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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杳窈没有将手收回,反而掬了一把水,强行解释:“上巳佳节,遵从襄华习俗,祓禊除祟。”

止戈沉默半晌,评价道:“你是该驱驱邪。”

温热的水从指缝流出,渐渐打湿云杳窈的鞋袜衣摆,她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但她还是觉得应该为自己辩驳两句,于是倔强道:“我来取走我的剑,有何不妥,我还没怪你拿走问心,你反倒有理了。”

云杳窈伸手,向止戈讨要问心:“还我!”

止戈神色恹恹,似乎很疲惫。

云杳窈看着她,不禁好奇,难不成这王都能吸人精气,怎么一个两个,都显现出如此疲态。

止戈的声音平淡,她说话语速总是比寻常人快些,以此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迫感。

“你拿到剑想做什么,你拿了剑又能做什么?”

云杳窈语塞,觉得她莫名其妙:“你管我做什么,我拿回我的剑,天经地义。”

“问心不属于现世的任何人。”止戈说,“它的原主是灵君。”

云杳窈道:“可问心已经认我为主,你总不能搬出千年前的人,强行把问心讹走吧。”

止戈抚摸问心,没有看她。

“你难道还没搞清楚吗?我从来没有切断你和问心之间的联系,你已经无法感召它了,是不是?”

云杳窈没有接话,因为止戈说的都是真的。

从刚才看到止戈抱剑而立时,云杳窈就试图唤醒问心,可是无论用什么办法,她都不能感受到问心的存在。

明明近在咫尺,这个发现反倒让她和问心如隔天堑。

第46章

云杳窈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磕磕绊绊说:“可是,我和问心……在幻境时明明还好好的,问心是不是……”

她不禁怀疑,问心是否再次弃主。

作为上古神剑,它早已有了剑灵,当初岑无望死而未归,下山寻人的弟子回禀说他死于恶鬼之手,尸骨未存,仅带了问心回到了乾阳宗。它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云杳窈留下,此后一直与她配合默契。

就好似这剑本就是属于她的。

剑灵如今再次复苏,云杳窈知道它能听见,于是轻声问它:“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可惜问心未有丝毫回应,它如今的气息与凡品并无区别。

止戈道:“不是问心不要你,是它主动成全你。”

她将问心抛给云杳窈:“接着。”

云杳窈单手接剑,拇指顶着剑格将剑身向上顶起两寸,银光映月,她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是即便在寒夜中仍有炽热温度的鎏金色眼眸,从始至终,不曾改变。

将剑扣回剑鞘,云杳窈听见止戈说:“你若想做个俗世闲人,问心便不会再回应你其他期待,你把它当掉也好,还是做成追忆往昔的工具也罢,任凭你处置,我不会再管。”

“按照岑无望的嘱托,我尽力保你一辈子富贵无忧。至于其他的,只要你不再寻仙问道,我一概不管。”

云杳窈闻言愣在原地,她将剑紧紧握在手里,没说这样好与不好,只是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舒坦自在的日子近在眼前,这明明是她从前不敢奢望的太平,如今却不知为何,总有种陷入虚无的恐慌。

定了定心神,云杳窈问:“岑无望呢?你让他亲自和我说,我要见他。”

就像是又找到了方向,云杳窈提着问心就要离开这阴暗潮湿的地方。

止戈展臂截断她的去路:“你准备去哪?”

云杳窈道:“上古遗境,乾阳宗,那里都好,哪里能找到岑无望,我就去哪里。”

听出她话中执拗,止戈原本平淡的面容徒增几分严肃:“灵族鬼众不会再放你进入遗境内部,乾阳宗有晏珩坐镇,你现在回去就等于自投罗网。”

她并没有责备云杳窈此刻带些赌气的天真想法,几乎是用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语气和她说:“让你平凡而幸福的走完一生,这是岑无望的心愿,你就当成全他吧。”

有一股酸楚从胸口蔓延到脸上,一路逼到鼻尖。云杳窈眨了眨干涩的眼,对止戈说:“我不回乾阳宗,难不成晏珩就会放过我,放过岑无望,放过你们吗?”

千年前的真相如何,云杳窈并不能完全知晓,但从幻境一场离别中,她隐隐能猜出些什么。

岑无望应当就是千年前的灵族小君,而晏珩很有可能与那位君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云杳窈问止戈:“你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

“不是。”止戈断然否决,“你只是云杳窈,你只能是云杳窈。岑无望救你,是因为你是个好姑娘,不忍心看你被晏珩蒙骗。我救你,是因为我欠他的恩情未还,救你不过是为了从此与他划清界限。”

她边说边放缓语速,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却又不肯在话间留出一点空隙,生怕云杳窈中途插嘴似的。

“不过你放心,既然岑无望把你托福给了我,我肯定会好好待你。你不必担心晏珩会找上门来,等你再修养两日,我就送你出襄华王都。我在西北某个小城有几处私产,这些年一直托人代为打理。”

“你若开启新的生活,还是有个新的身份比较好。”停顿一瞬,止戈接着说,“城主故友之女,因父母离世被收养在城主名下,体弱多病,因此鲜少为外人所知,你觉得这个身份如何?”

止戈应当是在她昏迷时就开始着手准备,细致周到,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再周密的身份都是有漏洞的,云杳窈知道晏珩睚眦必报,若他真想起前世种种,执意要和她纠缠到底,说不定还会拖累别人。

云杳窈硬着头皮,思忖着怎么才能拒绝。

止戈看她犹豫,以为她不愿意改名换姓,主动退让:“这样吧,不换身份是不行的,若你实在不愿意改掉原有的姓名,我可以再为你取个字,至于姓氏……”

她干脆道:“必要的时候,我可以让他们跟你姓。”

“他们”指的是谁,云杳窈没听懂。但无论是城主故友,还是准备收养她的城主,因她的一念之差而就此改姓,未免有些过于骇人听闻了。

云杳窈瞪大双眼,发现止戈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连忙摆手拒绝:“不不不,不用改。”

止戈道:“那你想什么时候启程?”

云杳窈长叹一口气:“不,我还是想去找岑无望。”

并非她不识好歹,实在是止戈不明白她与晏珩前世的恩怨。

事到如今,云杳窈顾不得隐瞒:“我说晏珩不会放过我,并不是认定他对我情根深种,这事说来你可能不信。”

好几个词在云杳窈口中打转,几乎让唇舌打结,她下意识去摸剑柄上的花纹,以此来缓解心中紧张。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云杳窈观察着止戈的神情变化。

出乎意料的,止戈回答得很快:“信。”

这个字干脆有力,直接就让云杳窈安心不少。

重生之事说来玄乎,止戈对云杳窈有所保留,云杳窈自然也不敢完全交底,她并没有直接解释前世之事,而是和她说:“我与晏珩是前世未了的仇怨,我今生不死,他夙愿难成,仅凭这一点,他就不可能放过我。”

止戈的眉头越来越紧,她追问:“什么仇怨。”

“大抵是个俗套的情债。”云杳窈有些尴尬,“不过仔细想想,他对我从未有真情,我也未曾交托真心,不过是各取所需,我棋差一招,原以为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最后反倒成了他的垫脚石。”

云杳窈脸有些发烫,师徒相恋,传出去总归是丑闻。她不知道止戈听过后会如何看待自己,不过她既然敢做,就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她羞愧的是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看似精明,实则愚蠢。

“畜生。”止戈道。

“啊?”云杳窈以为她在骂自己,有些诧异,但没有立即反驳。

从云杳窈说话开始,止

戈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并且大有继续纠缠的趋势。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说:“他这一世都几百岁了,仗着不老的容颜和高高在上的身份诱骗少女,这不是畜生是什么?”

云杳窈想了想,小声道:“其实也不算诱骗吧,我感觉是我先逾矩,纵然有错,我们应该各担一半责任。”

止戈满脸的嫌恶在她的话音里逐渐转变为无奈,如果云杳窈没看错,她浅色的眼眸中还藏着另一种深沉情绪。

非要用一个字来概括,应该是“慈”。

这让云杳窈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止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更不会去怜悯谁。

“他洁身自好的名声传遍九境,若他真无心引诱,你根本不可能近他的身。明明可以避嫌,让你们的关系止步于师徒,或是干脆赌上一世清名,承认他是个有私心的俗人,可他偏偏让你产生错觉,让你误以为是你主动迈过了那条线,殊不知,以他的身份地位,若非处处诱导哄骗,仅需要一个眼神,你哪里还敢往前凑。”

止戈恨铁不成钢,摇摇头:“你越自我怀疑,就证明他的手段越高明。”

可能是真的说到激动处,止戈走动几步,拉近两人间的距离,她比云杳窈高一些,月光照在云杳窈身上,她的影子映在止戈的胸前,用墨色将两人牵连起来。

“晏珩这厮,巧言令色,虚伪至极,实则蛇蝎心肠。”止戈骂道,这时候,云杳窈觉得她不像是孤身留滞人间的灵族遗民,更贴近千年前,那个幻境中的年轻侍官。

云杳窈心情有些复杂,她开始明白,为何止戈和岑无望性格迥然,可给她的感觉会这么相似。

止戈的冷漠是她为自己垒起的墙,沧海桑田,其心未变,依旧会为不平之事而热血难凉。

岑无望历经千年,仍旧不改侠气,做事论其是非,不问其难易。

云杳窈忽然有点羡慕她此刻的热烈。

“你不觉得,是我无耻吗?”

“你何错之有?”止戈似乎被她的不开窍气笑了,曲起指节就要敲。

云杳窈闭上眼,没有躲。

然而过了许久,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按时抵达,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微凉的手。

止戈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有点僵硬,应该是没这么摸过别人的头。

云杳窈能感受到她无声的安慰,她觉得心口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云杳窈此前从未有过的体验,无关爱恨嗔痴,无关风花雪月,就像是偶遇冬后第一场风雨,而她站在站在檐下,无意间捧起了第一抹春。

良久,止戈说:“这么懂事干嘛?以后我给你兜底,你可以胆子大些。”

第47章

云杳窈现学现用,仰头冲止戈眨眨眼:“那我可以去找岑无望吗?”

止戈拒绝得毫无负担:“想得美。”

她重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恢复那副面无表情的冷漠表情,告诫云杳窈:“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云杳窈为自己辩解:“我不是因为这个才执意去找岑无望。”

止戈静静听着,似乎就等着她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云杳窈咳了一声,道:“我就是不想欠他的。”

止戈的眼神有些复杂,她说:“你不欠岑无望的,你不曾亏欠过任何人。”

云杳窈垂首看着脚尖,道:“这也是岑无望要你转达的吗?亏欠与否,我自有判断,他越是这么说,我反而愧疚更多。”

止戈看不见她眸中情绪,可能是寂静的夜太容易促人多思,也可能是她在方才的某一瞬间突然与岑无望共情,明白眼前人的可贵之处,所以难得放软了话音。

“其实,是岑无望亏欠你更多。”

云杳窈还是没抬头,止戈能看见她空荡荡的发间毫无装饰,蓦地想起她之前的装束来。青衣黄衫,簪一支蝴蝶在发间,翅膀随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摇晃,似乎马上就能飞走。

那副明媚动人的模样,很难不让她印象深刻。

止戈思索着是不是需要再给她添置些新衣裳和首饰。

为了不让气氛就此冷下去,止戈只好继续安慰她:“包括我在内,你不必把自己当成麻烦,可以全然相信我。”

云杳窈感觉时机差不多了,她伸出一只手,试探着勾上止戈的手指。

止戈没有拒绝,任由云杳窈牵着。

云杳窈仰头看向止戈,眼中的泪水恰好跌落。

“我也不想多心,可是你和岑无望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哪怕知道我会因此胡思乱想,惴惴不安,甚至终日惶恐,你也不会松口,是不是?”

朦胧泪水间,云杳窈偏要尽力睁大双眼,让泪快快滚落,好将眼前人的犹疑分毫不落看在眼底。

这让她看起来更楚楚可怜了。

止戈看着她眼角骤然滑出的泪珠子,比琉璃还要晶莹剔透,比玉石还要易碎,即便她立刻用手去接,还是要看着它消失在指间。

云杳窈不知道这招对止戈是否管用,心中忐忑之余,还萌生出一点罪恶感。

她怕止戈不上钩,又怕止戈上钩。

在两种极端推拉下,她听见止戈说:“我说过,你可以全然信我。”

还未来得及欣喜,止戈又说:“太晚了,我们先回去吧。”

云杳窈有些幽怨的望向她,不明白她为何始终不肯松口。

“你不愿说,那就由我来猜。”云杳窈看见她将要转身,急切道,“我是……”

话音未落,就被止戈捂住了嘴,她动作很快。

她严肃道:“慎言。”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在空中僵持着,各执己见,谁也不肯让步。

“云姑娘,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止戈突然说,“影为人臣,夜中看不清脚下的东西,有黑暗作遮掩,鬼魅和妖邪便会隐匿其中,以此来混淆是非,暗中生事。”

云杳窈还真没听说过,但鬼无影有形,喜夜中出行,这倒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这间屋子没有灯火,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她们遁于夜色,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不对!

云杳窈突然意识到,这间屋子变得太过安静,连屋内的流水声都消失不见。

这种身处未知的惊慌令她呼吸一紧,心脏狂跳,瞬间冒出满头的汗,她的左手还握着问心,这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灵气运转,止戈一字诀出口:“燃。”

无需咒令,无需结印,她仅凭一道指令就引出熊熊火焰,向周围蔓延开来。

这些火就像有生命一般,不断追逐着隐匿在黑暗中的东西。不多时,一声异动从西北方向响起,所有灵火闻讯而至,很快就将它团团围住。

这些火没有着急将它赶尽杀绝,默契将它周身能藏身的黑暗之处照亮,让它无可遁形,只能困在原地。

按照一般情况,因为身怀怨念忧惧,鬼都是极其贪生怕死的,更别提遇上这般炽热的灵火,没有鬼敢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主动反击,而这只鬼好像根本不怕灵火,仅仅被困在原地一息之短,便立即向四周散发鬼气。

它舍弃自己凝聚出的形体,通过损耗一部分修为和鬼气为代价向外扩散。

报信鬼狡猾机灵,若让它逃了,恐怕很难再追踪到它的去处。

止戈定睛看去,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两指抬起,向鬼影弹了弹,火焰霎时覆盖这只报信鬼,将它燃烧殆尽。

劈里啪啦的燃烧声中,云杳窈问:“是晏珩派来的吗?”

止戈心不在焉,盯着鬼的残留鬼气再次抬手,不让鬼气有分毫逃窜的可能。

“或许吧。”她回答。

云过月明,这间屋子再次有了光亮,清泉潺潺,翻涌不息。

四周恢复寻常模样,云杳窈却不再追问。

止戈在前开路,不再说话,她的脚步很轻,背影却很沉重。

走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打了个响指,一簇火苗从她指尖跳跃升起,经她一吹,飘到云杳窈面前。

云杳窈

捧着这团火苗,用眼神询问她这是何意。

“不是怕黑吗?”止戈挑眉,她的眉眼在火光下越发秾丽,“难不成岑无望记错了?”

火苗为她照亮脚下路,云杳窈提裙跟上止戈的步伐,道了声谢。

两人走过狭窄通道,穿过石门缝隙,遥遥看见外头灯火通明,有一队侍卫在外等候多时。

姜烛站在银铠侍卫中,通身金光,看起来颇为疲惫,只是在抬眼看到止戈的一瞬,眸光亮了亮,他耐心等着止戈走近,将臂弯里的披风递了过去。

“夜寒风紧,仔细风寒。”

止戈接过金色纹凤披风,搭在云杳窈身上,将话原封不动传给她:“夜寒风紧,仔细风寒。”

一旁随行的宫女都没来得及上前,止戈顺手就帮云杳窈给系带整理好。

云杳窈偷瞄了一眼姜烛,他面色如常,但手臂一直没有落下,仍保持着等待止戈时的动作。

再看止戈,她站直身子,未曾发觉气氛有什么不对劲,顺着她的目光朝姜烛看过去。

看到姜烛眼中的血丝,止戈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回去歇着吗?”

不知是不是云杳窈的错觉,她感到姜烛松了一口气,他勾起唇角,温和一笑:“无妨,今日的政务已处理完,我在行宫中也是无聊,趁夜出来散散心,还能解闷。”

止戈点头:“明日我们就要离开襄华,时候不早了,我先带她回去休息,殿下自便。”

姜烛语塞,他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止戈与她擦肩而过。他没有犹豫,立刻拿过侍从手中的灯,跟上前去,与她们并肩。

“明日有上巳的祭祀,你能不能留下来,等后日再离开。”

止戈脚步不停,她拒绝得很干脆利落:“不行,我这次情况紧急,不能耽搁。”

一直到山脚下,姜烛才再次挽留:“裕南城疑似有鬼影现身,你能多留一日吗?”

若是平日里,止戈必定会为了杀鬼而多呆一日,可今日她犹豫了一会儿,仍是拒绝:“恐怕要再等两日,你先派人去查探消息,等我回来会直接去裕南城处理此事。”

话到这里,姜烛便知道不能再留,他很识趣的没有再提,一路护送她们回了行宫。

行宫灯火通明,明明是春日,可花都还是花骨朵的模样,不见热烈的阳光不绽放,花苞就这么藏在枝叶下,难免将院子衬得寂寥萧索。

“等等。”

临别前,姜烛忍不住最后一次喊住止戈,云杳窈与止戈回首,等待着他的话。

可能是有生人在,姜烛有些话很难直接开口。

止戈却说:“你到底还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见她作势要离开,姜烛攥住她的胳膊:“等一下!”

止戈不明所以,目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游走。

她没发动灵力,没使用音咒,这道目光却仍有神威,直接把姜烛烫得目光躲闪,撤回了情急之下伸出的手。

“明日就是你我当初相遇的日子,我想向水神祈求一捧净水,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参加祭祀仪式。”

止戈沉默片刻,她从始至终都直视着姜烛,那双眼仿佛能洞察一切幽微。

姜烛在这份坦荡中率先败下阵来,半天得不到回应,他大概就能猜出止戈的意思了。

他是个聪明人,虽然心有不甘,但是不愿看止戈为难,更不想让此事变得更加难堪,于是决定草草结尾,让今夜的第三次挽留就此收场。

“算了……”

“好。”止戈道。

猝不及防的回应让姜烛愣在原地,他连呼吸都一同忘记,却还能准确接收到止戈的每一个字音。

“等我回来吧,上巳的祭祀虽然会结束,但河流奔腾不息永不枯竭,等我回来那日,淇水之滨,我会在那里等你。”

第48章

以襄华王都为起点,向东横跨七百里,有群山峻岭,其中心最险峻高耸者,名曰嵘烬。

这片区域虽然是整片大陆的核心地带,但灵气枯竭,人迹罕至,民间有不少关于山间鬼魅精怪的传说,加之常年山雾缭绕,凶兽繁殖,草木茂盛,五谷不登,因此渐渐便成了荒芜之地。

南荒这些年在仙门世家的经营下逐渐繁华,而这里仍旧鲜有人烟,甚至有人曾在野史杂录内看到过这么一篇,说这里曾是上古堕神的埋骨之地。

堕神因犯上作乱,最终为天道厌弃,被剥夺神格。众神惩罚堕神,令其灵气神力尽失,成为一介凡人,却不能被任何人看见,只能在世间踽踽独行,不停奔走,直至血泪流尽,最终精疲力竭倒在一片平原当中。

沧海桑田,祂的身体与尘土融为一体,最终消失在山间。自此,世间的灵气不在此处通行,常有生灵被堕神怨念影响心智,误入其中,再寻不见踪影。

根据书中所记,编者将这里称之为神陨之地。

止戈带着云杳窈御剑而行,原本的山雾迷阵遇见她便乖乖退散,鸟雀避让,有青鸟闻声而至,为她们引路。

落地至半山腰,遥见有一座古旧山门歪歪斜斜立在那里,山门下有一个瘦弱的身影,约莫总角年岁,穿着月白旧衫,头上系着半褪色的红丝带,眉心还点了颗红痣。

她身侧横着扫把,整个人盘腿坐在道路边,正出神看着什么。

止戈清清嗓子,喊她:“箬竹,在看什么?”

箬竹起身,冲止戈行礼:“回掌门的话,弟子在此处发现了一个蚁穴,觉得很有意思,所以看了一会儿。”

她额间红痣已经很淡了,止戈从她后颈的衣衫夹缝里捏起一片枯叶,道:“我走前在你的身上放了一片新叶,如今十日已过,你竟然还未察觉。”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至少在山门处徘徊了十日。

止戈说:“有什么好看的?”

箬竹捡起扫把,指了指地上人为画出的圈,道:“弟子在看众生相。”

蚂蚁在圈内有条不紊的搬运着东西,云杳窈仔细看去,发现她身旁的石头上放着半块干饼,而圈内有不少饼屑。

原来箬竹是在看蚂蚁搬食。

止戈揉了揉眉心,道:“你随我回去。”

说着,提起箬竹的领子,将她夹在腋下。

云杳窈这才发现,这孩子的裤管空荡荡,衣服垂下来,看不见双脚。止戈的影子孤零零呆在地上,右臂中间被光穿透,空无一物。

这孩子没有影子。

她站在原地,提醒道:“止戈,这孩子好像不太对。”

止戈闻声回首,长眉如鹤羽般舒展,在这种平静下,云杳窈无端感到安心了些。

“别怕。”止戈说,“箬竹是天生的鬼胎,与寻常的鬼不同。她由我亲自抚养长大,不是不明事理的鬼,你不必担心。”

确实,恶鬼多数戾气缠身,可箬竹身旁并无森然鬼气,看上去甚至比寻常孩子还要宽和镇定不少,尤其是那双墨色眼瞳,澄澈干净,云杳窈竟然从中看出了一种超然物外的自在感。

两人一鬼就这么走过山门,穿过一大片比人还高的草丛,又越过障眼阵法,这才看到隐于嵘烬山内部的门派真面目。

通天的玉阶直至云端,殿宇建在浮山之上,中间以灵云作梯,将这些漂浮的山头互相接通联系。

中心是嵘烬山本体,正殿就是依山而建,行者仅能顺着这条长阶而上,没有其他路可走。

这里的灵气要比云杳窈见过的任何一处地方都要浓郁。自踏足这里的那一刻起,她就能感受到自身的筋脉舒展不少,原有的境界随之松动,大有破镜之势。

看来民间传闻多为谬论,野史记录不能信以为真。

“山内禁止御剑飞行,你能上去吗?”

看着止戈的手已经抬起,云杳窈担心沦落到和箬竹一样的待遇,于是连忙摆手:“不用,我自己可以上去。”

止戈看着她,明显有些不太相信。

云杳窈解释:“乾阳宗内亦有类似规定,弟子在规定区域、规定时间内禁止御剑飞行,甚至禁止疾行。”

止戈这才作罢,提着箬竹在前走着,云杳窈紧随其后。

本以为正殿就是终点,未料止戈并没有在正殿前停留片刻,带着一人一鬼往正殿西侧的竹林小径走去。

待绕过正殿,云杳窈才发现宫殿楼阁的背后竟然有一个洞穴。

这洞穴外设有禁制,无数灵族秘文在灵力流动的轨迹上闪烁,云杳窈对阵法不过略知晓些皮毛,却能感受出它蕴藏的灵力之强,寻常阵法需要向阵眼提供大量灵力,且不能轻易间断。

但这个阵法的阵眼不仅能随着文字的流动不断变换位置,而且还能自行吸纳四周灵气,完成自我运行,云杳窈惊叹于此阵的运作之精妙,认为布阵之人绝非等闲,可能是个世外高手。

止戈将箬竹放下,掐了个法诀将禁制打开。

笼罩在洞外的金色符文停滞一瞬,将前方敞开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止戈催促道:“快进来。”

云杳窈哦了一声,赶在缝隙恢复原样前钻了进去。

原以为洞穴内部应当是幽暗的,没想到内部别有洞天,亮如白昼。

里面是一面如镜子般的无波之湖,止戈到了这里面,才真正松了口气,她道:“好了,这里应当暂时安全。”

云杳窈从昨夜开始,心中便一直有个疑问,如今听止戈这么说,再也忍不住,问道:“昨天夜里那只鬼,到底是谁派来的?你为什么偏要把我带到这里来,这里有什么特殊的吗?还有,不是说中原内的群山是灵气闭塞凝滞的荒芜之地……”

止戈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头疼,连忙喊道:“停!”

她连日都未曾好好休息,如今好不容易到了自己能掌控的地界上,自然会放松些。她大跨步走到潭边的石凳上,邀请云杳窈过来:“不急,这些事说来复杂,你先坐下,我慢慢和你说。”

云杳窈注意到,止戈走过的地方,不仅没有泛起涟漪,连脚下的影子都不见了。

她坐在止戈对面,突然有些拘谨。

“这是什么地方?”

止戈道:“还记得我先前说的话吗?有影子的地方,就会有鬼魅妖邪藏匿其中。所以我以嵘烬山的灵脉塑造了一面镜子,创造了一个没有窃听鬼能遁形的地方。”

她弯下腰,将手探入湖中,有一只如瓷的手与止戈十指相扣,云杳窈惊呼:“这是?”

有一张与止戈一模一样的脸从湖中浮现,她被止戈拉着,逐渐从这无影的湖中站了起来。

她就像是另一个止戈,与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有一个地方不一样,她的眼睛美丽而无神,就这么空洞洞朝着止戈看过去,双眼中只有她的倒影。

湖中没有影,脚下却有人,云杳窈想起止戈昨晚的话。

“影为人臣。”她望着眼前场景喃喃道。

云杳窈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憎愔是岑无望的影子。”

止戈点点头:“是也不是。岑无望与我同为灵族遗民,他与我早在千年前便分道扬镳,但他并不是纯粹的灵族子民。”

云杳窈有点听不懂了:“什么意思?”

“岑无望原本就是影子,他是如何再得到自己的影子,我并不知晓详情。”止戈说,她勾勾手指,让影子走到自己身后。

影子的眼睛因主人的命令而焕发出清明,她如活人一般,走到止戈身后,开始按照止戈的心意,为她捏肩放松。

“还煞有其事的起了个名字。”止戈笑了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准备将憎愔封作小君呢。”

云杳窈向来是个聪颖敏锐的人,极擅长察言观色。她很快就从止戈这段话里领悟出了一丝微妙的嘲讽,转瞬便猜到了岑无望的真实身份。

“你的意思是,岑无望不仅是小君,还曾是灵君的魂影。”

“不应该啊。”云杳窈立刻否认自己,“灵君既然已经陨落,那身为影子的岑无望,怎么可能还活到现在……”

“是啊。”止戈恨恨道,“他怎么敢独活。”

竟然猜对了,云杳窈有些惊讶,她并不明白灵族秘法,却见识过憎愔的厉害。

止戈对岑无望的嫌恶不加掩饰,按道理来说,两人都是灵君心腹,共事多年,即便是没有同僚之谊,也该看在同为灵族遗民的份上,互相体谅,互相依靠才是。

这两人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几乎要老死不相往来。

岑无望宁肯带她往乾阳宗闯,都没想过求助于止戈这位昔日故人。还是决心赴死,才决定携恩相逼,迫使止戈不得不接下她这个烫手山芋。

两人在幻境内的配合毫无默契可言,可能压根没有提前互通计划。

一个想将晏珩拖入幻境中,设局还原真相,寻出灵果下落。

另一个见缝插针,利用对方所设下的局来完成刺杀,毫无防备的将晏珩和岑无望都吓了一跳。

非要就出一个共同点,大概是他们都想让晏珩死在自己手里。

可惜的是,他们的计划都没能顺利实施。

止戈说:“我不愿你去找岑无望,不仅因为这是岑无望的嘱托,还有我自己的私心。”

她面色沉了下去,似乎回想起什么,连语气都重了不少:“灵君的陨落非晏珩之力可为,我怀疑岑无望也是帮凶。”

第49章

“不可能。”云杳窈脱口而出。

察觉到止戈凌厉眼神,云杳窈解释道:“岑无望是灵族小君,按照你的说法,他还是灵君的影子,哪有影子会背叛主人。”

云杳窈说着,看了眼止戈身后的影子。她专心捏肩之余,竟然还抽空瞥了云杳窈一眼。

仅这一眼,就让云杳窈鸡皮疙瘩全部浮起来,无他,这个影子太像活人了,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在眼前,她还明知其中一人不是真实存在的人,总感觉着实诡异又新奇。

她偷偷用脚尖踩了踩地下,想要试试镜子对面会不会有个人回应她的暗号。

“是啊,寻常的魂影与主人神魂一致,如同本体放出的分身,根本不可能背叛本体,但岑无望偏偏是个例外。”

止戈似乎早就在心里想了千次万次,因此她几乎不需要怎么回忆,就能将那段史书都不曾记载的过往说出来。

“灵君自灵树降生,承袭历代灵君的意志。她虽然是灵族君王,却并没有血亲。”止戈说,“而为了加强君王与灵族的羁绊,不知从哪一任开始,灵族内开始以秘法培育那些未能被先灵赐福,早早成熟却腐烂掉落的灵果。”

“灵君磊落无影,自死去灵果中诞生的小君便是她们的影子和家人,甚至是爱人。”

止戈顿了顿,道:“岑无望,便是当年的小君候选者之一。”

云杳窈皱眉:“之一?”

她仔细回想了石兽脑内的场景,疑惑道:“可是据我所知,小君是由依附于灵树的仙草化形而生。”

“历经千年,你不知道其中原委也很正常。你所说的仙草就是那些先天不足的灵果培育而成。培育这些腐烂灵果需要大量灵力和心血,长老们自然希望灵君能选中自己培养出来的孩子。”

止戈继续说:“岑无望是个意外,我苦苦寻找多年,才查证出当年内幕。灵树那年有一颗果实落在地上,在落地时被石块砸烂,其中有一颗种子掉落在了卫英台下,经风吹雨打,竟意外长成了一株仙草。”

岑无望竟是这样诞生的。

“按照灵族不成文的规定,下一任小君必须由几大家族共同抚养,提前学习世情规矩,处理内务,以确保能够更好地服侍灵君。”

小君的存在就相当于一条纽带,能够更好地联系历代灵君与灵族内的几个大姓。

其实没有这条纽带,灵君依旧会履职,做好自己的本分。但既然有人刻意培养小君,自然是希望小君们能顺利拿到君后职权,借此为他们助力。

“那岑无望最后是怎么被送到灵君面前的?”云杳窈是真的有些好奇,岑

无望对自己的过去三缄其口,不肯多透露一个字。

按照止戈的说法,当年灵族内部对岑无望的诞生毫不知情,那族内长老必定还培养了其他果实。

止戈叹了口气:“他不是被送到灵君面前,而是灵君走到了他面前,亲自指了他进宫伴随左右。”

她的手肘支在桌面上,两手挡住了脸上的情绪。

魂影无声息遁入虚空,云杳窈听见止戈的声音有些闷:“岑无望在卫英台附近化形,被一位前来卫英台祈福的长老侍君捡走,寄养在自己的名下,据他所说,当时并不知岑无望的身世,以为是有人遗弃在附近的孩子,他自己又无所出,所以便擅自将他带了回去,并取了名字。”

止戈面上疲惫难掩,她仰头感叹:“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年宫内举办宴席,岑氏长老携带家眷入宫,君上只一眼便看中了那厮。”

千年前的灵族宫宴,新继任的灵君立于殿堂高座之上,抬眼一瞬,便在嘈杂丝竹乐声中听见了一声清澈的碰撞声。

有人在举杯同庆时,把酒杯摔落了。

声音很快就被宴席上的热闹所覆盖,他的位置偏僻,压根没人注意到这个无伤大雅的插曲。可偏偏灵君年少,尚未立下君后,在一众老成稳重的灵族重臣中,她偏偏为这么一个青涩而莽撞的少年侧目。

新任灵君比前面所有的灵君都更接近灵族人理想中的神明,明治善理,仁慈宽厚,如权衡化身一般,公正的恰如其分,连稚嫩的理政初期都不曾出过纰漏。

在看到台下少年惊慌失措去捡那只酒杯时,她忽然感受到了一股熟悉感。

那是一股她未有意识前,便已经能容纳她生命的暖流,源于三魂六魄,更甚于血脉传承。

她向来心思藏得深,不曾对什么人或物展露喜恶。

铺在桌面上的红色绸布整齐垂在地上三寸,恰巧能让银杯顺着平滑的墨玉砖向前继续滚动,他手脚并用,暗自祈求灵君庇佑,想要在被众人发现前捡回杯子。

手摸到杯壁,却将它推得更远。

不过上苍好像听见了他的祈愿,在他近乎放弃时,杯子停在了一双云纹凤尾的黑色锦鞋前。

鞋子的主人俯身,替他捡起这只已经磕坏一角的鸟形雕饰银杯。

“多谢。”他先重获至宝般将杯子攥在手里,顺着来者修长白皙的手指往上看,那张被冕旒半遮着的脸此刻距离他不过半丈远。

灵君亲自俯身替他捡拾酒杯,他却还趴在地上,单手撩着自头顶垂落的红绸帔缎,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银杯。

意识到自己可能闯大祸了,少年岑无望一时无措,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想起来补上一句:“殿上失仪,请灵君恕罪。”

岑氏长老见状,立即带着侍君跪下请罪:“臣教子无方,请灵君责罚。”

令在场之人意想不到的是,灵君对地上的人伸出了一只手。

这双手处理过无数灵族政务,也曾握剑抚琴,既能执笔绘丹青,又能弯弓搭箭射杀敌患。

而现在,他看着这灵族中最有分量的手,不由自主交付自己的信任。

在少年搭上灵君右手的那一刻,灵君用巧劲将他从地上猛地拉起。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与灵君立在大殿的中心。殿内的目光全数聚焦在此,她的眼中只有摇晃的珠玉流苏和流苏后的清俊郎君身影。

灵君宽厚,没有责备岑氏母子。

“诸位爱卿尽兴即可,何须这般战战兢兢,都起身接着宴饮。”

乐声再次响起,觥筹交错间,灵君没有立即回到高台之上,反而侧首笑吟吟问他:“喜欢舞剑吗?”

岑无望心间一震,他确实喜欢,但母亲的交代还犹在耳边回荡,于是他回忆着母亲教给他的话,一字一句背诵:“臣更喜欢观测天象,看天边的繁星是如何与世间万物……”

灵君摆手,明明比他还小,但她气度不凡,便是做出这般姿态也不会显得不伦不类。

她召来宫中内侍,替岑无望换了新的杯子和更温和的果酒来。

岑无望看着对方离去,懊恼方才不该多嘴,应该直接应下的。

内侍为他斟满酒杯,他像是同自己赌气般,取过酒壶,牛饮几杯。

等到壶中的酒都空了,他才悻悻放下手中崭新的银杯。

啪——

桌面晃动,止戈的脸上难得见这般浓烈的情绪,她道:“当时君上看过去的眼神,我就察觉出不对劲。”

她并非一开始做到了内宫侍官的位置,在成为侍官前,止戈曾是灵君近侍。

虽是一字之差,但分管的事务天差地别。止戈在那场宴会中主要负责跟在灵君身后,为她添茶倒水。

灵君不饮酒,却特意赐了酒给一个年轻郎君。

止戈道:“他如此不稳重,君上却还是愿意偏袒他。我至今也没想明白,这厮到底有什么可令君上侧目的。”

云杳窈不敢回答,止戈历经千年仍旧想不明白,说明她是真心瞧不上岑无望,还是由着她发泄情绪好了。

等止戈稍稍平复心情后,才继续刚才的话题:“其实若只是得了灵君宠爱,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灵君圣明,不会为了他耽误族中事务。”

“可坏就坏在,岑无望与那些过往所有的小君不一样,他有了姓氏,在成为小君前就先有了归属,况且后来灵族内乱确实与他出身的家族密不可分,这让我怎能不怀疑他。”

云杳窈愣神,好不容易消化完止戈话中意思,问道:“什么内乱?”

止戈道:“灵君登基后的第一个百年,外有敌患侵扰,族内有长老想趁此机会,将灵族边防军权与祭祀职权从内宫侍官手中分割出来。”

不用猜,这些急切分权的长老中必定有岑长老在内。

“我受灵君的指示,前往边境平乱,没想到行军到中途,忽闻王都出了暴乱,灵树被毁,有人欲立下新君,与灵君平起平坐。我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惟见大火连城,灵君身负重伤,被天庭带走,小君与君后代管灵族事宜。”

“我本以为灵君不久就会回来,没想到天庭强行扣押她十年之久。”

止戈握紧拳头,这次是真的咬紧了齿关。

“外有强敌,内有忧患。失去灵族赖以生存的灵树和君主,族内很快就爆发了疫病,最开始是边城的军队和百姓,再后来,逐渐往王都扩散。患病者会在痛苦中逐渐丧失理智,仿佛行尸走肉,只为欲念而活。更可怕的是,这种病还会将患者的力量增强数倍,如若接受这份力量,就会被欲念吞噬,连亲人朋友都能成为饲养杀欲的养料。如果不接受这份力量,要么被杀,要么因逆反的灵气爆体而亡。”

灵族成了炼狱,而所有灵族子民都在其中挣扎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觉告诉云杳窈,即便这个故事已经异常惨烈,可这里并不是终点。

“灵君是怎么死的,她不是被关押在天庭吗?”

止戈已经回想了太多次在边境与同胞刀剑相向的日子,噩梦缠绕她数千年,不曾放过,她每日都在为犯下的杀戮而悔过,可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举起刀剑,结束他们的痛苦。

她早就不会再因彻骨的悲痛而流泪,所以她这会儿越说越冷静,语气也逐渐漠然。

“审判了整整十年,最终天庭将她的神格剥去,让她自行回到灵族赎罪,待平定边境祸乱后,堕入凡间,永世不得踏入仙途正道。”

第50章

“灵族内乱百年,等一切平息下来,她已经被连年的征战拖累,身染疫病,在坠入人间的第七年,她趁我不注意主动走入群山深处,以灵火自焚而死。”

止戈在模糊中抬头,她的眼睛里仿佛还带着那场大火的烙印,熊熊燃烧,永不熄灭。

神格虽被褫夺,可灵君依旧拖着不老不死的

身躯,若不是走到了绝望之处,怎么会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收场。

云杳窈听完,立刻联想到了嵘烬山的传说。

止戈不肯称自己的君主为堕神,她悲鸣一声,不见眼泪,重复道:“所以他们怎么好意思表现得如此情深意重。为臣不忠,为君无能,如果他们但凡有些用处,灵族不至于在世间绝迹,我与岑无望,更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云杳窈无意揭她伤疤,可她擅长撒谎,明白人只会说自己所相信的话。眼泪尚且不能当真,更何况是止戈的一面之词。

“可你还是没有对岑无望赶尽杀绝,他虽是内乱的导火索,可并非灵族灭族之祸的根源,当年惨剧必定还有隐情,对吗?”

止戈怔怔看着云杳窈的脸,她因病消瘦,比止戈初见她时看起来成熟了些许,仰面看向她时,总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倔强。

云杳窈的刺总是埋在乖顺的外表下。

幻境一场历练,没有打倒她的心志,反倒令她更加坚韧。

止戈缓和片刻,道:“是,我也想到了这些。我不明白当年王都发生叛乱之日到底发生了什么,灵君从前待我最为亲厚,可她自那时起便像是被抽走了心神,从此越发孤僻,无论我怎么旁敲侧击,都被她推诿过去,不肯告知真相。”

“包括灵果。”止戈说,“灵果下落不明,若能找回灵果,便能重新养出灵树幼苗,向天庭将功赎罪,只要有灵树和灵君在,灵族何愁没有将来。”

可最终的结果,灵君怀揣着遗憾陨落,小君游历凡间百年,一事无成,如今竟死期将至。

唯一看起来全须全尾的君后还是凡人之身,未来有可能再次诱骗别人,以此祭出一条直达天庭的路来。

止戈奔波数千年,建立起这方鲜为人知的门派,如今回首半生,竟已经走向了孤家寡人的道路。

但这里面仍有几处漏洞,有时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云杳窈道:“其实今日的局面,才是你想要看到的,对吗?”

止戈的话应该多数都是她所熟知的真相,可有一处不对劲。岑无望已经将云杳窈是灵君转世的事摆上了明面,并且晏珩已经摆明了不打算放过她们,以止戈这种刚烈性子,怎会坐以待毙。

灵果消失这么久,止戈在此间奔走百年,怎么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到。况且她分明提防着天庭的监听,甚至不惜代价修建了此处无影之地,难不成只是为了向她哭诉这些年的不易?

止戈不是顾影自怜的人。

“我就是灵君的转世,而灵果的下落,你也能确定了,是不是?”

云杳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更加坦然的面对了止戈的隐瞒。

“尽管我并没有灵君的记忆,但我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你要让岑无望与晏珩互斗。这件事最好的结局是他们同归于尽,这样灵果与灵君转世都在你身边,你复兴灵族的计划指日可待。”

“可若他们两人都死了,天庭上的众神焉能放任我们自在。他们恨不得敲骨吸髓,恐怕就等着你找来灵果,再一网打尽。”

云杳窈想,若她是灵君,为什么在明知希望近在眼前时,宁愿自毁也不可将灵果找回。

在听到止戈的回忆前,她一直以为灵君之死与灵树被毁是同时发生。

幻境内,为了推演出灵果下落,岑无望亲手修改了当年之事,因此她一直以为,灵果是真的下落不明。

可如今,有了灵君这百年的徘徊,灵果是否真的下落不明,恐怕并非表面见到的那么简单。

要知道,灵君本就诞生于灵树,她与灵果的联系天然存在,怎么可能百年内都找不到一点踪迹。

除非,灵君察觉到了什么,预测到了还有更加不可接受之事会在未来上演。

纵观历史,百年时间对于一个人间英豪来说,足以建起一个新的王朝。而灵君能力超然,即便暂时心灰意冷,却总不可能沉沦百年后再突发奇想寻死。

在这段被隐去的历史中,灵君一定设想过无数条道路,说不定也曾亲身去实验过。

而无数条道路中,有多少中途夭折,有多少湮灭于历史角落,又有多少是再次引她走向悬崖陷阱。

若能寻到一条足以令灵族安稳的路,云杳窈不信她会甘愿错失良机。

除非事实向灵君证明,她无力反抗,所有的路都将她引入绝境,而唯一能将这些格局打乱重来的,便是灵君的陨落。

让一切戛然而止,把所有线索强制遏止在未被挖掘出来前。

以神身陨落,还能反哺世间灵气。

这里是灵君埋骨之地,她的遗骸仍在世间,灵魂却已经走过不知多少次轮回。

这一世,云杳窈仍旧看不到前方的路,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千年前的恩怨距离她很远,灵族之祸现如今已经无人记得,可岑无望与止戈都是鲜活的人,尤其是岑无望,无论曾怀揣着何种目的,他都曾毫不犹豫对她施以援手,救她于水火。

云杳窈说:“若灵君当年的想法与我一致,那岑无望之死,恐怕才是你我的劫数。”

“这数千年的平衡一旦被打破,除非时间倒流,不然无可更改。”云杳窈说,“你想好了,是和我一起将岑无望带回来,重启当年真相,为灵族鸣不平。还是放任这世间最后可能知晓当年叛乱真相的两人互相厮杀,再次走入绝境。”

止戈明显有些犹豫,云杳窈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能撼动她内心想法。

筹谋多年,让止戈立刻放弃这千年来的恩怨纠葛,随她一同前往乾阳宗救岑无望,若以己度人,云杳窈自己也很难保证能做到不计前嫌。

止戈说:“我已经答应了岑无望,这一世不会让你再趟浑水。云姑娘,我承认,我曾经动过让你与我一起复兴灵族的念头。”

“但我并非等不起,待你老死凡间,岑无望与晏珩一起滚到轮回,我便能再去寻找灵君的转世。到那时候,时间已经消磨了绝大多数阴谋诡计,我寻我的明主,你也不会再记得今生的一切,我们都不会再看到悲剧重演,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你说我只能是云杳窈,但没说过云杳窈不能做灵君。”云杳窈道。

重来后的每一次选择,云杳窈都不曾后悔。

她在幻境中不曾艳羡过灵君,如今更不会因可怜她而去成为她。

在成为某身份之前,她首先是自己。

而现在,云杳窈只知道岑无望还在乾阳宗,她不可能吸着岑无望的骨血安度余生。

“你为什么偏要救他。”止戈有点崩溃,她面部肌肉略微抽搐,忍不住问她。

云杳窈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她握着问心,眨了眨眼:“大抵是因为,我是真的有点喜欢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