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剑破空的声音消失,虫鸣与山间鸟啼也消失了。

万物陷入寂静,这一刻,似乎连风的声音都被强制剥夺,灵气和鬼气聚于一点,那个熟悉的身影挡在前面,抬手解了喉间的封印。

岑无望发出危机情况下的第一道指令。

“弃剑。”

声音浑厚有力,分明是怀璞长老的嗓音。

音咒的效果立竿见影,怀璞长老感觉到自己的手像是不听使唤了一般,逐渐松开五指。

剑随之落地,尘土与碎石纷飞。

第一道音咒使用完,岑无望的鬼化程度更深,他的乌发在空中飘飞,苍白肌肤之上没有血色,无数条血管在皮下爆裂开 ,泛出蜿蜒的暗红痕迹。

不知何时,一个青色衣衫的少年自山间迷雾中御剑而至,自后方冲入鬼气,如鬼魅般轻巧。

一只微凉的手搭在她肩上,道:“别动。”

横在云杳窈脖子上的,是一柄扇子,且是扇骨暗藏锋利刀刃,足以割喉见血的扇子。

与岑无望一般身形,甚至连音色都有些相似。

鬼气竟然就这么毫无防备的让他一路通行,并没有发起攻击。

闻佩鸣亲昵在她耳边问候:“许久不见,师姐怎么都不和我打声招呼再走?”

“闻佩鸣。”她还是思索了一下,才想起这个名字。

“嗯,我在。”闻佩鸣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落,“我两次为师姐而来,师姐却吝啬于给我些笑脸,是不是太薄情了些。”

云杳窈恨声:“你想做什么?”

他笑眯眯答:“自然是,想要随师姐左右,我早就说过,我这一世受上苍使命而生,三千命数中,有三条不可更改的既定命途,其中一条便是我的红线。”

闻佩鸣唇边笑意越发明显:“命定之人就在眼前,我自然要抓住机会。”

云杳窈其实一直都不懂得他在胡言乱语什么,只当是少年天真,拉着她说些狂言,以此凸显出自己的与众不同。

不过现在看来,他似乎很信这三条预言。

明明是这么傲气的人,为什么会如此迷信这些虚无缥缈的预言?

云杳窈不懂,她重来一世,虽仍未能报仇雪恨,但已经明白一个道理。即便是既定的命数,也有可转圜的余地。

“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些什么新奇言论。”云杳窈道,“这么信命,有没有看到自己的死期?”

这种刻薄的话没有让闻佩鸣恼怒,他思索片刻,道:“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但我看到过另一个人的死局。”

他将云杳窈挡在身前,回身想要刺穿他咽喉的岑无望硬生生停了手,指尖距离云杳窈的眼睛很近,她看不见岑无望的狠厉杀招,只能看见他脸上狰狞密布的伤痕。

“哎呀。”闻佩鸣用手心蒙住云杳窈的眼睛,对岑无望说,“你这副模样,千万别吓坏她了。”

岑无望道:“放开她。”

“不能呢。”闻佩鸣说,“我照渊阁向来遵循公平交易,你有什么等价的珍宝能换吗?就敢口出狂言向我讨人。”

两人间的火药味弥漫,怀璞长老横插一脚:“闻佩鸣,快,先带她到我这里来。”

他咳了两声,借剑站了起来,似乎受了不轻的内伤,血从口中溢出来,狼狈异常。

“你也同理。”闻佩鸣礼貌道,“长老可是想起手中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了?”

怀璞长老又是一口血,他皱着眉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闻佩鸣转了转扇子,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飞舟。

绿紫丝线绣成的鸩鸟图腾在旗帜上翻飞,栩栩如生,飞舟遮天蔽日,很快就在他们上方停下,在大地上投射出一块阴影。

“少阁主。”天枢落地,抱剑躬身行礼。

他身后紧随着一众黑衣劲装的照渊阁侍从,迅速将场面转成他的主场。

“此地不宜久留。”天枢道,“毕竟是在乾阳宗山下,为少阁主贵体着想,还是先随属下回到飞舟内,再将实情一一告知云仙子。”

他斜睨了岑无望一眼:“还有这位……岑仙长。”

“你这是要干什么?”怀璞怒道,“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服管教,这就是照渊阁与我乾阳宗结为同盟的态度吗?少阁主如此出尔反尔,是否是阁主授意?”

他不停咳嗽着:“这二人杀我爱徒,我定要让他们偿命,你今日若执意带走他们,就是向我乾阳宗宣战。纵使是天涯海角,我也会循迹而至,亲取他们的性命。”

每个字都带着血和恨。

云杳窈早听说怀璞长老有意将廖枫汀作为继承人培养,爱如亲子,却还是在看见此情此景后难免有些惊讶。

毕竟他的亲生儿子花在溪,并不怎么受他待见。

看来于怀璞长老而言,廖枫汀的分量,远胜亲子。

天枢根本没正眼瞧他,低头谦卑请示:“少阁主,要杀了此人吗?”

第57章

闻佩鸣一直将云杳窈挡在身前,扇骨的暗刃划破了云杳窈的颈间肌肤,渗出丝丝鲜血,才让岑无望有所顾忌。

他抬抬下巴,很快几名照渊阁侍从就拿着事先准备好的法器,将岑无望彻底围困捆束。

将云杳窈交由天枢手中,闻佩鸣打开扇子,轻轻摇了摇,掩下唇边讥诮,摇了摇头。

“虽说我至今未曾正式行拜师礼,但这老头总归是乾阳宗的长老,即便师徒缘份浅薄,也不至于杀了他。”

闻佩鸣上下打量了怀璞长老一番,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头。

“行了,恕在下不能送长老回去,我们有缘再见。”

说完,他自顾自从属下的手中接过两根根略显破旧的褪色长纱,佐以灵力。

长纱像灵活的蛇,分别缠在闻佩鸣和云杳窈手臂上。

云杳窈想甩开,但绸带丝滑向下,将她的手指卷好,不给她机会解开。

两条纱在空中再次交缠,打成一个连环回文的结。

“缘牵一线,绾结同心,师姐你瞧,我们牵在一起像不像……”

闻佩鸣话未说完,岑无望在重重束魂网中挣扎,骤然爆发的鬼气险些将网撑开。

岑无望怒吼:“问心,这时候还不知道护主,要你何用!”

他的面容狰狞,险些要破网而出,天枢等人迅速围了上去,掐诀稳固网上封印。

这蕴含了灵气的一声叩问发出,问心陡然焕发出异样光芒。剑气直冲云霄,自亮光中隐约可见一微弱人影。

乌云密布,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轰隆巨响,不像雷鸣,更像是某种隐于云层之后的绝迹神兽重现于世。

这柄上古神剑终于展露真容,剑灵在雷光中现身,身形瘦削高挑,眉目坚毅,乍一看雌雄莫辨。

剑灵的人形类持剑者,这柄剑的剑灵说不出哪里与云杳窈相仿,偏偏眉目神似云杳窈,看起来清丽无害,却睚眦必报,带着一种隐而不发的坚韧和不甘。

剑是没有性别的,但剑灵能够选择自己的性别。她的身法比挥出去的剑气还快,天枢根本来不及看清剑灵的样子,只感觉腰腹剧痛,再有意识时已经被震出去几十丈远,身体将远处的新树砸断,他口吐鲜血,五脏六腑移位,无法动弹。

而后,天同剑灵迅速与云杳窈交换眼神。

或许这就是剑修和本命剑之间的默契,今日头一回相见,便如同旧相识,仅仅一瞬,她们在擦肩而过时交换身位,云杳窈握着问心的本体奔向岑无望,而剑灵以灵气化出一柄光剑,想要以同样的方式挟持闻佩鸣。

闻佩鸣的反应速度不及她,可天同却自发挡在他面前,替他挡过剑灵的第一击。

然而剑灵根本不给它喘息的机会,轻轻转动手腕,就把问心挑飞。

落地一瞬,有个尚不能显现真面目的模糊人形光影还想应战,问心剑灵抬腿横扫,将他狠狠压在地上。

她踩着尚未完全显形的天同剑灵,剑指闻佩鸣的咽喉要害,明明与闻佩鸣相对,她眼睛却斜睨着地上的故交。

闻佩鸣似乎没看见眼前威胁,场上攻守异势,竟然还有心思继续攀谈:“久闻问心威名,未曾想能亲眼见证剑灵现世,果真是非比寻常。”

“闭嘴。”她不耐烦道,“竖子狂妄,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问心 。“地上的光影突然说话。

问心挑眉,她的手很稳,先是将闻佩鸣以同样的力道打出去,直接把他的嘴强行封上。

而后剑尖回到原位,摆出明晃晃的威胁姿态:“千年不见,你都沦落到为这种人作配了?”

天同想要起身。

“也是。”她嗤笑,小腿发力,将刚离地三寸远的天同踩回去,“本来就不怎么聪明。”

他没有反驳,许是两柄剑本就同根同源,天同虽然一直被压制着,可身影却逐渐清晰,在模糊光影散去后,是一个面目寻常,甚至稍显木讷古板的脸,他的眼睛眨了眨,没有焦点。

问心看出他的不对劲,弯腰凑近,问:“这是瞎了?真是神了,剑灵也能瞎啊。”

她指尖的灵气钻入天同体内,发觉他岂止是瞎了那么简单,体内五感滞涩,分明是还受困于封印,不知为何跑了出来,连维持人形都很艰难。

若是人失去了五感,无异于陷入绝望,天同身为剑灵,如今只能感受到同源而生的问心,以及握剑之人的号令。

闻佩鸣尚未见过天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指挥他。

那么天同急于现身,极有可能是为了另一个可能。

“快逃。”天同道,“逃啊!这里是……”

远处,拨雪的剑气破空而至,将他的话绞杀在喉中。

没有血,剑准确刺穿天同的喉咙,灵气顺着贯穿伤四散逃逸。

他使出全力,凭借直觉向前推了一把。

问心顺着他的推力避开了拨雪剑气划分出的范围。

折了几条肋骨,逐渐恢复视线的闻佩鸣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用天同支撑着自己的躯体,狼狈地喘了几口气,将口中的血沫子吐了出来。

“我说……我刚和自己的剑灵见面,就这么急着抹杀他,未免有些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天枢还在昏迷,其他人也已经被云杳窈和岑无望牵制住。

他只好挥手,让其余人以他为中心,不再围攻云杳窈。

“抱歉,事急从权,损失的东西我一力承担。”随之而来的是已经突破幻象的晏珩,他衣袂翩翩,荼白袖袍迎风招展,恍若孤鹤展翅翱翔。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分给闲杂人等,在场环视半周,找到了已经拉着岑无望想要趁乱悄悄逃离此处的云杳窈。

晏珩没有丝毫犹豫,掐诀幻化出十二柄剑,紧随她的背影而去,其中有两道已经抵挡在她身前,提前拦住去路。

拨雪剑气汹汹,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包容和无奈:“为什么总让我担心,那些门规教条还是没印在心里,连最基本的尊师重道都学不会。”

云杳窈能听见他刻意的传音入耳,她慌乱之中也没有选择折返向他示弱,而是猛然顿住,盯了眼前寒气森森的拨雪分身片刻,她耳边挤入一道冷静的嗓音:“向上。”

猛然拉着岑无望朝上方飞去。

晏珩眯起眼,以为她想躲到飞舟上,他轻笑一声,两指并拢,闲闲挥去手上寒气,再度凝聚指尖灵力。

天底为之陷入一瞬间的寂静,而后便是无穷尽的冰冷。

像是耗尽了数百年的严冬,在须臾之间,寒气聚集在飞舟附近,很快就有木质断裂的牙酸声音传过来。

晏珩安然落地,站在闻佩鸣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丝戏谑:“少阁主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掺着冰渣的飞舟齑粉从天而落,晏珩一挥袖,所有东西都停滞在半空。

胜券在握,所以他几乎是漫步走入自己所造就的寒冰炼狱之中,甚至有余力将沿途被殃及的诸位挖出来,解开他们身上的寒冰束缚。

连血液都瞬时凝固的剧痛,几乎要侵蚀人的所有理智,只有晏珩才能做他们的庇护。

所有人都不自觉跟在他身后,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暂时失去了知觉和思考能力,只为了索取片刻温暖和生意。

烟尘散去,晏珩定睛看向剑阵围住的那一方落点。

没有血迹,没有挣扎,没有人影。

他唇边犹挂着浅笑,漫天的寒冰却陡然被怒火惊醒,泼洒下来,将众人的神智唤回。

包括怀璞长老在内的所有人都打起了寒颤。

他咳嗽几声,被弟子们扶了起来,他看清了局势,不知道云杳窈用了什么法子逃脱,却能感受到寒冰之下深埋的波涛暗涌,对着那个如雕塑般的身影安慰道:“师弟,没事,人没了再想法子抓就好,不要动怒。”

他的话晏珩不知听进去没有,总之,他对着空气呆愣愣看了一会儿,抬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即刻消融在他掌心。

怀璞还在想着安慰晏珩的话,他却兀自转身,众人还没看清他脸上变幻的神情,一息之间,他已移至闻佩鸣身前,单手掐着脖子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把握着距离,让闻佩鸣的膝盖刚好够着地面又不能突破强大威压顺势站立起来。

那张与岑无望相似的脸在此刻越发可恨,晏珩感觉脸部的经脉有一瞬疼痛抽搐,明明是他手中的人无法呼吸,他却如同也被扼紧咽喉一般,气血往头顶翻涌。

“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还真把自己当作一回事了,想玩英雄救美,也要看你配不配。”

他的五指陷入闻佩鸣的脖颈,这世间所有的生命在他手中无比柔脆,他却分毫不在意,甚至懒得维护自己的磊落形象。

一种无法抵抗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他甚至想就这么把在场所有人杀了,这样反倒干净省事。

或者更直接一点,他开始清除所有除云杳窈以外的人,左右这世间不过渺茫的天与地,如真是能仅剩他们一双,就再不会因旁人生出事端。

“你今日杀了我,就再也别想见到她了。”闻佩鸣艰难道,“至少这一世的她,你别想再见到了。”

晏珩眯起眼:“你威胁我,真以为我不敢下手吗?”

他指尖寒气将闻佩鸣颈间血液的温度迅速降低,几乎凝结。

冷热两股灵力在闻佩鸣体内对抗着,他在剧痛中服软:“我把她带回来,我会把她完整带回来,你不是还有想要的东西吗?不放她去找,我们又怎么可能找到灵果的踪迹?”

第58章

飞舟坠落之时,内部有一道残阵还未立即消散,能隐蔽人的踪迹,所涵盖范围甚广。

云杳窈在听到闻佩鸣声音时,已经走投无路,听从他指令向上寻找残阵,属于铤而走险,她也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好在这回闻佩鸣还算仗义,她竟然真的借着残骸中的阵法逃了出来。

向南便能越过大河抵达南荒,可她没有渡河的船只,南荒境内危机四伏,只有照渊阁治下的几座城还算太平。

向东的襄华王都无法庇佑他们,王都虽繁荣,但若是晏珩施压要人,他们也难逃被舍弃的命运。

再往东南七百里是大陆核心,亦是人迹罕至的禁区,更是嵘烬山所在之处,可止戈与岑无望交易已经完成,先不论他们二人如今形同陌路,止戈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没有她的指引,搞不好连山门都见不着。

残阵效果有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身后的追击者不知何时就会赶上,她捏在手里的一小块阵法核心灵石逐渐失去灵气,她只能选择一个方向走到底。

权衡利弊之下,云杳窈最终选择一路向东,在夜色沉沉中深入大陆的中心禁地。

岑无望因体内鬼气与灵气冲撞而昏了过去,云杳窈只能背着他。

明明**还在,她却觉得背上的人轻飘飘的,好像下一秒就能随着山间迷雾飘散消亡。

耳边静悄悄的,听不见他的呼吸。云杳窈心惊肉跳,停住脚步歇了一口气,喊他:“岑无望。”

他的心口紧贴着云杳窈的背,她能感受出,岑无望的心脏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狂跳着。

云杳窈总怕这颗躁动不安的心脏承受不了如此混乱的力量,在某一瞬间跳出胸膛。

终于,在第三次呼喊后,岑无望苏醒了过来,比呼吸声更快抵达耳边的,是他微弱的回应。

“别怕,我不会死的。”

汗流淌到下巴,云杳窈故作轻松:“我知道你不敢。”

她怕岑无望再次昏过去,于是和他开玩笑:“这下你可欠

我更多一点了,你要是死在这里,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虽说身死债消,可救命的恩情如此深重,你要到地府躲债,那我该向谁说理去?总不能去问阎王要人。”

她说着,岑无望忍不住笑了几声,笑得险些滑落。

他紧紧环抱住云杳窈,没主动下来赶路,整个人赖在她身上,懒散道:“放心,阎王不稀罕收我。我脸皮厚,承蒙恩人宠幸,方才能保住小命一条。”

“是啊。”云杳窈说,“你可要铭记于心,你的命已经是我的了,千万,千万,千万要代我珍重它。”

她重复“千万”两个字的时候,岑无望几乎是屏住呼吸,就这么认真听着她略带疲惫的轻语。

就在这么缱绻的温声叮嘱中,岑无望倾耳听着,突然意识到一件令他神魂惊惧的事。

若是单凭依赖和不舍,云杳窈绝对不至于为他孤身赴险境,甚至不惜与乾阳宗划清界限,与他这么一个恶名远扬的行尸走肉纠缠在一起。

岑无望嘴唇微颤,很想问她是不是喜欢他。

从前他以为,云杳窈是小孩子心性,对他的追思和依恋不过是年少时的悸动使然,他可以引导,可以拒绝,却绝不能诱导她走上情路。

此时的人间已非千年前,她懵懂无知,他却不能趁人之危,哄骗她的真心。

可现在呢?

在亲眼见证她眼中爱怜后,岑无望甚至怀疑,她的喜欢是不是比他预想中更多,更坚不可摧。

岑无望无意要她的全部关注和全部情感,可人总是贪心的,一旦设想出一个答案,心中便会不由自主地生出更多贪念。

答案昭然若揭,岑无望甚至不需要等到一个明确的回答,仅凭云杳窈那紧紧抓握着他的手就能找出答案。

岑无望眨眨眼,一边吞下因激动而翻涌上来的血,一边忍不住喊她:“恩人。”

他戳了戳云杳窈的后颈。

有点痒,但云杳窈不方便回头,被他莫名带着点谄媚的语气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于是掐了他一下,道:“干嘛。”

岑无望将犯完贱的手垫在胸口前,隔开两人太过贴近的心脏。

他笑着,话到嘴边,却不禁红了眼眶,“师妹的话我必定牢记于心,我还想看着你安稳一生,你若不快乐,我可是死不瞑目呢。”

岑无望一身傲骨,却总在面对云杳窈时生出几分怯来。

倘若说,爱使怯懦者勇敢,那它同样能使自负者卑微。

见云杳窈没接话,他又大着胆子继续说:“你不是想过凡人的生活吗?那等我们避过了这阵子风头,就游山玩水去,若是你哪一日遇见意气相投之人,我绝不打扰,你在心底给师兄留个位置,准我在身侧看完你的一辈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云杳窈沉默着,步调未变,岑无望见状,一时摸不准她脾气,只能继续添油加醋。

鬼化严重侵蚀了他的脑子,云杳窈这么个大活人在他眼前,他忽然感觉胃部有一股灼烧感。

咽下一口唾液,久违的饥饿感让岑无望胡言乱语起来。

“若是……若是你未来夫君是个不容人的,与我起了争执,你会后悔今日救我吗?”

岑无望的牙根有点痒,他没多少力气,将下巴垫在云杳窈肩膀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貌似只需要一点不经意的转动,就能将唇印在她的肌肤之上。

他被这种卑劣下流的想法惊醒,还未来得及唾弃自己,被云杳窈猛然松手的动作吓了一跳。

岑无望反应不及,直接跌倒在地,还好此处是山间平地,不至于一路滚下去。

“我现在就后悔了。”云杳窈说,“你这么体贴,那就自己走吧,我累了。”

云杳窈脚步情况,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细雨飘洒,很快就同山雾一起将两人间隔起一层朦胧白纱。

岑无望几次想上前抓住云杳窈的手腕,奈何她像背后长了眼珠子似的,总能灵巧避开他。

“师妹。”

“杳窈。”

山路湿滑,土地泥泞,云杳窈听见身后人的粗喘,还有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便顺着山间地势,钻入一方洞穴内。

奔逃一天一夜,不止是累的,还是气的,云杳窈从方才开始便没有再同岑无望说过一句话。

岑无望看着云杳窈沉默绞干衣摆上的沉重雨水,又自顾自贴着洞口处的石壁坐下。

她没有合眼休息,反倒警觉盯着外头的动静,以防真的有人会不惜代价进入嵘烬山追捕他们。

岑无望挨着她坐下,鬼化带来的灼烧感一路从胃烧到心口,他身上的纹路又增长了不少,只有靠近云杳窈时才能好受些。

但他又不满足于靠近,总想试探着扯一扯云杳窈的袖子。

扯了袖子,自然就想试试能不能再更靠近些。

偏偏他手指勾上去,她总能绕开他的指法,寻到空子甩开他。

到最后,她索性原地打坐调息,连余光都不再分给他。

见状,岑无望能看见她带着湿润水汽的鬓角碎发迎风微动,索性破罐子破摔:“师妹,你喜欢我。”

云杳窈深吸一口气,胸前来回深深起伏,这使岑无望越发笃定,她定然听见了自己的话。

久违的,岑无望心底萌生了一种有恃无恐的娇纵和坦然。

他凑到云杳窈脸前,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秀丽五官,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你喜欢我啊?”

谁了,下一秒云杳窈便睁开双眼,她趁岑无望不备,直接将他猛地推倒,以一种不容对方抗拒的姿态压在他身上。

她能看清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也能看出他根本没有任何防备心。

岑无望仰躺在地,挑眉以待,就这么轻而易举接受了云杳窈略显粗暴的压制。

他甚至不担心她会做些什么,或者换句话来说,即便是此刻她要了他的命,他都不会去思考缘由。

云杳窈启唇,用近乎冰冷的语气回复他:“我恨你。”

她每个字音都咬得很重,手上力气也在不断加重,岑无望汲取着她身上的体温,也在此刻看见她眼里的怨恨。

只是这怨恨无端带了些缠绵和惶然。

“我特别恨你,恨你为什么总是一副为我考虑的大度模样,恨你总是能洒脱抽离,你凭什么觉得,在我为你舍生忘死后,还能若无其事转头与他人共度此生。”

“我生来睚眦必报,你想将我推给别人,没门。”

云杳窈看着身下人逐渐收敛笑容,眼球微微不安转动。

“你宁愿冷眼旁观,也不愿参与其中,到底是不想介入因果,还是因为这一世的我,并不如你设想那般完美。”

“我从前不懂得,你为什么总是对我百依百顺,却不准我爱你。现在我明白了,并非你冷漠无情,而是你的情深,不能全部付诸于我。”

“岑无望。”

“师兄。”

“阿兄。”

“你到底喜欢听我喊你什么?”

无风却见雨,一滴滚烫的雨落在岑无望眼睫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听见云杳窈说。

“这一世的我,没有优越出身,没有强大灵力,没有能够足以复兴灵族,完成复仇大业的能力,你很失望吧。”

“那你讨厌我吗,你是不是同样恨我?”

就像云杳窈恨他一样,她害怕又期待着,对方回馈给她同等浓烈的爱恨。

她抽出一只手,轻轻扣上岑无望的脖颈,不是去控制他的命脉所在,而是摩挲着一道接近咽喉处的灵族秘文。

失传已久的灵族文字,云杳窈在幻境中学习过这几个字的含义,正是她的名字。

岑无望能以声控制灵力运转,

琴、笛、鼓……凡能发出声音的,都能为他所用。

而他最后一个武器,便是自己的声音,能拟万物声响,亦可伤人于无形。

云杳窈见识过憎愔的本领,自然知道他的咽喉是要害。

平日里便以一块方巾作遮掩,从不轻易示人。云杳窈也是在他方才跌倒时才看清其中奥秘。

岑无望感受到她略带薄茧的手指滑过那处隐秘的禁制符文,身体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他这才想起,刚刚得意忘形,从云杳窈背上摔下来的时候,颈前遮掩禁制符文的方巾有所松动,一直松松垮垮挂在那里,他并未来得及将其重新整理系好。

云杳窈伏在他胸口上,指尖微微陷进他的颈间肌肤,他最脆弱也是最强大的地方。

他动了动手臂,将云杳窈揽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背,如无数次深夜里哄她安心入睡一般,低声道。

“杳窈,你聪颖清明,应当知道,狠心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在这世间万万人中,你的灵魂就是独一无二的,并不会因出身的贵贱而改变其坚韧,更不会因记忆的残缺而丧失本性。强大与否都是后天赋予的,并非生来就有的能力,我也从不在乎你能否光复灵族,我只要你。”

云杳窈静静伏在他身上,看不见脸上表情,可岑无望知道,她一定是在认真听着自己说话。

对于岑无望,她可能有时候确实少了些耐心,但总会多些期待。

岑无望不会让她的期待落空,所以那些耐心,他乐意去补足。

“我并非一直都有站在你身边的特权。我们并不是第一次做凡人,甚至不是第一次做同门师兄妹,每一世的每一次,但凡是你选择了我,我都会义无反顾站在你身侧。”

“你选择了谁,谁才是你的臂膀,你的忠臣,你的不可替代。”

“杳窈,你从不孤单,也并不渺小,你所蕴含的力量和权力,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加强大。”

岑无望叹了口气,将她从怀中挖了出来,捧着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

“只是有的时候,世事易变,人潮喧嚣,以至于你会错失了倾听自己声音的机会。”

第59章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岑无望用手拨开云杳湿润的头发,好让偶尔误入洞中的风也不能妨碍她眼中盛满自己。

云杳窈的阴影落在岑无望的脸上,她永远不会忘记两人初遇那日,但还是故意说:“太久远的事情,我记得不得。”

就好像存了心思与他置气一般。

天地作证,云杳窈并非任性妄为的人,岑无望也绝非什么温柔敦厚的脾气。她向来是得了台阶就顺势而下,但偏偏在岑无望这里,总是忍不住再三试探他脾气的底线在哪里。

两人对望一阵,还是岑无望先开了口。

“在流民堆中,火光映着你的脸,红彤彤的。”他回想着那时情景,尽量避开所有有可能会伤害到她的字眼。“木烬尘埃落在你的发上,好似蒙了一层愁。”

“在看见我的一瞬间,你喊我哥哥,你让我救你。”

“我本不该靠近你,可是我忍不住。”他眼含热泪,眼睛眨也不眨,任凭泪光聚集在眼窝里。“我那时候就想,若你注定是浊世飘零的舟,那便由我作你身下涛浪,直到——”

他喉结滚动,酸涩在喉管里不断涨大,咽不下,吐不出。

岑无望轻轻说,重重承诺:“直到你不再惶恐,不再无措,找到可以停泊的岸,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可是我错了。”岑无望说,“我早该明白,这世间没有永恒的靠山,更没有无风的岸,可我只想你康乐无忧,甚至有时候会固执己见,忽视了你的感受。”

他道歉:“我错了,我简直错的离谱,我不该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怜悯上。”

“杳窈,我一直没有来得及和你说。”

“我爱你。”

岑无望抬头,带着虔诚将苍白的嘴唇印在云杳窈冰凉的额心,然后是仍在轻轻抖动的眼睫以及小巧精致的鼻尖。

可心底的欲望并不满足于这些浅尝辄止的触碰。

岑无望与她互相蹭了蹭鼻尖,就像不会言语的小动物在做某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交流。

“杳窈,你能亲亲我吗?”

若是忽略了逐渐滚烫的鼻息,岑无望讨赏讨得异常自然,但师妹没有允许,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在云杳窈唇边徘徊,在附近捕捉她略显局促的呼吸。

云杳窈没有回答,明明她已经把岑无望压在身下,可对方却没有半分被压制的自觉,那些鬼气就这么偃旗息鼓,慢吞吞在两人身旁流动。

岑无望看见云杳窈喉间微动,嘴唇张了张。很可惜,没有捕捉到任何一句明显的指令。

他只好用指尖轻轻划过她掌心,撒娇似的央求:“师妹,你疼疼师兄吧。”

云杳窈并不是想要拒绝他,实在是岑无望的眼神太过炙热,让她一时间不知道从哪个角度亲近才好。

她试探着贴了贴岑无望的唇角,却听见身下人轻笑,她能感受到岑无望连嘴角的弧度都往上扬了扬。

“你笑什么!”云杳窈羞恼道。

腥甜在齿间漫开时,未尽的话语被岑无望突如其来的强势打断。洞外骤雨忽至,翠绿新叶裹着不知何时重新漫布山野的雨丝,从洞穴门口钻进来,落在了云杳窈的肩膀上。

有一些细密的雨雾扫进云杳窈的后颈肌肤,引起一阵颤栗,可能是这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分了心,她将自己从泥泞的思绪里拉扯开,与岑无望分离。

“不够。”岑无望得寸进尺,在云杳窈意识到有点不对劲时,鬼气凝结而成的绳不知何时攀上她腰肢,隔着衣料传来细密的震颤,隔绝雨雾的同时,贪婪的汲取她身上的热意。

他欲将她重新拉回情海欲潮之间。

“师妹知道这世上什么话不能听吗?”

在分辨不清的喘息中,岑无望颈前的方巾已经被云杳窈攥成一团,符文传来微弱的金色光芒,几乎要压制不住他外溢的灵气。

鬼气与灵气缠斗,云杳窈目眩神秘,有时会想要休息一下,然而岑无望追的紧,与她交换吐息,偏偏不肯容她再度抽离。她几乎在怀疑恍惚看见初见那夜的火光穿透岁月,将两道影子熔铸在潮湿的石壁上。

一会儿是丝竹歌舞间滚动的银杯,一会儿是殿上红绸间青涩稚嫩的脸,还有灰色天空下,负剑而过的少年侠客。

被世界遗忘的两个魂魄,此刻正从彼此血肉里煅出新的形状。

云杳窈不小心咬到岑无望的唇,听见他倒吸一口气,才赶忙撇过头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能就地取材,随便扯了个话题。

“岑无望,你脖子上的东西,好像有点不对劲。”

符文灼烧着岑无望的三魂六魄,他面不改色,将皱巴巴的方巾从云杳窈手中抽出,胡乱盖在上面。

“没事,不重要。”

“都发光了怎么可能不重要……”

“等一下!”云杳窈干脆捂住他的嘴,转移话题,“你先说你刚刚的问题,究竟是什么话?”

岑无望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话,云杳窈根本听不清,只感觉他努了努嘴。

云杳窈半信半疑,看着他无辜眨了眨眼,才将手移开。

顺带在岑无望肩头擦了擦掌心。

岑无望字音越来越缓越来越轻,道:“当然是……”

云杳窈只能俯身侧耳去听。

“当然是鬼话。”

说完,他轻啄了下云杳窈的耳垂。

云杳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几乎是要跳起来。

“岑无望!你找死啊。”

云杳窈算是看出来了,岑无望这会儿是已经缓过劲儿来,还有闲心逗她。

她作势要去揍他,手还没落在他身上,岑无望就已经皱起了眉头。

“错了错了错了,师妹手下留情,饶

我一命。”

云杳窈瞪大眼睛,更来气了。

“我还没打你呢。”

从前岑无望也会偶尔嘴贱,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副清正舒朗的君子模样。

反正如今这种无耻面孔,云杳窈还是头一次见。

她不禁想,鬼化对岑无望的影响是否已经到了影响心智的地步。

岑无望还想同她嬉皮笑脸玩闹,突然听见有人高声喊道:“云师姐!”

那声音劈入山洞,如惊雷般炸开,主人随之闯了进来。

闻佩鸣猝不及防看见洞内情形。

云杳窈衣衫齐整,只是脸上略带些薄粉。

反观岑无望,虽面色仍旧冷白如玉,可胸前衣领已经微微散开,向来整齐的方巾也皱巴巴的。

喘息如牛,刺耳异常,闻佩鸣怀疑他是刚化成牛精犁了两亩地回来。

“好巧啊。”闻佩鸣微笑道,“师姐可是在帮师兄镇压身上鬼气?我看他气息紊乱,鬼气纵横,恐失了神智伤害师姐,不如我来帮你。”

说罢,他合上折扇就要过来抓人。

云杳窈反应很快,顾不得尴尬,剑横在闻佩鸣面前,面上满是警惕。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尖锐的剑光与他不过毫厘,只要一个不小心就能将他洞穿。

闻佩鸣似乎没看见她的敌意,折扇未展,天同不出,解释道:“你们用的是我亲自布下的法阵,我自然有法子寻迹而来。”

看见云杳窈眼神落在他身后,闻佩鸣又接着说:“师姐不用担心,我孤身一人前来连天枢都没有随行,更不会带着不干净的尾巴过来。”

闻佩鸣甚至自我调侃:“毕竟讨嫌的有一个就够了。”

岑无望闻言冷笑:“你也知道你是个讨嫌的,怎么还这么不识趣?”

闻佩鸣用扇柄慢慢将云杳窈的剑拂开,长叹一口气:“那没办法,我怎么忍心看着师姐送死?天下之大,恐怕只有我这个照渊阁少主能暂时庇护师姐了。”

“我可是来救你的。”闻佩鸣道,“师姐,可不要辜负我一片真心啊。”

“如今,乾阳宗的追杀令遍布各地,各方势力很快就会闻讯而动,无论你们逃到哪里,都会有微尘仙君的拥趸者将你们的踪迹卖给乾阳宗,可你们却没有筹码能令所有人缄口不言。”

云杳窈道:“那真是太遗憾了,寻常人我都无法打动,更别提师弟你了,看在你我过往交情上,你走吧。”

闻佩鸣单手打开折扇,扇动额发。

“按照照渊阁的规矩,这种亏本买卖,我原是不屑于做的,可师姐你不一样。”

“我为你叛逃师门,现在已经是微尘仙君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整个乾阳宗的异类。除了一条道走到黑,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怎么样,随我回蔚云城,你就是未来的城主夫人和阁主夫人,只要不出我治下的南荒十六城,我保你一辈子太平无忧。”

“我一片真心,若不是倾慕师姐良久,我是断不会三番两次随你至绝境险途的。”闻佩鸣笑眯眯道,“毕竟,商人最重利益和名声,我肯为师姐让利,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师门决裂,与声名显赫的微尘仙君对抗。天下又不止岑无望一个男人,我倾慕师姐,愿以一城为聘,与师姐结为道侣。师姐何不认真权衡利弊,看一看我的诚意。”

就如闻佩鸣话中所言,商人最重利益与名声,云杳窈已经上过一次当,见识过闻佩鸣为利不择手段的模样,自然不敢交托信任。

此前敢为夺剑心设局,说不准来日就会在利益面前将她作为交换的筹码。

财富可以塑造名声,只要照渊阁和南荒一日不倒,他便永远是风光无限的掌权者。

闻佩鸣话中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云杳窈却不为所动,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对成为少公主的笼中鸟雀没有兴趣,更不想做什么城主夫人和阁主夫人。你既然不想做乾阳宗弟子,那就回蔚云城去,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少阁主请回吧。”

三人僵持着,直到闻佩鸣说:“师姐还是不信任我。”

云杳窈身体更加紧绷,她一边将问心握紧,一边推脱:“怎么会呢,只是不想毁了师弟的大好前程。堂堂少阁主,坐拥十六城之繁华,何必执着于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呢?更何况,师弟口口声声说倾慕于我,恐怕也只是被预言蒙蔽,人生苦长,何必被三两句虚言束缚。”

“师弟,有些时候,还是不要太迷信命运才好。”

闻佩鸣终于收敛了笑意,他缓缓接住了摇摆的扇骨,将扇子重新扣了回去。

某一瞬间,他身上的冷峻已经不像是云杳窈见过的那个闻佩鸣,更像是一直活跃的傀儡断了线,就这么等待着命运将他重推回台前。

好一会儿,他似乎回了魂,扯了扯嘴角,却发现怎么都复原不了原先的笑容。

第60章

落针可闻的洞穴里,只能听见外面风雨交织的天地泣声。

闻佩鸣能看见云杳窈的脖颈线条绷得很直,他静默的观察着她的每一分变化,等回过神来,鬼气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他下半身围住。

就像是原地设下牢笼,罪魁祸首还单手环着云杳窈,未曾多说一个字,但眸色深沉,在她背后紧紧盯着闻佩鸣。

就像是蛰伏在竹枝叶影间的蛇。

额角的经脉不停跳动,山间的冷意没有平息心头莫名升起来的烦躁,闻佩鸣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与她继续交涉。

“好吧,感情讲究两情相悦,师姐既然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不过咱们可以不谈情,只讲利益,我现下有一桩能令你我二人都满意的交易,师姐何不再多考虑考虑。”

怕云杳窈拒绝的太快,闻佩鸣继续说:“你们继续东躲西藏并非长久之计,要想摆脱晏前杨总的追捕,惟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入南荒,得照渊阁庇护。”

“不过师姐已经提前拒绝,那便只剩下另一条了。”闻佩鸣重新挂起笑,“据我阁中情报可知,师姐当初能从幻境顺利脱身,是得了一位灵族遗民的助力。若阁中眼线的消息没有错,这位灵族遗民,应该是襄华太子的门客,深得姜烛信任。照渊阁有一批要紧货物在襄华境内遗失,急需我亲自跑一趟。”

“我护送你们去襄华王都,你们牵线搭桥,将我引荐给他们,待我寻回那些货物后,我必定遵守承诺,不再继续纠缠下去,如何?”

闻佩鸣额上已经生了一层细密的汗,鬼气已经缠到胸口,他呼吸渐渐困难,但死活不肯露出分毫难色。

云杳窈思索片刻,她此前确实打算进入禁区,说不准就能凭借记忆进入嵘烬山,可还没摸到入口,闻佩鸣便已经紧随而至。

贸然将不熟悉的人带入嵘烬山,说不准会给止戈带来麻烦,打破灵族最后的安宁。

山内遗存的灵族秘法绝不能为外人探知,尤其是镜湖的秘密,就算现在她拒绝了闻佩鸣的所有提议,按照闻佩鸣的性格,他不可能会安分离开,他们的行踪和性命也可以是他与别人的交易。

权衡利弊,云杳窈还是决定先稳住闻佩鸣,临时更改计划。

“好啊。”云杳窈说,“不过我只能试试,太子烛会不会施以援手,我不清楚,但那位灵族遗民性情捉摸不定,我与她交情并不深,即便我将你引荐给她,她也有可能拒绝帮你。”

听见云杳窈松口,闻佩鸣松了口气,赶忙说:“无妨。能不能打动那位大人,是我该考虑的事,师姐不必烦忧,即便她拒绝,我们交易已成,我届时必定遵守约定,绝不会再麻烦师姐半分。”

说完,闻佩鸣用手中扇指了指身上越来越浓厚的鬼气。

“现在我们暂时是盟友了,能不能先松开我。”他用扇子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是被裹进了一团棉花里。

云杳窈用手肘顶了顶岑无望,他这才若无其事收回鬼气。

闻佩鸣道:“事发突然,为避开乾阳宗的耳目,我此行并未带大批随从,且临时从蔚云城调派飞舟未免兴师动众,恐被有心人察觉行踪,可能要委屈师姐与师兄了。”

云杳窈摇头:“无妨,我们御剑而行,避开沿途城池和村镇,不求快,只求稳。”

闻佩鸣扑哧笑出声:“我再窝囊,也不至于叫师姐风餐露宿。你放心,我已经飞书至沿途照渊阁

的眼线,他们会接应我们,灵驹和通行证已经备好,越往襄华方向去,便越顺利,必不会给师姐添麻烦。”

“山下的灵驹已然备好,师姐请随我来。”

说罢,他先行一步踏入雨中,提起放在洞外岩石缝隙里的伞,回身对着云杳窈垂首:“愿为师姐遮风挡雨。”

太阳被云层遮蔽,灰蓝的天光罩在他青色衣衫上,微风轻拂,隐约能看见衣裳上的暗纹,流云飘动,细竹摇曳。他眉目经伞影笼罩,模糊了眼中的精明锐利,不像锱铢必较的商人,更像是温和清隽的如玉公子。

方才一直逆着光,云杳窈还没注意到,如今借着晨光打量着闻佩鸣,还是会因他的容貌心头一惊。

云杳窈不禁往身后看了一眼,岑无望挑了挑眉,还以为她是在犹豫要不要陪着他一起淋雨。

“盛情难却啊。”岑无望走了过去,将伞抽了过来,“师弟真是热心肠啊,如此心思纯良,应该会礼让病人吧。”

说着,他咳嗽几声,捂着心口说:“老毛病了,见谅,见谅。”

闻佩鸣没有谦让,直接紧握着伞柄,想要夺回来。

“既然是病人,那不如留在原地,等我和师姐下山与暗卫会合后,再让他们上来把师兄抬下山去。”

他用力将伞拉扯回来,没料到岑无望不曾放手,他们在原地拉扯几个回合,云杳窈从他们身旁走过。

“师姐!”闻佩鸣喊道。

“师妹!”岑无望跟着喊。

两人都在等云杳窈选择。

云杳窈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徘徊了一阵,最终看见他们青筋凸起的手。

这两张颇为相似的脸同时在伞下出现,就像是一对双生子,连不肯退让的倔强都一模一样。

“你们俩怕雨的话,就一起撑伞好了。”云杳窈说。

她摊开一只手的手心,在空中抓了抓,道:“才这么一点雨,打伞会影响我的视线。”

那柄伞的制作精良,伞面由特殊颜料绘制,经雨水浸润后,还有淡淡幽香。但碍事也是真碍事,山路确实难行,下了雨后坡地更加湿滑,稍有不慎就会被碎石泥沼绊住脚步,风向多变,多有斜风乱雨扫入伞下,很难不淋湿衣衫。

云杳窈知道他们这是想借机发挥,她幼时家里孩子不少,多有这种争宠博取爹娘关注的手段出现。为了接下来结伴而行的日子里能稍微太平些,所以根本不偏向任何一方,抬手遮了遮眼前雨水,问他们:“还走不走?”

还没等到有人回答,伞骨在两人的手中断开,闻佩鸣的手靠上,干脆掐断一截,将伞抢了过来,走向云杳窈。

“走,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

岑无望并不生气,他笑着摇了摇头,手掌翻动,手腕用巧劲向前一甩。

嗖的一声,那一截断裂的伞骨经不住鬼气,在空中分裂成两半,各自平滑着飞了出去。

其中半个直接把伞面的几面伞布刮破,另外的部分穿透树林,引起阵阵晃动,堆积在枝叶上的雨水迅速汇集成股,洒落下来。

这些雨水正好顺着破裂的伞面浇在闻佩鸣身上。

“抱歉。”岑无望没有丝毫愧疚,“手滑了。”

闻佩鸣忍无可忍,手已经摸到身侧的天同,将要抽剑挥向岑无望。

云杳窈按住他,打圆场道:“你知道的,我师兄他深受鬼气荼毒,脑子还有点糊涂,少阁主不要和他计较。”

岑无望就站在原地,鬼化程度已经被压制了不少,皮肤上的纹路退回方巾下,此刻唇角含笑,眼神清明,看起来与寻常人无异。

闻佩鸣觉得他的病和鬼化都只是借口,只是云杳窈在一旁求情,他不能真和她口中的糊涂虫算糊涂账,只好咽下这口气,道:“师姐说得是。”

他压着心头的火,点头顺着她的话说:“我看师兄确实脑子不清醒,南荒名医不少,照渊阁中亦有奇方灵药,师姐若是需要,我不介意无偿提供些帮助。”

他长舒一口恶气,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就忍不住真情实意笑了出来:“毕竟,岑师兄的情况确实看起来比较紧急。”

原以为能看见岑无望气急败坏,未料到此人神色泰然自若,点头应是:“这是自然。幸有师妹爱惜,时时问候,处处关心。她如此小心谨慎,体贴入微,我倒是会为此感到有些烦扰,我哪里就这么脆弱了呢。”

观他神情,听他语气,实在不像为此困扰的样子。

云杳窈适时打断:“好了,我们尚未抵达襄华境内,还是处处小心为妙,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快些动身吧。”

许是有同样的鼓励,岑无望与闻佩鸣都没再多说些什么,三人一起淋着雨下了山。

离开山脉间的微弱禁制,他们才能御剑而行,由闻佩鸣带路,往最近的城镇出发。

云杳窈以为两人间的争斗结束了。

争斗压根不算开始。

他们顺利来到了由照渊阁建立起的中转站,一座稍显孤僻的客栈,根本没有多少行人往来。

还未换身衣服歇歇脚,便在客栈内遇见险情。

准确来说,是岑无望遭遇了险情。

岑无望的左脚刚踏入客栈,另一只脚甚至没能迈过门槛,数支暗箭从房梁上飞出,可惜他进门时脚步顿了一瞬,不然就能被瞬间射成刺猬。

原本笑脸相迎的客栈伙计拔刀相向,没有废话,砍向最后进门的岑无望。

岑无望偏头躲过来势汹汹的一刀,侧身后抬手卸了他一只胳膊。

他知道这里是别人的地盘,所以没有直接要这人的性命,甚至没有动用鬼气,而是用了动静最小的方法,直接扼住喉咙,卡住天突穴朝上的位置,没有用多少力气就让对方顾不得手中刀,专心在他手中挣扎。

“照渊阁的待客之道还是那么独特。”岑无望评价道。

看见这位伙计的面色发红,甚至有些慢慢发紫,闻佩鸣不紧不慢道:“肯定是误会,岑师兄手下留情。”

这回是闻佩鸣不占理,岑无望当然会手下留情,给他们一个费心狡辩的机会。

闻佩鸣皱眉,斜睨了一眼走到台前的掌柜:“这是什么情况,你最好能给客人一个满意的答复,办事不利,我纵有诸多借口,在这件事上也不会徇私护着你。”

掌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的背弯的很深,头几乎要埋进胸里。

“这……这……”

伙计咳嗽几声,还在大口大口喘着气,半晌都没缓过劲儿。

掌柜硬着头皮道:“贵客饶命,我们谨慎过了头,方才你们在客栈外触动了机关,我们便以为是恶鬼跟了过来。少阁主安危高于一切,因担心少阁主受到蛊惑,所以才在未曾禀告少阁主的情况下,贸然袭击了来客。求少阁主责罚!”

他哐当跪地,同时不忘给伙计使了眼色。

伙计赶忙翻身,他一只手还软绵绵的垂着,所以只能单手撑地,跟着掌柜高呼:“求少阁主责罚。”

“我可做不了主。”闻佩鸣道,“你们要求,也该去求客人的宽恕。”

还未等他们在出声,云杳窈道:“等等。”

此处是襄华边境,毗邻中原禁地,连人

都不常来往,恶鬼喜好吸食人的精魄血肉,这里不像是会受到恶鬼侵扰的地方。

“好好的客栈,为何要设立辨识恶鬼的机关?”云杳窈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