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现在王都的情况尚不明晰,若此次邬盈侯反叛确有恶鬼相助,那他所经之城可能都会如逐庆那般,被悄无声息接管。我们毫无准备就进入王都,恐遭邬盈侯埋伏。”
云杳窈犹豫了一会儿,从乾坤袋里翻找出当初姜氏兄妹当初赠予她的令牌。
见此令如亲见姜氏皇族。
云杳窈握紧令牌,对止戈说:“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不如你与姜娆先不要急着动身,等我和岑无望先去王宫探探路,如遇险情急事,你就带着姜娆先行离开,之后我们再想办法会合。”
她们一个是襄华王姬,一个曾是太子幕僚,如果出现在王都,定然会被有心之人看到。
止戈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点头应下:“你们放心去吧,我会保护好姜娆。”
云杳窈与岑无望正要离去,却听见有人推开门,才探出半个身子,还未站稳便着急叫住已经翻身上马的云杳窈。
“师姐要去哪里?”
止戈的剑很快,快到没人看清她起势拔剑,剑尖就已经停在了闻佩鸣的鼻尖。
在看清了他的脸后,止戈挑眉道:“哪里的小鬼?”
观眼前女子并未有敌意,反倒是露出了点好奇和惊讶,闻佩鸣用扇子抵在剑尖上,自己则站定,整理衣襟前的褶皱,轻轻颔首回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闻佩鸣,照渊阁少阁主是也。”
未待止戈说话,他便噙着浅笑问候道:“这位难不成就是止戈大人?”
止戈收剑归鞘,听到她并未接他的话。
闻佩鸣倒也不尴尬,几步走到云杳窈身侧,微微俯身,埋怨似的问她:“我夜里睡得沉了些,师姐要出门,怎么都不喊我一声,叫我在客栈内好找。”
话是这么说,可语气和姿态都很亲昵,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与云杳窈同行似的。
夜里微光稀薄,这会儿云遮月隐,仅凭两盏门前的灯笼,很难将一切都看个明晰清楚。止戈凝神看向不远处的三个人,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望向这个新面孔。
说是新面孔,可她总觉得有些不舒服,觉得这种长相多数表里不一,不过是相貌清隽温润,指不定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所以连带着对闻佩鸣没了好印象。
闻佩鸣不知止戈心中所想,他站在马匹的一侧,抬眼看向云杳窈,因为是背对着微黄灯光,他的五官很模糊,仿佛所有精明和算计都一并被隐藏在黑暗里。
似乎是因为忙着追出来,闻佩鸣就这么衣衫不整走了出来,长而柔顺的墨发散落肩头,就这么仰视着云杳窈,向来算无遗策的照渊阁少主神情中难得带着点委屈。
方才情急之下,云杳窈确实没想起来闻佩鸣还在这里。
上马之际,她虽然已经想起了还有位同行者,可也顾不得那么多,心里想着干脆将他留在这里好了,最好是让他知难而退,自己离开襄华回到南荒,继续去做那个逍遥富贵的照渊阁少主去。
谁知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追了过来。
云杳窈作惊讶状:“呀!”
她俯身,满脸愧色:“抱歉,这一路奔波劳累,实在是委屈少阁主了。我知少阁身娇肉贵,恐怕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苦,所以便想着让你多休息会儿。”
说着,她将闻佩鸣悄悄揪住自己衣摆的手不动声色移开,自责道:“怪我一时疏漏,少阁主不会放在心上吧。”
哪知闻佩鸣脸色微变,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我自小在南荒长大,甚少踏足北境,确实是个没见识的,叫师姐担忧了。”
原本还站在原地的岑无望眼珠微动,余光看见闻佩鸣这番不加掩饰的乞怜。除了觉得好笑外,还生出了些愤怒。
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岑无望自以为他该对闻佩鸣习以为常,没想到这人的招数远比他想的更多,且总用在些难以预料的地方。
不痛不痒,却足够烦人。
岑无望直白道:“看来你也不算完全没有优点,至少有点自知之明。”
不过当务之急并不是和闻佩鸣拌嘴,虽然这人很烦人,但他并不想将这个暂时可控的变数留给止戈。
这两个人分开对付就足够糟心了,如果再臭味相投,一拍即合,想想都头疼。
于是岑无望长吸一口气,缓和道:“不过年轻人嘛,多历练历练就好了。”
他看着心烦,移过视线,却还不忘催促闻佩鸣:“刚刚你师姐跟你开玩笑呢,你一个长了腿的大活人,难不成我们还能故意丢下你不成。”
闻佩鸣不知道岑无望为何突然对他这般和善,总觉得他不安好心。
不过他向来看不惯岑无望顺心,偏要唱反调。
“可是为何只牵了两匹马?”闻佩鸣再次看向云杳窈,“师姐……”
云杳窈也不知道岑无望这会儿在想什么,她还没编出点安抚闻佩鸣的话,忽然感觉身后一重。
身下白马原地踱步几下,鼻息喷洒热气,似乎有点不满。
岑无望已跨坐在云杳窈身后,将她环在怀里,双手握住缰绳,若无其事将云杳窈的手完全包裹。
“当然是因为,师姐要和师姐夫共乘,统共就这么两匹好马,师弟再多几句废话,我们可能就没办法在天明之前赶到王都了。”
岑无望这些话虽然是说给闻佩鸣的,可因为这分外贴近的姿势,反倒像是附在云杳窈耳边,专程同她讲话一般。
气息微凉,齿间送出的风扫过耳廓,云杳窈想拨弄那缕被带动的头发,然而手已经被紧紧攥住。
岑无望感受到她的动作,心领神会,将那缕几乎要飘落额前的碎发拢到而后。
熟稔到好像已经在平日里做过千百次这样的动作。
“什么师姐夫,一派胡言,信口雌黄。”
听到这个称谓,止戈的反应要比闻佩鸣更激烈。
闻佩鸣面有菜色,迟迟未动身。
一下子将两个人气到的岑无望丝毫没有愧疚,心底还回味了一下刚才说话时的情形。
他心底暗叹没发挥好,并不理会气得嘴唇发颤的止戈,还有咫尺之遥的闻佩鸣,两腿夹了马腹,朗声驭马:“驾——”
闻佩鸣及时闪身,还是被瞬间飞扬的尘土溅了满身的尘灰。
顾不得再管其他人,闻佩鸣上马紧随前人。待跑远后才想起,方才见到的女子可是阁内一直想要搜寻到行踪的止戈。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兴许是离得太远,止戈的身形逐渐变小。
奇怪的是,她好像没有影子。
闻佩鸣没有多想,前方正要途径树林,他继续回神向前看。
几人连夜赶路,在抵达王都的那一刻后,就连灵气都没办法再强吊住马的精神。驮负两个人的白马首先慢了下来,以跪地姿势半抗议半求饶终止了此次奔跑。
而闻佩鸣所骑的红棕色马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在赶上两人后,见到同伴的姿态,瞬间有样学样,跪地不走。
幸好这里距离城门并不算远,几人索性将马拴在原地,步行前往。
可能是近来不太平,也可能是他们来的太早了,城门口的百姓寥寥无几。
守城的士卒在看到云杳窈的令牌后,连姓名和通行证都没看,诚惶诚恐放行。
云杳窈一行人进了城后,发现城墙下围了不少百姓,他们都仰着头,对着城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见此情形,云杳窈等人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
一颗孤零零的人头挂在城墙上,死不瞑目。
云杳窈向周围的人打听,她向一位看起来义愤填膺的老头询问道:“老伯,这上面的是谁啊?”
老头打量他们的面相和装扮,看几人气度不凡,可风尘仆仆,略带疲色,且口音与王都百姓略有差异,一听就不是本地人。
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不准这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外乡人吧,从哪来的?”
云杳窈半真半假道:“老伯好眼力,我们打西边来的。”
老头得意洋洋,下巴高高扬起,单手捋着半白的稀疏胡须,道:“老朽在王都见过不少外臣使者,你们打哪来
的,一张嘴我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我刚刚也在心底猜你们是不是西边过来的,果然……”
眼看着他越说越远,云杳窈连忙笑着打断:“您好耳力。”
“这城墙上的是谁,怎么挂在这里?这死状,怪瘆人的。”
老头呸了一口,神情愤慨:“他活该!这种叛军头子就该这么被挂着,以儆效尤。害了多少人无家可归,两次叛乱,南边死了不知道多少人,这么死都算便宜他了,要我说,就算是把他片成片都不为过,都不解气啊。”
云杳窈这回是真有些惊讶了。
“这是邬盈侯?”
“还能有谁?”老头说,“咱们太子殿下亲手斩下他的头颅,所有王都子民都知道殿下的功绩。”
“悬首于阙下,抉目于城门。”
“一是震慑所有心怀不臣之心的贼人,二来是因他所犯罪孽深重,辜负了此前君主对他的信任,鼠目寸光,野心勃勃却见识短浅,剜目以谢罪。”
老头越说越激动:“早知如此,当初太子殿下要是能早日察觉出他的野心,直接在之前就把他诛杀了,也能免了人间这么多罪孽。”
他说到这里,忽然长叹一口气,感慨道:“可若真是那样,那就不是太子殿下了。殿下宅心仁厚,为避免战火殃及更多人,才决定了招安。”
“只是可惜了那位为国下嫁,安抚一方民心的王姬,她尚且年轻,白白叫这么一个人耽误了大好年华。”
话音落,引得周围众人一片唏嘘。
第72章
云杳窈听到老伯这番话,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姜娆所遇非人,但好在能够及时止损。依照姜烛的性格,定然会将她接回王都,善待她的余生。再加上止戈在旁游说,纵使姜娆未来不愿再嫁,也未必不能赡养她一辈子。
如今看来,只需要解决掉姜娆腹内孽障鬼胎,就能让姜娆再度做回无忧无虑的襄华王姬。
云杳窈没忍住再度看向高悬于城墙上的头颅。
她不怕见血,经过几番生死波折,她连狰狞恐怖的恶鬼都能坦然面对,可不知为何,见到血淋淋的叛军首级,她还是在逐渐炎热的初夏里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恶寒感。
大约是这种震慑人心的方式还是太过直白血腥。她不免觉得自己对姜烛的了解太过片面。
一行人又往王都方向去,恍惚间,云杳窈听见岑无望问道:“怎么了?从刚才开始脸色就不太好看,是身体不适?”
岑无望说着,将微凉指尖搭在她腕间,垂眸凝神去感受脉搏。
云杳窈回答:“没有。”
但没有挣脱,任凭岑无望检查。
两人脚步停下,岑无望微微侧身去瞧她。
晨光为云杳窈的发间镀了一层金色,在清透的朝阳下,连脸上细小的透明容貌都泛着光,岑无望看着,心头一软,难免生出些逗弄她的心思。
“被吓到了?”他道,“怕的话,要不要抱抱?”
云杳窈未曾上山习剑时,与岑无望几乎片刻不肯相离。偶尔有些难缠的恶鬼,会刻意露出自己死状来吓唬她,云杳窈便会躲在岑无望身侧,将脸埋在他腰间。这实在是个很方便的动作,只需要稍稍侧脸就能实现。
不过很快就变成需要躲在他身后。
彼时灾年过去不久,时人多一日两餐,且少见荤腥。加之民间女子盛行弱柳扶风之姿,所以多以少食为荣。
云杳窈不好意思说自己爱吃肉,她那时候总担心岑无望嫌弃她难养活,所以总爱撒谎说自己吃饱了。
然而总跟着岑无望东奔西跑,斩鬼除恶的,她时常感到饥饿。
岑无望一开始以为她真的胃口小,直到某日听见她肚子叫,才惊觉自己不该让她自己停筷。
后来岑无望揭榜更加勤快,只要有钱,就算是无门无派的散修都不愿意接的苦活累活,他也愿意接。
云杳窈过上了一日三餐,且每日都能吃上肉的日子。
吃得好,身体也自然好了起来。
原本凹陷的两颊圆润起来,面色都红润了不少,本该停止生长的个头也跟着往上窜了窜。
云杳窈觉得这样就没那么好看了,岑无望却对这种变化颇为得意。
后来云杳窈见话本上的病美人,突发奇想决定节食。
岑无望愁的日日在饭桌上叹息,他极少去劝着云杳窈做什么,更不会刻意立规矩要求她。他只是抽空去记那些茶肆酒楼里,她多夹了几筷子的菜,然后学着做给她吃。
各地风土人情不一,口味各不相同,出身不知何处的岑无望却能做出很多地方的特色菜。
云杳窈那个年纪,还没辟谷,自然很难有抵抗美食的自制力。
战事平息,城中人来人往,云杳窈不禁红了脸,半嗔半怒道:“谁怕了?我才不是怕。”
“好吧。”岑无望有些失落,“那就是不要了。”
云杳窈不知道他到底在失落什么,生怕被别人看见了,于是矜持道:“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你收敛一点。”
说完,她快步走开,生怕别人注意到这里的异样。
岑无望见她脸色红了不少,且不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轻笑一声。
在旁沉默许的闻佩鸣将岑无望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番:“此前听闻小剑君为人清正,未料到如此轻浮。”
岑无望摇了摇头,向来不喜欢与外人有肢体接触的他,难得拍了拍闻佩鸣的肩,摇摇头:“少阁主还是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吗?少管闲事,尤其是别人的家务事。”
说罢,翩然离去。
未到宫门,远远便看见长街之上有一人骑着骏马游街而行,他身着金甲,意气风发,刻意放慢行进速度,接受百姓的欢呼与追捧。
偶尔有自沿途的人群中投掷过来的鲜花果实砸到他,他也并不气恼。
有一颗红色果子砸到他铠甲上,又很快落到地上,鲜红的汁液顺着金甲上的纹理流淌,如鲜血一般。
这种不太吉利的事情,发生在旁人身上,可能会引起滔天怒意,但姜烛不仅没有动怒,反倒冲着人群安抚道:“无妨。”
云杳窈看到马背上青年的侧颜,果然是姜烛。
她挤进人群,高呼:“殿下!太子殿下!”
可惜很快就被鼎沸人声给淹没,她喊了几次,眼见着离宫门越来越近,索性拿了路人篮子里的一枝花,朝着姜烛的脑袋砸去。
下马站定的姜烛还未迈步,花朵就在他脑袋上炸开,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有几片在途中停在他肩甲上,他微微侧身,听见有个女子喊的格外卖力。
定睛一看,竟然有些面熟。
看到有人胆敢袭击太子,侍卫立即走了过去,想要拨开人群将此人拽出来,以儆效尤。
此人在游街时要对太子图谋不轨,而且最让侍卫们惊讶的是,这竟然是团伙作案。
足有三人,若是真让他们得逞了,怕是要动摇民心。
侍卫们黑着脸将把人一一拉出来,想要押送到太子面前,听从太子发落。
不料姜烛几步上前,似乎是认识罪魁祸首,主动问候道:“云仙子?”
他连忙吩咐侍卫们:“这些都是孤的贵客,放开吧。”
云杳窈这才有机会和他说:“这里人太多,我有急事和你说。”
见她神情严肃,姜烛也没多问,立刻带着他们入宫详谈。
刚关闭宫门,将嘈杂声隔绝于身后,云杳窈便开门见山:“我途径逐庆,意外见到姜娆,她深受邬盈侯迫害,我于心不忍,便带她逃离了逐庆。”
话都没说完,姜烛便脸色剧变:“她现在在哪,怎么没看见她和你们在一起?”
云杳窈理解他爱妹心切,道:“不必着急,我们入城前不知道你已战胜邬盈侯,恐有人认出她身份,带来不必要的危险,故未将她带在身边。她就在城外不到百里的地方,有止戈在旁照顾,你尽可放心。”
她看着姜烛仍然紧锁着的眉头,继续说:“你放心,邬盈侯已除,再无威胁她的存在,我会立即让止戈带她过来,御剑而行,你很快就能见到她。”
姜烛松了口气,他道:“不急,她胆子小,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让我派人去接她吧。”
见云杳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问:“怎么了?”
云杳窈道:“只怕不能慢慢来,她需得尽快回到王宫。”
接着,云杳窈便将邬盈侯将她幽禁,阻拦她与人往来,还有设法让她怀上鬼胎的事逐次告知。
最后,云杳窈道:“她一心想要堕掉那个孽障,止戈说,需要借助那尊木雕神女像。”
“非我不愿体贴姜娆,而是鬼胎狡猾,与寻常胎儿的生长速度不同,多拖延一刻,都有可能会让姜娆产生性命之忧。”
姜烛的脸色很难看,他犹豫一会儿,才说:“那何时能进宫?”
云杳窈知晓止戈的御剑之术远超过普通剑修,但考虑到姜娆身子重,行动不大方便,她还是给出了个较为保险的时间:“最快一个半时辰。”
姜烛听后,道:“那事不宜迟,还请云姑娘尽快让止戈带阿娆回宫。”
他想了想,又说:“那尊神像历经风霜,按照国师的意思,如今在地下修建了一间佛堂,仍有专门的女冠看守,每日香火供奉,从不间断。位置隐蔽,诸位请随我来。”
云杳窈用影中鉴义向止戈传音,让她带着姜娆赶快过来,她则先跟着姜烛往崇仙阁方向去。
朝晖殿位置在王宫正中心,是内庭最接近外庭的宫殿,为了节省时间,四人御剑在王宫上空飞行,没过多久就抵达正殿。
本该立刻往崇仙阁走,姜烛却面露难色:“按照我襄华习俗,拜神前必得沐浴焚香。此次要借用神女像的力量,能否容我下去简单梳洗一番。”
云杳窈有些无语,她委婉道:“神女若有知,定不愿姜娆受苦,也不会计较这些繁文缛节,殿下不必在意,我们还是尽快去请神女像比较合适。”
姜烛还是有些犹豫:“至少,让我到偏殿卸甲更衣,带着战甲和佩剑进去,总归不妥当,若是因我身上戾气惹怒神明,怕会耽误了阿娆。”
他察觉出云杳窈稍有不快,提议:“诸位可在正殿等候休息,若不愿等待,也可跟随宫人先行去往崇仙阁。”
云杳窈听他再三坚持,不好多说些什么。
她与岑无望还有闻佩鸣互相对视,交换眼神后,道:“那我等先行前往崇仙阁。”
宫人上前开路,待走出些距离,闻佩鸣道:“没想到姜烛竟是如此优柔寡断的性格,若是寻常人家或可称其为人温和谨慎,可他处在储君的位置上,这可是为君大忌。”
宫人的头明显更低了,云杳窈咳了一声,将他拽了过来,悄声吩咐:“少说点话吧,这里可是内庭,处处都是姜烛的耳目。”
闻佩鸣哪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不过是仗着身份没话找话。云杳窈越离得近,他越要说些危险的话:“我可不怕,别说是储君,就算是凡王,也要尊我一声少阁主。北境的凡人君主,可管不了我这个南荒的众城首领。”
岑无望冷哼,单手将他脑袋别开。
“这位众城首领,对别人的家务事指手画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才叫为人轻浮。”
两人针尖对麦芒,一路吵着走到了崇仙阁。
阁中有一名的道士在里面打坐。隔着屏风,看不清楚面容。
宫人小声道:“道长每日打坐,不能有外人打扰,否则便会闭门谢客。各位贵客先在此休息,待这柱香燃尽了,道长便会出来面见各位。”
说罢,她自行退去。
云杳窈见香炉上的线香不过一指长,便耐着性子在屏风外打坐。
香烟袅袅,在日光下隐隐有紫气翻腾。
不久,那名道士调息完毕,现身见客。他一身玄衣,体型壮硕魁梧,皮肤黝黑,宽肩小头,不像个道士,反而像个猎户。
他性情古怪,应该是个不好相互的。连宫人都要提前将他的规矩讲清楚,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此等怪人,今天遇上了比他还怪的人。
闻佩鸣起身,自顾自要往外走:“这也太久了,反正还要等,我可不想再干坐下去。我去催催那位太子殿下。”
身后的衣袍尚未离开椅子,就被身法奇快的道士按住了。
“这位公子,入我崇仙阁,却不拜神女,有些不大合适吧。”
闻佩鸣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
“敢拦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管你是何等身份,我才是阁主,既然在阁中,便要遵守我的规矩。”
“敢自称阁主。”闻佩鸣冷着脸,打开折扇,“巧了,我最不喜欢听到的称呼,就是阁主”
说罢,他扇风如罡风,向道士刮过去,打算给他一个下马威。
道士虽身形高猛异常,可速度奇快。
就像不被身体束缚一般。
突然,云杳窈拔剑,毫无征兆向他挥出一剑。
剑意威严,势不可挡。
因为是突然发难,即便道士速度很快,可一时不察,身体只能躲过一半。
他的头断了。
不过不是因为问心的剑气,他扭动身体,身上的玄衣被剑气展开,露出残破的铠甲和伤痕累累的身体。
那颗不协调的头已经滚向一旁,身体还能如常活动。
云杳窈将剑横在身前,警惕道:“你是谁,为何伪装成道士在此等候,原来的道长呢?”
第73章
滚落的头颅化作枯骨,冒出令人胆寒的黑烟。
腥臭腐烂的气味瞬间席卷整个崇仙阁。
头还在说话:“还能怎么着,那道士不愿化鬼,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要为我所用,自然是被我吃了。”
云杳窈被这刺鼻的腐臭味熏到睁不开眼。
这个假道士没有急着返工,而是先捡回了自己的头。
不过刚才云杳窈那一件,已经斩破他的伪装,头骨上以鬼气和腐肉制作而成的皮肉已经被灵气腐蚀,只剩下森然白骨和斑斑血迹。
唯独眼眶中,还有一双挂在眼眶里的眼球。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好奇道,眼珠子骨碌碌转动,“难不成是有人走漏风声?不应该啊,不应该啊,还是说……有人通风报信?”
云杳窈说:“不需要通风报信。香炉里焚的是还魂香,我曾日夜在灵位前焚香祈祷,希望能召得一丝魂魄,所以最清楚这个味道。”
岑无望闻言扭头,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他实实在在确认,这个人只可能是他自己。
在这么一个不恰当的时机,他觉得头重脚轻,甚至有魂魄离体之感。
云杳窈没看出岑无望风平浪静下的石破天惊,仍在说着:“人的身体构造最为精密,你有如此魁梧的身躯,却长了一个极不协调的脑袋,影子投射在地上的时候,你自己没有看出来吗?脊骨与颈骨就像是用皮肉强行将两者拼凑在一块儿,你根本不是活人。”
这个恶鬼不仅能保留一部分肉身,而且思维清晰,还懂得伪装成活人,引诱生者入崇仙阁。
他打坐调息,也不过是因还魂
香不仅有招魂之效,亦能蛊惑生人,使人神思恍惚,自然就很难注意到一些细微的不对劲。
如果不是闻佩鸣想一出是一出,扰乱秩序,云杳窈又早就在命殿里闻惯了还魂香,说不定就被这个假道士糊弄过去了。
“你是谁?”云杳窈问,她握紧剑柄,手很稳,心跳却在一直加快。
有如此深厚的功力,且又需夺舍潜伏于内庭,绝非等闲之辈,她对邬盈侯部下并不熟悉,索性直接往大了押。
“邬盈侯,你是邬盈侯,对不对?”
云杳窈想要用鉴义联系止戈,让她立即带姜娆远离王宫。
“不算太笨。”假道士打了个响指,他饶有兴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嘲笑道,“不过也没聪明到哪去。”
层层木门逐次关上,天旋地转间,云杳窈感觉脚下不稳,可又是实实在在踩在地上的。
待她压下心慌,再看四周时,万物都已经错失了原来的位置。
天与地倒悬,可又不是简单交换,无数个太阳沉入脚下,而埋于地底的神女像则高悬于天,幻化出无数个分身。
“我不是邬盈侯。但是你不用着急,等大人”
云杳窈看向自己的脚下。
她的影子不见了,不仅如此,在场所有人的影子都消失了。
整个崇仙阁光明璀璨,却处处透露着诡异感。
“我知道你身边那个人善用鬼术,为了公平起见,咱们都不要使用影子了。”
邬盈侯说,他试着将头放回脖子上,不过这具身体已经不能再与他的头想接,他只好跳了下来。
“你们还不值得我出手,先乖乖留在这里,不要给我添麻烦。”
邬盈侯的头颅沿着道士的尸体脊背滚了下来,往外一蹦一跳。
没了邬盈侯的鬼气,这具尸体很快化为齑粉,消散在空中。
云杳窈见他要走,二话不说,提起问心追上。
然而还没等她再挥出一剑,从天上崇仙阁的纱帐和屏风里窜出来无数无头尸,挡住了云杳窈的去路。
“都说了,不要惹事,不要惹事!”假道士突然大吼,他的眼珠子因为太过用力掉了出来,还好无头尸替他接住了。
“我暂时不会杀你,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最好听劝,兴许还能保全他人。”
“不然……”假道士把眼珠子按了回去,自头骨下飘出一团鬼气,凝作一具四肢暂缺的身体,慢慢飘出崇仙阁,“我就只能不小心对你下手了。”
云杳窈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明白他有所顾忌,暂时无法杀她。
她顾不得假道士的警告,此时止戈和姜氏兄妹都在崇仙阁外,假道士已彻底舍弃肉身,化作恶鬼,夺舍只是他迫不得已,若是放他离开,说不定还会有更多人死在他的手里。
整个王都还沉浸在剿灭叛军的喜悦中,殊不知,叛军心腹已然潜入内庭。
云杳窈脑子里很乱,她不知道为什么,整个王宫都没有鬼气。
正是因为看不见鬼气,才让他们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邬盈侯若有瞒天过海的本领,何不直接屠城,为什么要费心费力设下此局。
明明直接让肉身鬼化,就能得到普通修道者无法企及的力量,为什么还要让心腹舍弃肉身潜入内庭。
无头行尸围了过来,云杳窈只能挥剑斩杀。
这些鬼尸本就缺魂少魄,神志不清,不足为惧。可架不住人太多。多的好像杀不尽似的,一批倒下,总有新的填补空缺,叫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她凭借本能抵御尸潮的攻击,脑子里不断搜寻着这一路所有蹊跷之处。
在斩杀了不知道多少无头尸后,三人逐渐被逼至崇仙阁中间的祭台。
这些无头尸似乎是惧怕着什么,只要她们呆在神女像下方,就不再动弹。可是要他们超前多跨一步,他们就会发了疯似的围攻上来。
云杳窈连剑上的血迹都没擦,直接把问心的刃对准身旁的闻佩鸣。
“刚才你见到那个道士的第一眼,就察觉出不对劲了,但你只想自己跑。闻佩鸣,你又在利用我。”
有蔚云城的前车之鉴,云杳窈已经对闻佩鸣的忠诚不抱任何希望,只是没想到,他这次宁愿自己涉险,也要拉他们趟这趟浑水。
“从逐庆到王都,我想过邬盈侯能在襄华只手遮天,想过是你可能会从中作梗。兴许你早就知道了什么,但一直不肯说。我不期盼着你突然转性,能舍己救人,但事到如今,你也身在这里,难道还不肯说出真相吗?”
细细想来,一直是照渊阁的人在背后做推手,将他们指引到了逐庆,又一步步引他们发现邬盈侯与恶鬼勾结,以及姜娆腹中已然成型的鬼胎。
“你们照渊阁早就想好了,要牺牲逐庆暗线,所以货物才会消失在逐庆,刘桢衍师徒才会自困于医馆。你说你不知道货物的下落,不知道货物是什么,也是骗我的借口罢了。”
云杳窈气得眼眶发红,不过好在她手依旧很稳,压着闻佩鸣命门,让他毫无反抗之力。
问心发出阵阵嗡鸣声,似乎是低声威胁。
往前是随时有可能割开他喉管的问心,往后是不知疲倦的无头尸潮,闻佩鸣苦笑,连扇子掉在了地上都无心去捡。
“师姐,我是真不知道逐庆发生的一切,也不知道那批货物究竟是什么。”
闻佩鸣举起手,对天发誓。
“我发誓,我要是提前知道了逐庆内情,却还欺骗了你,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后世万代史书不见我名。”
对于一个生来自负的天之骄子来说,青史不留痕,远比死法悲惨要难接受的多。
云杳窈正在气头上,她无法接受闻佩鸣的说辞,他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但是我在刚才看见他的时候,突然知道那批货物到底是什么东西了。”闻佩鸣赶紧说。
他感受到问心的刃已经割破喉间肌肤,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流淌。
这种刺痛感让闻佩鸣有些紧张,但看着此刻云杳窈满眼都是他,这种刺痛感中又生出了一种微妙的痒。
闻佩鸣看向云杳窈,试图让自己远离问心:“师姐,你再信我一次。”
云杳窈依然没有放下刀刃,她鎏金眼眸里流淌着几乎可以化为实质的怒火,亟待一个宣泄口。
无论是闻佩鸣,还是已经离开崇仙阁的假道士,亦或者是一直在背后没有现身的邬盈侯,她都不会放过。
但闻佩鸣还有价值,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云杳窈强压着怒火,她已经将闻佩鸣压到边缘,差一点,就能将他推入尸潮。
闻佩鸣也很清楚,不过比起被推下去,他似乎更在乎云杳窈的看法,他再次解释道:“真的,无论此前我怀着何等目的接近你,但我发誓,自现在开始,我绝对不会再做出任何一件让你不快的事。”
云杳窈不信轻易许出的诺言。真心是瞬息万变的,她只想要真相,只想做自己的判断,不想听闻佩鸣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我不在乎。”云杳窈将他拉回绝对安全的范围,“你发什么誓,说什么话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知道的一切。”
闻佩鸣道:“其实道理很简单,师姐能从乾阳宗顺路逃脱,是借用了我照渊阁的法阵。而那个法阵并不是真的将人的行踪完全抹去。实际上,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天衣无缝的隐匿方法。”
“阵法核心其实不在于隐匿,而在于干扰,干扰人对万物的感知。”
云杳窈想了想,道:“幻象?”
闻佩鸣点头:“是,其实是通过营造幻象,来制造风过无痕的假象。”
云杳窈还是觉得不对劲:“既然如此,你又是如何识破那假道士的伪装?”
闻佩鸣回答:“很简单,我天生魂魄残缺,还魂香对我无效。”
闻佩鸣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推测的没错,我们从入城开始,就已经身处幻境。”
说着,他弯腰将地上的折扇拾起,对岑无望说:“鬼应该对鬼气更敏感才是,鬼气自死者七窍而出,即便没能顺利化为恶鬼,凡人死后,身上怎么可能一点鬼气都没有?”
岑无望看着云杳窈撕掉他衣角一片,仔细擦拭了问心剑上的血。
旁人只能看出云杳窈的愤怒,却鲜少能看出她的色厉内荏。现在他们被困在这里,最担心姜氏兄妹的就是云杳窈。
云杳窈认真擦拭着血,剑身上却仍有一片猩红,就这么映在她眼
尾。
岑无望于是用两指轻轻捏了捏她皱起的鼻子。
等云杳窈一巴掌拍在他身上,他才不咸不淡同闻佩鸣说下去:“鬼气的隐匿方法不止一种,若是鬼的肉身完整,又足够强大,也能很好的在人群中隐匿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不主动使用鬼气,寻常修道者很难辨别。”
岑无望环视周围无头尸,话锋一转:“但话又说回来,即便邬盈侯想操纵这些未能堕落成恶鬼的凡人,也不至于让他们尸首分离,这样做确实可疑。”
他们被围困在这里,既不能向外界传信,也不能自救。单看这里的阵法,强行破阵需得几日几夜。
没有阵修相助,他们光对付尸潮都有些力不从心。
闻佩鸣道:“此阵要是陈老在,肯定就能轻易破掉。只可惜他早年为照渊阁殚精竭虑,只留下阵法残篇便匆匆仙逝。”
他用扇子不停的扇风,脚下的太阳炙烤着,像是决心要把倒悬后新生的地面烧穿。
扇子呼呼作响,闻佩鸣长叹一口气:“要是陈老的徒弟在就好了,可惜他的弟子们多数为人低调,不显声名,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话说到这里,他又突然否定前面的说法。
“不,就算陈老的徒弟在,也未必能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陈老门徒众多,可学阵要的不是勤勉刻苦,而是天赋异禀。还真有能就我们于水火的奇才,早就该在阁中大显身手了。”
听着闻佩鸣在一旁絮叨着,岑无望打断他:“如今襄华的情况,除非天上能掉下来个陈氏子弟,或者干脆把陈老召回来,正好这里还有招魂用的东西。”
云杳窈恢复了点,已经有功夫和他们胡说八道了。
“别惦记陈老了,他就算走的再慢,这会儿孟婆汤都喝了,哪里还记得捞一捞他未照拂过的少阁主。”
几人在原地胡侃几句,还没说完,天地再次翻转。
云杳窈与岑无望对视一眼,再同时看向闻佩鸣。
“陈老显灵了?”
第74章
让一个作古多年的老头在此刻回魂相助,确实不大可能。
所以调侃归调侃,三人还是一起配合,在众多无头尸中杀出一条血路,与这位从天而降的义士会和。
没了阵法辅助,尸潮明显不如先前汹涌,原本在空中震慑无头尸的神女像重归地下,万物归于原位。
只是这位义士看起来有些眼熟。
他身材肥胖,个头不高,兴许是强行破阵和缩地千里几乎榨干了他体内的灵气,他口吐鲜血,却仍在画阵。
以同等阵法压制阵法,技高一筹着夺得主位。
很明显,布阵者也输给了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男人。
“聂清光!”
闻佩鸣头一个喊出他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里?”
聂清光画阵的手一顿,扬起一个讨好的笑。
“少阁主。”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解释他是如何突破重兵把守,悄无声息出现在王宫内庭。他略显佝偻的背没有挺直过,最起码闻佩鸣从未见过他挺直腰杆的模样。
闻佩鸣见聂清光一副三棍子打不出来个响声的窝囊样,知道他有心装傻充愣,无奈摆摆手:“罢了,等出去再细问,你既然有本事破开这崇仙阁的阵法,我会记你一功。”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藏在王都内的邬盈侯,以及他盗走的天隐石。”
此处法阵还未完全解开
云杳窈抱着剑立在不远处,看着聂清光画阵时行云流水,繁复的阵法压制着崇仙阁原先的阵术。
不管是肌肉记忆,还是在看到法阵后凭借直觉所绘,都堪称恐怖。
云杳窈早在边境就见识过聂清光的阵法,那时她只是觉得他可能善用此道,不曾想这位平平无奇,几乎被照渊阁遗忘的暗线弃子,竟然要比许多阵修还要厉害。
她没见过闻佩鸣口中的陈老,但也隐约感受出聂清光可能没那么简单。
云杳窈问闻佩鸣:“你们阁中的暗线出手都是这个水平吗?”
闻佩鸣也没见过这种架势,那位陈老早在他记事前就已经驾鹤西去,阁中这些年培养过不少阵修,也曾重金利诱一些仙门奇才为阁中做事。
他们都远不如聂清光。
可若聂清光真有这等本事,照渊阁没理由把他外派到荒凉之地,即便是他过往犯过什么错事,也该找机会让他在阁中卖命,将功赎罪,而不是十几年不闻不问。
就好像是要刻意将他的存在抹除一般。
闻佩鸣眉心一跳,在聂清光完成阵法的最后一笔后问他:“你师从何处?”
聂清光为照渊阁做事几十年,生平经历都在照渊阁有详细记录,即便有人刻意抹除过他的痕迹,但只要闻佩鸣想找,肯定能寻到蛛丝马迹。
他抬眼看着闻佩鸣这张带着些许傲气的脸,突然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最后他只是简单回答:“先师陈观。”
在聂清光回答之前,闻佩鸣便早有预料,所以他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他余光瞥见云杳窈一直在看他,于是摆出一副早已洞察一切的神情,泰然自若道:“陈观生前弟子众多,不过宗门上有内外之别,弟子也有亲疏之分,陈老是个惜才之人,生前曾向阁主引荐过众多弟子亲信,你既然有如此本领,为何此前没有听过你的名号?”
聂清光这些年来疏于修炼,境界不进反退,光是缩地千里和绘制此阵就已经耗费他不少心力,这会儿眼冒金星,头昏眼花,听见闻佩鸣这一长串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咽下一口唾液,仍是自谦:“正是因老师门徒众多,所以有我这么个胸无大志的徒弟也不奇怪。”
闻佩鸣挑眉:“你是在质疑陈老看人的眼光?”
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吓得聂清光欲哭无泪:“不敢不敢,实则是我有愧于老师的栽培。”
云杳窈在一旁试了试,还是无法联系上止戈。听闻佩鸣半天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行了,咱们还是快些去找天隐石吧。”
“你们二人既然是隐渊阁之人,想必知道些内情,可有能找出天隐石的法子?”
这下轮到闻佩鸣与聂清光面面相觑了,最后还是聂清光干笑着回答:“生人是不能直接接触天隐石的,依照属下愚见,这天隐石要么在某一处阵法的阵眼中,要么在相辅相成的法器里,若是生人携带,直接使用,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魂魄受损,当场横死。”
“然而能够承载天隐时的阵法也并不多,只需一一排查即可,法器便更好寻找,只要运行就会有灵气轨迹的变动,即便我们不能看出是天隐石,但这里是凡人王都 ,灵气稀薄,只要朝着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去找,应该能找出天隐石所在范围。”
可是若是满城排查,所需人手众多,还是需要借助姜氏的力量。
云杳窈等人离开崇仙阁,准备找姜烛商议此事,看他能不能召集城内的修者,哪怕是过路的散修也好,总比他们四个人一点点排查城内异常要快一些。
谁知刚推门而出,便看见江烛领了一大群人,在重仙阁外,最前面几人手上施用法诀的姿势还未变,一看到门从内打开,有好几个人都同时叫住云杳窈。
“师妹!”
“师姐。”
“云仙子。”
云杳窈也已经看向了这几个人,为首的人气宇轩昂,灵气最盛,施法时额心隐隐可见凤凰羽图腾浮现。她顿时将问心横在身:“花在溪?你怎么在这里。”
花在溪见她对待自己如此警惕,甚至下意识刀剑相向,不禁苦笑:“自你离开乾阳宗,我便跟着下了山,却一直都没有找寻到你的踪迹,我也是半路听闻你与襄华王姬是旧识,所以才跑到这里来试试运气,没想到真的能再次见到你。师妹,随我回去吧。我……微尘仙尊和很多弟子都很想你。”
云杳窈神色冷淡,她无动于衷:“想我什么?是想听见我痛哭流涕低声下气求你们原谅,还是想亲自让我于众人前伏法认罪,以展示宗门的纪法严明,还有你们乾阳宗众人的刚正不阿。”
花在溪想上前,他着急道:“不是的师妹,只要你能够与岑无望断绝关系,微尘长老和我师尊都会出面保你,你只是受恶鬼挑唆,并没有酿成大错。我们都知晓你最重情谊,应有难以诉说的苦衷,所以过去发生的,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
看到他想靠近,云杳窈拔剑抵在他胸前,威胁到:“别过来。”
花在溪见云杳窈这副姿态,便知晓刚才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脸色不禁有些难看,他这才将目光放在了云杳窈身后的岑无望身上。
他嘴唇颤了颤,不知是妒忌还是气愤:“你宁愿和岑无望这个声名狼藉的恶鬼纠缠不清,也不愿回到宗门,为什么?”
他坚持道:“他对你用了蛊惑人心的鬼术,所以你才执意离开,对不对?”
云杳窈皱眉:“关他什么事?即便没有岑无望,我早晚都会离开乾阳宗。道不同不相为谋,花在溪,若真能将一切都既往不咎,你应该比我先放下了。”
望着这双再无一丝留恋的鎏金眼眸,花在溪似乎感觉到额心在烧,凤凰羽让他灵气大增,境界提升,但强行借助凤凰羽锻造自身,也让他无时无刻都处在焦金烁石的煎熬中。
花在溪道:“如果你说的是放下岑无望杀害廖枫汀,诱使你背叛宗门,那我可能一辈子都放不下了。”
一辈子,对于凡人来说是可以轻易许下的诺言。但对于修者来说,即便是随口说出,也很容易成为困其一生的心魔谶语。
饶是压根不把花在溪放在眼里的岑无望,也不禁侧目而视,好心提醒:“慎言。”
天色晦暗不明,刚刚还晴空万里,可此时王宫已经被乌云笼罩。
风雨欲来,岑无望一身素衣,坦坦荡荡站在云杳窈身后,既无愧色,又无焦急,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令花在溪无比厌烦。
“你拖累她至此,若真的还有一丝良知,就该知道远离她才是善待她。”花在溪怒而拔剑,直指岑无望。
岑无望丝毫不惧,因为早在他剑尖落下之前,问心就已经挡掉着一剑,他长叹一口气:“哎呀,真是吓死我了。”
“你!”
这是乾阳宗的恩怨,几人灵气和鬼气翻作一团,威压让普通人难以招架。在场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生怕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乾阳宗其他几名弟子与花在溪同仇敌忾,几乎在云杳窈震开花在溪时一同亮剑,而闻佩鸣乐得见他们打起来,没趁机火上浇油便已经是善心大发,怎么着都不可能开口相劝的。
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诸位何不听我一言。”
最后竟然是姜烛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姜烛站在两人中间,无意间让他们多了些顾及,不约而同收回神通。
只是碍于脸面,仍保持着针锋相对的姿势。
这位宽和仁善的太子殿下并不知晓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过往,但他已经听出来,这几人是同门弟子。
至少曾经同为乾阳宗的弟子。
“云仙子是姜氏贵人,而花仙长替孤斩杀邪祟,如今又受我所托,来到崇仙阁救人,何不各卖我一个面子,先将眼下危难解决掉,再一同清算过往。”
眼下最棘手的事情尚未解决,云杳窈不想也没精力和花在溪纠缠。
而花在溪也很明白,自己一时片刻不可能说动云杳窈,有人在这里递了台阶,他们便装作不情不愿地下了。
云杳窈先收剑,不再看花在溪,转头向姜烛说:“我们在崇仙阁内遇见了一个夺舍道士的恶鬼,他是邬盈侯的属下。他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若不是有人及时破阵相救,恐怕这会儿我们还被困在里面。”
姜烛点头:“我见你们许久没有出来,又打不开崇仙阁大门,便知晓其中必有蹊跷,因此才拜托此前帮助过我们诛杀邬盈侯的花仙长等人前来营救。”
云杳窈面沉如水:“邬盈侯并没有死,他很有可能已经进入王宫。请殿下立即封锁宫门,不能放任何人出去。”
她环视周围,没有将邬盈侯可能会夺舍一事挑明。
一来是为了不让众人在惶惶下,出现疑神疑鬼甚至互相残杀的事情发生。
二则是敌在暗,他们在明。云杳窈此时仍不知邬盈侯的具体下落,若是他此刻已经潜伏在宫人中,还是不要将所有情况都托盘而出的好。
“此外,殿下召集所有人至朝晖殿,凡是曾见过邬盈侯的,安排在崇仙阁前,其余在周围等候,我需要一一排查。”
云杳窈对花在溪说:“修道者当心怀天下,护佑世间安宁,你我暂时休战,在襄华的危机解决前,我希望花仙长能够不要再起事端,以万民安危和天下太平为先。”
说完,她甚至不计前嫌似的,露出一个微笑,唇角的虎牙若隐若现,看起来可亲可爱。花在溪已许久没见过云杳窈对自己露出这般温柔和煦的笑颜,天色晦暗不明,可她眼神明亮如星。
明明与他一同深陷这恶鬼精心编织的迷局,却不见丝毫惶恐。
花在溪神思恍惚,想起他们曾在乾阳宗的时光。仅仅是崖底思过,便让她担惊受怕了许久。
微风掀起花在溪额前碎发,先前惊闻云杳窈被困,他耗费灵气强行催动凤凰羽时所生出的热汗还未落,就这么悄然滑到眼角。
花在溪回望云杳窈诚挚的目光,盈盈水光,殷殷期待。他又看了看一旁岑无望平静无波的神色。无论何时,岑无望的视线里似乎都有她的身影,且多数时候,都是她的背影。
无论是他还是乾阳宗的诸位弟子,都认为这位师妹不过是心性不稳,才会误入歧途。就连花在溪都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是云杳窈太过依赖岑无望,所以才会选择与他一起叛逃师门。
这世上最不可分割的就是亲人和爱人。
云师妹只是分不清楚这两者的区别,才会误把岑无望当作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雨前微微湿润的气流争先恐后堵进花在溪的喉管,他呼吸有些困难。
凤凰羽让他拥有世上最炽热纯粹的灵气,可是他沸腾的血再度凉了下来。
花在溪看向岑无望,这回,他带着羡慕的口吻说:“岑无望,你很得意吧。”
岑无望有些疑惑,似乎是没听明白他的话。
暴雨倾盆,携雷声而至,毫无征兆地将天地溺在水里。
电光闪烁之间,花在溪看见岑无望的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
他的唇张张合合,但是被雷声所覆盖,听不清楚。
花在溪凭借岑无望的唇形变化看出那两个字是什么了。
“蠢货。”岑无望如是说。
第75章
鸣金收兵,内斗暂休,云杳窈与乾阳宗众人自内庭宫道起,按照聂清光的指示,搜查几个可疑的阵点,最后在宫门前会和。
恶鬼仍在黑暗中潜行,阴雨天让一些小鬼在白天也能肆无忌惮。为了所有人的安危,云杳窈提议每条路线都要由两人结伴而行。
花在溪还有很多话想和云杳窈说,他第一个上前:“师妹,还是和我一起吧。”
闻佩鸣倒不急了,他还有些想不通的地方要单独和聂清光聊,因此主动先走一步:“我在城门处等你们。”
靴子还没碰到水,
身后的聂清光就已经贴心为他铺起避水术,并提醒他阶梯:“小心脚下。”
大雨天,他还下意识摇着折扇。
并不是他不知冷热,这其实是一种信号。
自进入襄华境内,闻佩鸣总有一种失控感。他自以为是那个下棋的人,没想到进了王都后,倒成了盘中棋子。
他孤零零站在命途交织的纵横线上,身侧有无数棋子与他并肩而立,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边。他甚至没有机会明哲保身,只能告诉自己每一步都必须作出正确的选择。
可哪有选择是永远正确的,也根本不存在两全其美的法子让他全身而退。
闻佩鸣难得叹息。
身旁的聂清光听见了,殷切凑上来:“少阁主有心事?”
闻佩鸣没拿正眼瞧他,只在余光处瞥见一张堆着褶子的笑脸。
实在称不上好看,这张脸哪怕再年轻二十岁,也很难被称作英俊,按照闻佩鸣刁钻的眼光来看,丑男人年轻时也很丑,老只是不够俊美的借口。
闻佩鸣这个人事事要求最好,自身如此,对身旁人的要求也是如此。
要最好的出身,无可挑剔的外貌,令人望尘莫及的根骨,还有绝对的权柄和威视。
旁人觉得他心气高,他却觉得只有全部拥有,他才能活下去。
反正聂清光也是个灵智半开的,在阁中也说不上话,能从千里之外赶来,应当是想借他权势重回照渊阁中心,闻佩鸣拿捏这么个人,还是有十足的把我。
所以他这才放心和聂清光说起最近的烦心事。
不过闻佩鸣还是谨慎惯了,即便剖心挖肺,也不会彻底坦诚。他没有直接说出想问的话,而是拐了个弯:“见到阁主了吗,他让你过来的?”
聂清光啊了一声,似乎没反应过来。
“没有啊,小的还没回过照渊阁。”他摸摸头发,惭愧道,“更何况,就算我去了,阁主也不会见我这么个小人物的。”
确实没听懂,不过这也让闻佩鸣有点意外。
“那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去向?”
聂清光好半天没回答,他憋的脸都红了,才说了句:“我猜的。”
“猜的挺准。”闻佩鸣嘲讽他。
可惜聂清光是个直肠子,根本没听懂这位少阁主的阴阳怪气,他以为对方夸赞他心思活络,直觉精准,于是还像模像样继续谦虚道。
“少阁主谬赞。”
闻佩鸣无语。
聂清光没看出他不高兴,于是继续乐呵呵没话找话。
“少阁主年岁几何啊?我有个侄儿,与少阁主应该差不多大,他母亲年轻时可是我们师门的第一美人。好多年没见了,要是他长这么大,应该和少阁主一样俊。少阁主母族是在哪啊?说不定和我师姐是亲族呢。”
闻佩鸣其实不知道自己年纪,他记事起就在阁中受教,眼一睁就是少阁主哪里知道自己母族在何处。
他很讨厌别人问起私事。
南荒就那么几个有名的氏族,互相通婚很正常,如他这般的少年英才,随便两两凑在一起往上数,都有那么点亲缘关系。
不过是又一个以此套近乎往上爬的,闻佩鸣早已司空见惯,所以不耐烦道。
“管那么多干嘛。”
他这人的刻薄是造物主刻在他骨血里的,于是他灵光一闪,反问道:“怎么说你师姐,你说你自己,你先前那么想回南荒,想必是妻女应该也在南荒吧?怎么不数数自己祖上的恩典。”
谁知这话对聂清光仍是无效,他笑了笑,回答道:“小的根本没成婚,更没有孩子,一直蒙受师姐和师姐夫的照顾,才在南荒有个落脚之处……”
也不知哪个字眼刺激到了闻佩鸣,他反问:“师姐和师姐夫?搞半天,你在南荒连个自己的住宅都没有吗?还要靠人家施舍才能有个住处。”
这话实在是很过分了。说到底,聂清光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给照渊阁做事,到头来家未成,业荒废,几乎都是两任阁主的决策失误。
甚至很有可能,他在襄华边境这几年,阁中连钱都没给他多少。
不然一个养在外面的暗线,不可能让他穷困潦倒至此。
闻佩鸣看见他,觉得他可怜可悲又可恨。
脑子实在是不灵光。
算了,闻佩鸣心道,聂清光都这样了,他己还和他计较什么呢。
闻佩鸣转头,正准备大发慈悲心给他砸点钱,没想到看见他抹着眼泪,哭的正难看。
太丑了,闻佩鸣原本打算掏出来的帕子又塞回袖中。
他抱袖安慰道:“行了行了,一把年纪还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恶毒呢。”
不过闻佩鸣听几声就不耐烦了,啪的一声合上扇子,道:“哭什么,等回了照渊阁,我提拔你到阁内做事,再给你买个宅子,你要是想娶亲,找红娘帮你牵线就行,钱从阁中出,算是犒赏你这些年的苦劳。到时候你就能扬眉吐气,让你师姐和师姐夫再也不敢看不起你。”
聂清光只听进去前几句话,抹了把泪,感叹道:“师姐和师姐夫于我有恩,待我极好,我愿意一辈子当牛做马。”
此话一出,把闻佩鸣气笑了:“你就这点出息。听你说的,你肯定喜欢你师姐,怎么就甘愿做奴才供人家两口子驱使呢?你师姐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笑话你呢。”
他从没见过这么窝囊的人,觉得有必要亲自给他提个匾,上头就写着南荒第一大窝囊。
聂清光却不这么觉得,他容不得别人说他师姐,于是窝窝囊囊硬气了一回:“我要是天天想着反抗,来襄华第一年,我就跑路了。”
看见闻佩鸣拉下脸,他又赶紧说:“我师姐不是那种人,我确实年少时曾爱慕师姐,但比起娶她,我更想让她幸福。一个男人,不能给心爱的女人幸福,反倒想方设法哄她跟着自己往火坑跳,那才是真怂蛋。”
“况且我师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个好女人,能文能武,当年就是她造了改良版飞舟,阁中一直沿用至今。是我配不上人家,不能因为我能力不够,反而去诋毁人家。”聂清光认真道。
他人到中年,竟然还显现出了点少年气来。
“况且我也是这次回去才知道,师姐和师姐夫已陆续离世,只剩下我那可怜的外甥,除了我这么个不中用的东西,竟无人可依靠。”
这回闻佩鸣听明白了,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打住。”闻佩鸣说,“弯弯绕绕,最后不就是想为你外甥谋个出路,既然如此,到时候你把他领过来,我给他找一份清闲的差事,养着他就是了。”
聂清光喜笑颜开,却连道不敢。
“能得少阁主赏识,已经是我三生有幸,怎好再因这些小辈的事再劳烦您呢。”
这于闻佩鸣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左右不过是收养个孤儿,他拿捏着这个孩子,就等同于将聂清光收归己用。
此次襄华之行让闻佩鸣明白一个道理,要是想从现任阁主手中夺权,绝非易事,他不能干等着权力交接,多培养些心腹,于他而言绝不是什么坏事。
聂清光不但阵法造诣高,又心思单纯,说不定还能借此将当年陈老遣散的弟子们召回,为他所用。
实在是桩一本万利的生意。
闻佩鸣重新将扇子打开,轻轻用扇面掩了掩鼻尖。
“你只要安心跟着我做事,不会亏待你
的。“他顿了顿,“若是回去后我太过繁忙,就把你举荐给阁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聂清光打断:“那可不成。”
闻佩鸣眯起眼,威胁道:“怎么不成,照渊阁可是只有一位阁主,你不愿替他做事,就是想要背叛照渊阁。”
原以为这次聂清光也会迅速倒戈,没想到他坚决道:“不行,我既然受少阁主恩惠,自然要事事围着少阁主,阁主周围那么多精锐,也不缺我一个,少阁主要是厌烦我,或是嫌我做事不够妥帖,也请让我跟在身边做牛做马……”
这回闻佩鸣真笑了,他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有意恭维他,还是真的愚忠,认准了什么道理就咬死不放。
他压根不在乎,他要的只是没有异心的忠仆。
两人边走边说,脚步自然慢了下来。
已经有人比他们先一步抵达宫门口。
剑刃破开骨头的声音,闻佩鸣再熟悉不过,他远远看见两个红衣白罩纱的少年在宫门前如砍瓜切菜般利落斩杀无头尸。
其中一个戴着红玉莲花冠,束着细长抹额,打扮风流明丽的,正是花在溪。
再转身,玄衣少女与他相背而立,两人出招的方式如出一辙的爽快。
云杳窈的剑比花在溪的更轻盈更快,剑锋扫过花在溪耳边,带起一阵风。她斩杀了一只从侧边袭击过来的无头尸鬼,细长的红色抹额为问心的剑气所伤,就这么衰落在地,很快就就被雨水浸湿。
闻佩鸣还没来得及出手,两人就已经结束战斗。
云杳窈收剑,捡起断裂的抹额,额心点缀的玉石已经碎了,灵气也无法修复。
“抱歉。”云杳窈说,“方才情急之下,不小心斩断了它,我再赔你一根。”
花在溪额心的凤凰羽图腾再无遮掩,完全显露出来,在雨丝的遮蔽下,远远望去,好像在燃烧舞动。
雨水顺着花在溪的眼睫往下流淌,显得他一双眼湿漉漉的。
这场雨浸湿了他整个眼中世界,他捡起抹额,毫不在意:“无妨。”
带到他指尖接触到自己的掌心,云杳窈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竟然同时戴了两枚戒指。
归飞千翼戒。一枚戴在食指,一枚戴在尾指。
花在溪垂眸:“这是师长对我们的心意和祝福。”
他忽然问她:“还要吗?”
说着,作势要将那枚更细的尾戒取下来。
云杳窈没有躲,但她说:“没必要给我,都过去了。”
雨水打湿皮肤,那枚戒指套在手指上,滑腻难褪,他好不容易推出来一点,便听见云杳窈的回答。
太坦荡了,以至于叫他也不得不坦荡。
“也是。”
花在溪又把那枚戒指推回指根。
刚才握剑太紧,这会儿手指充血,掌心有点发烫。无名指上的戒指尺寸可以随心意调节,但他偏偏要执着于保留着这个并不适合自己的尺寸。
云杳窈提醒他:“花仙长,戒指可以用灵气变换大小。”
“就像这样。”没有打招呼,云杳窈隔着雨幕,将灵气输送过去。
刚才还不合适的戒指瞬间贴合花在溪的手指,那种肿胀感却还没有消失。
花在溪说:“真绝情啊。”
云杳窈说:“不绝情才是绝情。”
闻佩鸣心情好,一把折扇横在两人面前,他笑眯眯道:“怎么不见岑无望啊,难不成是鬼性大发,跑了不成?”
云杳窈食指用力,折扇顺着她的力道扣了回去。
“方才路遇分岔口,偏偏两条路上都有法阵未曾检查,我想着离得近,分开一会儿也没什么,便让他去另一边了。这里的无头尸奈何不了他,应该等会儿就会过来。”
闻佩鸣道:“那真是太遗憾了。”
云杳窈不欲搭理闻佩鸣,直接越过他询问聂清光:“这一路上你们可曾找到天隐石的蛛丝马迹。”
聂清光回答:“没有,但我发现一件怪事。”
“先前我缩地千里,并未仔细走过宫内道路,只隐约感受到这里的阵法有些不同,然而今日细走一遍,却发现这些阵法的顺序似乎有些不一样。它们的灵气走向,似乎有些不对劲”
云杳窈不懂:“请聂叔明示,我观这些阵法聚气于内庭朝晖殿,照理说,这宫中是防御阵法,讲究聚气不散,流向应当没错才是,为何说它不对劲的?”
聂清光替她也升起驱散雨水的阵法,解释道:“是,它的流向没错,但是它没有出口啊。就好比一个宗门的防御大阵,纵然是聚气抵御外侵,但它必定是有出口。要么被消耗掉,要么反弹出去。否则全都聚集在一处,无处排解,久而久之,灵气走发,阵法内一切事物皆会被其殃及。”
“阵眼不算吗?”花在溪身旁的弟子问。
他苦心习剑,门内的阵法通识课并不算严格,他一般都逃课去练武场找人切磋。
云杳窈知道问鼎峰的弟子多以实训为主,除了心法和剑谱,其他都不放在眼里。她解释道:“阵眼只是辅助,并不能消耗多少灵气。相反,若阵眼设置得当,还能加快灵气的运行。”
聂清光点头:“有阵法,聚气不散,可就是找不到消耗灵气的阵枢。”
说到这里,云杳窈便想到了乾阳宗大阵内的镇山灵兽。
她喃喃道:“伯都。”
花在溪听到,立刻会意,两人同时想到一个问题。
“活物,可以做阵枢吗?”说完,连云杳窈自己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