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诸子十一 脱逃者,杀、无、赦
傅延年喑哑的嗓子,低低地开口道,却夹杂着一些古怪的亢奋,又带着无端的杀意与憎恨。
祭灵澈眯起眼睛,琢磨道:“师弟……”
什么师弟?
太华玉墟前任掌门抱元真人不是只有这三个亲传弟子吗,曲无霁哪里来的师兄?
傅延年是小门派出身,人尽皆知。
他没堕魔之前,天资卓绝,世人都说此人是山沟中飞出的凤凰,小门小户出来的天之骄子——
他怎么能是曲无霁的师兄呢?
随即只听一声嗡鸣,邪压暴起,傅延年猛地挥剑!
叶清尘此前在平安观受的伤还没好,被邪压波及,忽然识海剧痛,一阵眩晕,跌下金塔,祭灵澈一振袖,让叶清尘站稳,自己瞬间闪到金塔上。
只见曲无霁并未出剑,用手虚虚地握住那柄迸发着邪压的长剑,让那剑堪堪悬住,手上青筋却暴起。
一股黑烟顺着那长剑刷地卷过来,长舌一般,就要咬上曲无霁的手——
祭灵澈又一振袖,将那黑烟弹开。
她看得出来,曲无霁并不想伤此人,故而自己也没有下重手,只是将邪气击退。
可她还没怎样,傅延年却忽然暴跳如雷,他看见忽然来了个人助战,也不管来者是谁,破口大骂那人是个多管闲事的贱人,是个不懂规矩的——
此人还没骂完,祭灵澈猛起一脚,正踹在他心口,三股灵压相撞,嗡地一声扩散开来,祭灵澈衣裳被带得烈烈作响,一脚将这人踹下了金塔。
只见傅延年落在地面连连后退,差点栽倒,刚稳住,便哇地呕出一口血来,用长剑拄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
他仰起头,凉森森地向金塔上看着,此刻才看清站在曲无霁身边的人是谁,不由得呼吸一滞。
只一瞬间,身上的魔气便大盛,眼中竟逐渐弥漫起黑色雾气,几乎将全部眼白都翳住,彻底堕魔了一般。
祭灵澈心中道,这是被魔心夺体了?
曲无霁方才留手,也是是怕再刺激到他,而今祭灵澈一脚将他踹入魔障,情况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她抿了抿嘴角,只说道:“手重了。”
“无妨,”曲无霁垂下眼睛看着塔下的人,“他这般纠缠下去,迟早也会堕魔。”
高处的风往她衣裳中灌,吹得两人衣裳翻飞,祭灵澈只道:“当心,此人能在地上直接开出一个深渊的口子,很可能召妖魔出来。”
曲无霁声音清冷,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硬:“不要管我,你先走。”
“仙盟的人要来——”
祭灵澈轻笑:“来干什么,来讨伐我吗?”
“可是,我为什么要走呢?”
曲无霁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捏得她腕骨生疼。
她挑眉,语调冷冷:“你是怕我与他们打起来,你作为仙盟首尊会为难,是吗?”
“曲无霁,你要与我划清界限了吗。”
曲无霁转头,吃惊地看着她,他喃喃道:“你……”
“你怎么能这样想?”
他忽然心口绞痛更甚,痛得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祭灵澈并没有看向他,有些烦躁,正要甩开他的手。
曲无霁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用力地喉间腥甜吞咽下,轻声道:“阿澜,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我只是——”
我只是看不得你受委屈,不想你再受伤而已啊……
“好了,”祭灵澈轻声打断他,曲无霁一噎,只听她语气稍缓,低声道:“商徵,你知道的,我不会走的。”
“难得他们有这样的胆子,我要是走了岂不是让人失望了。”
“这么多年,也是该做个了结。”
曲无霁将她拽近了一些,却只说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却故意用话来刺我。”
祭灵澈抬头,见他蹙起眉,脸色刷白,额上渗出些冷汗,她不由得一怔,说道:“你—— ”
“你的伤还在痛吗?”
她这才发现他脸色的异样,惊道:“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怎么一直忍着?”
他别开眼睛,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淡淡道:“我无事。”
祭灵澈刚要再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剑鸣刺耳,是剑意催发到极致的破空之音。
只见傅延年又飞身跃了上来,对着二人猛地挥剑,那狂暴的剑风似要把二人拦腰斩断!
祭灵澈虚空一握,杀湍剑瞬间出现在手中,嗡地一声与傅延年手中的剑撞在一起。
她只用了四成左右灵力,两股剑意相撞,狂风大作,脚下的金塔开始剧烈摇晃,随后开始从上到下地崩裂,只一瞬,巨大金塔解体,轰然倾倒。
几人不再借力,虚悬在半空,傅延年被杀湍剑意裹挟,身上的衣裳被剑风撕裂,破布一般在狂风中飘摇,堪堪几个来回,祭灵澈长剑霍然点在他喉间,强悍的灵压逼得傅延年一动不能动。
祭灵澈勾起嘴角,只道:“手下败将,永远都只是手下败将。
傅延年最听不得这样的话,他这一生将输赢看得最重,最后执念成狂,堕入魔道。
此刻魔心夺体,道心已经沦丧,身体被心魔控制着,闻听这样的话,身上的黑色瘴气更盛,几乎整个眼睛都被瘴气覆盖——
就在这时,祭灵澈忽然发现他的修为竟开始暴涨,灵力剧烈波动,杀湍剑灵受到影响,竟然开始躁动起来。
她一惊,心中道,难怪说心魔夺体之人难缠,一旦堕魔都要将其处以极刑,以免横生事端。
原来心魔在刺激下,竟然会不断助长他的修为。他失去了神志,只在执念的驱使下想要杀人,而执念没有实现,心魔便越来越旺盛。
——那他的修为岂不是会随着心魔一直增强下去?
她眯起眼睛,心中盘算着,最好的做法是,趁现在此人还能控制,一剑将他抹了脖子。
可傅延年身上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何况他与曲无霁——
稍一走神,只听“铮”的一声,傅延年竟然拂袖猛击杀湍剑,祭灵澈手腕一转,将剑撤去,让傅延年的招式落空。
曲无霁闪身出现,并指点在他的肋骨中间的大穴,傅延年瞬间一滞,曲无霁出手如电,指尖贯彻灵力迅速地将他全身灵脉都封住!
只见傅延年眼中的黑雾竟然褪去,好像清明了些,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曲无霁指尖虚点在他额前,源源不断地将灵力灌入他的识海,将占据他意识的心魔一寸寸地压下去。
祭灵澈眼光微动,忽然注意到曲无霁手背上隐隐浮现的青筋,不由得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连运用灵力都会受到钻心之痛。
她心中酸涩,莫名的难受。
她把手轻搭在曲无霁肩上,灵力顺着他肩膀而下,一点一点地替他舒缓灵脉,助他将傅延年的魔心封住。
本来将封印魔心就是极耗费灵力的,又很少成功,很容易受到反噬,所以堕魔之人一般都是直接杀掉,很少渡化。
就在这时,祭灵澈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异常。
只听曲无霁低声道:“他灵力波动古怪,小心。”
祭灵澈神识敏锐,垂下眼睛,只见地上忽然开了一个黑色的口子,像大片沼泽一样,又稀又泞,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口子竟还在不断地扩大,速度惊人。
这种东西,当时在上京帝陵行宫的时候她便见过,只不过那时候开出的深渊入口远没有现在的大——
当时傅延年出现在行宫中,而她在花婉婉身体中,本不是他的对手,可这人本意只是想将她引到帝陵中去,不欲杀她,所以有所留手。
她看着而今这飞速扩大的入口,心中道,此人果然是不简单。
傅延年恢复了心智,却没有收手,反而是一不做二不休,召了妖魔出来想扭转战局。
只见他一双眼睛,眼仁极小,几乎全是眼白一样,看起来阴鸷非常,被他直勾勾地盯着,谁都会心中发毛。
曲无霁不再渡化他。
点在他额前的手指灵力一撤,傅延年眼中那层黑雾又忽地升腾起来,心魔瞬间又占了上风,地上那能释放妖魔的口子扩大的速度更快。
曲无霁猛地出手,掐住他的脖子,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就此结果了他一般。
祭灵澈看着他手在微微颤抖,知他内心挣扎,低声道:“他曾是你师兄?”
曲无霁良久道:“他曾是我师叔的大弟子,只不过很早就被逐出门去了。”
“他本人也视此为奇耻大辱,从不在人前提,也和太华玉墟划清了界限,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这桩事……”
祭灵澈闻言一惊,心中道,曲无霁的师叔?那人岂不是——
可来不及多思,就在这时,只听一阵响动,只见远处一大片金云呼啸而至。
蝗虫过境一般。
是仙盟的那些人到了。
祭灵澈抬头遥遥地看着,抿起嘴角,饶有兴致一般。
她心中道,封印妖魔的时候没见这帮人来得积极,讨伐魔头倒是乐此不疲。
可其实,仙盟众人也是各怀鬼胎,心思颇多。
首尊大人失踪的这些日子里,他们的日子可真是不好过,各大世家开始内乱,门派之间也开始互相吞并,人人都趁着仙盟群龙无首律法薄弱的空当,为自己疯狂地攫取利益,什么团结大义通通抛诸脑后。
他们只想道,妖魔的事情控制不了也改变不了,可眼前的利益是真真切切的啊!
天道不一定会湮灭,妖魔也不一定会灭世,但是眼前的这块点心,若是不吃一口,以后可就真的再也吃不到了。
来得那些人,倒也不见得是跟祭灵澈有多大的仇,只是不来不行。
他们来,也不是声讨什么魔头的,因为真的跟祭灵澈有血海深仇的人,早已经被她杀光了。
这些人此来,只是借着这个机会,对着首尊大人滑跪认错,然后想办法与大邪修重修旧好的,毕竟法不责众。
就算那魔头再邪性,难不成还能把他们都给杀了?
可是仙盟那些人是做梦也没想到,他们还没见着想见的人,一低头,却看见满地的妖魔在乱爬。
啊……
好想掉头回去啊,还来得及……吗。
祭灵澈抬头,看着那片金云一滞,那些人御剑当空而立,一个个噤若寒蝉,迟迟不敢下来,好像当场就要打道回府了一般。
曲无霁一只手掐着傅延年的脖子,另一只手虚空一握,抽出一柄光剑来,对着天空上那朵金云猛地一划——
只见“金云”瞬间凋落,人与剑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向地面,与那些不断往外爬的妖魔撞到一处。
曲无霁声音带着愠怒,语调冷得彻骨,只听他在所有人识海中,一字一句地说道:“脱逃者,杀、无、赦。”
第82章 诸子十二 本座真是受宠若惊呀
祭灵澈垂下眼睛,看着那些掉下去的修士们。
那些人倒也很会审时度势,妖魔虽然难缠,但好在数量不多,相比于做逃兵丢人现眼,还是拼杀更好一些。
曲无霁手掐着傅延年的脖颈,一寸一寸地绞紧,掐得他灵脉阻塞,倒是将他心魔压了下去,只见他眼中的黑气稍退,神志短暂恢复。
曲无霁冷冷地盯着他,只说道:“别再一错再错。”
“把无烬之渊的口子关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傅延年面色冷峻地盯着对面的人,脸上黑色崎岖的伤疤,更衬得他不似活人。
他咧开嘴,声音喑哑,只说道:“晚了。”
地上那条缝隙越开越大,像瘟疫一般蔓延,一些修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卷了进去,无穷无尽的妖魔,鬼叫着从缝隙中钻出来,修士们见状只得纷纷御剑而起躲避,悬在半空用剑风劈砍。
虽然来的这些人中高手如云,元婴遍地,可这缝隙扩散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妖魔前仆后继地钻出来,远比想象中的棘手,一时间竟难以收场。
祭灵澈握着杀湍剑,神色淡漠地看着地面。
她若一剑挥出去,可以斩杀所有妖魔,瞬间将这口子封住。
高处风声贯耳,卷得她衣裳作响,她心中只道——
这些人死不死,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恍惚一瞬,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时在镇妖塔的情形。
曲无霁自爆了剑灵封住深渊,可这些人却姗姗来迟,毫发无伤,惺惺作态。
她仓惶抱着灵脉尽断的曲无霁,看着他身体逐渐转冷……
忽然有一种无力感升腾而起,心如刀绞。
她神色由冷转为蔑视,漠然地勾起嘴角。
她慢慢地将剑举起,双手握剑,横在胸前,杀湍剑意大盛!
她一双眼睛雪亮,杀心顿起,正想将这些人连带妖魔一起给杀了。
斩草除根,自此清静——
可那狂暴的剑意慢慢地消减下去,她终究是缓缓地放下剑,将无端的杀孽一点点地压下。
她心中只道,罢了。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人性本就如此,又何须为此恼怒。
狂风吹得她发丝乱舞,她轻叹一口气,一挥手,竟然敛了杀湍剑,只无声地看着那些修士和妖魔缠斗。
看了半晌,她便不再管底下那些人,转头去看曲无霁。
傅延年脸色已经泛起黑紫,颈骨被掐得咔咔作响,脖子马上就要被拧断了一般。
曲无霁声音冷极,咬字又极轻:“把深渊关掉,我不杀你。”
傅延年呼吸剧烈,胸脯起伏,脸上却好像泛起笑意来。
祭灵澈盯着他的神情,冷笑一声,和曲无霁道:“你这样,他反而会兴奋。”
“依我说,直接废了他的灵脉,让他变成残废,给他扔到下面去,让那些人好好看看他的下场——”
她还没说完,傅延年忽然抬起手,猛地攥住曲无霁掐在自己颈骨的手,周身黑色瘴气再次暴起。
忽听一阵惊呼,祭灵澈向下看去,只见地面上那深渊入口进一步扩大,邪压陡增,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不断起伏,好像什么庞然大物正要往外爬——
曲无霁顿了一下,只道:“阿澜!”
祭灵澈心领神会,她心中虽是想着这些人都被杀光才好,可是手比心快。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长剑掷了出去!
只听铮的一声,那柄神剑扎在那摊烂泥正中。
祭灵澈摊开手掌,瞬间一道白光大盛,白得刺眼,将整个深渊口子尽皆覆盖。
她蹙眉,猛地握紧手掌,那白光刷地爆开,杀意化作实体瞬间荡开!
杀湍剑意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那些地面上爬行的所有妖魔顿时被绞为血沫。
这一剑残暴又生猛,裹挟着血腥的杀伐之气,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那些修士虽御剑高高躲开,可被剑意波及,脚下的剑不断地震颤,几乎要崩断了一样,不断的有人支撑不住,直接从高空坠下,剑毁人亡。
风飒飒,祭灵澈负手,长身直立,墨色衣袍被风卷起,半束的长发随风轻扬,翳住了神色。
她垂下眼睛,漠然地看着脚下那些人,勾起嘴角,像是不曾把任何人放在眼中。
仙盟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柄杀意磅礴的神剑。
这剑,当真是无人不识无人不晓,就算没见过,也必然听过。
可这剑,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们一个接一个,悚然抬起头——
只见一人玄衣负手,虚悬高空。
明明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让人瞳孔骤缩,不寒而栗,双股发颤,几乎要站立不住。
某人……是真的回来了。
这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那些人抬头怔怔地看着,几乎连眼睛都不会眨了,一声也无。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那人袍袖一响,地面上那道白光慢慢地暗淡下去,那血腥的剑意一层层褪去。
可悚然浓重的灵压从头顶压下来,让人肝胆俱颤,只听一声轻笑响彻识海:“这么大排场来迎接我,本座真是受宠若惊呀。”
祭灵澈抬起手,撩开了遮挡脸部的乱发,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的脸,她邪妄地笑了起来:“听说有人与我有仇,是谁呢,别忍着,快来杀我报仇啊。”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诸位。”
修士们噤若寒蝉,当场呆立。
在祭灵澈掷下神剑将入口强行封住的时候,傅延年便遭到了反噬,呕出血来,浑身灵脉顿时崩断,修为直接被废掉了大半。
傅延年最在意的便是修为与成败,而今就这样变成了个残废,待他醒来,心魔怕是会更加无法压制……
曲无霁拽住他,免得他掉下去摔死,瞬间出现在祭灵澈身旁,两人并肩而立,素衣玄裳,风中烈烈,仰头看去,当真是让人头晕目眩。
仙盟的人一看,心彻底凉了。
怎么办……
这大邪修果然已经和首尊大人重修旧好了。
局势一时僵住,这些人很想说些什么,可谁都不愿做这出头鸟。
众人良久无言,只有风声吹动衣裳的声音,他们看着死而复生的人,慢慢从悚然中从回过神来,在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一边后悔来蹚这趟浑水,一边想着这件事该如何收场。
祭灵澈见无人敢接话,便笑道:“没人与本座有仇了吗?”
无人应答。
祭灵澈只道:“很好。”
她声音懒懒地拉长,吟吟笑道:“很好啊。”
“原来,诸位真的是来欢迎我的。”
众人只觉得寒意透骨,身上已经被汗濡湿。
方才见识到了那毁天灭地的一剑,此前就算生了什么阴沉心思,此刻都被那一剑给斩灭了。
修士们只知此人反复无常,贯会阴阳怪气,摸不清她的深浅,虽想就此顺坡下驴,却什么都不敢说。
祭灵澈见他们这神色,轻笑一声,勾起嘴角。
曲无霁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捏了捏。
他侧身挡在她身前,打破这种僵持,在所有人识海中冷声道:“有什么话,下去再说。”
闻听曲无霁此言,那些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又抬头去看祭灵澈的脸色。
祭灵澈化作一道青烟,瞬间出现在那金塔旁的校场上,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俯瞰整个校场。
曲无霁紧随其后,拉住她的手,轻声道:“阿澜……”
她转头看向他,对着他柔柔笑道:“没事。”
仙盟那些人见状,也纷纷御剑而来,三三两两围城一个小圈,站在校场之上,不住地交头接耳。
祭灵澈胳膊搭在栏杆上,一根手指竖在唇前,轻轻地“嘘”了一声。
修士们议论的声音顿时消减,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她懒懒地倚在栏杆上,勾起嘴角,缓缓地将竖在唇边的手指放下。
那人死而复生,却容颜未改,明明是俊秀明艳的长相,可是太过邪妄,整个人像是罩着一层寒凉的鬼气。
可她又总是带着笑,笑起来眼睛弯弯,一笑起来寒气消减,似是明媚动人,可眼光却依旧是锐利逼人,落在人身上,像是能无声地刮下肉来。
祭灵澈垂下眼睛,缓缓说道:“诸位,在下不是记仇的人。”
狗屁。几人在心中暗自骂道。
她好整以暇:“想来,咱们也没什么非要你死我活的理由。”
“我饶你们一条命,可好啊?”
……这能是人说的话?群英各自腹诽,但无一人敢有异议。
她眯起眼睛,虽然也是笑腔,但语调显然轻了几分,却无端地平添威压:“说话啊?”
只听几人终于开口道:“神君既往不咎,自然是极好的。”
“……”
祭灵澈看着自己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对着阳光欣赏,漫不经心道:“你们不都是好奇,我之前是怎么死的吗。”
“你们不都是说,我阴沟里翻船,多行不义必自毙,死相极惨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我是为何而死,好吗?”
无人应答,她自顾自道:“我在无烬之渊,自燃了金丹,所以死了。”
“现在,你们听明白了吗?”
她此言一出,先是岑寂了许久,然后忽地一片哗然,底下的修士们尽皆开始议论起来,良久,声息才渐渐消减。
这时一人缓步走上前来,看起来很是位高权重,冷笑着说道:“神君倒是会打哑谜,您这意思是,您死在无烬之渊?你——”
祭灵澈看着那人,虽然觉得眼熟,但并不记得他是谁,她“嘘”了一声,打断他的话。
那人见状愣了一下,目光移向曲无霁,却见首尊大人与他对视,眼光亦是冰凉,他瞬间偃旗息鼓,再也不说什么。
祭灵澈看着那人,勾起嘴角。
毕竟,她已经强到能让所有人都对她俯首帖耳。
不需要任何自证。
就算她说的是假话,那些人也只能选择相信。
她笑了起来,只说道:“啊呀,本座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呢。”
“你不信,也不要说出来,对你对我对他,都好。”
全场死寂。
她懒懒说道:“我之所以说这些,只是为了告诉你们,我祭灵澈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我决心要封了无烬之渊,九死不悔。”
“再活一回,我还是要这么做。”
“此次我站在这里呢,只是希望你们呢,放下个人情绪,帮我一起来做这件事,毕竟封印了妖魔,对你对我对他,都好。”
“你们就算能逃,又能逃到几时呢?”
“唇亡齿寒,我死了,你们又能活多久呢。”
第83章 诸子十三 窃宝者,长袖善舞也
祭灵澈浅笑,语调拉长:“诸位呢,都是人中龙凤,个顶个的聪慧,想来我的话,你们是能听懂的,也是能听清的。”
她语调并不正经,就好像是开玩笑那样说。
可落在人耳中,却让人直打了个寒颤。
阳光倾泻下来,毒辣辣地洒着人身上,照得众人头晕目眩。
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有人开始说话,起初只是窸窸窣窣地耳语。
随后忽然有一人高呼:“封印妖魔!”
他这一语盖过了嘈杂,在空阔的校场上回荡,人群瞬间寂静下去。
人们回头看去,只见那是个很年轻的少年,脸颊鼓鼓的,因为太激动胸口不住地起伏,显然那句话是动了真感情。
他见别人都回头来看他,脸迅速涨红,面对各种各样审视的目光,却只眨了眨眼,并没有躲避。
他身侧那人用力地拽他,“嘘”了一声,低声喝道:“煊明!”
那少年困惑地看向身边那男人:“师父……”
他道:“师父,您不是也说,此生唯一的夙愿就是天下太平吗,平日里忧心忡忡,怎么现在倒不让我说了?”
“师父,您到底在怕什么?!”
他师父瞬间愣住,喃喃道:“你、你在说什么……”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看着这对师徒。
人群开始又开始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随后逐渐有争吵声,声音越来越大,死水一般的人群好像逐渐沸腾起来。
有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越说越激动,忽然高呼起来,喊着“封印妖魔”,“早该如此”这样的话,甚是义愤填膺,推搡着人群向前走去。
这些人聚在一堆,多是少年,人数越来越多,不断地煽动着气氛,情绪也越来越高亢。
躲在旁边一些老东西们本就各怀鬼胎,看他们闹得过火,甚是不满,仗着位高权重,纷纷出言喝止。
那些小门小派的年轻人向来看不惯那些老滑头的嘴脸,矛盾陡然尖锐起来,甚是有人抽出剑来,竟要动手——
新兴的门派,大多支持封印妖魔,并且对世家那种守旧退缩的作风积怨已久。
何况,门派中的掌门大多都是年轻的翘楚,对尸位素餐的世家家主们甚是鄙夷,眼看争执愈演愈烈,互相推搡着,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忽然间,所有人识海一震,不由得都顿在原地。
曲无霁只冷声道:“够了。”
所有人言语骤歇,不由得心生寒意,再次抬起头,向点将台上望去。
可目光落到台上,却惊了一下,只见高台上却只剩曲无霁一个,祭灵澈竟然不见了。
那邪修究竟是何时走的,竟无一人察觉,此人干什么去了,更是无人知晓。
现下点将台上只一人白衣胜雪,袍袖在风中烈烈,杀伐之气难掩。
曲无霁负手而立,蹙眉看着下面这些仙盟中人。
他语调含霜,缓缓道:“仙盟,向来都是站在妖魔的对立面。”
“与妖魔勾结,就是与整个仙盟为敌,这件事,还有什么异议吗?”
曲无霁正色的时候,不怒自威,声调令人胆寒,虽不多言,也从不说废话,可但凡开口的事,那就是板上钉钉。
他垂下眼睛,扫视着众人,再次说道:“仙盟,从不强人所难。”
“若有人,不赞同仙盟的立场,大可自行退出,再不受仙盟管控——”
“秦家主,你对此有什么话要说吗?”
这秦家主方才声量很高。
他方才面红耳赤地怒斥一个主张与妖魔死战的年轻女掌门,唾沫横飞地说那小掌门是“找死的蠢材”——
此刻被点了名,他心中大骇,瞬间腿肚子转筋,险些当场跪倒,还好身旁的弟子手疾眼快搀住他。
曲无霁轻笑,颔首和声道:“看来,秦家主对仙盟的立场很是不满,让你留在仙盟,当真是为难你了。”
全场鸦雀无声,这句话落在秦百川耳中,不亚于被宣判死刑。
他脑袋嗡地一声,真想当场就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心中道,刚才怎么就那么缺心眼?!竟然敢当着首尊大人说那样的话。
本以为浑水摸鱼无人在意,可曲无霁杀鸡儆猴,偏偏他就这么倒霉,这下恐怕是……
曲无霁的手段他秦百川可太清楚了。
此人看着清冷出尘不问世事,其实最有手段,深谙怎么收拾人。
仙盟首尊没当多长时间,将整个仙盟大换血,让那些以往吹胡子瞪眼的老家主尽皆俯首帖耳,大气都不敢喘,逐渐地沦为仙盟的边角料。
秦百川胸口不断起伏,浑身不住打颤,躬身抱拳道:“首、首尊大人,属下断没有那个意思!”
曲无霁轻轻笑道:“哦?是吗。”
“也就是说,秦家主你非常赞同仙盟封印妖魔的立场,对此毫无异议了?”
秦百川牙都咬碎了,但只得道:“……属下毫无异议!”
“很好。”
曲无霁神色平常,没甚情绪。
他缓缓道:“那秦家主,就带着你的门人,去无烬之渊,为我仙盟扫除妖魔余孽吧。”
秦百川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句话,从耳中进去,在脑中过了几遍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向上看去,额头的汗水流入眼中,热辣辣的,什么也看不清,整个世界开始颠倒旋转——
最后两眼一翻,他直接晕死了过去。
他身旁的弟子也是吓得不轻,没来得及搀扶,任他们家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不是过了多久,忽然有人道:“不好了!秦家主自断经脉了!!!”
原来,这秦百川深知曲无霁言出必行,绝无回旋余地。
曲无霁这一句话,不仅会让他在深渊里死无全尸,更是要将他整个家族连根拔了。
为了保住家族,也为了能有个体面,他竟直接自断了经脉。
众人见状,全都倒吸一口凉气,顿时一片哗然,良久人语声逐渐低沉下来,一时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曲无霁语调平常,只幽幽道:“论迹不论心。”
“不管诸位心中打着什么算盘,可在行动上,你们都得为妖魔之事出力,生死无论。”
“我的话,你们可听懂了?”
众人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此前妖魔之事仙盟很少拿到明面上来说,大家都在装死,企图粉饰太平。
可自春擂之后,平安观事变,镇妖塔倾倒,封印被破,妖魔屡次三番发难,这件事便再也遮掩不住。
任谁都会明白,而今已经到了关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其实,仙盟中从不缺少甘愿为苍生牺牲的人。
修士所行之事是捍卫天道,先守护苍生,之后才是得道成仙。
仙道孤苦,非有大志向者,无以成道。
世间修士,又岂能全是一些贪生怕死之徒呢?
所以,就算是祭灵澈,也没有对仙盟完全失望过。
还是有人相信,在天道崩裂的时候,仙盟并不会是一团散沙。
就算不能完全一心,也并非不能联合。
人群岑寂片刻,不知道他们在想着什么,或许是考虑要怎么对付妖魔,亦或者在盘算着自己的利益,还有一些人偷偷地四下张望,心中惊疑:那大邪修到底去干什么了?
曲无霁站在高台上,不再言语,垂下眼睛,好像在等待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开始慢慢西斜,日光将人拉出长长的阴影。
枯站的时间太久了,修士们不由得焦躁,抬头向上看去,却见曲无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们摸不清首尊大人是什么意思,谁也不敢妄动,只是三三两两小声地说着什么。
眼看着天色竟一点一点暗淡,修士们交谈声也越来越大,秦百川的教训在前,他们言语十分谨慎,避开关于妖魔的话题,只是不痛不痒的寒暄着。
就在这时,所有交谈忽然止住,所有人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忽见空中有一个黑点急速放大——
直到几息后,那黑点已经快要接触地面,放大到人形,站在校场上的修士才反应过来,哪里是什么黑点,原来是一个人从高空坠落,正砸向地面!
修士们心道不妙,默契地散开,刷地避出一大片空地,任那人重重地砸向地面,直摔得那人七窍流血,若不是这人修为了得,非得直接摔死。
众人只觉悚然,定睛看向那人,不由得愣住。
只见那人身着绿色袍袖,脸上妆容浓重,纵然摔得内脏移位,可脸上仍旧笑着,扯动嘴角作出无事的模样,几分滑稽可笑。
有人喃喃道:“……柳、柳家主?”
柳叶桃此人人缘极好,长袖善舞,与人周旋的功夫了得,最擅拉拢人心,总是恰到好处地给人好处。
虽然他在仙盟中的职位并不高,可是却极有人脉,受过他恩惠的人很多,与他交心、把他当成挚友知己的人亦是不少。
那些人见柳叶桃摔成这样,竟然把顾虑都抛到脑后,纷纷拥上前来,要来搀扶他,口中急急道:“哎呀,柳贤弟你没事吧?”
有人真情实感的担忧做不得假:“柳兄,你有没有摔坏,怎么从那么高摔下来了啊,医仙呢?!快快来啊——”
“……”
仙盟中人多狡诈,很少有真情,可是这柳叶桃,好像人缘极好,真有很多朋友,备受关心。
柳叶桃坐在地上,擦了擦嘴角的血,摆手苦笑,正要说什么,可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忽然动作一凝。
围在他周围的那些人瞳孔骤缩,刷地散开——
只见一人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那人俯下身,把手轻轻地搭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轻声道:“呀,小桃子,原来你人缘真这么好啊?”
祭灵澈笑容灿烂,却让人遍体生寒,她轻声道:“小桃子,你真是好不乖啊。”
“藏得这么深,当真让我好找——”
“叫我猜一猜,你把镇妖塔上的宝物,藏到哪里去了呢?”
她这一语既出,周围围观的人先是愣住,然后躁动起来。
良久,忽然有人小声地为柳叶桃说话,他明明知道祭灵澈的脾气,可是竟还是冒死为柳叶桃声援,不断地说此间一定是存在误会——
祭灵澈也不恼,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烈,她道:“人缘好到这种程度,你当真很有本事哇。”
柳叶桃作苦苦笑道:“神君大人,贯会拿我取笑。
“——镇塔的东西怎么能是我拿的呢?”
“毁了镇妖塔,又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他话锋一转,善解人意地苦笑道:“不过,神君大人为镇压之宝失窃而恼火,却迟迟找不到那盗宝人,想找人出气,我理解。”
“如果杀了我,能让您顺顺气,那在下也算死得其所啦。”
柳叶桃神情真挚,言辞恳切,又楚楚可怜。
这一拱火,围观的人竟然有人走上前来,向祭灵澈求情,求她消气,不要再滥杀无辜。
祭灵澈没有理那些人,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柳叶桃,轻笑道:“怪不得,你可真会说啊——”
忽然间,只听一道女声:“对不起,让一下!”
“仙长,借过一下!”
只见一个少女推搡着,从人群中挤了过来,那少女一衫青衣,却没什么仙家的派场,畏手畏脚的,又没甚修为。
她气质并不出挑,脸上还有些许斑点,像是受惯了风霜,再难复原,看起来其貌不扬,像是出身乡野的农家丫头。
那少女扒拉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墙,好像跑了很久,气喘吁吁地过来,直视柳叶桃。
祭灵澈只感觉柳叶桃好像一滞,随后就听那女孩指着他说道:“我知道!”
“我知道,他盗走的那东西藏在哪里!”
第84章 诸子十四 灾厄伊始
“我知道,他盗走的那东西藏在哪里!”
这女孩没有修为,站在人群正中,虽然有些怯,可是可声量不低,看起来倔倔的。
人群闻言哗然,修士们见到她这副打扮,便以为她是周围村庄里的疯子,不由得心生蔑视,有人挥手,低声喝道:“去!”
“哪里来的野丫头,跑这来胡言乱语,去去!”
有人伸手要来拽她,那少女猛地将那手打落,口中道:“起开!”
“不要拉扯我!”
修士们一愣,见她如此不好惹,并不像个疯子。
若她所言不假,那此事便干系重大,想起秦百川的下场,众人方知利害,生怕受到牵连,都远远躲开,谁也不敢再插手。
那少女走上前来,直走到柳叶桃身前,气还没怎么喘匀,胸口微微起伏,她蹙眉,直直地盯着他。
柳叶桃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那女孩,一言不发,神色微妙转冷,那精巧的假面好像忽然出现了点裂缝。
祭灵澈站在柳叶桃身后,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
她不由得一哂——
谈雪宁?
这小丫头,不就是令狐瑾一直在找的那小徒弟吗。
方才,祭灵澈站在点将台上,一边给仙盟众人施压,一边扫视着人群,暗自观察着他们的神情,想试着将那些与妖魔勾连的人揪出来。
可惜,殷素并不在这里。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女声响彻她识海:“观澜神君——”
祭灵澈不动声色,余光却扫向远处的白玉楼。
那道声音再次说道:“去抓柳叶桃,曲无霁的金丹在他身上。”
祭灵澈闻言顿了一下,虽然面色不显,但手陡然攥紧,抓住栏杆。
尹蓝心语调拉长,懒洋洋地说道:“那人现在已经离了云中,你若是追不上他,那金丹恐怕就会被妖主吞了,到那时候——”
她看热闹一般,轻笑道:“你自己看着办。”
曲无霁发觉异样,眼光微动,只见她偏头,好像在听着什么。
他瞬间明白过来,轻握住她手腕,低声道:“你且去无妨,我在这里。”
这个时候校场上正在争执乱作一团,无人注意高台上的动静。
祭灵澈看向他,弯起眼睛,只说道:“我去去就回。”
曲无霁看着她,不由得有些出神,她笑了笑,一道术法直接消失,曲无霁手心一凉,才发现她已经走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有一种怅然之感。
也不知道尹蓝心有什么法子,竟然给祭灵澈共享了一个追踪咒。
祭灵澈顺着那咒术,竟真的抓到了柳叶桃,不由分说地将他直接扔回月镇,让他猛地砸在校场上,先给他摔了个半残。
柳叶桃那般谨慎狡猾的人,竟然能被暗中烙上这种追踪咒,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祭灵澈看着柳叶桃,然后目光飘向站在他面前的谈雪宁,竟好像忽然有了猜想。
谈雪宁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一抬头正与祭灵澈对视,不由得怔愣,只觉得眼前的人气场太邪门,灵压镇得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怔怔地盯着祭灵澈,一时竟忘了刚才要说什么。
祭灵澈弯起眼睛,和声道:“小姑娘,你方才说,你知道他偷的东西藏在哪里,对吗。”
祭灵澈此言一出,谈雪宁只感觉四下的目光向钉子一般扎来,像是要把她直接钉死在地上一般。
柳叶桃那双含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睨着她,好似淬着毒。
谈雪宁知道,但凡自己说错一句话,就会被这群人生吞活剥,死无葬身之地。
她由于紧张,在下意识地在找什么人,视线飘荡,可是却没看到,眼中的神色微微落寞下来。
她直视着祭灵澈,喉咙动了动,握紧手心,良久道:“他偷的那东西,我见过。”
这句话所有人都听到了,人群煞时又骚动起来。
谈雪宁手心里浸满冷汗,不由得有些抖。
祭灵澈缓缓踱步,挑眉:“哦?那你看到的那东西,是什么呢?”
谈雪宁见那她缓步靠过来,不明所以,只觉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她咬紧牙关,如实道:“那东西,是一颗金色的珠子!”
祭灵澈怔了一下,随后“哈”的一笑,赞许道:“说对了!”
“原来,你真的见过啊——”
周围那些修士震撼难掩,不由得都倒吸一口凉气,方才那些为柳叶桃说话的人都远远地避开,忽地惶恐不安起来,生怕被牵连进来。
柳叶桃此刻已经敛去笑容,眼睛微眯,倒是没什么惊慌神色,竟有些坦荡。
他不笑的时候,就像换个了人一般,一种微妙的阴毒浮现出来,盖过了甜美,活像一只沾了毒的大绿蛾子。
祭灵澈走到谈雪宁面前,将手轻轻地搭在她肩膀上,拉拢一般,可这个动作又处处透露着危险,不乏威胁之意。
祭灵澈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宽慰道:“别紧张——”
“先告诉我,你跟柳家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谈雪宁猛地抬头,正对上她的眼睛,忽然间,窒息之感被无限放大,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祭灵澈轻笑,伸手抚着她的后背,说道:“不愿意告诉我吗。”
“还是说,要告诉我,有条件?”
谈雪宁呼吸不畅,只感觉非常难受,她猛地摇头,伸手去推祭灵澈,说道:“大姐姐,你身上的灵压太强了,寒香太烈,我上不来气。”
祭灵澈:……?
围观的修士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惊得嘘声一片。
祭灵澈愣了一下,手缓缓地离开她的肩膀,随后真的后撤一步,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谈雪宁不了解仙盟的事,更不认识祭灵澈。
她不太明白祭灵澈的笑容,脸上带着点困惑,只是倔倔地说道:“不过仙长说的对,我站在这里,确实是来讲条件的。”
祭灵澈并不意外,反而颇有耐心,含笑道:“什么条件呢?”
谈雪宁却没有直接说,反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好像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像是心中沉甸甸的包袱终于放下。
她再次抬起头,却有一种微妙的哀伤,她说道:“……我从来都不懂你们仙家的事。”
“若不是因为妖魔动荡,我可能永远都不会走出那个村庄。想不到真的有一天我能站在你们中间说话。”
众人雅雀无声,全都在听她说话。
她有些紧张,双手绞在一起,随后肩膀一沉,再次说道:“我出身于泽源谈氏,但我,从不觉得我们有任何过错。”
“你们仙盟凭什么要屠杀我们家族的后人?你们又有什么权利这样做?!”
“我们这么多年不是逃亡就是被杀……这便是你们仙家吗。”
她许是太过激动,胸口起伏,浑身不住地抖,有些说不出话来,围观的那些修士们也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祭灵澈注视着她,只说道:“所以,你今天站在这,想要的是什么?”
祭灵澈一开口,原本人群的低声嘈杂再次寂静下去。
她微微一笑:“小姑娘,你是想要为你们族人报仇吗?”
“你是想,让我把他们都给杀了?”
她话音刚落,只见原来环绕在周围的修士猛地往后退——
谈雪宁只见祭灵澈一句话,周围忽然空了!
她有些愕然地盯着祭灵澈,方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猛地摇头:“不!”
“我不想把他们都杀了。”
“虽然我只是个浅薄的人,但我也知道冤冤相报,不会有尽头。”
祭灵澈挑眉,笑着说:“哦?”
谈雪宁说道:“我只要,从今以后,我的族人再也不用过之前那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日子。”
祭灵澈轻笑:“就这点要求?”
谈雪宁倒是坦然,直接说道:“还不止。”
她伸出手来指着一旁的柳叶桃,只说道:“我要仙盟以弑父的名义,将这人处死!”
……
白玉楼上,令狐瑾扒着窗户,瞳孔骤缩,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刚想要瞬移到校场之上,却被尹蓝心用力攥住手腕。
尹蓝心淡淡地勾起嘴角:“令狐家主,这场戏够精彩吗?”
“我送你的这个礼物,你喜欢吗。”
令狐瑾像是明白了什么,悚然的看向尹蓝心:“她这么做,是你指使的?”
尹蓝心轻笑:“指使?算不上。”
“那日,她来问我,到底怎么能让泽源的后人不再受颠簸之苦。除此之外,她又问,为什么你最近总是不快意。”
尹蓝心一拍手:“我便给她指了这么一条明路,你看如何呢。”
尹蓝心靠近她,浅笑道:“你这小弟子看着蠢笨,其实还有几分本事,竟然真把柳叶桃给骗了,助我扳倒了这么大的祸患,当真是——”
“一箭三雕啊。”
……
祭灵澈不由得一怔——
谈雪宁怎会知道柳叶月的事?!
令狐瑾心思深沉,断不会跟她说这种事。
祭灵澈眸光微动,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关窍。
以谈雪宁的修为,怎么可能有能力给令狐瑾下药再遁走,这其中定然有人助她。
那个人,助她离开琅琊,来到云中。又助她以“琅琊叛徒”的身份跟在柳叶桃身边,博取了他的信任,给他种了追踪咒,反将他一军。
祭灵澈心中冷笑,真是好大一盘棋啊。
这盘棋,竟是从铁剑镇就开始谋划了。
怪不得尹蓝心会救这小姑娘,怪不得,她会让令狐瑾收谈雪宁为徒弟……
怪不得。
再细思,谈雪宁和柳叶桃的关系,祭灵澈竟忽然想到了——
沈绿谋。
那个小魅妖忽然反水,被杀之前只说“士为知己者死。”
那么,那个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去死的“知己”,是谁呢?
想到小绿,祭灵澈心中莫名一刺,神色冷了下去。
目光移向半跪在地上的柳叶桃,正与他对视。
柳叶桃那双眼睛噙着笑意,他整个人异常平静,好像刚才谈雪宁的指控全是胡话一样,他半点不挂怀。
与祭灵澈对视,他又甜甜地笑起来,带着点天衣无缝的苦意,活脱一副被冤枉的无奈样。
祭灵澈垂下眼睛,嗤笑道:“知己……”
“柳叶桃,你说,我是你的知己吗?”
柳叶桃脸上的笑瞬间一凝,他随即神色自若地苦笑道:“神君大人,真的很喜欢跟在下玩笑。”
昏暗夕阳斜照下来,祭灵澈脸色冷得渗人。
柳叶桃擅长拉拢人心,将人心玩弄于股掌,尤其是心志不坚者很容易将他奉为“知己”、“挚友”,竟逐渐被他洗脑,受他鼓动下,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
柳叶青因他三言两语,便信以为真,主动为他诬告柳叶月。直到柳叶月死了好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沈绿谋将他视若知己,甘愿为他赴死,哪怕做的事会令自己万劫不复——
柳叶桃在玩弄人心上,从未失手。
所以当谈雪宁这样一个懵懂莽撞的少女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当然那自负地以为,此人会是下一个“沈绿谋”。
一颗绝佳的“棋子”现身,他岂有放过的道理?
柳叶桃不由得轻敌,他本以为拿捏她易如反掌,正打着算盘,想要利用她杀了令狐瑾,扳倒琅琊令狐氏。
因为轻敌,柳叶桃也信任她。
他不认为这样一个蠢笨的废材能掀起什么波澜,故而几乎不对她设防,让她去吹哨,连那颗金丹也被她瞧去……
从不曾料到,自己竟能被反咬一口。
而今四面楚歌,名声扫地,性命垂危,当真是棋亏一招,满盘皆输——
看着天色逐渐暗淡,而局势莫测,谈雪宁莫名心慌,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谈条件的本钱。
她不懂仙家的事,不懂这些人的弯弯绕绕,尔虞我诈。
她只感觉站在这些人当中,她感觉自己那好不容易找到的胆量,随着天色一并消沉下去。
谈雪宁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否则她便连讲条件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握紧掌心,指甲嵌进肉中,她不想露怯,对着祭灵澈强硬地说:“仙长,我方才说的那两点,可以兑现吗。”
“……若是你能答应我,我就告诉你,他把金丹藏在哪里了。”
祭灵澈寒凛的目光从柳叶桃脸上移开,回过头,看着谈雪宁,只说道:“我很好奇。”
谈雪宁一惊,听她继续说道:“我好奇的是,柳家的那桩旧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谈雪宁怔了一下,说道:“这桩事,是我师父的执念,既如此,我就算是霍出性命来,也会去做。”
祭灵澈闻言微微挑眉。
起初,见这小姑娘又是给令狐瑾下药,又是吸她修为,此人倒像是个恩将仇报的孽徒。
可细细一想,连令狐瑾那样明哲保身的人,竟然能为这样一个人前来月镇,犯险,还甘愿将修为分她一半——
看来这二人的师徒情分,并不浅淡。
谈雪宁情绪激动起来,指着柳叶桃,说道:“师父虽然从没与我提过,但我知道,我知道师父要的,不止是杀了他。”
“他要的是,让这人的罪状人尽皆知,要让他在诛仙台上,以弑父的罪名伏诛。只有这样,才足以为他那蒙冤而死的故友讨回公道!”
祭灵澈盯着她,良久勾起嘴角,轻声道:“很好。”
“你既然有这份心,不枉你师父对你好。”
谈雪宁闻言,稍一怔愣,喃喃道:“仙长你、你答应我了吗?”
祭灵澈没理她,俯身,猛地掐住柳叶桃的脖子,瞬间掐得他面色青紫,修士们以为她要当场处决了这人,一时间各个倒吸一口凉气。
可祭灵澈却没有掐死他,手上忽然变出一柄匕首来,照着他的丹田猛地一捅,整把匕首瞬间没入!
她手腕一挑,匕首向上——
鲜血汩汩流出,瞬间将地上染出一片赤色,围观的修士们大惊,顿时骚动起来。
如若这柳叶桃当真是镇压塔的盗宝贼,那必然是与妖魔严重勾结,这样的人物,定然知道不少妖魔的秘辛,何况,此人又绝对有同党,若是能顺藤摸瓜——
这样的货色,岂能轻易杀了?不是应该严刑审讯,给他知道的事都挖出来。
这邪修说杀人就杀人,连一点商量都没有,果真是喜怒无常,做事全凭心意,实在是——
就在这时,忽地一阵光芒大现,一颗染血的金色珠子漂浮起来,顿时一股巨大的灵压爆开,所有人都被震得识海剧痛。
曲无霁站在点将台上远观,只感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漫上来,好像金丹又被重新剖了一遍似的。
他心脏跳得极快,身上瞬间浸出了一层冷汗,手猛地攥紧,死死地扶住栏杆。
祭灵澈伸手握住了那颗珠子,那珠子金光逐渐暗淡下去,连带着那骇人的灵压一起敛了去。
她目光扫向雪宁,只说道:“你方才说的那两点,本座全准了。”
“只不过,你听着,我之所同意,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意思,不是因为我受你要挟。”
“用不着你告诉我,我也知道这金丹被他藏在哪。”
这种大乘期的金丹,被术法催动,释放出的灵压,几乎是天崩地裂,定然会被人察觉,若是想将它藏起来,只有吞到肚子中,放在自己丹田里才最安全啊。
祭灵澈握着那颗血淋淋的珠子,鲜红血液顺着指缝往下滴,昏暗的夕阳中,她好像握着个染血的心脏一般。
柳叶桃丹田挨了刀,却并没有死,躺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喘着。
可纵然如此,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出一声,简直能忍极了。
祭灵澈掌心上托着这颗金丹,对着那些已经呆愣的修士们,只道:“这便是仙盟屠我逍遥门的债,你们,可看清楚了?”
……
金丹上的光芒已经敛去,可曲无霁丹田的剧痛却并没有消减,痛得他识海嗡鸣一片,什么都听不清,他伸手抚上腹部,只摸到满手的鲜红。
他扶着栏杆半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手上的血迹,一瞬间,他竟分不清不自己在哪,不知道这里是黄金台还是云中的月镇。
曲无霁闭上眼,忽然感觉心口的伤也好痛,窒息般难受。
他缓缓抬起手来,用手背轻轻拭眼角,手背上沾染一片冰凉。
“哭什么,真没出息。”他自己心中暗道。
他闭着眼睛,只感觉四下里都是黑暗,好像又坠入了无端的梦魇。
忽地,他一怔,只感觉自己被环住,一股暖意将他覆盖。
熟悉的灵力疯狂地流入他的灵脉,顿时将他的剧痛压下,他渐渐地清醒过来,只听见耳边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叫自己名字。
“曲无霁!”
“商徵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好不好……”
祭灵澈跪在地上,将他死死搂在怀中。
她手上紧紧攥着那颗金丹,呼吸剧烈,心脏砰砰地跳。
她不知道为什么曲无霁会这样,可能是因为他体内的新丹与这颗金丹互相反噬。
她胸口起伏,见自己怀中的人灵脉紊乱,几欲崩断,她心中瞬间什么念想都没有了,忽然很想直接把这金丹摧毁捏爆。
她不想让曲无霁痛苦受伤,她宁可,毁了这个金丹。
她轻声道:“商徵,没事的……”
“你不会有事的……”
她一只手将他搂在怀中,另一只手握着金丹,一点一点绞紧——
忽然,她手背一凉。
曲无霁那冰凉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他气息微弱,强撑着说道:“别捏,你会遭反噬。”
他只说道:“我没事。”
祭灵澈见他这般逞强,不由得观火,却心中酸涩,眼眶忽地红了。
她刚要说点什么,却忽地间顿住——
因为有一柄长剑,霍然点在她的后心。
与此同时,校场上的那些原本不知所措的修士们,忽地大乱起来,尖叫声不绝于耳。
祭灵澈向下看去,却见那已经气绝身亡的秦百川,尸体忽然出现了异动。
他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忽地一只利爪终于刺破皮肉,从他丹田处窜出来,沿着他的腹部一路向上,缓缓划开,直将那具尸身开膛破肚。
只听撕拉一声,血沫横飞,尸体中的东西钻出来,祭灵澈瞬间瞳孔骤缩!
那东西似人非人,似兽非兽,蹲在地上,长长的尾巴铁杵一般扫来扫去,咧开嘴露出一口尖牙,发出一声咆哮。
褚恒……
这东西和当时在上京小青龙寺中褚恒体内的东西是一样。
种到金丹中的妖胎,被养在修士体中。
在修士身死的一刻,这鬼东西便苏醒过来,将母体开膛破肚钻出……
祭灵澈只感觉头皮发麻,为什么秦百川金丹内被寄生了妖胎?!
那而今,被寄生的人到底有多少?
祭灵澈呼吸粗重,一寸一寸地回过头,只看到了一个冷艳的金丝面具,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光。
那人背对着夕阳,神色晦暗,一身红色衣袍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
殷素长剑点在她的后心,只道:“把你手中的金丹,给我。”
第85章 飞血一 赤色
祭灵澈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回过头,看着身后之人。
殷素长剑虚点,再一次说道:“金丹,给我。”
校场上,那从尸体中爬出的妖魔猛地跃起,只听尖叫连连,兵刃出鞘之声此起彼伏。
看着那个冷艳诡异的金丝面具,祭灵澈忽地生出一种眩晕之感。
她手中紧紧地攥着那颗珠子,只说道:“你找死。”
殷素那张脸近乎肃穆,背光而立,像是一座雕像,只那柄长剑,泛着凛凛寒光。
祭灵澈修为虽远胜于此人,可此时被她用长剑指着,却莫名的遍体生寒。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只将曲无霁揽得更紧了一些,护在怀中。
殷素神色晦暗,好像是勾起了嘴角。
良久,她摊开手掌,只道:“金丹给我。”
“你也不想,曲首尊经脉俱断,活活痛死吧。”
风声烈烈,吹得殷素的红袍响动。
祭灵澈半跪在地上,凝着那人随风而动的血红衣袖。
祭灵澈语调阴凉,淬着毒一般,只说道:“你信不信,我把你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扔去喂狗?”
殷素闻言,没甚表情,摊开的手掌也没有收回。
好像笃定她会把那枚金丹放到自己掌心一样。
祭灵澈冷笑,握着金丹的手一寸寸绞紧。
只听她道:“我就算把它捏碎了,也不给你。”
……
校场上,那从秦百川丹田里爬出来的妖魔,已经连杀数十人,鲜血汩汩流淌,尸体躺了一地,在夕阳下红的刺眼。
死的多是一些修为不高的弟子,这些人一时间没来得及闪避,顿时被那妖魔的爪子给开膛破肚。
这妖魔虽是诡异,好在不算难缠。
在场的高阶修士无数,剑光大现,不多时便将那妖魔的头颅削落,黑血飞溅,随后那妖魔身躯在狂暴的剑风中被斩为肉泥。
遍地黑血,碎肉横飞,人尸横亘在其中,活人一片大乱。
相比于死人带来的恐惧,更令修士们惊悚的是,方才这妖魔,是从人体内爬出来的。
而且,这东西的某些神情,像极了……秦百川。
竟给人一种他死而复生了的错觉。
恐慌像瘟疫一般传播,惶惑在校场上蔓延。
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会被开膛破肚,沦为这样的畜牲。
众人们本想四下奔逃,可是又不敢擅自离开,只得留在校场之上,远远地避开那些横在地上的尸体,生怕再从中钻出什么东西来。
乱相中,根本无人注意那垂死的柳叶桃。
更无人注意到,他身下躺的地方,正悄无声息地变软。
地面贴着他的身形,逐渐开出了个深渊的入口。
柳叶桃闭着眼睛装死,无声无息地往下陷,想要借机遁走——
忽然间,刀光狂暴,对着他猛地竖劈!
柳叶桃骤然睁开眼睛,顾不得疼痛,向旁一滚,堪堪地避过刀锋。
那柄雪亮的长刀,锵一声点在地上,随即横着一划,刀风带着凛凛杀意,将地上那入口刷地封住!
柳叶桃丹田处血流不止,痛得他意识模糊。
他强撑着抬起头,只见一个玄衣男人俊美至极,而此刻面色凝霜,一柄长刀霍然点在他额前。
柳叶桃甜甜笑了起来,明知故问:“令狐家主,这是怎么了?”
令狐瑾毫无笑意,这张男生女相的脸,昏暗中鬼魅一般。
此人长着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睛,形销骨立地站在那,活像一只野性难驯的狐狸,终于咬上了垂涎已久的猎物脖颈。
她咬字极重,浓厚的恨意湿漉漉的,好像要溢出来一样:“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柳兄啊柳兄,你我兄弟一场,不若在下送你一程,给你留个体面。”
……
太阳一点一点偏下去,黑暗升腾而起来。
最后一丝夕阳的红晕,笼在大地上边缘上,成了天地四合唯一的光线,可也在慢慢地流逝。
祭灵澈只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喉间血腥气翻涌,连带着将她心中那压抑许久的杀意一起翻出。
她余光扫着校场上的乱相,心中盘算着,不如就捏碎这颗金丹,让这些人全去死,什么妖胎不妖胎,俱杀了才能永绝后患——
殷素对着她摊开的手掌一动未动,衣袖被风拽动飘摇。
二人无言,一时间就这样僵持住。
祭灵澈克制着翻涌的杀心,将心中升起的邪火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她清楚地知道捏碎这个金丹意味着什么。
大乘期的金丹爆开,爆发出的灵压,足以将方圆万里化为乌有。
更重要的是,两个金丹已经建立了联系,互相反噬,若是贸然捏碎,曲无霁……
殷素好像看穿了她的动摇,微微蜷起手指,勾了勾,“实话告诉你。”
“他之所以这般痛苦——”
“是因为这金丹被我种了禁制。”
“两颗金丹出处相同,灵脉相连,禁制是共享的。在旧丹被激活的瞬间,咒术就复制到了他体内的那颗金丹上。”
“你方才,让这颗金丹灵力迸发,便已经替我催发了禁制。”
“所以啊,就算你把这颗珠子捏碎了也没用,他体内的禁制不会消解。”
殷素语调如常,并没夹带着太多的情绪。
这些话落在祭灵澈耳中,她只感觉每个字都化作了尖锐的嗡鸣,好像要把她给淹没。
祭灵澈胸口起伏,喉咙中的血腥味更重,一股恶心之感涌了上来,
她几乎要把牙咬碎了,只一字一句道:“什么禁制。”
殷素倒是坦然,只说道:“蚀骨咒。”
“这种咒,只能我来解。”
殷素垂着眼睛,目光笼在祭灵澈身上,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点变化,那层冰冷的无情面具好像终于开了一丝缝隙,让她此刻看起来才像是个真人。
只见她轻轻地笑起来:“所以,祭灵澈,你可是有求于我啊。”
祭灵澈紧紧地抱着曲无霁,只感觉他疼得发颤,气息竟越来越微弱。
曲无霁意识模糊,丹田本就受损,又被蚀骨咒侵蚀,痛得不能呼吸,手背上青筋爆起,又怕她看见,将手藏在袖中,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臂,有些脱力地靠在她怀中。
他恍惚中听到了殷素的话,强撑着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用管我,我……”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丹田又是剧痛,像是有一把刀猛地捅了进去,顿时说不出话来,不由得紧紧攥住她的手。
祭灵澈一惊,随后只见他的手脱力地松开,缓缓地垂下来。
她轻轻地扶住他的肩膀,只见他丹田处鲜红一大片,好像金丹又被剖了一遍似的。
“曲无霁……”她喃喃道。
这蚀骨咒无论修为如何都抵挡不了,一旦被种上迟早活活痛死。
曲无霁蹙起眉,已经失去了大半的意识。
她缓缓地将曲无霁放在地上,并指拂过他的额头,让他昏睡过去,以此来减轻疼痛。
她站了起来,转过身,与殷素面对面而立。
殷素那柄长剑依旧指着她,微微挑眉:“你考虑好了?”
祭灵澈盯着她,只道:“你去死吧。”
……
柳叶桃神色自若,虽然浑身是血,可是他脸上并没什么惊慌惧色。
他偏偏头,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他若有所思似的,轻声道:“令狐家主,素来与我兄弟相称。”
“可是说到底,你该叫我世叔呀。”
令狐瑾闻言显然顿了一下,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她余光扫向四周,暗自观察方才柳叶桃那句话有没有被谁听了去。
好在已经乱作一团,二人这附近又尸体成山,众人都躲得远远的,并无人在意。
她目光又落回到柳叶桃身上,只见那人笑得灿烂庸俗。
令狐瑾抿起嘴角,抬起袖子精细地拭着那柄长刀,将刀擦得锃亮,“这是什么话,我可听不懂。”
长刀一振,她冷笑道:“你有什么话,下到阴曹地府中再去说罢!”
柳叶桃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轻笑一声,微微眯起眼睛,“世人都道,令狐家主与柳氏的月少主关系匪浅,是因为二人有婚约,所以令狐家才对格外对这桩旧案上心。”
“可是,你叔父的婚约,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令狐瑾闻言,那挥起的刀生生顿住。
却听柳叶桃轻轻笑着,飞快地说道:“贤侄,你叔父又没有子嗣。”
“令狐宴死后,你作为令狐家唯一的后辈,那家主之位合该落在你身上,你就算不化成你叔父的相貌,这家主之位你也坐得稳当。”
“可是,你化成你叔父的模样,又是何居心呢?”
他继续说道:“你设计杀掉你的叔父,真的是因为他杀了你父亲,你要为父报仇吗?”
“我记得你似乎很仇视你爹爹呢。你爹爹死了,你应该很快意呀。”
“所以啊,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憎恨你的叔父,而非要杀掉他不可呢。”
“令狐瑾,你会嫉妒你的叔父吗。”
令狐瑾闻言愣住,呼吸急促起来,不知何时,举起的刀竟然缓缓垂下。
柳叶桃语调又轻又快,却每一句话都正扎在她的心脏上,刺得她不能呼吸。
“令狐瑾,你一定觉得他配不上你月少主吧,你一定是觉得——”
“只有你,才配站在她身边。”
她此前从未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她仇视令狐宴,可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驱使她杀掉叔父,并顶着他的身份过活。
可柳叶桃三言两语就让她方寸大乱。
她心脏砰砰跳,她清楚地知道此人极擅蛊惑人心,自己一时不防备,竟已经着了他的道。
她看着柳叶桃那浅笑的嘴脸,忽地怒从心起,猛地摇头,将那些横生的杂念切断。
她刀尖向前,吼道:“我的事,轮不到你这个贱人来说!”
话音未落,她挥刀便砍。
经年的怒火和仇恨在此刻爆发,她这一刀几乎砍出了天崩地裂的架势!
刀魂嗡鸣,震得所有修士都止住骚动,向这边看了过来。
可是,这几乎让天地变色的一刀却猛地一滞——
只听“铮”的一声,兵刃相接,那一刀竟然撞到了一柄长剑上,然后被荡了回来!
她虎口登时崩裂,整条手臂都几乎要被震掉一般,右手满是鲜血,知觉全无,连手中的刀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她嗬嗬地喘了起来,连连后退,不由得一惊。
只见一人持剑挡在柳叶桃身前。
那人浑身黑气缭绕,瘴气淹没了眼白,整双眼睛黑漆漆的,好像只是两个洞一样——
正是被心魔夺体的傅延年。
她盯着那人,不住地喘息,心中悚然。
这人此前被祭灵澈的杀湍剑震断了经脉,修为全废,就算不死,也该是昏迷不醒,怎么会这么快就清醒过来?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东西,几乎是脱了人样,好像是未开化的动物一般,好像理智全失,已彻底沦为被心魔操纵的躯壳。
因为心魔作用,不仅让他苏醒,更让他修为暴增,灵压比方才在金塔上时强了数倍,几乎到了骇人的程度。
令狐瑾心道不好,自知不是对手,余光扫向那柳叶桃,只见他已经一个翻身滚到那滩烂泥中,被泥中的爪子抓住一拉,瞬间沉了下去,就此消失遁走。
她眼睁睁地看着绝佳的机会就这样失去,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急血攻心加之受伤,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她顿时眼前一黑,一个不稳,单膝跪倒在地。
忽然间她感觉到什么东西扑过来。
一人搀住她的胳膊,想要将她扶起来,只听那人口中急急道:“师父!”
“你怎么了,师父……”
谈雪宁虽然没有修为,却又几分气运,方才那般危险,她趁乱东钻西跑,竟一点伤都没受。
令狐瑾心口绞痛,还在想柳叶桃逃掉的事,血顺着嘴角不断地流下来。
她只感觉头混混沉沉,眼前一片漆黑,可耳边不断有人聒噪,生生地将她给拉了回来。
谈雪宁低声焦急道:“师、师父,那人没有眼白,身上一圈黑气,好吓人,正直愣愣地盯着咱们,好像又要动手 ,咱们是不是得赶紧走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