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浸泡
◎污遭甜腻。◎
孟秋最近很少去图书馆了。
偶尔在学校雕塑园区呆着,手臂挂着护栏,往远处看,用眼睛拍一些照片。
她看檐下阳光和阴影交界,伸手探了探,看着指尖从阳光下钻出来,一点点变白,胡乱想着以后。
她手上的工作只剩下西北的项目,写是写完了,只是创威内部还要复审。
《普宁》那部分听谢清妍说推进得很慢,程序一道一道走,每一道都要卡几天,最快有消息也要年底了,左不过能不能出版的事儿,和她的工作内容不大相关。
孟秋没和父母说实话,她去的牛津,却告诉他们是去美国的学校。
她很少撒谎,这次不得不撒,实在是权宜之举。
她心里冒出点歉疚,希望她离开以后,赵曦亭能快点忘掉她,这样她就能和他们坦白了。
赵秉君说会帮忙看顾她父母,起码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她也安心许多。
在人际关系方面迟钝如爸爸,都咂摸出点味道来。
有一天背着妈妈问她,“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赵先生帮我们这么多,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他们才知道她和林晔分手了,冒出老实人的思维方式,她得先分手,赵曦亭才会追她,不然在第一次赵曦亭派车送她回来就该有此一问。
孟秋说不是。
孟元纬倒很满意,“我瞧他长得不赖,说话办事都妥帖,比你大还能照顾你,挺合适的,其他的倒是不敢高攀。”
他偷声问:“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眼光很高吧?”
孟秋又说了一遍,“没有的爸爸。”
“人不能看表面。”
她和赵曦亭这段关系不清不楚,除了让父母担心外,告诉他们没任何好处。
邵桐再次找到她在一周后,告诉她周三晚九点,有辆黑色的车会到宁关路17号接她。
孟秋有点意外,迟疑道:“九点吗?会不会不太好?”
那会儿她应该会和赵曦亭在一起,出不来的。
邵桐却表现得很自信,“没事,就这个点。你来就好了。”
结果隔了几天,被他算准了,赵曦亭真没在燕城。
他去了香港,有一个拍卖会。
如果孟秋猜得没错的话,正是前段时间他在裕和庭看的手册上的那一场。
拍卖会的时间赵秉君应该知道。
当她答应出国那刻起,赵秉君已经计划好了在这一天。
也是唯一的一天。
没有偶发事件,也没有调虎离山,赵曦亭很难起疑这一天会发生什么。
周三这日,孟秋路过一家蛋糕店。
她在橱窗外看到一个白色的蛋糕。
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在光下有些雪亮的碎闪,非常漂亮高贵。
它斜切出来一块,供路人观赏,夹层中有黑色的巧克力流心溢出来。
孟秋不知怎么看出一团污遭甜腻。
她停顿片刻,走进去,指了指,说:“我想要那个。”
她拎着蛋糕回到嘉霖,在下午五点,逃跑前四个小时。
接到了赵曦亭打来的视频。
孟秋提前料到了,早就换上了睡衣,乖巧地坐在书房里。
赵曦亭那边灯光通明,远处有嘈杂声,听着中英混杂,还有几句粤语,林林总总的元素,场子挺高端。
他像在躲热闹,坐在角落的软座据点,背后繁复的油画背景典雅艳丽。
他似有些困倦,长指抵着鼻梁,将眼睛隔出来,黑亮的,托腮瞧她,“一个人呆着无不无聊?”
“用不用我陪你会儿?”
孟秋心口缩了缩,不想正面回复,“你那边结束了吗?”
赵曦亭环顾了一圈,像对眼前富贵流油的场面兴致缺缺,精简道:“没,只是中场休息。”
他一顿,像是突然兴起,“要不不拍了,回酒店和你视频?”
孟秋听到这个提议,浑身的神经一瞬间跟被打劫似的。
那视频是陪她吗?
分明是她逃跑路上的拦路虎。
她慌得要命,就怕他真怎么干,转动脑子想借口,面上还是像以前一样。
她把手机靠在电脑边,让他完整地看着自己,视线埋在书上,乖巧说:“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赵曦亭“嗯”了声,似有些懒动弹,没真说走就走。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黑眸挂在她身上,随意聊,“刚给你拍了几件,也不知道合不合你意,喜欢就放着,不喜欢你自己拿去送人。”
“这次没什么特别好看的,哪天等你不上课的时候,带你来拍,嗯?”
孟秋没吱声。
这一瞬间她想答应,让他觉得乖巧。
后来想想,过于乖巧反而反常。
她就当没出国这回事,拿正常的态度和他聊。
正常就是不拒绝不答应。
赵曦亭静静地看手机屏。
小姑娘坐在亮堂的暖色灯下,低着头,仿佛刚洗过澡,长发披散下来,饱满的唇浅浅阖着。
有些东西,尝过滋味,就想一尝再尝。
他眼睫眨得很慢,眼底的黝黑裹着她,“我今天回不来,要不开着视频睡吧。”
别!
孟秋听他这一时兴起,脚趾蓦地绷紧了,不知道怎么回他。
即将逃离的期待和不知怎么拒绝的慌乱混在一起,粘稠地往心脏挤压,窒息得快爆炸。
她两条腿局促地贴着,几乎想从他眼皮底下跑开。
赵曦亭黑眸专注地看着屏幕,等不到答案,又催促:“行不行啊?”
孟秋睫毛乱眨,出画面拿了个水杯,缓一缓杂乱成一团的情绪。
她实在不擅长撒谎。
她看自己的脸紧张粉了,温声说:“会睡不着的。”
赵曦亭轻笑了下,像二月窗里探出来的桃花枝,“都面对面抱着睡过了,开视频这么害羞啊?”
孟秋咽下水,飞快地找好理由,轻声说:“我不太习惯手机屏幕亮着。”
赵曦亭唇边噙着弧度没说话。
过了一阵,孟秋担心起一件事,忍不住问:“嘉霖你装了摄像头么?”
开视频睡跟监控有什么区别。
倒是提醒她了。
“你待着好好的,我监视你做什么?”
赵曦亭乌眸里的影子跟着他低头的动作下陷,说不清表情像褪色的相片还是春日的冰湖,总之挺寡淡。
“就是睡觉的时候想听你的声儿。”
孟秋想到之前她和林晔打电话,后面他也承认了有摄像头,“你上次就这么做了……”
赵曦亭鼻尖扑出轻笑,“那是真赶巧。为了你装监控和本来就在,意义还是挺不一样的吧。”
他一顿,黑眸抬起来,唇还是弯的,嗓音跟没骨头似的,有些混不吝:“你要是到了我给你装摄像头的程度,孟秋,那是会挺不好过的。”
孟秋在他眼底下,头皮麻了一阵,眼睫怯怯地颤着,有些许不安。
这次逃跑成功的话,真不能被他抓着了。
她手机微信震了震,眼轻轻挪过去,看到是刚才她发给葛静庄的消息回复了。
赵曦亭见她分心,百无聊赖,随意一问:“谁给你发消息?”
孟秋把上面自己发过去的删了,摄像头对准电脑,让他直接看。
没删之前的对话是——
孟秋:晚上有没有活动?
葛静庄:去吃饭?
删了之后,只剩下葛静庄的。
——去吃饭?
赵曦亭看完聊天记录,像是关切,温声问:“还没吃?”
孟秋点点头。
赵曦亭看了眼她的睡衣,“你这一身,我以为你吃了,你要懒得出门,我让人给你送。”
“今天学得累不累?”
她下意识抗拒。
这怎么行。
那挂不了视频,就白发消息了。
孟秋看向屏幕,瞳仁软而轻,搭在他眉眼间,仿佛乖巧,用目光和他商量。
“不用了。”
“我……想出去吃。”
小姑娘平日晚上都被他拘着,没什么出去玩的机会,她现在正是贪玩的年纪。
赵曦亭没想在小事上和她纠缠,“回来发消息,别让我担心,听到没?”
孟秋“嗯”了一声,拿起手机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这是一句有所预谋的道别。
“去吧。”
孟秋突然有些恍惚,在真正离别时刻,她五味杂陈,面前这个人,让人难以忘怀的人,她和他至此走到了终点。
不可否认,生命中和某些人的相遇,就是为了离别做准备。
他上了你的长途列车,坐一两站,和你同赏一两缕朝晖夕颜,来去匆匆的给你上一课。便是他出现在你生命里的作用。
赵曦亭这一课,她摔得惨重,但也是他教会她,遇事不急,谋事不慌,徐徐图之,便终有所成。
他是她很好的老师。
孟秋再抬抬眼。
男人面容英俊,像造物主最富野心和绮丽的笔法,金尊玉贵。
有人找他说话。
他侧脸应了两声。
就是这两声,他错过了她看他的那几秒。
就到这儿吧。
再也别见了。
孟秋心想-
到八点多的时候,孟秋准备出门。
或许各种情绪在等待逃脱时清扫完了。
孟秋这一刻的心情居然是干净的。
像被水洗过,一种清朗的,缓缓流淌的宁静。
她按部就班的。
按照在脑海重复一万遍的计划,走到每一步该走的位置上。
她确实什么都没带。
穿着一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服,一双轻便舒服的鞋子。
没有大包小包,比搬进这套房子时简单得多。
她把手镯也摘下来了。
摘的时候她抹了好几遍洗手液,整片皮肤都是红的。
她都觉得赶巧。
这镯子分明不是为她打造的,但冥冥之中,跟量身定制一样合适。
夜幕已经悄然降临。
她把蛋糕拎到门前的案几上,压了张纸条在下面。
写了字的。
她看着那行字好一会儿,有点报复的快感。
房间里的灯都关了,她正要走,远处手机屏鬼魅般亮起来。
是一条微信。
她走过去看了看。
他发的,问。
——找到餐厅了吗?吃的什么?
她冷眼看着,没回。
她盯着它,像有预感般,退后几步,眼睁睁看它震动起来,幽暗的光一闪一闪擦过她的瞳膜。
一秒,两秒,三秒……
这震动。
是赵曦亭在找她的信号。
仿佛极具耐心的猎人,呼唤圈养的猎物。
孟秋脚后跟慢慢往后挪,约束着呼吸,心跳越来越快,在孜孜不倦震动中,转身往门口跑。
一路跑。
她看到模糊的风,像说谎的黄昏,要将她困在寂寂长夜,她偏要撕出一条路。
她奋力跑出别墅。
回头看。
她眼里长出路的灯,树的芽,车的影,往云上的月晕猛地一倾,挣脱了这长夜。
她酣然微笑。
她弯腰扶着樟树的树干,咽了咽干燥的喉咙,心脏还残留手机震动的回响。
孟秋收拾好心情,再起身,往那道门深深地看了一眼。
是一眼很长的道别。
她冷静地往宁关路17号走。
她提前探好了路,知道怎么走最方便。
那条路不算太主干道,甚至有点偏僻,但附近没什么摄像头,对于他们来说,是最佳的上车点。
九点。
车子准时到来。
邵桐在副驾驶,冲她笑笑,“你出来了。其实也没那么难,是吧?”
还是挺难的。
难的不是走的路。
是摆脱赵曦亭的勇气。
孟秋看着窗外,看车子载着他们离开这个地方,“我们马上就走吗?”
她是说出国。
邵桐给她递了块米糕一样的东西,包了一张很地道的油纸,笑笑说:“对,现在就去停机坪,这些小玩意儿趁有的吃再吃点,以后就吃不着了。”
孟秋借着模糊的光影看清是什么东西,抬头在黑黢黢的车厢里冲他弯弯唇,小口地吃起来。
“谢谢你。”
邵桐像怕她噎着,给她开了瓶水,说:“秉君哥和我聊过你们。”
“你和赵曦亭,其实你们双方都在赌博。”
“赵曦亭赌你放不下一切,所以就算在此之前有所察觉,也不会限制你自由。”
“但他好像不够了解你。”
“而你呢,赌他勉强算个人,还不是真疯子,总有空子能给你钻。对吧?”
孟秋低头拨弄油纸,掰一小块放进嘴里,“或许吧。”
邵桐啧了一声,“这么敷衍,看来你真挺讨厌他的。”
“我跟秉君哥认识这么多年,也从来没见过赵曦亭。”
“他是什么样的人?”
孟秋咽下米糕,轻声说:“我不想聊他了。”-
飞机上准备了正式的餐食。
除了机组,就她和邵桐两个人。
这种事情越少人越好。
私人飞机体型小,但里面的座椅空间却很大,邵桐似乎忙了一整天挺累的,和她面对面坐着,吃了几口就睡着了。
孟秋也闭眼休息,没什么困意,带着一点雀跃的欣喜和获得自由的快乐,感受扑通扑通正常的心跳,观赏天空之上的云海,一路醒到了伦敦。
没想到落地就遇到了个小麻烦。
接他们的车车胎爆了,坏在郊外。
邵桐似乎没什么带女孩子的经验,没把国内外温差考虑进去,加上深夜,气温只会更低。
孟秋只穿了件短袖。
车子里面暂时不能坐人,她在外面吹着风,胳膊直立鸡皮疙瘩。
邵桐站到她面前,似乎想默默地帮忙挡一挡,但风是从四面八方吹过来的,根本没什么用。
邵桐问:“抱歉啊,没给你带件衣服,要不你离汽车近点儿,还能挡挡风”
孟秋缩着身子,不想给他造成心理负担,上下牙都打架了,还是嘴硬:“不冷。”
邵桐上车拿来自己的外套,要给孟秋披上。
孟秋有些不自在,目光躲闪,说不用了。
邵桐也知道自己这个行为有些过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还是没什么经验,当时怎么没想路上会有突发状况。今天要同行的不是你,而是老板,明天我就丢工作了。”
孟秋心情很好,反过来安慰他,“老板要是这么不近人情,丢工作说不定是因祸得福呢。”
她今天的状态和之前见面时的很不一样。
温温柔柔的,让人如沐春风。
邵桐多看了她两眼。
他们到住的地方快凌晨六点。
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开放式厨房,面积不算大,很典型的欧式简约风。
邵桐和孟秋介绍:“我对这片比较熟悉,就在这里简单给你租了一套,地理位置不算最优,也不是什么富人区,但这边当地人多,没什么飞车党小偷之类,你要是不喜欢,等稳定下来再搬家,可以租个house。”
孟秋挺满意的,温声说:“日常生活能满足就可以了,我不挑的。”
“好。”
邵桐给她拿来两只全新的未拆封的手机,还有两张电话卡。
“一张和国内联系,是虚拟ip,平时你这台手机就放住的地方,别带出去,网也尽量少开,用的时候放心大胆用。”
“另一张号码是英国的,流量套餐什么都办好了,没实名,但可以正常生活使用,这张就无所谓了。”
“好。”
孟秋拿起手机开机,邵桐给她拆了另一只的盒子。
邵桐叮嘱她:“以后有任何问题,不管大小事,都可以找我。”
“至于出行,吃饭,旅游,你就照正常的留学生生活来。”
“一会儿等你设置好手机基础信息,我给你下载一些这边必备的app。”
孟秋“嗯”了声。
邵桐絮絮叨叨,平时他挺书生气一人,关键时刻挺能说:“附近有公园,你健身么?离这五十米左右有个小的健身房。他们有周卡,你可以去体验体验。”
“楼底下四五百米的地方有水果店,旁边就是小型超市,到时候我可以领你去一遍,你就知道在哪儿了。”
她打断邵桐,“我们到了这边以后,赵秉君知道了吗?你……什么时候和赵秉君联系?”
邵桐帮她把手机卡插好,“不联系了。”
孟秋惊讶地看着他。
邵桐似乎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来接你之前,我和秉君哥关于这件事的通讯痕迹,已经全部抹掉,赵曦亭要查也不太容易。”
“接下去我按照原来和秉君哥联系的频率保持沟通,有时候是三个月,有时候是半年,总之,近期肯定不联系了。”
“就当没这回事。”
“特别近期,他肯定要找你,秉君哥那儿不安全。”
孟秋眉眼肃正。
邵桐一笑,拍了下她的肩,像要帮她松松紧绷的筋骨。
“有几天玩几天嘛,这么紧张干嘛,他总不可能一直找你,一直找那是真爱,找不到就罢休咯,顶多就生一阵气。”
他撇撇嘴,“好不容易学期没开始,你还有机会玩,开学有的你忙。”
孟秋不知为什么,听邵桐这么一说,反而更心里发寒。
赵曦亭要真一直找她怎么办。
邵桐带她去房间,绅士地站门口,没再往里走,指了指桌子,说:“姑娘家的房间我就不进了。大概和你理一理,怕你找不着。”
“Macbook,平板,都是新的,学习应用软件,还有一些翻译工具都给你下了一部分,其他有需要你再自己装。日用品都在白色柜子里,银行卡在桌上,密码我也帮你写在旁边的纸上了。你身份特殊,银行要打电话来和你确认证件,你和他说有人会帮忙代理就行。”
孟秋一一记下。
邵桐想了想,似乎没有别的事了,就说:“我住你楼下,你这5楼,我那儿3楼,你要不想做饭,这段时间每天来蹭也行。”
孟秋觉得已经很麻烦他了,说:“我自己做吧。”
邵桐挑挑眉,“我手艺还蛮不错,添双筷子的事儿,看你是个读书的料子,生活上不一定是个好手,总之有问题来找我就行,管你吃喝。”
他拎上大衣,“你休息吧。”
孟秋被他逗笑,忍不住说:“你别小瞧我。我学习能力挺不错。”
邵桐开玩笑地双手合十,鞠了一躬,“行行行。我小人之心,您别跟我计较。”
孟秋笑够了,认真说:“这段时间谢谢你。”
邵桐干脆利落摆了摆手,“别,我是替秉君哥做事儿。”
“你别记心上。不然真成我老板了。”-
快七月,燕城有了燥热的影。
距离孟秋没有回电话当晚,过了好几天。
那时赵曦亭找不到她,并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又给她发了条消息,问。
——出什么事了么?
起初他并没有起疑,孟秋对他向来不冷不热,消息回晚一些也很正常。
但到第二天下午,孟秋号码还是一直没打通,他又联系学校,说她没去上课,他才订了张最快的机票回去。
以为她出什么事,还让人去问燕大附近有没有什么交通事故。
等他回去了,开了嘉霖的门。
焦急的心绪蓦然变冷,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像脱落一层燥热的膜,与世隔绝地立着。
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赵曦亭最先看到案几上突兀的白色蛋糕,往旁挪挪,是一只浓绿的,熟得不能再熟的镯子。
空气里,蛋糕甜腻的气息萦绕上来,钻入他鼻腔,仿佛幽灵,缠住他。
冰冷无骨。
他拿起纸条,凝视上面的字,眼神慢慢阴冷下来,拿着纸的手也越来越用力,面容冷成一场骤变的暴雪。
他指尖阴翳地遮移着纸上的笔迹凹痕,一笔一笔往他心脏上复刻。
那里写着。
——生日快乐,赵先生。
【作者有话说】
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跑了你老婆,真的跑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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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发酵
◎他有点想她了。◎
孟秋在伦敦呆了几天后,最大的感受是,她赶上了好时节。
现在伦敦的气候并不像传说中常有淅淅沥沥的小雨,大多数时间都是晴朗的,干燥且不热。
她在房间里睡了几天,出门晒太阳,偶尔她以为还在燕城,不可能拥有这么好的阳光,猛地睁开眼,却见自己确确实实在异国他乡待着,便平和下来。
有时候她会猜测国内的朋友和家人在这个时间点会做什么,会不会想念她。
唯独对于赵曦亭,她笃定地,他在生一场气。
她胡乱地琢磨他会怎么处理那一套空出来的房子,还有她那些没有处理掉的生活用品。
按照他的性格,这次之后,他对她,要么冷得彻底,再见面作从不认识。
要么……
孟秋不敢再深想。
这几天邵桐时不时给她拿些好吃的,有时候是自制披萨,有时候是一碗小炒饭,孟秋不大好意思,回给他饼干水果之类。
邵桐倒是很懂她,一应收下了,却在她再过来做客的时候,全拿给她吃。
孟秋在超市里买了些食材,开始尝试学做饭。
但她实在不擅长,试过一两次全失败后,开始偷懒买速食。
第一次她没仔细看说明,买了个派。
以为是甜的,结果里面是牛肉,味道极其古怪。
她吃了第一口就全吐出来了。
第二次她买了个披萨,结果只是个披萨的面皮,上面的芝士烤肉都要自己组装,还非常难以下咽。
邵桐笑着听完,对她兵荒马乱的初期留学生活毫不意外,“所以我让你来蹭饭,你不听。”
孟秋开始专注改善自己的生活。
她浏览了社交平台上留学生的生存技能分享,想起来问邵桐要中国超市地址。
邵桐看她一副偏要自力更生的样子,一边给她发,边笑说:“我很好奇你第一顿饭会做成什么样。”
“可能很不像样吧。”她打趣。
实际上,孟秋压根没想做得多好吃,去了中超之后,直勾勾看中了泡面。
往常她在燕大,食堂三餐很稳定,基本没有吃泡面的日子。
后来赵曦亭时不时过来,吃食上越来越精细。
他带她吃的东西,调味都不重,却很有滋味,属于把他习惯的味道渗进她的生活里,以前没感觉,醒过神已经把味蕾养刁了,是不是好东西,孟秋现在一口就能尝出来。
生活更稳定的时候。
孟秋开始探店,有一家叫tacobell的墨西哥连锁快餐店,很得她心意,往nacho里加上酱和蔬菜或者肉,简简单单就能顶一餐。
她研究了下做法,偶尔在家里也吃这个,方便又快捷。
空闲时,*孟秋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闲逛,逛到哪儿走累了,再导航往回走。
有日,她走在一条小巷子里,有点迷路了,导航不大准,鬼打墙似的打转了好一会儿。
她第三遍路过涂鸦墙的时候,突然有个易拉罐从头顶扔下来,砸在她脚边。
孟秋吓了一跳,定定神抬头看,是个精瘦的短发女人。
还是个华人。
她这个行为很不礼貌,孟秋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人打了唇钉,手里夹着烟,杵在窗台,她抽的烟不是国内一盒一盒的,而是自己卷的烟卷,白色细长的一条,慵懒地瞧她。
孟秋刚要走。
“喂。”女人跟逗猫似的抬抬下巴。
孟秋停住了,抬头指指自己,“叫我?”
她刚说完,后面有个瘦高的男人,躬着身子从她身边走过,还瞥了她一眼。
那人的眼睛有些凶光,像是好事被破坏的气恼。
孟秋下意识往墙边靠,明白了什么,起了一身冷汗。
女人趴在窗口,肆无忌惮地用中文,“只是小偷,别紧张。”
孟秋很感谢她,真心诚意说了声:“谢谢你。”
女人和她闲聊起来,“新来这边?”
“留学生还是来玩的?”
孟秋点头“嗯”了声,“来学习的。”
她顺便问:“你知道最近的地铁口往哪边走吗?”
女人从窗台直起身,“上来吧,那人可能还在前面等你,我顺便给你指指。”
孟秋答应了。
女人房间很乱,但乱得很有章法,洗过的衣服堆在一边,摞起来没放进柜子里,餐桌上有些酒罐子,没喝,像是买回来随手一放,沙发上手提电脑随意翻过来,旁边有几本翻开的书。
客厅有一只猫,说不出什么品种,但很可爱,懒懒地窝在沙发边,看到孟秋来,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又趴下去。
屋主的性子很不拘小节。
孟秋和女人聊了几句,知道她叫薛翊。
薛翊看她对猫有点好奇,把它抱起来放沙发上,挠挠它的头,“这是我前夫的猫,他回国就扔给我了。”
孟秋有些讶异,她居然毫不避讳,洒脱极了。
薛翊打量了下孟秋,一笑,唇钉也晃起来,“你这嫩生生的样儿,难怪小偷盯你,我都看他跟你好几条道了。”
她那会儿忙着找路,那人走路没声音,丝毫没察觉。
孟秋摸摸鼻子,“我一点都没感觉。”
她问薛翊:“你是燕城人?”
薛翊摸着猫,“这都被你听出来了。”
“但我不是,前夫是,那儿的人说话方式太有传染性,稍不留神就被带跑偏了……”
她打量她,“你年纪不大吧?一个人来留学?没报语言学校之类?”
孟秋见小猫可爱,毛软乎乎的,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走得太久,脸冒汗,红扑扑的。
“也不小了,下半年都念大二了。”
“不过在这里确实不认识什么人。”
薛翊觉得稀奇,“一个朋友都没有?”
中国人可是最爱扎堆儿的。
“也不是。”她还是认识邵桐的。
薛翊挺热心地双手合掌拍了下,“我瞧你也没什么事儿,前面就一大广场,全是鸽子,没什么好看的。”
“我带你去认识些人,我也很久没去那个地方了。”
孟秋后来问薛翊,为什么见第一面就对她这么热情。
薛翊说,不管你信不信,世界上就是有眼缘这回事儿。
小酒馆在现代美术馆附近,装修用的大色块,颇有艺术风情,老板是中国人。
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在弹吉他。
很艺术生刻板印象,主唱留了条小辫。
薛翊和他们很熟,挨个撞肩拥抱。
孟秋介绍自己时用了“梁舒玟”这个名字,这还是她第一次说,有点拗口。
薛翊剥瓜子,兴致冲冲地和孟秋说:“这家店老板算老华裔了,很热心,常帮中国人的忙,过年过节他还偶尔找几个网红音乐人举行活动,发点月饼糖人什么的,不收门票,来打卡的不少。”
“以后你也能常来坐坐。”
孟秋点点头,问了句傻话:“不亏钱吗?”
薛翊噗嗤笑了,“我瞧你挺正直的,怎么也问这个。”
“像他们老华裔啊,大都有自己固定资产,开这些小酒馆什么的,都不图赚钱,纯情怀。毕竟有个像样的根据地,还能见着几个中国人,外边儿可都是老外呢。”
她喝汽水,意味深长地咽下,“这儿啊,像家。”
孟秋看向她,茶棕色的眼睛里,飘着归根不了的叶。
很震撼。
孟秋初来乍到,里面这些唱歌弹琴的都围了过来,有种终于逮着人说故事的兴奋感。
他们先说了些奇葩当地人的轶事,又吐槽了奇葩天气,说下雨下得人都成雨了。
后来有一个说:“以前我们华人圈有个学长,是个神人。”
孟秋禁不住吊胃口,顺着话头问:“怎么个神法?”
绑辫子的那个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笑道:“胖子你又来,有完没完,每次撩小姑娘都用这招。”
胖子不搭理他,继续说:“那个学长非常出挑,长相成绩都是,真人很有魅力,不过我也是听说,没接触不清楚。”
“他刚来留学那会儿,有个小国家的公主天天对他围追堵截。”
孟秋有点惊讶,“真公主?”
胖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真公主,欧洲皇室讲血统的那种。”
“她把那个学长缠烦了。”
“终于有一天,学长把人挡了,语气挺不耐烦的,说,我不是唐三藏,没法让你长生不老,别堵着我。”
“那个女生就问,什么是唐三藏。”
“他懒懒说了句,唐三藏都不知道啊?那可能有点文盲,我不喜欢文盲的。”
孟秋听愣了。
她可能和赵曦亭缠久了,这作风和语气,她竟然代入他想象出了画面。
他说他在哪儿读的研来着。
好像是英国,就不知道是不是在伦敦。
胖子看着孟秋,推了推扎辫子的,直笑,“她怎么和我们以前碰到的那些反应不一样。”
“一点不兴奋,也没想看看这个学长的照片。”
扎辫子翻了个白眼,“你管人家呢,说明是个踏实懂事的,要是大家都一样多没劲。”
孟秋摸摸鼻子,没再走神,礼貌地捧场道:“然后呢?”
“他们在一起了吗?”
胖子手搭在旁边人肩上,说:“哪能啊,当那么多人面被说文盲,那小公主可能有点下不来脸,居然气哭了。”
“那学长真不怜香惜玉,瞧都没拿正眼瞧,居然还笑了,有点嘲讽的意思,然后就走了。”
“泼天的富贵啊,他不要。”
“后来有人打听他什么来历,性子这么傲,掘地三尺啊,都没打听什么来。”
“私底下有人看他叫过使馆里的人叔叔,像世家的长辈,具体也说不清,估摸家里是有点说法。”
薛翊显然是听过的,笑说:“好了,小姑娘逗完了,故事也再一次盘包浆了,以后你们有什么节目可以带带她,她一个人来,没什么朋友,留学挺无聊的。”
胖子说:“那不是随手的事儿么。”
如果不是这个故事,孟秋已经好几天没想起赵曦亭了。
好像日子真的平静下来,步入她想要的轨道。
但她难免想到那个蛋糕-
赵曦亭是不痛快。
他那天进了屋,把纸条往桌上一扔,没开灯。没开灯的屋子就像一副棺材,黑暗吞没了活气。
他死气沉沉地往沙发上一躺,闭眼沉在黑暗里。
他太阳穴有条神经在跳,隐秘的怒意和疼痛边缘长出点兴奋,是一团污遭的恶,在体内胀开。
好像从此刻开始,他被下了战书,再也不用克制那些恶贯满盈的思绪,任由他们肆意游走。
是她先对不起他。
从赵曦亭记事起,就没怎么过过生日。
按实际说来,还有三天才是他生日。
她提前给了他“惊喜”。
他扯了下唇。
蛮好,起码她记得。
赵曦亭从沙发上坐起来,衬衫领口的束缚感似乎支配了他的呼吸,他解了下纽扣,没解开,有些不耐烦,直接用手扯,手背暴起青筋,往外一拉,“呲”的一声,纽扣蹦到落地灯旁。
赵曦亭垂睨冒血的食指指关节,没有处理,丝织物摸起来柔软,卡进肉里倒是锋利,居然割出了伤口。
和人很相似。
孟秋的手机没带走,被他开了一次后换过密码。
他随意点了几下,解开了。
他对孟秋的微信和通讯录都没什么探索欲。
他点开了她的相册,想找一些她的照片。
赵曦亭乌眸发干,像渴了在找水,在她手机屏幕乱爬,滑动手机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有点想她了。
她怎么能真的离开他呢。
孟秋的相册无聊得紧,最近的一些尽是古板的学术板书,还有花花草草。
她生活中喜欢观察细微之处,比如花上的蕊,还有玻璃上一颗颗饱满的水珠,都拍了留念,但自拍几乎没有。
赵曦亭从柜子上拿了瓶威士忌,选了个平时比较称心的杯子,坐回沙发,把手机投屏,从第一张有她的照片开始看。
小姑娘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屏幕上。
她高中扎马尾,刘海不太厚,有点儿稚气,不像现在散着头发,清清冷冷,照片里穿得最多的是校服,传统蓝白色。
她属于在他学生时期也会看一两眼的女孩子,为那份傻气的认真。
有几张像是校外活动,他们组织去清理什么泥地,她衣服弄脏了,拉起一角,拿手机的人给她拍衣服有多脏。
这样的照片都没删,看来是念旧。
孟秋拉衣服的手腕细细的,戴着一圈黑色皮筋,几乎能看清上面的绒毛。
赵曦亭视线在她的腕上停留了一会儿,一个皮筋能当宝贝,镯子却不要,傻得离谱。
她点上烟,缓缓抽了一阵,慢慢往下翻。
有一天是学校运动会。
她给别人拍了很多照片,自己的没有。
照片里有男生也有女生,有的在跳高,有的是标枪,还有一些站在台子上加油,看起来她那天带了拍摄任务,当记录员而不是运动员。
其中一张人脸有些眼熟,赵曦亭眯眼认了认,看出来是林晔。
他属于高中时就挺会打理自己的那类男生,戴着个不伦不类的发带,头发也烫过。
挺潮。
他照片的数量比别人多几张。
第一张是从背面拍,他从橡胶跑道冲过终点。
第二张拍虚了,看嘴型像是说重来一张。
最后两张——
第一张林晔搞怪地对镜头后的人敬礼,另一张走近了笑得龇牙咧嘴,伸手要夺人手机。
像是两人玩闹的时候,孟秋不小心按到了按钮。
赵曦亭在最后这张照片停留了很久,用视线临摹林晔的眼睛。
像要穿过屏幕,把自己的眼睛安在那张脸上,冒出陌生的嫉妒。
那个时候,她应该在笑吧。
他面容沉下来。
孟秋毕业那天照片最多。
有一张她拿着一束花,站在校门口,和爸爸妈妈合影,笑得很恬静。
赵曦亭抽空弹了下烟灰,靠着沙发,仰头半阖眼,没什么情绪地算了算。
按照照片的时间,大概再过段时候,她就要遇见他了。
接下去是她比较快乐的暑假。
相册里出现了许多风景照,还有路上遇见的稀奇古怪的小物件,有的是吃的,有的是手工艺品,两手脏脏,多半还是自己做的。
往下有个视频,有十多分钟。
封面是她笑得快看不见眼睛的脸。
赵曦亭暂停片刻,把酒倒满,扔掉手上的烟,重新点上一支,薄薄吐出一口,黑眸聚焦在她的眉眼。
烟雾将他的脸几乎虚化,他根据她的笑在推演什么,过了半分多钟,才点开。
似乎是在一个公园。
天气很好。
镜头对准了孟秋的脸,拍摄的人拉进放大,抖动感也变强了。
阳光从林荫间隙投落下来,她整张脸落了碎光,周身晕了一圈光晕,头发发亮好像明净的玻璃精灵。
她在笑,有点傻气的笑,抓了抓头发说:“你别拍了呀。”
镜头外是个男声,说:“就拍,这么好看为什么不拍。”
“要不我去考导演系吧,你做我的女主角,我们两个一个负责美,一个负责拍得美。”
“少说让你拿个文艺片最佳女主。”
赵曦亭听出来。
是林晔。
屏幕的光和房间的暗相绞着,赵曦亭瞳膜滚过一寸一寸的画面,酒渐渐记不得喝了。
孟秋伸手挡了下镜头,耳朵有点娇气地红起来,说:“别闹了,手机要没电的。”
她调子很柔,心情好时更甚,一开腔就像撒娇。
林晔扬了声和她讨价还价:“这样吧,你说喜欢我,我就把手机还你。”
孟秋把镜头挡得更严实了,指缝漏出点上翘的唇角来,说:“那我手机不要了。”
画面里突然出现骨骼修长的手,镜头没再对着孟秋,那手似乎去拉她。
男生声音远远传出来:“我们刚在一起,孟孟你怎么这样,对我一点都不好,快点,我想听。”
急于求证爱情的少年似乎想留存点什么证据,又把镜头对准了小姑娘。
孟秋把脸扭过去,她直长的头发落在颈边。
她表情瞧不见,但还是能听出是笑的,“该说的时候会说的呀。”
标标准准的吴侬软语。
赵曦亭冷淡地看着屏幕,喉咙居然有一丝陌生的滞涩感。
林晔跟哈巴狗似的凑过去,“孟孟,求你了,说一句吧。”
孟秋弯着眼睛,停了一会儿,说:“好吧好吧。”
“喜欢你。”
赵曦亭指尖猛地按下暂停键,眼眸蓦地一狠。
他往后倒了几秒,在孟秋说喜欢你的前面停下,重新让她说了一遍。
“喜欢你。”她说。
赵曦亭眼底飘着败絮一样的褴褛,平静地盯着屏幕,操控上面的进度条,像操控小姑娘轻软的嗓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
说到让他几乎忘记林晔的存在。
他真的有点想她了。
赵曦亭看向门口的蛋糕,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任由酒精灼烧喉咙。
他突然站起来疯了一样找那张被他随手扔在桌子上的纸条,盯着那行字,眼眸狠戾起来。
生日快乐是吧。
既然祝他生日快乐。
当面说才有诚意。
【作者有话说】
今天以为能早点写完,结果零点之前没写完,给各位大老爷道歉。
下次再晚,我挂请假条好了,对不起。
一般是日更的,但有时候有不可抗力因素可能会凌晨发,大家如果困了先睡,第二天起来肯定有更新,这点我能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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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发酵
◎运气好的话。◎
孟秋买了一块门口用的地毯,还有一个放伞的桶,雨天不至于弄得太湿。
电梯门口碰到邵桐扔垃圾回来。
他看了看她怀里七七八八拿得很艰难的散装收纳架子,赞了句:“不错呀,生活越来越像样了。”
孟秋鼻尖忙活出点细汗,脸红扑扑的,弯弯眼睛说:“要住很久呢。”
她越来越有安全感了。
总觉得危险期已经过去。
邵桐帮忙拎她脚边的箱子,“你不打算重新搬家啦?”
“嗯,附近交通挺便利,买东西也不用拎很久,不太想搬了。”
孟秋渐渐适应这边的节奏。
她前面的生活像坏了一段路的火车,现在又把路接起来了,火车头重整旗鼓,正很有活力地往前开。
而且她发现布置房子能让她心情变得更好。
“我帮你提。”
邵桐和她一起上五楼。
孟秋在门口忙活,邵桐把袋子放桌上。
他从客厅出来看到孟秋手臂上有伤口,停顿了一下。
“你这个挺深,这两天最好少沾水吧。”
孟秋偷闲看了眼,不是很在意。
“买东西不小心划的,没关系的。”
今天周末,人有点多,她在货架旁边挑东西,被人挤了一下,没看到架子上有尖的一头铁皮,手一挪就这样了。
刚冒血的时候还挺疼,现在没什么感觉。
邵桐看了会儿,说:“你等着啊,先别关门。”
孟秋猜到他可能要拿东西帮她处理,“诶”了一声,没叫住人,就随着他去了。
几分钟后,邵桐气喘吁吁上来,爬的楼梯,刘海撇开八字,手里有瓶没开封的消毒水。
像个操心的父母。
“这个你备用。”
“创口贴我那儿还有好多,这些你放着。”
他拎着两条创口贴,看向孟秋的手臂,嘀咕了句,“我就说忘了什么,忘了给你备一个医疗包。”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准备的。”
孟秋温声说完,接过创口贴,一只手操作不太稳,翘起一点角,邵桐帮忙撕开重新拉了一下。
“Oh,sooosweet.”有人吹了口哨。
孟秋抬头一看,是住楼上的意大利人,他正牵大金毛下来,像要出去溜狗,狗爪吧嗒吧嗒发出有规律的走路声。
这个意大利人说英语喜欢把重音放第二音节,很引人注意的腔调。
孟秋遇到过他好几次。
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因为孟秋在电梯里被凑过来闻她的金毛吓着了。
他把狗挡后面,开玩笑似的骂了狗几句,问她是不是从来没养过狗,是个社牛。
现在社牛正朝他们挤眉弄眼。
邵桐似乎有点尴尬,站开了点,解释说只是帮个忙。
善意的调侃不算什么的,孟秋没往心里去。
她弄好创口贴,又蹲下去搭伞桶,面前摆着一张全英的说明书。
邵桐眼里布满赞赏,笑说:“你适应还挺快。”
孟秋问:“什么?”
邵桐挑了下眉:“刚开始担心你不是英专出身,又是突然出国,语言会有点困难,看来没难倒你,小瞧了小瞧了。”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下周我有几个老同学从纽卡斯尔过来聚餐,到时候你也下来一起吃吧,给你介绍朋友。”
孟秋没什么事,这段时间她到处找新鲜的景和人填补生活的空挡,不抗拒见新的人。
抬头冲他弯弯唇,“好啊,我早点来给你帮忙。”-
燕城最近多阴云,雨要下不下,好几次以为它要落几颗,最后只是吹过几阵不太大的风。
赵秉君刚下飞机就接到赵曦亭的电话,让他去酒店包厢找他。
赵秉君最近都在外地出差。
说好听是出差。
实际上为了躲人。
他实在怕见到赵曦亭这祖宗。
他和赵曦亭两个人心里都门儿清,只是谁都没吭声。
赵秉君就想看头上的铡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现在躲不过去了。
说来,赵曦亭的反应和赵秉君原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孟秋不见那天赵曦亭就要来算账,当时都已经想好了说辞。
结果这祖宗很沉得住气,硬生生一句狠话不放。
他这态度好像压根不急到手的兔子飞了,反而非常笃定有一天会回他手上似的。
赵秉君细想想,很符合赵曦亭性子。
小事干脆利落,大事缓缓筹谋。
赵秉君去酒店的路上揣测了一阵赵曦亭心思,想来想去难得替孟秋捏一把冷汗。
比送她走那天还紧张。
赵曦亭当天动手找的话,怒气泄干净,冷一阵真能好。
到现在了,他还是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这反而说明他真把人往心上搁了。
图个乐子也好,图真爱也罢,总之孟秋算是被他咬上了,再松不了口。
酒店的老板赵秉君认识,破产以前做的科技公司。
他认识赵曦亭后,赵曦亭点拨了他一句,让他做酒店,还真做得风生水起,从此以后对赵曦亭很忠诚。
这酒店,能算赵曦亭的地盘,隐私性极好,适合聊天。
赵秉君开门进去。
赵曦亭坐在朝西的方向,点了一桌菜,没等他,已经吃上了,旁边坐了个小孩儿。
画面有些古怪。
赵秉君进去以后,赵曦亭看也没看他,也没打招呼,不温不火继续吃菜,一脸淡薄相。
赵曦亭夹了片玉米烙放小孩盘子里。
“自己拿手抓。”
赵秉君事先以为就他们俩。
他看了孩子一会儿,猜测可能是酒店老板的,但也不懂为什么带进今天这局里来。
赵秉君在赵曦亭对面坐下,扫了眼桌面,问:“不喝点?”
赵曦亭拿湿毛巾擦了擦手指,随意一扔,眼睛乌黑地瞧过去,薄唇轻描淡写地问:“不喝了吧。”
“回过家没,这么多天在外面,嫂子不催啊?”
这是赵曦亭见面以后的第一眼,很压人。
赵秉君没动筷子,平静地和他对视,不声不响较量。
“不催,这方面她是名好太太。”
赵曦亭手指拨弄干净的陶瓷板,翻过来,捣过去,仿佛随意一问,淡声:“藏哪儿了?”
赵秉君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你既然猜到是我做的,就知道我不会说,甚至还会防着你,何必问呢?”
赵曦亭似料到他会有这一句,唇角展开一丝笑,逗了逗旁边小孩儿的脸。
“那聊点别的。”
“会喊人没?”
小孩子两手都抓着玉米烙,吃得有点糟糕,衣服上落了不少碎糖屑,跟雪似的铺着。
“叫他吗?”
他表情懵懂,先是看着赵曦亭,赵曦亭又示意了一下,说对。
他才抬头看对面,对赵秉君怯生生叫了声:“爸爸。”
赵秉君蹙了下眉,看向小孩子,牢牢盯着他五官看,“什么意思。”
别人来这么一句,他指定不相信。
但坐在赵曦亭旁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
赵曦亭温声道:“他没听到,你再喊声,喊响亮点。”
小孩听话地冲赵秉君叫:“爸爸。”
赵秉君脸瞬间寒了。
“你让人乱喊什么呢。”
赵曦亭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他,拿起烟,没点,衔在嘴上,拍拍小孩肩膀。
“跟他说说,你几岁。”
小孩子看了看赵曦亭,又看向赵秉君,伸出三根嫩生生的手指头。
赵秉君彻底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椅子没定住,砰地翻地上。
他走到赵曦亭面前,又看了眼小孩,脖子冒出青筋,强压着脏字儿,伸手想拽他领子。
“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赵曦亭半路拦了他的手,抓着他手臂往前一推,“嘡”地把筷子往桌上一砸,脸色没什么顾忌,几乎把碗也要碎了。
他眼眸暴戾,“赵秉君,你跟我耍什么横。”
赵秉君瞪着他,咬牙切齿:“这种事能瞎来吗。”
小孩子似乎被眼前突然爆发的争吵吓住了,哭了起来。
赵曦亭冷淡地启唇:“出门去,有人带你吃饭。”
小孩子抹抹眼泪点点头,从椅子上爬下去,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烙。
赵秉君一直看着小孩,直到他从门口出去。
赵曦亭重新坐回位置,唇边挂着丝笑,眼眸冷冷涔涔,看他气得那副样儿,懒散地点上烟。
“眉眼是不是像。”
“我第一次见就觉得像。”
“还愣着?不给孩子妈妈打电话问问?”
赵秉君脸沉得像死水,盯着他咬出几个字,“你他妈真行。”
说完赵秉君就摔门出去了。
赵秉君在走廊徘徊了一阵,没马上打电话,想起三年前那一段。
他和那个小姑娘分得很不体面。
他还和人谈着,那边说婚事得订了。
从父母双方介绍见面,到订婚,统共不到两个月时间,就把自己交付出去了。
他和现在的太太有匹配的家世,差不多的学历和眼界,对方除了喜欢买东西,偶尔和别人攀比外,没什么太大的缺点,而且都是在同一个圈子里长起来,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他没什么挑剔。
有天小姑娘和他在沙发上纠缠,不知怎么从他口袋里摸出个戒指,看了很久,像小狮子一样闹起来,砸他身上要解释。
他永远忘不掉她的眼神,没想再骗她。
当晚她就走了。
小姑娘挺狠毒,说了句,“赵秉君,我祝你终身不孕不育。”
他一直记着这句,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句。
今天赵曦亭把小孩领桌上。
他从进门第一眼就隐隐有预感要坏事,但许多事只要没发生就存着侥幸。
赵秉君刻意不深想,也是想避开那句话的意思。
后面赵曦亭让小孩子喊人,冥冥之中想不明白的那一环好像扣上了。
透心的凉。
赵秉君甚至来不及想太多,他只想确认这一件事,没再踱来踱去,清醒了似的拿起手机。
她的号码他一直没删。
他也没刻意去删,有时候翻到还会看两眼。
赵秉君其实不太推拒思念她的时刻,对他来说,那是一段特别的经历。
但他们这样的人,不适合太干净的东西。
赵秉君拨号码的时候,居然生出几分胆怯,在忙音里想起她的心愿。
那时她还很稚气,说想长长久久和他在一起。
他那时怎么应的?
赵秉君闭上眼,不知道怎么接通的电话,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句就是:“我们有孩子吗?”
那边人安静了好一会儿,电话里的寂静像从他们分开的这几年剪出来平白多出来的时间。
她冷声说:“有也没了。”
她仿佛还有点恨意,“对啊,我当时就该告诉你,凭什么我一个人在医院,你给人家当新郎啊?”
她冷声冷语往外蹦,“也不对,我应该生下来,让你为难,你不是最在乎你们家脸面么,多出个私生子永远成为你污点。”
赵秉君先是有一丝松快,紧接着更深更重的愧疚和痛意席卷了他。
他心脏涩意翻涌,滚了滚喉咙,沉沉说了句。
“抱歉。”
对面开始骂他,他任凭她骂,骂着骂着她就哭了起来,然后把电话挂了。
赵秉君闭眼摁了摁鼻梁,抵墙缓了一会儿,走回包间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无力。
像是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变成一张揉皱的纸,全是无法修复的痕迹。
他很清楚,刚那一下,是赵曦亭在报复他。
让他尝一尝失控的感觉。
这一招攻心,不可谓不狠。
只怕这辈子他都很难忘记这一刻的情绪,恼怒,恐惧,愧疚,自责,席卷成巨型海啸,击溃他。
或许午夜梦回,他还会想起那个孩子。
见他进来。
赵曦亭唇边卷着讥诮的笑,懒懒地看着人。
赵曦亭左手手肘松落地抵着桌面,指间夹着烟,一会儿没动,几许灰落下来。
他随意在衣服上弹了弹。
他像是刚攻击完敌方的防御网,姿态松弛地继续盘问。
“她在国内国外?嗯?”
“国外的话,美国?英国?澳洲?”
赵秉君已经冷静下来了,揉了揉太阳穴,手放下来,睁眼。
“你要真有本事,自己找,但我也和你说清楚,我会继续帮她。”
“今天算我们扯平。”
赵曦亭神色寡淡,“你知道我们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抬起头,平铺直叙,“你怂。”
想要的不敢争。
也很难护住人。
赵曦亭太了解他这位兄长了。
赵秉君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这样性格的人喜欢把不安全的炸弹全往眼皮底子底下搁,好随时处理。
恰好他也有处理的能力。
因此他哪里的关系网最密集,人就越可能往哪儿塞。
孟秋的学历只能升不能降,全球顶尖大学就那么几所。
有些没好大学的国家都不用猜。
除非她自个儿要求换专业,那是有可能躲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但小姑娘忙着跑路,估摸着有地儿去就行,哪儿想得了那么多。
美国他常去,天南海北总有几个朋友,指不定哪个不小心,孟秋就在街头碰上。
按赵秉君的性子,绝对不会把人送美国。
除了美国,剩下的国家也没几个了。
赵曦亭拧了烟,黑眸牢牢抓住赵秉君的表情,像抵了一把刀。
“是不是英国啊?”
赵秉君放在西装裤袋里的手缩了下。
在赵曦亭强攻击性的眼神下,他居然有种被拷问的感觉。
这个时候了,只能说赵曦亭太恐怖,他连查都不用查,动动脑子都能推出个大概。
赵秉君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别试探了。”
赵曦亭仿佛无所谓:“那就是英国。”
赵秉君这下拢了下眉。
赵曦亭盯了一阵,看笑了,气势卸去,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给你点了新的餐,菜凉了不好吃,受了惊吓吃点热的。”
说完起身往门口走。
赵秉君心头一阵冷过一阵,直直注视他离去的背影,赵曦亭一连几个问题都是在诈他,自己眉眼露了破绽,他才真确认。他忽而有些对不起孟秋。
赵曦亭回去订了张机票,不管真假,他打算先去英国呆一阵。
他看向放在桌上正在充电的孟秋的手机。
运气好的话。
过几天就可以和她呼吸到同一片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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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发酵
◎让她想起一个人。◎
邵桐约好聚会那天,孟秋买了几只活螃蟹,他的门早早开着等她过去。
孟秋回来时间不大早,她以为邵桐已经开始忙活了,没想到他正站在书桌前摆弄她的资料,各式各样的都有。
资料上有些是她本名,有些不是。
孟秋觉得新奇。
邵桐给她展示了几张。
孟秋看资料,他看人。
邵桐在她眉眼停留了好一阵,最后笑笑说:“也没什么,就是给你声东击西混淆视听的玩意儿。”
“怎么感觉你不太紧张?”
孟秋抬头问:“你和赵秉君联系了吗?”
“没啊。”
孟秋语气松快,“不是你说的吗,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转头有点苦恼地指了指袋子里的东西,“我现在真正无可奈何的是这些。”
“现在要把他们放水里吗?会不会夹我?”
邵桐跟着她手指看过去:“没事儿,你去沙发上坐吧,看会儿剧或者电影,我来弄,晚饭可能得有一会儿。”
孟秋说,来帮忙就是帮忙的。她去旁边把蔬菜洗出来。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邵桐的朋友提着水果,速食还有酒水敲了门。
三男二女。
有一对是博士情侣,读的化工,准备领证了,连连说邵桐做饭手艺好,在路上就惦记他这一口。
他们还让孟秋平时上下楼住着别客气,能蹭一顿是一顿。
有人八卦孟秋,“你是不是单身?国内有没有男朋友?”
邵桐生怕踩着雷,拿螃蟹腿堵了,“怎么话这么多。”
几个人嘻嘻哈哈,吃完饭还出门走了走。
五个人在这边玩了几天,离开又聚了一次。吃饭的地方离孟秋他们住的有些距离,回来快十一点了。
楼道的灯是感应灯,走廊某一段特别灵敏,一过那段,踱几遍脚灯也亮不起来。
孟秋就着黑拿钥匙开门,没对准孔,钥匙滑开掉了下去。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蹲下去捡,隐约看到地毯上沾了什么灰,很碎。
孟秋没看清,先起来开门。
开了玄关的灯,她弯腰拿起地毯掸了掸,仔细一看,是烟灰。
她弄干净了回头一想,有点不对。
怎么会有烟灰呢?
她没有会吸烟的访客。
能把灰落在离她门口这么近的地方,肯定是在她门口待了一阵,不是纯路过。
她脑子里冒出独居女性被跟踪狂入室抢劫的新闻。
有些毛骨悚然。
立刻把门关了。
当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稳,脑子里都是这片烟灰。
第二天早上,她去门口邮箱里取自己从旅游地寄回来明信片。
她路过电梯口四棱角的烟灰桶,物业清洁还没来,还是昨天的垃圾。
许是昨天晚上门口地毯的烟灰让她有些在意,便瞥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
她定住了。
那个烟很眼熟。
让她想起一个人。
赵曦亭。
赵曦亭常抽的烟和普通人的牌子不大一样,标有些霸道,烟杆的颜色内地似乎不多见。
孟秋有种惊悚感。
她的第六感疯狂提醒她赵曦亭可能已经在英国了,不然那天邵桐看她的眼神不会那么复杂,而且他不会莫名其妙又开始整理她的资料。
她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起码先躲一阵。
她匆匆忙忙跑回房间拎上包,把手机关机,冲出去随便拦了一辆计程车。
司机问她去哪儿。
孟秋跑得上气不接下,心口嘭嘭嘭直跳,停下来有些迷茫。
她也不知道去哪儿,想了一会儿问:“先生,你是本地人吗?”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似乎没载过这么奇怪的客人,挑高眉毛笑:“不是本地人也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
孟秋追问他是哪里人。
随后司机说了一个陌生的地名。
孟秋查了一下,问:“是一个小镇吗?”
司机点点头,自豪道:“是个很漂亮很宁静的小镇。”
孟秋点头:“那就去那里。”
司机讶异地转头,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喝多了,两只手隔空拉开,比划了一下距离,“你确定吗?很远。”
孟秋很确定。
因为只有这种莫名其妙和她完全联系不起来的地方,赵曦亭才找不到她。
她笃定,“没关系,我会付给你钱。”-
赵曦亭到英国后倒了两天时差,他刚开始没法确认孟秋此时此刻具体在哪个城市,毕竟还没开学。
正好闲着,他没把事情交给别人,而是自己找。
他很享受寻摸她气息的滋味儿,好像一步一步的,能离她近点儿,再近点儿。
他耐心地整理了英国到燕城那段时间出入境的信息。
这方面赵秉君做得不错,确实抹了孟秋所有痕迹。
还好英国不大,样本信息不算多,他筛查了几天,对一个留学生起了兴趣。
叫邵桐。
信息显示邵桐入境了燕城,还在国内。
但有趣的是,邵桐的海外银行账户前几天开始有活动迹象,使用地点还是英国。
好像人凭空出现似的。
他没有立即把他和孟秋联系起来,只是分神让人捎带手查了查这个叫邵桐的人。
结果拔出萝卜带出泥,歪打正着。
他大概知道孟秋躲哪儿了。
赵曦亭当晚去孟秋房间门口等了一阵。
等了俩小时没逮着。
想着人找到了丢不了,就先走了。
后面连着三天,他都给她送了花。
然而跑腿的人回回都打电话说,房间里没人,问要不要把花放门口。
他觉得不对,赶过去敲了一阵门,实在没人应,有点等得没耐心。
直接叫人过来把锁撬了。
邵桐和撬锁师傅一同进的电梯,见他按的五楼看了一阵,回房间后总觉得哪里要出事。
那个人的气势……
不是寻常留学生富二代所有的。
邵桐着急忙慌穿好衣服上五楼,结果看到孟秋门口有两三个人站着,正在撬她的锁。
最让邵桐感觉不安的是,靠着墙淡淡垂睨门锁的男人。
众星捧月一样的贵气,谁站在他旁边都成了点缀,他寡淡的黑眸一挪来——
邵桐的喉咙就紧了三分。
如果邵桐那会儿还不敢百分百确定,等他余光瞥见地上那几束看似浪漫的花的时候。
瞬间一切都明了。
他通心凉。
邵桐从来没有这么局促过,飞奔过去把撬锁的人拉开,斥责道:“谁允许你们开的?”
赵曦亭似乎并不意外他来,也很明白他是谁,平静地俯视他。
他嗓音淡,也很缓,“你知不知道里面已经几天没动静了?”
邵桐一愣。
听出点质问的意思来。
赵曦亭从墙边站直,双手插在西装裤里,睨着锁:“给她打电话,打不通的话只能撬了。”
语气平静得好像撬的不是锁,只是随手开个门。
邵桐算了算,确实也有好几天没见孟秋了。
但他听赵曦亭态度强势地提条件,有种前功尽弃地溃败感。
他咬牙道:“我会联系她,但你得先走。”
赵曦亭看向他,眯眼冒出点戾气来,“还有功夫和我瞎扯。”
“现在是我走不走的问题?”
“赵秉君让你看着她,你就是这个看法的?”
“你清楚里面是个什么状况么?真把她照顾好了用得着我来么?她要磕了碰了,或是生病晕倒了,出事儿你付得起责?”
邵桐被他问懵了。
他没想到,这个人和孟秋嘴里说的不一样,他是真把她当女朋友的。
不然不会有这几句质问。
赵曦亭眼里的黑像暴雨来临前的乌云,冷声对开锁的人吐字。
“撬。”
那些人很明白谁给他们发钱,真继续动手。
邵桐跟在门口,一边着急地看着撬锁的人,一边给孟秋打电话,发现她关机了。
锁松动得越来越厉害。
两个号码都打不通,邵桐点开微信给她发消息,问她是不是出去玩了。
没回复。
过了几分钟,锁脱了门。
赵曦亭直接进去。
邵桐紧跟在后面。
里面没有人。
桌上有两张没来得及整理的明信片,一看就是随手扔的。
茶几底下滚了个橙子。
孟秋好像离开得特别匆忙,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捡。
赵曦亭呼吸深长,一脸阴沉地坐在沙发上。
不用问。
又跑了。
倒是聪明,他面还没露,她已经知道了。
邵桐转了一圈,似乎对眼前的状况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这次孟秋连他都没有说。
这下好了。
和谁都交代不了。
赵曦亭拢眉点上一支烟,盯着那颗橙子不知在想什么,吸了一口,吐出来。
“给我号码。”
邵桐不肯说,“她要是愿意见你,就不会走了。”
赵曦亭嗑了一下烟,眼睛凉凉挑过去,脸已经完全沉下来,有种恐怖的不满。
“还犟。”
“你到底有数没数?”
邵桐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发难,有些捱不住他这个眼神,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曦亭眼里全是冷色,一个字一个字沉沉地咬出来。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么?坐的什么车,遇着什么人,一小姑娘,人生地不熟在外面乱走,出事儿怎么办?”
“她才来几天,懂这边的门道么?她不明白你也不明白?”
“你要真上心,跑了这么多天,一点察觉没有?”
“还是说凭你的能力,你觉得自己能找着她?”
赵曦亭似乎有点没耐心了,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拢眉又重复了一遍,“号码。”
邵桐意识到这个节点是得确认孟秋在哪儿,等赵秉君太慢了,闭了闭眼,妥协道:“她关机了。”
赵曦亭深吸一口气,头往沙发上仰,滚了滚喉结,看天花板,缓缓眨动睫毛,问:“除了你之外,她在这边还有朋友吗?”
邵桐想起孟秋之前和他聊过的那几个人,报了名字。
赵曦亭听完一句废话没有,直接给使馆打电话要了这些人的联络方式,挨个问过去,都说没见过人。
他又问了邵桐一些信息。
结果一无所获。
赵曦亭是有点头疼。
前面他在孟秋面前耍了点手段。
这招好像被她学了去。
她知道不用证件就留不下生活痕迹,手机关机,银行卡消费记录在几天前,可不是把自己囫囵个藏起来了。
国内有个天眼系统还好些,这边个人信息一断,找人真像大海捞针。
赵曦亭压了压心口烦闷的心绪,坐直,缓缓将烟拧了,看着猩红的微光一点点熄灭,黑眸暗得发沉。
躲是吧。
安全都不顾了。
那最好这辈子都别让他找到。
生死都别-
孟秋在小镇呆了一周,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带的现金再多,也有用完的一天。
她算了算,现在差不多只能撑两三个月,房租水电一交,购置生活用品,钱跟流水一样出去了。
她有想过再取一次钱。
但她担心赵曦亭已经在英国并且盯上她这张卡了,只要一有动静,他绝对过来,就没再动。
她租的这套房子面积不大,好在什么都有。
房东是名胖得很可爱的女士,一头红卷短发,叫蕾娜塔,丈夫在外工作,孩子也在外面上学,她靠收房租生活,平时住在孟秋对面带小花园的房子里。
蕾娜塔还是第一次把房子租给中国人,隔两天就邀孟秋去吃英式红茶还有小饼干,说很喜欢听她讲中国的趣事,好像和想象中不一样。
有天下午,孟秋和她聊了一会儿,问:“蕾娜塔,附近有没有可以工作的地方?”
蕾娜塔有点惊讶:“你要去干活吗?”
孟秋点点头。
蕾娜塔看起来有点苦恼,“这个镇子太小了,也就餐厅有活干,大多小店铺不需要工人,可是餐厅一般都有固定的员工,短期很难等到空位。”
“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孟秋深吸一口气,坦白道:“是有些麻烦,我……可不可以借你的笔记本电脑用一用。”
蕾娜塔很大方,扬眉道:“为什么不行。我不怎么用电脑,那台还是给孩子买的,他不在家好久没打开过了,你可以直接拿走。”
孟秋说了谢谢,想到银行卡的问题,觉得有些得寸进尺。
但她实在没办法了,厚着脸皮说:“蕾娜塔,要是我找到了工作,可以把工资先打到你的卡上吗?”
雷娜塔俏皮地笑了下,“可以啊,只要你不怕我私吞,我没什么不可以的。”
孟秋感激得连说几声谢谢。
拿到了电脑,孟秋开始在网上找一些兼职信息。
她倾向于做网络授课的中文老师。
这边找中文老师的有,都需要面授。
孟秋联系了几个,一听她不能到学校或者家里,直接拒绝了。
唯一一个接受网络授课的招聘者,上线不太频繁,资料也是好几天前发的,没有更新。
孟秋试着和他联系,但对方一次都没有回复。
她只能点了那个人关注,作为标记。
过了两天,孟秋看到他一个小时前在线,立马兴奋起来,用英文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现在是否还需要中文老师。
到晚上。
他的消息终于亮起来。
回复了!
孟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飞快地点开他的对话框。
对方用英文问。
——你好,可以先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吗。
孟秋大概说了下情况,说自己是留学生,中国人,在国内发表过一些文章,水平还不错,要是他需要的话,可以给学生定制化课程等等。
对方问能不能看一下是在什么地方发表的。
孟秋说很抱歉出于隐私,不太方便。
——你怎么保证网络授课的效果呢?
那人又问。
孟秋很坦诚。
——我没有办法现在保证,但是我们可以先试试。
——怎么称呼?
——姓梁。
那人缓缓打来一行字。
——梁老师,或许你现在可以视频吗?我们面试一下。
孟秋犹豫了一下,同意了,如果是网络授课,后期都需要开视频或者语音。
对方发来视频邀请,孟秋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点了接受。
但对面画面是黑的,好像镜头没调试好,或者没开摄像头。
孟秋有点拘谨,先打了个招呼。
那边没出声。
孟秋以为他卡了,给他发文字消息,礼貌询问能不能听到她的声音。
结果对面突然把视频挂了。
再点开他资料,已经显示不在线。
孟秋觉得有些莫名。
不知道是网络问题,还是他不满意她。
明明刚开始聊得好好的,难道对方觉得她太年轻不靠谱吗?
外面好像突然下起雨来,到了英国雨季很旺盛的时候了,孟秋起来关窗,唯一的希望火苗也熄灭了,她躺在床上想办法。
晚上十一点多,有人来敲门。
孟秋以为是蕾娜塔,因为有时候蕾娜塔会在晚上给租客发自己做的小点心。
她边说来了,边下床,打开门,看到外面那双黑得能入侵她心脏的眼睛,一瞬间浑身凉透,惊恐地要把门关上。
可是来不及了。
赵曦亭长腿迈进来,脸色阴沉地拿膝盖抵着门。
他不知淋了多久的雨,全身没一块干的地方,径直把她拉进怀里,双臂紧得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湿漉漉地抱着她,低下头,嗓音一点一点冰凉地钻进她的耳朵,鬼魅一样缠上去。
“别急着开口,好好想一想,怎么和我解释。”
【作者有话说】
终于见面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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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发酵
◎很喜欢。◎
怎么解释呢?
没有解释的。
孟秋心尖还在余震,她很害怕,害怕得想哭,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那张字条。
挑衅他的字条。
祝他生日快乐。
她盯着他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推拒他,像即将上刑场的囚徒,要从他怀里挣开,继续逃,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赵曦亭睫上挂着水,她清晰得看到自己剔透惶遽的影。
他眼里的飓风逼近她,一只手抓住她两只腕,紧紧囚在怀里。
“来,我帮你解释,想留学,忘了告诉我。”
“说!”
孟秋听到最后一个字,整副身体都在颤,下意识摇头。
赵曦亭目光牢牢钉住她。
“那就是为了给我生日惊喜,玩一些小游戏。”
孟秋听他说起生日,抖得更厉害了,头一直在摇,没有停过。
赵曦亭黑眸渗着雨夜的寒,嗓音又冷又狠,徐徐吐出来。
“孟秋,你倔成这样,不肯骗我,我怎么放过你,嗯?”
孟秋几乎被他的寒意吞没。
喉咙吐发不出一个音节。
只想从他怀里逃出去。
赵曦亭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甘,眼眸发戾,单臂紧压着她的蝴蝶骨,像虬蜷雀鸟的粗树杈,长腿一勾,“砰”地一声把门砸上。
孟秋心里在尖叫,她仿佛一只薄壳的鸡蛋,被门的声音震碎了。
心脏的蛋黄液出来,她想堵回去,像把面前人推出去一样,但她抓不住,惊慌地一直往外渗,流得到处都是,全都暴露出来。
她成了一只再没防御的壳。
赵曦亭抬眸去找她的眼睛,看着她,用视线抚摸她。
他唇际描上来,拇指拉下她一点唇缝,鼻尖和她相抵,低声吐息。
“孟秋,还要我么?”
孟秋眼睫轻轻抖着,缩在他怀里。
赵曦亭垂睨她的睫毛,唇贴上她的,绵长地嘬了一下,嗓音沉磁,像蛊惑她,绵绵的,绒绒的,“要我吧,孟秋,嗯?”
他像在乞怜。
但是乞怜什么呢。
他把她抵在门上,唇挪上来,吮她的脸颊,像在品尝一道美食,发出“啧”的响声,舌尖舔她的眼尾,唇夹住她的睫毛,温柔地舐着。
“不要抖。”
他用唇一遍遍安抚。
“孟秋,不要抖。”
她有点想流眼泪。
他的唇来到她的眉毛,舌尖跟着挪移,接着是鼻梁,他的鼻尖缓慢地蹭她,像进出的情人骨,让她感知那个动作。
最后是唇。
又是唇。
他探进去,吮她,一下间隔一下。
“我喜欢你,孟秋。”
“很喜欢。”
孟秋心脏像掉进什么洞里,一直往下坠,往下坠。
她骨头发凉,侧过脸,想躲过他的表白,被他虎口掐住面颊,强迫她和他接吻,唇上的力度却温柔得出奇。
要她硬接下他的这份喜欢。
孟秋不想要,她一点都不想要。
她突然使出吃奶的劲,想从他手臂里脱出来,失控地挣扎,“我不喜欢你!”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赵曦亭抬起头,眼里突然全是墟落,像地震后的余波,黑的,沉的,危险的,浓浓罩住她。
“收回去!”
孟秋咽了咽唾沫,倔强地和他对视。
“我不!”
“我就是不喜欢你!”
“你为什么要来!”
“我为什么要来?”赵曦亭乌眸沉寂地,盯着她,带着一分克制的,压抑的恐怖,“分手了吗孟秋?我们分手了?”
“分了分了分了就是分了!”
孟秋撕破了所有不愿意,不肯被他囚在怀里,闹起来,用脚踢他,踹他,赵曦亭单臂压住她的腰,把她腾空,她的拖鞋就掉了下来。
孟秋踢得脚指头踢得发痛,挤出手胡乱打他的肩膀,胸膛,最后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块东西,从他脖子旁边砸过去。
下一秒,白玉一样尊贵的皮囊冒出了血。
孟秋瞪着的眼皮怔了怔。
听着手上的东西掉到地板上咕噜咕噜发出闷响。
看着他脖子上的血,汩汩的,和发尾的水珠一起,蜿蜒成淡红色的痕迹。
赵曦亭像感觉不到痛,连动都没动,但他眼里卷起飓风,缓缓吐字:“讨厌成这样?”
她不是故意的。
但是也是他的错不是吗。
孟秋倔着眼睛和他对视,不肯说话。
赵曦亭抱着她,和她一起摔在床上,压住她,撕开她的衣服。
孟秋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奋力坐起来,又被他压下去。
赵曦亭两只手和她十指相扣,紧紧抵在床上,汹涌地吻她,不带任何技巧,牙齿和她磕在一起,不知道谁的唇破了,血腥味弥漫出来。
她要张嘴说话。
他就去吮她,衔着她,堵住她,凶狠地舐她。
她要缩回去,他就把她牙齿顶开,和她纠缠在一起,一点避让他的空间都不给。
疯了一样和她纠缠。
他不允许她躲他。
一点都不行。
孟秋舌尖发麻,脸是烫的,涨红着,窒息地,胡乱从他嘴里获取氧气。
赵曦亭眼眸发冷,“还说不说了!”
他捏着她脸又贴上去,孟秋捶打他的胸膛。
他亲了她一会儿,埋下头去吻她的脖子,鼻梁棉质睡衣蹭到肩外,连同带子一起。
孟秋想要拉回来,但两只手都被他扣在掌心,他的头发弄湿了她的鬓角,她脸往外撇,想躲开他,不小心看到他手背暴起青筋。
像他现在的人。
暴怒,强势,无法抗衡。
他连骨节比她的大,手指也是,像夹具一样锁住她,一动就收紧,半分也逃脱不得。
她的衣服掀了一半。
她无措地咬住唇,仰起头,瞥到他的头发,只能看到他的头发,脚尖紧绷起来。
羞耻的,难捱的。
她的神经汇集到那里,挨挤他的舌尖,她弓起来想逃,却几乎把自己送到他嘴里,又缩起来,但都被他一把拖回来。
“赵曦亭……”她肩窝凹下去,盛着他越发重的呼吸,带着哭腔,“不要这样,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赵曦亭听到她的哭声停下来,抬睫俯视唇下的人。
白得像羊羔一样的骨。
一张小小的肤,凌乱的,怯懦的,饱满的。
在他鼻息下发颤。
“我不想和你分手,可以么?”他轻声问。
孟秋点点头。
他沉默地抱起她,让她伏在怀里,摸着她哭得轻抖的脊椎,轻轻地安抚。
在来之前,他心里压着火,想要质问她,凶她,甚至几分钟前也想干脆睡了她,彻底把她变成他的人。
可摸到她的体温,亲过她的唇,她完完整整地在他面前哭着,他所有情绪都化成了两个字。
万幸。
他闭眼贴着她耳朵,“你不知道,你逃跑这几天,我没有一分钟不在想你。”
“想到骨头在痛……我好想好想吃了你,把你装进我的脏器里,我们融为一体,你就不会跑了。”
“但我都忍住了。”
孟秋听得心里拔凉。
他一边哄一边叹息,“瘦了。”
“没好好吃饭么?”
“还是这里的东西不好吃。”
孟秋哭着应他,“不好吃。”
她不敢了。
她真的不敢了。
她哭得喉咙发呛,“我想去洗手间。”
赵曦亭抱着她过去,把她放在地上,俯身看她的眼睛,哄人的姿态,“能站住么?”
孟秋不肯看他:“你不要在这里。”
赵曦亭给她关上门。
孟秋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
除了被抓住的恐慌和不甘愿,还有别的。但她说不清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最后眼睛挤不出水来了才停下,嘴巴疼得厉害,不敢看镜子,怕看见现在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拿纸巾擦了擦脸,恢复了点力气。
孟秋打开门,床上已经没人了,她抬了下眼皮,看到赵曦亭靠在窗边,衬衫的领子是被她扯乱的样子,没理,脖子上有一抹红,干涸了。
他指间夹着一支烟,望着正前方,神色靡靡地抽着,像是将刚才的情绪收拾干净了。
那些病态的,疯魔的,阴鬼一样的思绪,重新被他遏制在体内。
但他神情太淡了,以致于有些漠然遥远。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低头拨弄了一下烟灰,没说话。
赵曦亭抽完一支烟回来,拉上窗。
“想继续在这里念书,还是回国?”
不过才一会儿,他身上就带上了夜色的凉意。
孟秋垂睫不说话。
赵曦亭把书桌旁边的椅子转过来,和她面对面,俯一点身,把她头发拨到耳朵后面。
“在这儿念,我供你,用你自己的名字,正大光明,想读几年读几年。”
“你是我女朋友,我养你天经地义。”
“但你要想继续燕大的课程也没关系,我订机票带你回去。”
孟秋两只手撑在床面上,沉默地看着脚尖,思绪已经完全平稳下来。
来英国本身也是为了躲他,这份offer拿得不算正规,现在被他找到了,继续在这里呆着没什么意义。
赵曦亭耐心地等她的答案。
孟秋始终不回答他。
即使她心里有选择。
赵曦亭拿出手机,放在她手上,“看看漏了什么消息没。”
孟秋瞥了眼屏幕,上面有许多未读的微信提醒,已经充满电了。
看起来他并没有翻过。
赵曦亭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角展开点自嘲的弧度,“我也没你想得那么高尚。”
“中间翻过你相册,大概看了一遍你的照片。”
“你高中扎马尾么。”
“挺漂亮。”
她相册里没秘密的。
他可以看。
就算有秘密。
在他面前也不算什么。
“我看你理科成绩挺好的。”
“为什么学文科?”
赵曦亭平平静静地和她聊,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
“因为喜欢吗?”
孟秋还是不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