往事如烟俱往矣,而今想来,她师门真的再无一人了。
……
祭灵澈回到她鲜血淋淋的师门,发现了一柄残剑,正是谈一固的遗作。
她又想起师兄跟她说的话来,犹豫片刻,将捕到的那缕生魂,融到那并未筑完的剑中。
可是融进去的瞬间,她便听到了那生魂痛彻心扉的惨叫。
好像在被无尽烈火烧灼,只见那柄黑剑通体纹路骤然亮了起来,封印瞬间启动,神剑筑成,将她师兄的魂魄永远地禁锢在剑中。
她呆立在原地,看着光芒万丈近乎邪魅的长剑,听见成为剑灵的魂魄在哀嚎,直他正在受着无尽地折磨,她忽然间好后悔好后悔。
她抬起手,忽然想要将剑打碎,可她顿住了,剑毁灵亡,她再也没办法放她师兄出来了。
祭灵澈将手覆在这神剑上,想要与这柄剑结契,用自己的灵脉安抚受折磨的剑灵,可是却被一道邪压猛地弹开,忽然间神魂俱震起来,她知道,一剑不侍二主,一人也不可能有两柄剑,她已经有了鸦羽剑,这剑不肯与她结契。
祭灵澈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不是正好有个人,本命剑断了吗?
本命剑都是在结丹前选定,然后陪着剑主结丹,这样剑灵才能跟剑主融为一体,发挥最大神威。
彼时,她师门血都未干,她恨从心中起,心道,真是正好。
左右要废掉他才能解恨,干脆把他金丹挖出来,再把这剑送他,待到他重新结丹的时候,这剑不就是他的本命剑了?
他师兄作为剑灵,与剑主结契之后,被剑主的灵力滋养,便不用再受此煎熬了。
何况,禁器丢了,也正好用这人的金丹来替。
……
“阿澜,你怎么了?”她忽然被冰凉的灵力一震,终于从识海的记忆幻境里脱离出来。
她扶住曲无霁的胳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颓然地倒下去。
曲无霁抱住她,语调有些发颤,他道:“你别吓我,好不好……”
祭灵澈只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前尘往事骤然涌上心头,被一下子拉回到现实,一重一重的忧虑袭上来,她倦倦地闭上眼睛,只说道:“我好累啊,商徵。”
她感觉从来就没有这么累过。
曲无霁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轻声道:“我知道。”
祭灵澈只道:“走吧,带我回去吧。”
……
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再一睁眼的时候,周围只有她一个人了。
祭灵澈忍着剧痛,坐起身,有些发愣,只觉得脑袋像一锅浆糊,思绪万千,所有记忆扎在一起,难以排序,一时间乱的她几乎要撞墙。
她静静地坐了好一会,才堪堪捋明白一桩桩事,一个个人。
良久,祭灵澈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手,看着腕骨上那道金契。
此刻她全都想起来,什么道侣,曲无霁就是个趁机来占她便宜混蛋。
可不知怎么,她想,自己已经不再恨他了。
天光大亮,窗外桃花依旧飞着,落花中,她好像看到桃林深处似乎有个人影,正负手遥遥看着她。
虽距离太远,看不太真切,可是隐约间竟好像是个女人。
祭灵澈悄无声息地捏住一片飘落到她眼前的花瓣。
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人影,心中只道,不妙。
第46章 濯夭五 兰若惊魂
那人站的很远,看不清,晨光熹微,竟恍若一道蓝烟飘荡。
祭灵澈与那人遥遥相对,心里竟有些发毛,她抬起手掌,刚要对着掌心的花瓣吹出一口气——
却听一阵急促脚步声,她眼光一动,见一人从长阶上飞快地跑上来,直奔着这净室而来。
祭灵澈看清来人,微微蹙眉,却见远处树林里的人向后退了退,隐在桃花中。
她慢慢地握拳,将那花瓣攥在手里。
来人敲了敲净室的门,声音有些急躁,祭灵澈没做声,眼光依旧跟随着那隐到树林中的蓝衣女子,这时门吱的一声旋开,一个金袍少年微微探头,却正好与倚在窗边的祭灵澈对视。
祭灵澈微微挑眉,刚才这人敲门她没做声,那少年以为她已经走了,没成想她就在屋内,此刻一惊,不由得有些结巴:“师……师妹——”
可这声“师妹”他叫得几分心虚,好像很怕她似的。
祭灵澈抬眼看着他,冷声道:“何事?”
蜀上锦被她一盯,不由得脊背发凉,他已经猜到了这人的身份,站在这名震天下的魔头面前,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呼出一口气,才躬身道:“前辈……”
“是师尊让我来找你的。”
祭灵澈靠在窗户上,手中把玩着一个瓷杯,不由得顿了一下,抬头道:“你师尊人呢?找我何事。”
蜀上锦咬咬牙,终于道:“师尊他……带着仙盟的人去无烬之渊对付妖魔了——”
只听哐当一声,那杯子掉在地上,摔成两块。
祭灵澈站起来,蜀上锦心中一惊,向后退了几步,说道:“前辈……”
祭灵澈冷笑一声,只道:“什么意思。”
“无烬之渊的封印出事了?”
蜀上锦只觉得这人威压无限,心中打鼓一般,忙低下头道:“师尊说,镇妖塔被破了,悬在塔顶的镇塔神器被盗了——”
所谓的镇妖塔,是镇在无烬之渊入口上方的一座宝塔,由平安国师所建,作为最大的一座平安观阵眼,一塔镇万妖,压得那妖主近百年不得翻身。
本来放在塔顶镇妖的应该是五族禁器,可是这东西被颜尽尘偷了之后,放在那的就变成了曲无霁的金丹。
只是仙盟的人,并不知道那神器是什么,只道那是什么天神救世所赠的神物。
而今,那镇塔的东西,竟然丢了。
镇妖塔失了作为阵眼的神器,俨然一座废塔,待到塔中所蓄的灵力溃散一空,便会被妖魔冲破。
那妖主身上虽然插着鸦羽剑,本体被封住,但是若是塔真的被毁,就算他是分出几缕魂来对于苍生都是灭顶之灾。
想到此处,祭灵澈心中忽然焦躁起来,又想到曲无霁竟然背着自己,孤身去了无烬之渊,更是怒从心起,一时间几乎要发疯,她极力克制着,只道:“现在呢,你师尊可回来了?”
蜀上锦摇头:“师尊一行人已去了三天,音信全无——”
祭灵澈一惊:“三天?!”
她以为自己只是昏睡一夜,竟然……
不对。
以她的神识,就算伤得再重也不会昏这么久。
定然是曲无霁走之前,又给她下了咒。
祭灵澈心中升起无名火来,原来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她不参合这件事。
那天他忽然离开,定然就是因为这件事,晚上他回来,就已经做了去无烬之渊的打算。
折回来只不过是为了再看看她,走前再给她补一道昏睡咒。
祭灵澈心中气得发狂,面上却不显,只是冷冷地看向蜀上锦:“所以呢,你师尊为什么让你来找我。”
蜀上锦只道:“师尊只说,他走后三日,让我上广爻峰来找你,告诉你实情,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祭灵澈心中冷笑:原来这狗东西早就算好时间了,既不想她卷进来,又怕她被蒙在鼓里,因此掣肘,当真是煞费苦心。
她心中不爽,山雨欲来,危机四伏,一时间各种麻烦接踵而至,当真让人头疼。
祭灵澈越过蜀上锦,正要推门出去,蜀上锦愣了愣,却紧随其后,有些欲言又止,祭灵澈头也没回,说道:“不用挂心,你师尊现在无碍。”
胸口那半块玉佩,连着曲无霁的生魂,现下玉并无异样。
但想到这几日种种,她心中还是隐隐作痛。
蜀上锦坠在她身后,似乎想要让祭灵澈带上他,刚要说什么,祭灵澈冷声道:“别跟着我。”
“太华玉墟的首徒,还巴巴地等着别人吩咐,你连自己要去干什么都不知道?”
蜀上锦顿时哑然,停住了脚步。
现在整个仙盟群龙无首,连太华玉墟都开始手足无措,外面乱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祭灵澈回头看着他,忽然道:“和曲无霁一起进无烬之渊的都有谁?”
原来,大宗门的掌门长老,大家族的家主才去了不到一成,多半还是留在外面,防止生变。
可是消息不胫而走,添油加醋地传了起来,一时间人人自危,兀自恐慌,又各自为营,很难联合起来,现在的仙盟几乎是一团散沙。
祭灵澈看着他,心想连太华玉墟的人都是这样一副窝囊模样,更是窝火,冷笑道:“瞧你们这怂样。”
连妖魔的影子都没看到,倒先生出退意来了,一滴血都还没流,就怕得快要死了。
当真是不中用。
她语气稍缓,竟颇有耐心地道:“你就算是心里害怕,也不该表现出来,若是连心气都没有了,岂不是未战先衰?”
“何况,你是掌门的弟子,同侪都在看你的表现,你一慌乱,别人岂不是更慌乱?”
她看着那少年,只是道:“永远,不要被人看穿你的恐惧。”
她倒也不再多说,转身向着那桃林而去。
祭灵澈走了一会,已经到了那刚才看见蓝影的地方,却发现空余桃花纷纷,连半个人都没有。
祭灵澈心中惊疑,这人方才离她太远,并没看清,但隐约间,她竟感觉那人是……
可她为什么就这么走了?
祭灵澈一边想着,一边向山门走去,她本想先回上京找自己那不争气的徒儿,但是又想到镇妖塔的事,觉得自己应该先到无烬之渊去看看。
无论如何,她不希望曲无霁有事。
胸口挂着那块玉坠温热,此刻如有万钧,坠在她脖子上。
祭灵澈从来都没有像此刻这样提心吊胆地想着一个人,一时间心乱如麻,思绪万千,甚是烦躁。
还未走出桃林,她眼光一动,只听远处有声响,好像谁在低声呻吟。
她一惊,飞快地循声而去。
走到近处,只见一人披着黑袍,脸上带着个面具,正在地上翻滚。
袖子在挣扎中翻上去,露出一截手臂来,却见那手臂因为痛苦已经青筋暴起,皮肤上又泛着一层白霜。
祭灵澈皱眉看着,喃喃道:“寒毒……”
她知道这是谁干的,左右看了看,却没看到那下毒之人。
于是走到那正在翻滚的人身前,看到他脸上带的面具,不由得一愣,忽然间汗毛倒竖——
只见这面具是铁制的,泛着冷色的光泽,竟跟那天一道白光贯穿她头颅的怪物是一般模样!
只不过,这个人脸上带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是面具,虽不能说是粗制滥造,但依旧是跟那怪物的模样有区别,就好像是……按照那铁面怪物的样子仿造出来的。
祭灵澈冷冷地瞧着他,一弹指,一道法决正中他那面具,瞬间就将那面具弹飞,露出那人的脸来,祭灵澈蹙眉,说道:“是你?”
“你是来杀我的?谁叫你来的。”
那人脸上爬满了白霜,好像极冷一般,嘴唇不住打颤,痛苦地说不出话来。
这人她认得,是广陵慕氏的人,虽然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是这人总是跟在慕归笙身边,想来是很得慕归笙青眼的门客。
祭灵澈看着那人的脸,想到了什么,忽然大叫:“尹蓝心!!”
“尹蓝心,你到底在跟我躲什么?!”
四下寂静,只听风声贯耳,良久无人应答。
好像那人早就走了。
祭灵澈蹙眉,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间脊背发凉,兰香忽至,她猛地偏头,一柄长剑从身后而来,刷地贴着她的脸颊刺过,然后一扫,剑锋正贴到她的脖子上,立时就割出血来!
祭灵澈站着没动,她眼光微动,看向那柄横在她脖颈上的蓝剑。
那是一柄细长的剑,泛着淡蓝色微光,好像蒙着一层青霜一般。
神剑,华霜。
她笑道:“尹主簿,当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
她指尖抵住那凉嗖嗖的剑,又道:“你若不是真想杀我,就快收了这剑,若是真伤了我,你不心疼吗?”
话音未落,那剑猛地一动,祭灵澈一低头,长剑擦着她后脑掠过,竟削掉了几缕发丝。
祭灵澈转身,正与那人对视。
只见桃花纷纷,一人青衣立于花下,清雅绝丽,兰若惊魂,好像是一抹幻影幽风,煞是清疏。
唯一不足的是,她那怏怏病容毫无血色,红颜薄命,端地是令人惋惜。
尹蓝心冷冷道:“心疼你?”
“我时常在想,该怎么修炼才能有你这样厚的脸皮,啧啧,真是求而不得,令人咂舌。”
祭灵澈:哇,好阴阳怪气,好熟悉的感觉。
她懒得斗嘴,指着那中了寒毒的人,说道:“这人怎么回事,蓝心,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尹蓝心淡淡一笑,只道:“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他啊。”
“不过好可惜。”尹蓝心轻轻拂过剑上的寒霜——
“他马上就要死了,你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第47章 平安一 天道定的结局又怎样?
尹蓝心此人,看着一幅冷淡模样,其实也是极有个性的。
她鲜少与人厮混,也鲜少理睬别人,一直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向来什么都不在意,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也就是平日里太低调了,且背靠着天下第一宗,所以不至于风评太差。
实际上,她这人也是邪得要命。
祭灵澈闻言愣了一下,说道:“尹蓝心,你这是什么意思?”
尹蓝心面无表情道:“没什么意思,这人难缠,一时间把我惹火了,手重了些,现下他已经活不了。”
祭灵澈说道:“你不是有解药吗,怎么不给他解毒?!”
尹蓝心道:“那药金贵,舍不得给他用。”
祭灵澈:……
祭灵澈:“嘶,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尹蓝心眼光扫向那人,见他猛地抽了一下,紧绷的身体慢慢展开,逐渐再也不动弹,她淡淡一笑:“晚了,他已经死了。”
祭灵澈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咽气,心中无语,良久叹了一口气:“蓝心啊,你多积点德,不要总是这样,好不好?”
这二人一口一个,都叫对方多积德,可谁也不听谁的,而今齐齐遭了报应。
一个死无葬身之地,一个病得马上就要升天。
尹蓝心理了理衣袖,好整以暇道:“如何,来杀你的人叫我给解决了,还不好好谢我?”
祭灵澈:“谢谢?”
尹蓝心:“知道了。”
祭灵澈:……
好吧,其实她真的拿尹蓝心没办法。
祭灵澈并不在意这刺客的死活,反正又问不出什么,尹蓝心不杀他,她也得自己动手。
而真正让她在意的,是眼前这个女人。
祭灵澈盯着她,笑道:“蓝心,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尹蓝心冷冷道:“说什么。”
祭灵澈眯起眼睛,冷笑道:“你装什么呢?”
“从我回来到现在,桩桩件件事,都与你脱不开关系吧?”
尹蓝心挑眉,懒懒抬起眼:“是吗。”
祭灵澈看着这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祭灵澈一步一步地向她走过去,边走边道:“多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活不起的德行,还真叫我怪想念的,来啊,要不要拥抱一下——”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剑鸣,那并细长的青剑点在她心口。
尹蓝心道:“往后退。”
祭灵澈伸手握住剑锋,血瞬间顺着指缝流下,她挑眉道:“不退,你捅死我?”
尹蓝心冷冷看着她,一勾嘴角:“你这条命不便宜,捅死你可惜。”
祭灵澈依旧握着剑,手上的血直滴到地上,她冷笑道:“癫婆。”
“你拉我回来,可问过我了?!”
“我死得好好的,两腿一蹬快哉快哉,我何时说过想回来?谁同意你这么做了,嗯?”
“下这么大一盘棋,真把我当枪使,好用吗,趁手吗——”
忽然,那点在她心口的剑,猛地一进,祭灵澈手一滑竟然没攥住,那剑竟刺进了她胸口半寸,尹蓝心只道:“发什么疯?”
“不想活你去上吊不就得了。”
祭灵澈胸口一痛,渗出血来,她向后跃去,只一笑:“罢了,你有病,我不跟你计较。”
二人相对而立,风忽然狂烈起来,花瓣纷纷扬扬坠落,落得二人满肩。
尹蓝心迎着风,忽然咳了起来,祭灵澈看着她血色浅薄的脸,长长叹了一口气,良久道:“你看你,偏给自己弄成这样……”
祭灵澈幽幽道:“观天之术极耗心力,且遭天道反噬,何况——”
“全知全悉又能如何,你这样心力交瘁,又不能改变什么,平白地看着仙道陨落,徒增烦恼,早跟你说过,少占卜……”
观天之术只能预见,不能改变,若是因为观天者所作所为导致结局发生变动,必遭天谴,轻则被剥夺寿元,重则直接被天雷所击,暴毙而亡。
看尹蓝心现在这副病恹恹的模样,想来是没少参合这些事,连祭灵澈这种人都召回来了,估计她距离被雷劈死不远了。
尹蓝心冷冷一哂,忽然道:“自我少时起,第一次观天,就看到了妖魔灭世的景象,人间顷刻沦为炼狱。”
“在以后每一次的观天中,我都会看到,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一道白烟闪过,尹蓝心手中的霜剑消失了,她道:“可是,我一直相信,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能更改的,天道定的结局又怎样?”
她看着祭灵澈,微微昂起下巴:“天道说你命数尽了,那又如何,我不照样能把你召回来?
“我尹蓝心观天命,却不信天命。”
“那道天雷,一刻不落到我的头上,我就一刻不信。”
祭灵澈闻言,抚掌笑道:“不错不错,当真与我不谋而合,这才是我认识尹席玉。”
“若你这么说,我被你算计也心甘情愿了呢。”
尹蓝心勾起嘴角,苍白的脸上有了点温度,仍旧是那样的孤绝,她道:“我就知道,这世界上的疯子不止我一个。”
祭灵澈笑了起来,说道:“我死的那些年,你很寂寥吧?虽说这世界上疯子多得很,但能与你疯得志同道合的,怕是只我一人。”
尹蓝心笑道:“你这是在夸你自己?”
祭灵澈蹙眉:“你怎么自恋吗,尹蓝心?”
祭灵澈话锋一转,道:“话说,你此刻来找我所为何事,方才为何一直躲我?”
尹蓝心坦然道:“哦,我本来就没想见你,若不是你一直大声叫喊我的名字,让我觉得丢脸,我是不会出来见你的。”
祭灵澈:……
尹蓝心:“我出现在这,只是怕你在睡梦中被人悄无声息地弄死,平白浪费了这条命,才过来看看,实际上,我没什么话要与你说。”
祭灵澈:……
尹蓝心:“我知道你想问我很多事,可我不能告诉你,否则我当真是会遭到反噬,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死在这。”
“前路漫漫,你且得自己走。”
祭灵澈笑了起来:“你这唠病鬼!”
她倒是也不再问,只是笑着看着尹蓝心,慢慢垂下眼睛,说道:“既如此,你也保重。”
尹蓝心道:“你在落寞什么?”
“观澜,你不必为我惋惜,我就算失败了,也不后悔。”
祭灵澈道:“……你想多了,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你若死了,我就真没朋友了,到时候我还得招你的魂。”
尹蓝心笑了起来,说道:“这你放心,我人品比你好很多,绝对比你命长。”
良久,一道蓝光闪过,尹蓝心慢慢地消失,她最后只轻声道:“去上京吧,那里会有变动,无烬之渊的事不急。”
祭灵澈一愣,默默地看着她隐到阵法里,彻底地消失无踪。
她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莫名地有些难过。
尹蓝心的灵脉已经很微弱很微弱了,微弱到她都探不到。
她不知道那道代表天谴的天雷会不会落下,但是尹蓝心确实是在燃烧着寿元。
祭灵澈垂下眼睛,这人让她去上京,那上京就一定会有大变故。
她又想到曲无霁,心中思绪万千,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挥手,清风刮来,卷起无数落花,盘旋着盖到那已经气绝身亡的刺客身上。
祭灵澈一打响指,那花便红光一闪,化作烈火,忽地烧起来,火焰窜得很高很高,好像点燃了半边天一般。
她看了一阵,转身向山门外走去。
……
“听说了吗,殷家主的事?”一男修小声道。
“赵师兄,我听说,他……好像是疯了?”一年纪稍小的少年接话道。
那男修见有人搭茬,当即一喜,刚要说些什么,另一位女修皱了皱眉,打断这二人:“嘘,既然在外,休要语人是非。”
赵祁连道:“师姐,你总是这样,好无趣好无趣,咱们几个说一说,还能叫谁听去了?再者说,咱们又没造谣,我说的可都是实情……”
薛映雪道:“师弟,咱们领命在外,代表的便是太华玉墟,一路上这样嘻嘻哈哈,喋喋不休,又成何体统呢?”
赵祁连撇了撇嘴:“哼,咱们一溜外门弟子,太华玉墟都不认呢,你到先拿腔拿调上了。”
薛映雪倒是脾气极好,只蹙眉道:“你怎么这么妄自菲薄,自甘堕落?”
那年纪小一些的少年道:“……师兄师姐,你们不要争执了,咱们不说这个了。”
这三人领命去上京平定一处小灾祸,虽然外门弟子很少能出外勤,但而今情况特殊,内门弟子正在全面戒备妖魔一事,这等无足轻重的事,便落到了同样无足轻重的外门弟子身上。
这三人所要去的,正是上京。
上京是当今大齐的都城,这大齐建国至今,已逾四百年,正值鼎盛,上京一直都是都城,可以说是繁华无两,比前朝的丰都都要辉煌。
仙盟众人为妖魔一事愁得食不下咽,可并没有波及到普通百姓,也没有波及到这红尘的帝王家,他们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这一行外门弟子所为之事,看起来与妖魔无关,太华玉墟接到上京的折子,说城郊有一道观会吃人,想来是精怪作祟,京城内人人惶恐,甚至惊动了帝王,所以去书一封,望仙盟出手平定。
焦头烂额的仙盟哪里有心思顾及这些事,若不是上京的来信属实有些分量,绝对连外门弟子都不会派出来。
仙盟不重视,只想寻常百姓就是矫情,一些精怪连野道士都能收拾,竟然找到了太华玉墟,但又不好拂了面子,随意指派了一队的外门弟子,让他们去打发。
好巧不巧,选中的人,正就是外门第四院。
花婉婉原先所在的地方。
这院中一共有四人,除了薛映雪,赵祁连,花婉婉,还有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师兄,名沈舟万。
这沈舟万修为并不低,他本不是外门弟子,只是犯了错,触怒了其师尊,才被贬到这来,可却因为身份特殊,没人真的把他当做外门弟子,他也从来不跟着便宜师弟师妹一起行动。
这次的外勤,他也是没来。
花婉婉走后,又有一少年被塞了进来,其名董玉濯,年龄并不大。
这三个人凑一块,硬连一个金丹都凑不出来,也不知道太华玉墟哪来的自信,让这帮草包对付平安观的事变。
祭灵澈站在远处,看着这三人的背影,默默一哂。
第48章 平安二 小青龙
上京城繁华,几乎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城外老远就开始热闹起来,人来人往。
为了不惊扰百姓,薛映雪几人早早就弃了剑,向着城门步行而去。
天气渐渐热起来,修士虽不觉炎热,但看百姓轻薄衣裳,明媚春光中忙忙碌碌,几人被烟火气给围着,也不自觉地快活起来。
赵祁连良久低声叹道:“快十年了,这里一点都没变啊。”
他看着丰沛草木,熟悉的景致,一时感慨道:“……早知如此,我便也不修这什么鸟仙了。”
董玉濯愣了一下,随即道:“师兄,你是上京城的人吗?”
赵祁连随意“嗯”了一声。
董玉濯惊奇挑眉,由衷赞佩道:“哇!红尘出身,还能进太华玉墟,可当真是了不起!”
太华玉墟对于弟子选拔极严苛,若非天资卓绝者,连山门都看不到,就连这些外门弟子放在普通宗门也都是个顶个的少年天才。
故而太华玉墟的弟子多数是世家出身,自出生起就耳濡目染地修炼仙术,从小被家中长辈指点,方才有些许机会入这天下第一宗。
宗内弟子不是世家出身,就是各门派子弟,而平民出身的,几乎是没有。
几匹马飞驰而过,带起阵阵尘埃,赵祁连愣了愣,指着那条官道,只是道:“想当年,我也是纨绔做派,常与几个狐朋狗友在这里飞鹰走犬,但而今那些与我纵马的少年,想来早都已经成家立业了罢……”
他既然入了仙门,寿数自然是比普通人要长,自他入太华玉墟,十载光阴倏然而过,他仍是少年模样,可上京中曾经的玩伴大概已然中年了。
薛映雪道:“既然回来了,等此间事了,何不回家看看?”
赵祁连只道:“既已经入了仙门,便应该割舍凡尘的一切,何况……”
走的时候,他母亲道,要是敢抛家舍业,去逐什么仙道,就当没他这个儿子,左右仙人也是六根清净。
他这一去十数年,竟真的一封家书都没收到过。
这时,忽见几个锦衣少年喧笑着纵马而去,带起一溜飞扬尘埃。
赵祁连长长叹出一口气,只道:“还是罢了吧。”
他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几人第一次见他这样的落寞神色,也不知道说什么,良久赵祁连又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做派,挑眉道:“喂,你们怎么这副神色?”
几人相视一笑,向着城门走去。
这几人形貌出众,甚是打眼,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驻足侧目,他们见此情景 ,怕打草惊蛇,便都用术法换了相貌,化作普通百姓模样,隐在人群中,入了城,向着那城西的小青龙寺而去。
城中处处热闹,不愧是天下第一都,这里的热闹远不是铁剑镇能比的。
这些凡人都没见过什么术法,倒是更注重机关精巧,就连街边兜售的小玩应都让董玉濯看直了眼。
他只道:“我原以为,这些凡人没有术法,生活会很无趣呢!”
赵祁连“嘁”了一声,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这有什么,不过是平头老百姓玩的,我们宫里那些才——”
他忽然止住话头,没再说下去。
董玉濯年龄不大,又从小养在凌云宗,平日里见到的只有喝露水嚼仙草,风里来雨里去的同门,忽地见到这繁华人间不由得艳羡起来,神往道:“其实当个凡人也不错啊!”
“我们修炼来修炼去,纵然寿数长一些,可也不见得比他们有意趣呀。”
赵祁连良久叹道:“诚然如此啊。”
薛映雪蹙眉道:“……你们两个,要不要想一想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赵祁连倒是浑不在意:“师门派咱们这样的水货出来,这任务还能有多难,咱们到了,岂不是手拿把掐——”
薛映雪一哂,说道:“师弟,既然你对上京这么了解,不如说说那小青龙寺吧?”
几人此次正是为了这传闻中吃人的寺庙而来。
赵祁连微微蹙眉,思索片刻,便说道:“这若是从头说,竟然得从国师大人开始讲呢……”
“这城中,原有两处寺庙香火最旺,一大一小,却都是平安国师所建。”
大的名平安观,小的名青龙寺。
俗称大平安,小青龙。
一东一西,遥相对望。
那平安观本不在繁华之处,那国师在时,百姓们将其奉为神明,为求其庇佑,都向着这平安观涌过来,一时间地价水涨船高,平安观附近逐渐繁盛起来,变成了城中最热闹的一处。
可自二十多年前,那平安国师忽然失踪,那平安观便被那国师的弟子给关停了,并且用阵法严密封死,数十年来都无人再进入。
自从这国师失踪后,这平安观便诡事频出。
连皇帝都颁布了诏书,说是平安观方圆十里都不得有生人。
将所有的住户商客都向外围驱逐,人们自然不乐意,一时间议论纷纷。
坊间传闻,每到夜里都能听到这观里传来的诡异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利爪挠着什么,正在拼命地想破开封印一样,带着血淋淋的恨意,而且数量庞大到令人发指,至少千百双利爪同时抓挠结界才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百姓瞬间骇然,自发地远远避去。
城中的重心渐渐偏移,这观附近便荒了,而且关于那国师各种各样的传闻也传开来……
逐渐的平安国师的风评便大不如前,有人说,那国师被害枉死,观中困着的正是其冤魂,正想要出来向全天下人索命呢。
更有甚者说,他亲眼看见,披着黑袍的冤魂在夜里徘徊……
可是,虽然这平安国师的去向被人猜忌,但小青龙寺却风光依旧。
因为这寺虽是国师所建,但供奉的却不是那国师,而是一位上天庭的吉神。
据说,向那吉神许愿极灵极灵,几乎是有应必求。
供奉这吉神的传统,自前朝流传下来,虽然改朝换代多年,可这神仙却是越来越灵。
除了上京,几乎只要能修庙的地方,都会修一座吉神寺。
奇的是,这吉神庙中供奉的却不是神像,而是一尊青龙。
故而,百姓都尊称那吉神为青君。
世人都道,这吉神真身就是青龙,爱惜苍生,有求必应。
可事实上,仙盟的看法是,这青龙只是那吉神的坐骑罢了。
毕竟,这位吉神大人,千年之前还是人身,且是飞升到上届的呢,仙盟史可是清楚记载的。
上京里修这样一座祈福的青龙寺庙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是国师修建的,却与其并无什么关系。
所以 ,就算是国师摊上了什么事,也与吉神无关,所以大家该拜还是拜,甚至香火更盛。
可最近,这小青龙寺,却诡事横生。
……
上京的信中道,这小青龙寺在一夜之间化成空寺,借宿的香客和道士们原地蒸发,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疑似被精怪所吞,望仙盟援助。
最初百姓们只以为这寺是遭了贼人的洗劫,香客们是被掳掠了。
可是细细一思,几百人凭空消失,又不闹出一点动静,连血迹和抵抗的痕迹都没有,怎么可能是人为呢……
逐渐风言风语地传起来,大家竟都说,是这寺会吃人。
有道士煞有介事道,庙宇常常沾染人气,被养出了邪灵,吞人的事情屡见不鲜,这些香客道士定然沦为滋养邪灵的贡品了——
上京给太华玉墟的传书语意含糊,只说了这件事,仙盟便以为只是普通精怪作祟,并不放在心上,派出了三个草包。
三人到了上京,四处问了一圈,方才得知,更令百姓恐惧的,是有人亲眼看到了那寺庙养出的邪灵——
竟然跟那失踪多年的国师,一般模样。
……
国师大人什么来历,长什么样,是男是女,向来没人知道。
此人黑色斗篷覆面,神龙见首不见尾。
可是这些香客这么肯定自己一定见到了他,是因为平安观里供的那尊神像,就是按照国师本人的形象捏的。
有人夜间无意中透过大敞的寺门往里瞧,竟瞧见了那黑影——
鬼影幢幢间,宽松黑袍,遮盖了身形,只露出一张嘴来。
竟跟那国师的神像一模一样。
要说唯一有一点不同的是,那观中的神像嘴严肃地抿成一条线,而他们所见的黑影,嘴角正挂着诡魅的笑。
见到那东西的一刻,邪气扑面——
这绝对不是仙道的东西。
难道他们虔诚供奉的国师,一直都是这样的邪祟……吗?
难道,国师就是吞噬香客的邪灵?
……
薛映雪三人站在这寺外,只见寺门大敞,里面声息全无。
往里看去,只能看到黑洞洞的大殿,看不清里面的青龙神像。
这寺好像张着大嘴,咽道肠胃清晰可见,就等着食物跳进肚来一般。
董玉濯此刻忽然感觉腿肚子转筋,退意横生,他道:“……师兄师姐,我怎么感觉这事并不简单。”
吞人的庙灵并不可怕,可若是那邪灵,并不是建筑所化呢?
以他们几人的修为,只堪堪能处理一下寺庙滋生的精怪,但若是这邪灵是外来的,他们绝对束手无策,白送性命。
何况,而今妖魔猖獗,而平安国师又是以镇压妖魔闻名,这件事不会还与妖魔有关联吧……
几人不仅修为不高,连外勤都没出过几次,平日里最多也就是打一打地精,薅一薅草怪,而今站在这寺门前,只感觉两眼一黑。
赵祁连哼了一声,只道:“愣着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薛映雪一把抓住要往里闯的师弟,只道:“别去,我觉得这桩事咱们处理不了。”
“还是传讯给师门,再作裁决吧。”
赵祁连道:“你连师父都没有,想传讯给谁?有谁能理咱们?”
“他们没拿咱们外门弟子当人看呢!”
他本来就想争口气,说道:“既如此,左右都没人管咱们,咱们这样怂蛋,岂不是更丢脸了?!”
薛映雪少年老成,很拎得清,只道:“你别这样冲动,最少要传讯给大师兄吧?要不然咱们真的遇到什么,岂不是羊入虎口了?”
赵祁连一听这话就炸了:“沈舟万?!”
“你说那个鼻孔都长到天上去的那家伙?他能理你我去吃屎——”
“师弟啊。”忽然一道声音笑着传来。
忽地一阵酒气传来,三人猛地回头,正看到一人,那人手里还提着个葫芦,哂道:“你何时去吃屎呢?”
第49章 平安三 什么档次,也配用我的脸?……
“没想到,这位师弟竟然有这种异食癖好,属实让人大开眼界啊——”
只见这人压根没穿太华玉恤的衣服,醉醺醺酒鬼摸样,打眼一看根本就不像修士。
本以为他手里提的那个葫芦是个法宝,他却时不时嘬一口,一股酒味随即溢出……
这人太过放浪形骸,而且好像脑子也不太好。
他不依不饶,用指尖点着赵祁连,笑道:“这位师弟,你方才的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等回去了你可别忘了给我们表演表演啊。”
赵祁连一噎,脸涨红,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董玉濯因为此前的焦虑出了一脑门的汗,这位久仰大名的大师兄一冒出来,他忽然清爽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喜道:“大师兄!你怎么来了?师父让你来的吗?”
沈舟万道:“哦,那倒不是。”
“我刚回到四院发现你们都不在,看到了书信,才知道你们去了上京。”
“可我看你们一个两个,连御剑都不会拐弯,这种蹊跷事竟落到你们头上,实在是有点惊悚了,遂过来看看,想着别到时候四院就剩我一个活人,我可给谁当大师兄呢哈哈。”
赵祁连:……
这人讲话好难听。
虽然说的是实话。
但还是好难听。
怪不得他师尊都不要他了。
薛映雪道:“大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是不是要禀报仙门呢?”
沈舟万道:“哦,无妨,我已经传讯给师——”
“前师尊了。”
沈舟万本是某长老的亲传弟子,不知道怎么开罪了他师尊,被逐到外院来了,可是他那师尊好像并没有完全放弃他,毕竟是呕心沥血培养的衣钵传人,怎么着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赵祁连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沈舟万只道:“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赵祁连心中一喜,本以为这次白来一趟,要刹羽而归,没想到还是有历练的机会的。
薛映雪慢慢皱起眉头,只觉得这件事就算加上沈舟万仍旧凶险,刚想说什么,却听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人自那昏暗的寺中缓步走出。
众人本以为这寺庙内空无一人,忽地见有人出来,都不由得一愣——
来人是个青年,形貌甚是俊美,面带冷笑,又隐隐有不怒自威的煞气,看起来绵里藏针,甚是不好相与,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脸色不太好。
他蹙眉道:“你们什么人,在这做什么?”
赵祁连想,当真古怪,上京来信请他们来平乱,反倒被问要来干什么,这些人当真是拿他们当猴耍?他心中不爽,刚要开口。
只听沈舟万忽然道:“冒昧问一下,阁下可是小司天?”
赵祁连忽地一顿,惊疑地看着他,却见那人眯起眼睛,打量了沈舟万许久,竟真的微微点头。
沈舟万抱拳,连声笑道:“原来真是小司天大人,久仰久仰,我等散修,云游至此,听百姓说这里有些诡事,便过来看看……”
此人名褚恒,乃是那平安国师的弟子,执掌司天鉴,人称小司天。
比起那神龙见首不见尾、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平安国师,此人倒是相当的入世。
常常抛头露面,无论是祭祀还是祈雨,他大多在场,与其说是修士,倒不如说更像是官员。
自从他师父消失,他又兼领国师之职,虽然明面上还只是司天鉴掌事,可却已与国师无异。
薛映雪很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反常——
按理说这种寺庙的精怪,应当由这兼领国师的小司天来处理,可为什么上京却要联系仙盟?
而且,这褚恒好像并不知道仙盟已经派出人来……
感觉就好像,这上京联系仙盟,是瞒着这褚恒一样,而且特意在来信中含糊了国师一事,倒有掩人耳目的作用。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既然上京怀疑这诡事与平安国师有关,自然要防着这国师的徒弟,万一这师徒是一条贼船上的呢?
这沈舟万看着脑子不好,实际上反应还挺快,没有提上京仙盟的事,只道他们是散修,路过此处,想管一管闲事罢了。
褚恒笑了一声,只道:“既如此,那道友们便进来吧。”
“寺庙里现在什么都没有,有无妖异,得等到晚上再看。”
董玉濯偷眼去看沈舟万的脸色,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小司天真是邪得很,仙不仙妖不妖,还有点官僚做派,跟他见过的仙友们都不一样。
他期待地看着沈舟万,希望他推脱了,几人不要触这国师师徒的霉头,可谁知他大师兄倒是顺坡下驴,真的要进去看看。
褚恒勾起嘴角,微微侧身,让出大门来。
沈舟万几人就这样进了小青龙寺,褚恒负手坠在最后,慢悠悠地走着。
待几人穿过大殿,走远了,那大敞的寺门竟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好像食物滚入腹中,可以合上嘴了,剩下的就是消化、吞噬……
天色已然暗淡,斜阳马上要彻底隐入西山,夜色悄无声息地落下,沉甸甸地黑暗开始笼罩庙宇。
一人负手站在高高寺墙上,俯瞰这小青龙寺,目光紧随着几人。
祭灵澈冷冷挑眉,嗤笑一声:这都敢进来,真傻还是白痴啊?
她纵身轻跃进寺内,进入那供奉着青龙的吉神殿,抬头望去,只见一条大龙雕得栩栩如生,青黑色龙身遒劲,威猛灵动,又富有神性,让人看了就心生折服。
尤其是那双龙眼,漆黑的瞳孔点上金漆,横添一抹锐金,眼中寒光点点,整条龙骤然活过来一般,好像下一刻就要长啸一声,腾云而去。
祭灵澈抬头看着这龙,忽然神色一动,好像发现了什么,她冷冷勾起嘴角,听得“砰砰”两声,她一弹指,竟将那青龙的眼珠子给弹下来了。
那两枚眼珠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开。
再看那青龙,原本灵动的眼睛化作了两枚黑洞,诡异得毛骨悚然。
若是让别人看去了,定然要大叫,渎神!你竟敢渎神!!
这神君可是上天庭有牌位的真神,你这样的举动会遭天谴的!
祭灵澈才不在意,漫不经心地向那神像靠过去,俯下身,眯起眼睛,仔细地向那龙眼处的空洞里看——
良久她忽然猛起一掌,拍向那巨大的龙头,然后迅速向后跃去,只听一声巨响,那龙头咔嚓裂开,然后整个掉了下去,裂缝蔓延到龙身,只见整个雕像寸寸开裂。
祭灵澈轻轻地对着那巨龙吹出一口气,一瞬间,咔地一声,整个神像裂成数块,砰然炸开,然后那藏在神像里的东西滚落一地。
一地的人头。
按数量来说,约莫上百人,正好对应那青龙寺中失踪的香客,不多不少,整整齐齐,一个也没跑了。
有几个脑袋咕噜噜地滚到她脚下,祭灵澈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只道:“你们的眼睛哪去了?”
这些人头,面上只两个黑洞,眼球却不翼而飞。
而且切割地十分工整,竟没有撕扯的痕迹,就好像是那眼球被整个吸走了一般。
祭灵澈嘶了一声,说道:“你们谁能告诉我,你们眼睛在哪,我有赏!”
她手指微动,挑起一缕灵气,点向一个女人的头,将那灵气注入她额间,说道:“你来说罢。”
那人头竟真的张了张嘴,发出喑哑地音节,连不成字句,祭灵澈皱眉:“怎么是个哑巴?”
她又点向一个男人:“那你来说。”
那男人嘴巴一张一合,竟然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祭灵澈:“你们怎么全都是哑巴?”
“舌头哪里去了?!”
祭灵澈勾灵引魂,连问了好几个,不是声带被剔了发不出声响,就是舌头被割了只能呜咽。
正要想别的办法,忽然间,她听到外面传来巨大声响,是长剑出鞘的声音,伴随着喘息之声,有人厉声道:“师兄快走——”
祭灵澈穿过这大殿,向后而去,她才发现,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银月高悬,飒飒夜风吹拂。
只见后院中两个人遥相对立着,那沈舟万腹部被开了个大口子,正汩汩地淌血,看那伤口的深度,已经割到金丹了。
他拄着长剑拼命地喘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用手捂着腹部,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只感觉,自己的金丹里好像蠕动着什么东西,正在生根发芽,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褚恒站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可依稀能感觉他脸上挂着的鬼森森笑意。
而薛映雪三人已不知去向,是死是活无从知晓。
褚恒笑道:“你该感到荣幸的。”
“我寻摸了好久,才找到了你这样的好的金丹。”
他陶然道:“来,深呼吸,别紧张。”
“你该享受圣种在你体内诞生,不是吗?”
“你该庆幸有资格作为容器,不是吗?
祭灵澈踏进那院子,一步步地向这对峙的二人走过来。
褚恒扫了她一眼,见只是个没有金丹的废物,就轻蔑地移开眼,继续欣赏着在月色下挣扎的沈舟万。
祭灵澈走到沈舟万身旁,看着他腹部的伤口,只道:“别运气,还没完全融进去,还有救。”
忽然间,她只听一声轻笑。
祭灵澈霍然抬头,只见那屋顶上不知道何时又多了个人。
她不由得愣了愣,只见那东西黑袍覆体,斗篷挡住了半张脸,唯独露出一张嘴来,正邪邪地笑起来。
风刷地刮过,带起那黑袍,微微露出那东西的脸来——
一双雪亮的眼睛。
祭灵澈抱臂抬头看着,良久冷冷勾起嘴角,道:“什么档次,也配用我的脸?”
第50章 平安四 日啖人眼三百颗
沉沉夜色中,月亮显得很低,硕大的月盘好像被托在屋顶上。
那屋顶上的黑袍人好似站在月中,清光从背后映过来,带着摄人心魄的神性,又隐隐地鬼气横生。
祭灵澈抬头看着那黑影,冷冷一哂。
学得还有模有样。
那黑袍人忽然抬起手,指向祭灵澈,只见那东西指尖白光一闪,竟霍然夹着一瓣槐花!
瞬间,那花作一道光箭向着她扎来。
祭灵澈惊奇地“咦”了一声 ,一偏头,那光箭擦着她脸颊而过,铮地一声,扎在身后的寺墙上,然后化作白烟消散。
她挑眉道:“这都叫你学会了——”
她话语忽然一顿,只见那黑袍人一振袖,无数碎花从她袖中荡出,刷地化作冰刃向几人飞来,沈舟万只觉得一股诡异灵压扑面而来,压得他一动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寒刃向自己扎来。
却忽然,他感觉周遭气场一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偏头看去,只见昔日那个白痴师妹,并指向前虚点,一道无形的屏障展开,所有的寒刃忽地顿住。
她一挥手,只瞬间,寒刃瞬间变回花瓣,漫天花雨纷纷坠下——
花还未落完,站在月下花影中的师妹已瞬间消失,再一抬头,一道身影出现在那屋顶上,速度快到谁都没反应过来!
祭灵澈掐住那鬼影的脖子,一掌灌注灵力,猛地给了那东西一个嘴巴,抽得那人脑袋悬了小半圈,她冷笑道:“真当本座死绝了?”
“这脸,这术法,你用得爽吗?”
风一吹,刷地掀去那人盖在头上的斗篷,祭灵澈与她对视,竟不由得晃了晃神。
借着月光,见那人清瘦的脸,漂亮锐利至极,隐隐带着邪妄神色,绝艳得让人难以亲近。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的出奇,一笑起来,锋利稍缓,端地平添风流万分。
祭灵澈轻声笑道:“真像啊……”
“我还以为照镜子呢。”
她攥在那人脖颈上的手骤然收紧,挑眉,一字一句道:“可是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你说对吗?”
这东西完全复刻祭灵澈的术法,但却又不如她,被祭灵澈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
此刻被掐地嗬嗬直喘,脖子马上就要被拧断一样,她虽被掐着,眼睛却幽幽地盯着祭灵澈,那目光又毒又邪,好像兽类的目光,嘴角咧起,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好像随时要扑上来咬断她脖子一般——
妖魔,祭灵澈心中恨道。
不由得手又收紧几分。
那鬼影被掐得受不了,终于开口说话,连音色都跟她一样:“我就是你啊,你要掐死你自己吗?”
祭灵澈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信不信我把你脸皮撕下来?”
二人离得很近,祭灵澈盯着她,只见这东西皮肤上有一些淡淡的纹路,竟看起来不像人皮,好像是玉石上常有的裂痕,很淡很淡,几乎是微不可查。
祭灵澈一惊,微微眯起眼睛:“你脸上这是什么?”
她抬手抚向那纹路,还没等触到,忽然脊背一凉,一柄长剑点在她的后心,身后一人冷笑道:“是徒儿有眼不识泰山了 ,老师您怎的变了模样,我竟才把您给认出来。”
“——您回来了,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祭灵澈嗤笑一声:“你的师父,我可不敢当。”
褚恒颔首轻笑道:“老师这样说话,真是令弟子心寒呢。”
祭灵澈:“一个两个,对冒充别人这么感兴趣,是你们自己没长脸吗?”
“哦,还真叫我说着了。”祭灵澈笑了起来,“你们妖魔,不过是一层膜兜着一堆烂肉,只能靠披着人皮过活,所以怪不得到处捡脸皮呢——”
褚恒闻言脸色变了变,握着剑的手上青筋暴起,好像下一刻就要把他恩师给捅个透心凉。
就在这微微犹豫的瞬间,只见祭灵澈出手如电,忽然将那国师向自己一拉,借势转到她身后,正对着褚恒。
褚恒一愣,发现自己的剑尖儿正点在他同伙的胸口。
祭灵澈手依旧掐着这假国师,将她作为人质挟持着,冷声道:“我问你,褚恒呢?”
褚恒狞笑道:“不就在这吗?我就是褚恒,褚恒就是我啊。”
祭灵澈眯起眼睛盯着他,脸色沉的像要滴水。
对面这人顶着褚恒的脸,言谈也很像她那不中用的徒弟,可是她仍能感受到一些怪异,是极难察觉的模仿意味。
她本以为她那徒弟已经凶多吉少,被被妖魔杀了,剥了皮穿在身上。
可方才她暗自观察这人许久,竟没从眼前这个“褚恒”身上发现半点妖魔气息。
而他运气时,灵力又浑然天成,从丹田调动,绝非是那侵占人皮的妖魔能做到的。
妖魔就算披上人皮,也不可能拔出宿主的本命剑。
祭灵澈看着这人手中的长剑,慢慢地皱起眉头。
难不成这人真的是褚恒?
只是因为什么事失心疯了,转而向妖魔投诚了?!
祭灵澈想,现在妖魔一事越来越诡谲,简直是扑朔迷离,她竟然连眼前人是否是妖魔都辨认不清了。
她冷冷笑道:“听着,我杀你之前,给你一个狡辩的机会。”
其实祭灵澈对褚恒的死活并不太挂心,说是师徒,二人关系却很淡薄,不过是各取所需。
实际上她什么术法都没教过他,而褚恒也不知道她真名叫什么,甚至连她的脸都很少见过。
这褚恒原本是某个宗门的得意门生,可不知道为什么叛离了师门,跑来了上京,凭借好本事当上了司天鉴的掌事,后来又抱上了那平安国师的大腿,才以师徒相称。
祭灵澈也只是觉得自己总不在上京,需要个狗腿子罢了。
世人都以为,这师徒二人关系密切,实际上他们根本不熟。
褚恒根本没见过祭灵澈出手,连她本命术法都不知道,只是见过那鸦羽神剑,便以为她是个厉害的剑修。
而今,见祭灵澈这具身体都没结丹,连剑都拔不出来,不由得轻蔑起来。
褚恒笑道:“杀我吗?”
他阴恻恻的目光扫视祭灵澈:“国师,你现在好像很弱的样子啊。”
祭灵澈:“哦,懂了,你不想要辩白的机会。”
“既如此,问你什么你也不说,那为师只能送你一程了。”
管你是藏得很深的夺舍妖魔,还是被蛊惑了心智褚恒,既然分不清,那还有什么区分的必要?
一杀了之就好了。
还有手中这个不是人的冒牌货,一并杀了罢。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褚恒已经举起剑来,剑风狂暴,对着祭灵澈兜头劈来——
雪亮剑光映照在她眼中,她勾起嘴角,抬起手指,点向褚恒的额头,只道:“灭!”
那剑势生生顿住,只见褚恒眼中骤然睁大,一瞬间,黑色瞳仁散开,漫在眼白里,像是搅散了的蛋黄一样,在那眼中还能看见难以置信的情绪,只不过太迟了。
只听哐当一声,他手中的长剑从屋顶上掉下去,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身体晃了晃,从这屋顶上翻下去,摔在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祭灵澈另一只手却没停,灌注灵力,死死地掐着那鬼国师,可是忽然她顿住了,只感觉手中那温热柔软的脖颈,忽地变了质地!
她心道不妙,看向那国师,只见她面上的血色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青石,迅速席卷全身,一阵咔咔的响声,她竟整个变成了一尊青石玉雕……
祭灵澈看着这东西,眼熟非常,不由得汗毛倒竖。
她终于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了,也知道这东西从来哪了。
这就是平安观里镇压无烬之渊的国师神像!!!
它怎么活了?
而且,这神像若是移位,无烬之渊的入口就会被打开,那封印岂不是被破了?!
祭灵澈心中惊疑,还没等回过神来,只听一阵响动,她低头向下看去——
只见方才摔在地上的那褚恒,竟然动了动。
但是不是人在动,而是皮在动……
皮肉在内部被慢慢划开……
忽然听得砰地一声!
一只锋利的巨爪,将那褚恒的胸膛掏了个大洞,从他体内探出,紧接着是另一只爪子探了出来,撕拉一声,血沫横飞,里面的东西将他胸口整个扯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就好像婴儿破水一般,身上黏腻腻地裹满血液,慢慢地从那母体中爬出。
他抖了抖身上的黏液,蹲坐在被开膛破肚的褚恒身上,抬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似哭似笑,听得人毛骨悚然
它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可好像整个世界都会为此悲恸。
待祭灵澈看清那东西,只觉得汗毛倒竖,出奇的反胃,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那妖魔身上,密密麻麻的长满了眼珠。
她终于知道了,那些香客们的眼珠都哪里去了。
那新生的妖魔蹲坐在地,仰头看着屋顶上的祭灵澈,对她偏了偏头,然后呲起一口尖牙,却像是森森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