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欢觉得自己这话儿也没说错。
他来这小世界是为了执行任务, 而南怀瑾是故事主角,四舍五入,他可不就是为了南怀瑾而来的?
可是南怀瑾听完眼泪便涌了出来,哭得又丑又惨, 许久都停不下来。
沈明欢最怕这种事情, 他转头试图找他万能的子正求助,却见谢知非不知何时默默走到角落, 背对着他们发呆,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明欢:???
聂时云:???
聂时云已经习惯自己听不懂聪明人说话, 但这场面还是有点离谱。他环顾四周, 想找自己的小伙伴宇文山商量一下, 发现宇文山早就兴冲冲地安排人去燕国打劫……友好交流了。
随青又是一副谢绝聊天的模样, 聂时云有些无聊,左顾右盼之下,发现地上还躺着一个人影。
他一拍脑袋, “殿下, 皇……这个人要怎么处理?”
雍帝把自己折腾到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掌心的血还在流,他怕疼,甚至不敢动一动手把嘴里的破布拿出来。
非常主动非常安分, 聂时云差点忘记还有这么一个人。
雍帝这辈子没受苦这种苦, 他觉得他全身都痛, 再没人管他,他可能就要被活活痛死了。恍惚中听到这群人终于提起对他的处置方式,雍帝连忙睁大眼睛,试图用眼神表达他的哀求。
他可以退位,他可以把皇位给沈明欢, 只要让太医为他诊治,他什么都可以。
沈明欢扭头问南怀瑾:“怀瑾,你想怎么处置?”
南怀瑾还在哭,盛满泪水的眼中浮现出刺骨恨意,“我想将他凌迟!”
他们南家二百四十七口人,连同他与姐姐伉俪情深的姐夫,如此血海深仇,他恨不得在雍帝身上割下二百四十八刀!
凌迟之刑太狠厉,有损人和,更何况沈巍还是个皇帝,是沈明欢应该孝顺的父亲。
南怀瑾很快在席卷了脑海的恨意中找回几分理智,他不想让沈明欢为难,“殿下,我……”
“可以。”
南怀瑾怔住,听见沈明欢认真的声音:“你想自己动手吗?”
沈巍如同被扔到岸上濒死的鱼,他自喉咙中发出哀鸣,挣扎着想要逃离,被聂时云眼疾手快地按住。
南怀瑾的沉默被沈明欢误认为不愿意,于是他挥了挥手,“拉下去凌迟,找个专业的刽子手来。”
聂时云欢快地应了一声,拖着沈巍离开。
“慢着。”南怀瑾缓慢回神,他迟缓地眨了眨眼,对上沈明欢疑问中夹杂着关切的目光。
南怀瑾苦笑,“殿下,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这点小事,孤为什么不答应?”沈明欢不解,“怀瑾,你是不是忘了,孤说过你很重要,比沈巍重要多了,他让你难过,你想怎么报仇孤都帮你。”
南怀瑾又开始哭了,一边哭一边拉着聂时云,“我开玩笑的,不用凌迟,干脆点杀了就行了呜呜呜”
沈巍还没来及为上半句话庆幸,又呜咽着挣扎起来。
聂时云一手是梨花带雨的南怀瑾,一手是泪流满面的沈巍,他被夹在中间,无措又茫然。
沈明欢看得难受,他扯了扯角落里的谢知非,“子正,这是什么情况?”
谢知非对他冷笑一声,“公子喝完药后少吃点蜜饯吧。”
沈明欢:???
跟他有什么关系?
*
百姓比想象中还能接受改朝换代的事实。
宇文大军没打过来时他们还害怕,等发现所谓的叛军比护城军还要尊重百姓,那些畏惧也就缓慢消散。
再之后叛军首领是本国太子的消息传出去,最后一丝顾虑也就烟消云散。百姓们不清楚什么皇室争端,在他们眼里,这不就是左手倒右手的区别吗?皇帝烽火戏诸侯逗他儿子开心,虽然值得鄙夷,但是也不是不能理解。
仅仅两个时辰,百官们入宫时路上见到的行人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状态,照例为生计奔波忙碌,匆忙得没工夫对皇权更替投来再多一丝的关注。
依次入宫、严明身份、收缴利器、纠仪御史核验朝仪……这一套每日都进行的流程如此熟悉,可放在这时,却莫名显出几分诡异来。
连朝议的大殿也重新整理完毕,龙椅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换了一个,处处昭示着新掌权者的存在感,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太子,不知陛下在何处?”
刚正不阿的臣子潦草行礼,而后横眉怒目地质问。其实心里知道沈巍多半凶多吉少了,只是还抱着几分期待,觉得沈明欢多少会顾忌悠悠之口,起码不会伤及沈巍性命。
沈巍这皇帝当的再不像话,那也是他们的君主,而沈明欢是什么呢?依附于燕甚至卖国求荣的质子,带着敌国的军队踏破母国国土的奸佞小人?
沈明欢仿佛没感受到众人的不敬与愤怒,他目露悲悯,沉痛道:“父皇见雍国有孤,心怀大慰,欣喜若狂,久久不能平静,竟当场驾崩了。”
南怀瑾配合地对着沈明欢躬身行礼,抬头已经红了眼睛,“殿下节哀。先帝对殿下寄予厚望,还请殿下振作起来,带领雍国统一九州,开盛世太平!”
慢了一步的谢知非:……
谢知非品性高洁,一生光明磊落又堂堂正正,他使的都是阳谋,自恃才华谋略,用绝对的实力解决面前一切难题。
不论是从前作为谢家公子时,还是成为奴隶后,谢知非都未踏足过官场,比起猜度官员心思、以口舌杀人的手段,他远不如深耕此道的南怀瑾。
谢知非很快反省自己。
这样不行,日后公子为帝,他势必要站在公子身边,为这人铲除心怀不轨之政敌,让公子的旨意得以畅通无阻在九州大地施行。
只要能对公子有利,满手血腥他甘之如饴,被视为罗刹恶鬼他也求之不及。
最重要的是,南怀瑾能做到的,他也可以。
南怀瑾接着道:“先皇有遗命,我等为人臣自当奉从。今尊太子殿下为新帝,择日举行登基大典,诸位可有异议?”
说到后面语气逐渐染上了森寒冷意。
明明是宫里最不起眼的卑微小奴,一朝卸下伪装,起势竟也不输多年来身居高位的权臣,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底气。
“南怀瑾,你糊涂啊。”有大臣恨铁不成钢,“你既有如此本事,岐安兄在天有灵想来也会为你骄傲,可你如何能够叛国?”
他的痛心不似作伪。方才南怀瑾出言在沈明欢面前保下他们一命,他自然是感激的,也理所当然把南怀瑾当做正义之士划入他们阵营,哪想不过两个时辰不见,这人已经为沈明欢肝脑涂地了。
南怀瑾面不改色。他这些年受过的侮辱谩骂何其多,沈巍便常讥笑他丢了祖父的脸,是南家的耻辱败类。相比起来,这位大臣的用词已算含蓄。
“大人若是要追随先帝,陛下也并非不能同意。”
先帝已经死了,所以这追随的含义不言而喻。
原剧情里,南怀瑾扶持四皇子上位,而后逐步把控朝政,这过程中也无数次受到这批大臣的攻讦,是比这时针对沈明欢的还要严重百倍的攻击。
那时他腹背受敌,心力交瘁,最灰暗的时刻甚至怀疑起了自己,差点便要以死谢罪,偿还自己的十恶不赦。
即便如此,他都没有想过要铲除这些臣子。
南怀瑾素来一颗慈悲心肠,他要为雍国留下一批真正做实事的贤臣,于是哪怕自己受再多委屈也不曾动摇。
可沈明欢不能受委屈,一丝一毫他都嫌多。
南怀瑾冷漠地想,反正这个大臣能做的事情他也能做,所以雍国其实也不缺这一两个人。
谢知非也是这么想的,他站在沈明欢身边,淡淡言道:“诸位似乎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沈巍已死,若是你们认我家公子为储君,便该拜见新帝。若是不认,那你们就是亡国之臣,也该袒胸衔璧,请求新主哀怜宽恕。”
沈明欢欲言又止,他觉得目前气氛莫名有些肃杀,原想说些什么,但沉思片刻,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的两位谋士都是纯善之人,怎么可能动不动喊打喊杀呢?大概都是策略吧。
沈明欢很愿意给谋士们施展才华的机会,他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戏。
*
谢知非与南怀瑾不在乎杀人,与之对峙的朝臣们也悍不畏死。
眼见即将要发生流血事件,整顿完皇宫的宇文山风风火火且眉飞色舞地闯了进来。
沈巍死了,皇城里还有他的众多宫妃与皇子公主,部分听见沈明欢的名字就心如死灰地心虚自尽,但大部分人没有这种勇气。
沈明欢的下属太过尽职,这种私家事都没舍得让沈明欢操心。熟悉皇宫的南怀瑾动脑,谢知非动口,宇文山出力,将这群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宇文山方才就是忙这件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