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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空旷可闻回声,惟有一人、一棋盘、一灯而已。

如豆灯火,影影绰绰,散发着微黄亮光,除却能照亮棋盘外,便只能隐约照清少年半边身子。

闻佩鸣整个人背靠黑暗,因尚有微光聚集身前,所以不至于完全被冷寂吞没。他衣衫宽大,猩红丝线无风自动,是不是就跳起来牵扯到他的手臂,扰得他执棋落子的动作艰涩无比。

棋盘上明明只有白子,可每每眨眼刹那,总有无形力量在推动白子移位,甚至整个棋盘还会主动吞噬棋子。

稍有不慎,棋局顷刻覆灭。

“云师妹。”闻佩鸣面色平静,形容枯槁,一改先前的嬉皮笑脸,满面都是挡不住的疲倦。

他的肌肤暗淡无光,整个人像是被丝线吸干了精气血肉一般,形销骨立,孑然一身,几乎让人认不出来这是天纵奇才的照渊阁少阁主。

闻佩鸣落下一子,才有了片刻喘息分神的机会。

他抬眼,眼中满布着红血丝,嘴唇边也有提神时不慎咬破的伤口,因不断撕扯揭开伤疤,所以仍有点点血迹,这才让他整个人有了些鲜活的生命气息。

“不对,我应该叫云掌门,还是灵君?”

其实云杳窈已经卸去掌门之位,上古灵族也早已不复存在,怎么称呼她,她都不在乎。

所以云杳窈坦然坐在他对面,道:“称谓而已,随你心意就好。”

“那还是叫你师姐吧。”闻佩鸣笑了笑,重新聚灵化成棋子,捏在指尖,不敢轻举妄动。

每一颗棋子都只能落在至关重要的地方,经不起浪费。

“我已经按照你所说,尽力拖延魔族在南荒的动作,你为何还要执意进照渊阁。”

闻佩鸣长叹一口气,有些吃力地继续说。

“你大可不必来质疑我,我生于这里,长于这里,对于南荒诸城,我远比你们用情更深。”

闻佩鸣咳嗽几声,而后叩响棋盘。

以棋盘为起始,阁中一切突然消散,地势转瞬变换,他们脚下浮现出千肆蜃影阵,以照渊阁为中心,恢弘法阵浮空,整个南荒都在界中。

闻佩鸣抹去从鼻腔溢出的鲜血,头痛欲裂仍面不改色。他坐在权衡一侧,而另一侧则被他身躯投射过去的虚影占据。

影子越来越清晰,到最后甚至一分为二,立于权衡的另一侧。

新与旧,白与黑,明与暗。

他们就像是两个极端相似,又处处对立的个体,各坐一方,不肯相让。

“其实早在看见信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困守在这里了。非我贪生怕死,不愿慷慨就义,而是我一旦死去,躯壳便会立即死而复生,为晏珩所夺。”

闻佩鸣又猛烈咳嗽起来,他的五脏六腑都已经不再运行,所剩的灵气全部都用来维系两大阵法同时运行。

晏珩巨大的威压,丝线可怖的吸食速度,还有自阵法中传来的,南荒众城经久不散的哀哭与嚎叫,都让闻佩鸣濒临崩溃。

灵气和魔气都在挤占他的躯体,一体双魂的下场只能是将魂魄更虚弱的一方挤出身体,如若强行争夺,只会让其中一个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饶是这般闻佩鸣仍旧没有让步。

“我会享有世间繁华,凡所想所求,皆能轻易得到。”

“我将与天命之女结合,她与我以神剑结缘,我们是天定姻缘。”

“最后,我将承载天命,立于万人之巅,成为群仙之首。”

他重复着命里的三条预言,竟无一条实现。

第一条,他幼时艳羡月圆花好,所求不过团圆美满,可偏偏睁眼就做了无依无靠的孤儿,无来处无亲族,打有记忆以来,便在阁中被暗卫抚养长大。

少时立志离家成就伟业,却被告知自身不过是傀儡一具,连魂魄都只是晏珩随手割舍出的一缕残魂。即便终其一生寻觅自由,最后只能为阁主晏珩做嫁衣。

第二条,他已在晏珩强行启动赋生术,与他抢夺身体时看过他的识海记忆。天命之女早已与他喜结良缘,不过并非这一世,而是前世姻缘。

第三条,竟然反倒时最有可能实现的一条。

只要晏珩夺过这具躯壳,便能驱使魔族吞并南荒,这具躯壳,将会成为世间最强,无论是人是鬼是魔是仙,都要匍匐在他的脚下。

梦寐以求的极致力量就在眼前,原来只需要放弃,就能得到一切。

“太过美好的预言,反倒成了我的死亡谶语。你说,早知如此,我当初何必北上求学,何必费尽心思讨你的欢心,又何必遵从晏珩指引,去做自己不喜欢的打扮。”

闻佩鸣自顾自在棋盘上又下一子。

这一子稳稳定在中心,却没有解决城中燃眉之急,反倒迅速被显形的黑棋围困,吞噬绞杀。

闻佩鸣只好揉了揉眉心,强行提着一口心气继续找突围解困的办法。

“我一直在害怕,害怕有一日醒来,便发现自己成了孤魂野鬼。”

“什么富贵荣光都成了过往浮云,只要晏珩想,我就仍是那个举目无亲的孤儿。”

“师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死了,南荒怎么办,世上又会多出无数和我一般的孤儿。可是我这么苟延残喘下去,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晏珩的傀儡。我想要自由,这种渴望更甚于求生,可是如今,生死已经由不得我自己决断了。”

闻佩鸣稳住棋局,长舒一口浊气。

“认了一辈子命,这一次,让我自己做一回主吧。”他疲惫双眸中突然复现清明,回光返照似的挺直了脊背,连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故作轻松嘱托道,“城内百姓早已被疏散送离此地,蔚云城还能再坚持三日,我会将全部灵力注入阵法内,化鬼强化魂魄,与晏珩抗争到底。三日之内,请灵君务必将晏珩斩杀于孤城内,聚魂于这副残躯,施以炽刑。”

他拿出天同残剑,想要自刎于这无力改变的棋局之前。

却被人及时拦下。

云杳窈出声阻止:“等一下。”

然而比云杳窈动作更快的,是及时赶来的问心,她飞身夺过天同,道:“怎么回事?”

天同的灵气早已耗尽,魔气也荡然无存,昔日神剑犹如废铁,只剩下剑柄和一尺长的断裂剑身。

“天同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剑灵都堕魔了,为何剑身会残破成这样。”

闻佩鸣深吸一口气,眼前直冒金星,他扶着额头缓缓回答:“剑灵?天同的剑灵早就消散才对,又怎么会堕魔呢。”

他为了维持法阵运转,几乎将自己的灵力都掏干净了,连昔日最引以为傲的本命剑天同都被他祭剑投阵。

不过闻佩鸣已经没功夫再思索剑灵去向,他被云杳窈扶了起来,看见问心拿着剑赶忙往回走。

只是没有走几步,便被云杳窈唤住:“问心,你要去哪里?”

问心握紧的手无助落下,她心里空洞洞的,像是缺了一角,可是剑本无心,即便是剑灵能够化作人形,那又怎样,恨和爱都是姗姗来迟,总让她措手不及。

该怎么给她和天同的千年恩怨做个了结呢,说她不舍,还是回答她方才偶遇故人幻影。

问心突然不知道刚才遇见的,到底是天同残存的灵识,还是她心底沉积已久的执念。

她无从回答,所以沉默着化作剑意与云杳窈神魂合一,与她并肩作战。

云杳窈放开鉴义,铺天盖地如蛛网一般的鉴义丝线盖过权衡,他凝视着闻佩鸣眼中那摇摇欲坠却不肯熄灭的星火,静默如渊。

“你的体内有一段灵树枯木做脊骨,因此才是晏珩夺舍的

最佳人选,如若让他神魂与你这幅躯壳相融,恐怕就棘手了。”

不仅如此,如果晏珩与闻佩鸣同时死去,南荒将会无人看管,真发崩塌后,各城会陷入混乱,南荒将会彻底沦为魔族乐土,到时候即便晏珩被铲除,可厮杀必将滋养出新的魔头。

那才是云杳窈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三息之后,她稳住气息,双手箍紧闻佩鸣双臂,轻轻摇晃,让他能够专心致志听见自己的话。

“保持灵台清明,再撑三日。”

鉴义潜入闻佩鸣体内,直至抵达识海深处。

云杳窈周身磅礴灵气骤然向内坍缩,尽数敛入识海深处。

她双眸轻阖,魂魄清光大盛,一道凝练如琉璃净火、璀璨胜过星河的人形魂体脱体而出。

魂魄轮廓与云杳窈本体无异,却更显缥缈空灵,手持一柄由问心剑意凝聚的光剑,只蓄力挥剑了结与晏珩的恩怨。

鉴义直刺入闻佩鸣混乱不堪的识海,想要将魔气中心的魂体强行撕扯出来。

甫入识海,景象骇人心魄。

再无棋盘权衡,唯有无边无际的晦暗混沌,魔气如浓稠的墨汁翻滚不休。万千猩红丝线不仅缠绕肉身,更深扎于这片神识虚空的每一寸,如同活物般蠕动,贪婪抽取着闻佩鸣的灵气,将其输往另一道魂魄中。

一道由纯粹魔气、滔天怨憎与无情剑意凝聚而成的魔魂正在沉睡,正是晏珩的魂魄。

他手中的拨雪剑身仍旧鲜亮,似乎从未染血,可上面的杀气与魔气几乎要将周围的一切割破。

“灵君。”晏珩魔魂感受到熟悉的灵气,缓缓睁眼。

确认是云杳窈后,他潋滟双眸还闪过一丝茫然和挣扎,可魔气很快就吞噬他的理智,将他的欲望展露。

晏珩勾起唇角,他浑身魔气萦绕,可却仍旧如出尘谪仙,不染半分尘埃。

他有些幽怨道:“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云杳窈眼都不眨,反问他:“你就这么舍不得去死吗?”

“我不是还你一命了吗?”晏珩有点不理解她的斤斤计较。

他嗤笑一声,理所当然道:“你已经斩杀了剑君晏珩,我们从此便两清了。”

见云杳窈立在原地,并没有立刻反击驳回,晏珩又继续说:“其实我也不愿堕魔,不然也不会在人间千秋中陪你轮回转世,白白蹉跎这么多年。”

云杳窈听得浑身灵气直往头顶聚集,她忍不住打断:“令人作呕,别用我做借口。”

晏珩还在喋喋不休:“我也能甘心赴死啊,尚有心愿未了,你还尚在人间,我怎么舍得离你而去。我们是天道注定的缘份,不会因这些小小波折而动摇,这一世,我做魔君,你做我的王后可好?成魔后随心所欲,远比你做假仁假义的灵君痛快得多。”

他眼珠微动而后定,将目光停留在云杳窈的心口。魔气将他的魂体重塑,虽然乍一看与从前的模样没什么分别,可是魔气总会让他不自觉带上些情绪,反倒比不近人情的微尘仙君更加坦荡自在。

晏珩是毋庸置疑的美人面,沾染魔气后,更加绝艳。

他挑眉道:“不如你把灵果找出来,我们既能共享魔族的力量,又能重塑肉身,摆脱魔修的痛苦和劣根,重回仙庭。到时候,无论是人间还是仙庭,再不会有人能够将我们踩在脚下,你不是一直想替灵族申冤吗?那就和我一起杀回去,把那些虚伪的仙者全部杀死。”

云杳窈根本不会听他的胡言乱语,即便是晏珩有无情剑加身,能够减弱魔气对心智的影响,可还是不免受心魔所惑,逐渐被欲望驱使。

这里终归是闻佩鸣的识海,如果想要阻拦晏珩夺舍,就必须将他斩杀在此处。

云杳窈毫无预兆便出手,手中剑化作七十二道剑光,组成无坚不摧的剑阵,眨眼间便将晏珩层层困在剑阵中。

“燃。”

一字既出,灵火四起,迅速焚烧着晏珩的魔气。

灼热烧得闻佩鸣不由自主跌倒在地,痛苦惨叫。

这种痛苦连带着影响了识海内的灵气,无数道灵气翻涌乱窜,不分敌我地攻击一切入侵者。

在一片黑雾与烈火中,魔剑挥出,瞬间化作一头由无数扭曲剑意和哀嚎魂魄组成的可怖巨兽,携着撕裂神魂的恐怖威势,扑杀而来,其所过之处,识海空间仿佛都被腐蚀出滋滋作响的裂痕。

云杳窈凝神聚气,面沉如水。面对识海内排山倒海的魔气,她并指如剑,竖于身前,再吐出一字诀:“斩。”

纯净浩大的灵气以她为中心荡开,无数细密的剑气和符文流转生灭。

拨雪被强行催化了灵体,所化魔兽不知原型,更无法维持人形,就这么轰然撞在剑阵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恐怖尖啸,还未来得及再次反扑便被剑光刺入身体,魔气与剑光相抵,陷入湮灭,冲击得整个识海仿佛要彻底崩碎。

首次出招,平分秋色。

识海之外,闻佩鸣猛地吐出一口血,紧接着,鼻腔和眼下都有条条血痕蜿蜒下淌,最后是耳朵。

他在巨大的痛苦中几乎要昏厥过去,却在余光瞥见棋局之时,仍是尽力用指尖推动其中一子变换位置。

“不能死,不能死,我还不能去死。”他念叨着,重新爬了起来,想要调息修复。

识海内,云杳窈再度加固剑阵,听见晏珩轻哼。

“雕虫小技,连乾阳宗的剑阵都用上了,看来你这十年确实没什么进步。”

魔气再次凝聚,手中拨雪招式陡变。不再是大开大合,而是化为融合了无情剑道,无形无相,防不胜防的心魔剑意。

无数细微如丝的漆黑剑影凭空出现,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钻刺而来,它们不仅斩魂,还能以魔气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恐惧、遗憾与执念,欲从内部瓦解她的剑心。

云杳窈心神微颤,眼前幻象丛生。一会儿是漫天飞雪,一会儿是熊熊燃烧的烈火,那些死于她面前的族人不断哀嚎,魔气侵染他们的身心,到了最后,就成了行尸走肉一般。

“过来吧。”

“君上,陪陪我们。”

“和我们共存亡啊。”

“入魔吧,为什么不肯入魔呢?”

在这些声音里,还有一道哀怨的声音尤为明显。

“君上,为什么要让我背负这么多痛苦,为什么这些痛苦只能让我来记住。”岑无望立在她面前,一字一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让我带灵果逃离故土?”

云杳窈猛然惊醒,所有的声音都散了,可是她耳边还能听见岑无望的眼泪在不停坠落。

啪嗒啪嗒,几乎让她难以分辨真假。

隔着万水千山,有一道声音借由鉴义传了过来,岑无望的声音温柔却坚定:“破妄,醒神。”

云杳窈眸光瞬间恢复清明,她手中剑光舞动,剑意极其轻柔缥缈,剑尖点出无数清辉星芒,配合剑阵,精准将每一道心魔剑意挡在剑阵外层。

金石交击之声密如骤雨,层层渗透,让晏珩不觉后撤几步。

晏珩的背刚触碰到剑阵,便被灼烧的刺痛感便让他不得不退回原位,直面云杳窈挥出的问心剑意。

在识海中很难让他们感受到具体的时间与方位,如此缠斗,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

许是一天。

云杳窈的神魂光华略显黯淡,她终究不像晏珩那般,完全将肉身摒弃,以魔气固魂,魂魄离体太久,对云杳窈而言亦是一种煎熬。

“太难缠了。”晏珩见云杳窈久久不肯罢休,戾气更盛。

他猛地将魔剑插入脚下虚无,双手结印:“以吾分魂为引,祭拜魔神。破!”

轰隆——

整个识海剧烈震荡,那些原本只是抽取魂力的猩红丝线骤然变得漆黑,下一刻,无数由闻佩鸣痛苦记忆与负面情绪融合的魔气沿着丝线疯狂涌出,尖啸着扑向云杳窈。

它们所化形态各异,皆是闻佩鸣内心恐惧的投射,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

云杳窈顿时压力倍增,她挥洒问心剑意,清冽剑光护住周身,每一剑都能斩灭无数魔气所化恶兽,但晏珩不死,魔气无穷无尽,斩之不绝。

“师姐……”

识海传来闻佩鸣极其微弱,却带着一丝焦急的呼唤,他的气息更加衰弱了。

云杳窈意识到不能再与晏珩这么缠斗下去了。她忽然放弃所有防御,灵气凝聚,尽数汇入手中剑。

剑身光芒暴涨,竟发出阵阵龙吟般的清越剑鸣。

“晏珩,今日我便同你做个了断。”

她无视周遭扑来的万千魔气,无视它们割开的道道伤口,以身合剑,人剑合一,化作一道仿佛能穿越万古的纯粹剑意。

这一剑,蕴含着云杳窈灵气的巅峰战意,同时也是亘古未有的一剑,舍身忘我,直指晏珩魂魄。

晏珩咬牙嘶吼,感受到了那剑中浩荡的灵气,全力催动魔气,拨雪化作一柄缠绕着无数冤魂的巨刃,带着不死不休的决心悍然劈向云杳窈。

两人都不再回避,极致的力量对撞,胜负生死只在一瞬。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艰难维系着最后清明,与体内魔气及外部阵法双重对抗的闻佩鸣,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强行操纵那些本是晏珩用来控制他,抽取他力量的猩红丝线,猛地反向缠绕而上,想要牵扯他的行动。

这反抗微弱得可怜,甚至没有多少灵气能够任由他顺势反扑,这对于全盛时期的晏珩不痛不痒,不足为惧。

但在此刻,在闻佩鸣全力迎击云杳窈舍身一剑的瞬间,这一丝微不足道的牵制,让晏珩心魔反噬。

闻佩鸣本就是晏珩分出的一律魂魄,两股魂力相撞,必然会产生波动。

晏珩的动作出现了一刹那极其细微的凝滞,随之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偏差和力道衰减。

然而这对于云杳窈而言,一刹那的凝滞与偏差已然足够。问心剑意擦着魔刃的边缘掠过,穿透了那一闪即逝的缝隙,将这一剑狠狠刺入晏珩身体。

一息间,问心彻底洞穿了晏珩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晏珩骤然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那道剑伤。漆黑的魔气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他体内疯狂溃散涌出,发出亿万冤魂哀嚎般的凄厉尖啸。

云杳窈手都在颤抖,但她仍然强令自己保持冷静,顺着这一剑的优势,不给晏珩任何自愈反击的机会。

鉴义铺天盖地围了过来,云杳窈单手掐诀,点燃周遭无数承载着着灵族先民祝愿与力量的丝线。

灵火一字诀再起。

“燃!”

晏珩的魂体开始寸寸碎裂,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冬雪,遇春而化。

“君上,救我,救救我。”

云杳窈酣战许久,魂魄身形比方才透明了许多。

她看着魂魄即将崩散的晏珩,还有些难以置信,她眼神复杂难明,可最终只是归于一片沉寂的淡漠:“晏珩,就算是死,你也难以赎清所犯罪孽。”

晏珩最后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他感受着力量和魔气的流逝,他的死亡即将到来,而且这一次无法逆转。

他只能静静的被绝望一点点吞噬。

在确认了云杳窈的无情后,他的目光从祈求逐渐变成怨毒。

他很快便注意到了因耗尽力量而萎顿在地,气息奄奄的闻佩鸣,又死死盯住云杳窈,碎裂的脸上竟挤出一抹极其古怪扭曲、意味难明的笑意,随即问她:“你很在意我分身的生死吗?明明我们是同一抹魂魄,他不过是个窃取了闻佩鸣的身体,鸠占鹊巢的残魂,为什么你宁愿不计前嫌,顾惜他的性命,也不肯看看我呢?”

云杳窈胸口起伏不定,她喘着气回答道:“不,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人,从他决定开启千肆蜃影抵御魔族时,他就只是他自己,并非你的傀儡。”

轰!

毫无预兆,晏珩魔魂彻底爆散成漫天翻涌的黑雾,但云杳窈很快便反应过来,化剑抵御,识海之内,滔天魔氛为之一清,压抑顿消,可也死寂沉沉。

那些困住闻佩鸣的猩红丝线纷纷断裂,最后化作虚无,归于尘埃。

云杳窈尽力想要避免晏珩的魔气再次损伤闻佩鸣岌岌可危的识海,可还是低估了他同归于尽的决心。

在风卷残云的狂风过后,云杳窈本体一震,睁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但她立刻强撑着,目光急切地投向情况更危急的闻佩鸣。

闻佩鸣周身那些丝线束缚已然消失无踪,他无力地软倒在棋盘边,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去。

棋盘之上,那原本与白子纠缠厮杀的黑子,并未消散。

晏珩已死,可魔族还阴魂不散。

剑灵重新化为人形,问心刚闻佩鸣用尽力气推着问心:“聂清光,快去把聂清光找过来。”

见他一副随时都要咽气的模样,云杳窈也负伤倒地,问心不禁有些犹豫,直到他再吐一口气,无力捶打催促着她:“去啊,快去啊!”

这才让问心丢下他们两个,往城门口去。

待聂清光连滚带爬赶过来,扑倒在闻佩鸣身侧时,他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死到临头,他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只知道紧紧抓住聂清光的手,含糊着说。

“聂师叔。”

是了,闻佩鸣何其敏锐,他早已识破聂清光拙劣的演技,也根本无法忽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怜悯目光。

所以,他早就暗中调查清楚了聂清光的过往。

顺藤摸瓜,闻佩鸣很自然的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其实也不对,并非他的身世,而是被他这个残魂占据的可怜孩子的身世。

闻佩鸣,原本是聂清光师姐的孩子。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只是晏珩不得已的备选,是一条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走的退路。

从始至终,他都是真正的孤魂野鬼,无亲无友,亦无爱。

就连“闻佩鸣”这个名字,都是窃取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东西。

真正的闻佩鸣,从被接入阁中换骨移魂时,便已经死了。

可是他不能告诉聂清光,或许是残存的贪念让他无法拒绝最后的温情,或许是他确实还有利用聂清光的心思。

总之,他这个假货撒了人生中最后一个谎言。

“师叔,我终于……终于要和我的父母团聚了。”

一直埋藏在聂清光心底的愧疚再也止不住,他失声痛哭,连胜道歉:“孩子,对不起,我既不能护住师姐,让你没能有个完整的家,又不能护住你。你怨我吧,是我无能,我是废物。”

几十年来,聂清光都不知道师姐的孩子没有死,更不知道同门将他送往襄华边陲小镇有何深意。

他以为是自己时运不济,是自己不得师兄师姐们喜爱,更无力在照渊阁保全自身,直到那日偶然和闻佩鸣重逢,方才逐渐揭开当年真相一角,回了南荒后,才循迹找出一切缘由。

阁主的威严他无法反抗,饱尝生离死别后又惊觉一切都太晚。

“为何,为何上天如此不公。”聂清光紧紧将闻佩鸣抱在怀中,想要将自身灵气输送给他却发现他的识海早已满目疮痍,根本留存不住灵气。

闻佩鸣还没安心闭眼,定然

是有重要的话要说。

聂清光压住哽咽,俯身侧耳倾听。

“师叔,我知晓自己性情顽劣,本不是个讨喜的人,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在意我,连你也只是可怜我。”

“可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是因为可怜而生出喜爱。”

“你只是爱屋及乌,对不对?”

闻佩鸣紧紧揪住聂清光的袖子,就像是要把他的心也一同捏碎带走。

哪怕真相如此,到了这个地步,聂清光也只顾摇头。

“不是,不是的,你是个好孩子,即便没有前尘因果,我也会喜欢你,照顾你。你不要多想,云掌门在这里,她一定有办法救你。”

说着,聂清光就要起身:“我给她磕头,我余生都给她当牛做马,我求她救你。”

“来不及了。”闻佩鸣虚弱咳嗽了几声,这回他感觉自己的喉管都已经破了,气流无法抵达肺腑,经脉灵气无法流通,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

“师叔,魔族之患还未平,南荒仍在水深火热之中,可是我已经无法维持法阵运转了。”

“我这辈子没能得父母疼爱,临了只求师叔疼疼我,替我坐镇阁中,把握权衡与千肆蜃影局,给我师姐一个喘息疗伤的机会,只有她才能救南荒。”

闻佩鸣越说越急,甚至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聂清光做了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可只有他继承了陈氏阵法绝学,也只有他才能为阵法续命。

“师叔!”闻佩鸣肝胆欲裂,枯竭的眼眶竟然真心实意沁出些湿润。“此事迫在眉睫,若南荒诸城全数沦陷,会诞生不知多少悲剧,又会有多少孩子流离失所,一生无所倚靠。师叔,想到这儿,我死都不能瞑目啊!”

“求求你,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救救我的师姐,救救南荒吧。”

眼泪打在聂清光的手背上,终于唤起了点聂清光的血性,他抹了把脸,终于答应下来。

“好,我答应你。哪怕豁出这条性命,我也替你们再争取一日时间。”

第106章

千肆蜃影阵再度焕发出异样光亮,聂清光与闻佩鸣两代照渊阁阵修中的佼佼者,舍身与阵法相融。

巨大的损耗几乎瞬间就抽干了他们身上的生气,肉身遭到反噬,即刻化为齑粉,归于天地流尘。

两道魂魄借阵法之势,顷刻间缩地千里,移步落地后各自占据东西两边界,死守在河的南岸。

太河划分两岸,他们会是最后一道结界。

如若前往镇压魔族的诸多北境联军竭身亡,仍不能阻止魔族吞并南荒的脚步,至少能够将魔族拦在北境之外,为北境诸多宗门世家争取反击时间。

权衡疯狂左右摇摆,魔族是无法轻易被杀死的,而且他们还能感染道心不稳之人,吞并北境修者的力量。

所有的反抗都只是缓兵之计。

云杳窈带着问心,提剑入阵,借助千肆蜃影的空间转换,稳稳落于混战中的风熄城。

一剑斩断为首魔族小头领的手臂。

断臂被灵气灼烧,灵火沿着伤口迅速向上攀爬,一息间便将这个小头领烧成焦炭。

余烬被风吹散,先是露出一柄映着硝烟与灵火的锋利灵剑,而后便是那张眉头紧压着眼,眼底仿若燃着烈火的严肃面容。

剑光余波挥退了最前方的一众魔族。

云杳窈甩了甩剑尖未曾消退的烟火,缓缓抬眼,定睛看向前方的魔众,传声给已经显露出颓势的风熄城众修士。

“魔秽侵扰众生,为祸此间数千年,今日北境诸多义士舍身忘死,不止是为将来史书上的功名几句,更是为了身后同胞,为了心中道义。”

“此战不休,剑影不止。血债,当以血偿。”

“诸君,且随我,剑指魔军,以血证道心。”

话音才落,问心剑的火光再度亮起。

自云杳窈身后,诸多道剑光齐发,成百上千的剑意在风熄城半空刮起罡风,共同向着魔族刮去。

燎原灵火迅速舔舐整片魔族大军,这阵中一角的局势很快扭转。

不过魔族也并非那么好消灭掉的。

灵火固然有奇效,可能够发动灵火的人却并不多,能够借力领众人剑指一处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云杳窈即便是不眠不休,也无法休止战事,只能不断逼退,等待下一波魔潮的降临。

除此之外,还有不断被同化的修士,堕魔往往仅需一刹那,可带来的损失却是普通魔族的几倍。

他们会毫无征兆发动杀意。

刚开始还在云杳窈带领下取得几次胜利北境联军,很快便在随时可能上演的背叛与无穷无尽的厮杀中感到身心俱疲。

而魔族,最擅长趁虚而入。

煎熬、绝望、麻木逐渐侵蚀每一个人。

朝为同袍,夕做伥鬼。

利刃不仅会杀掉面目可憎的敌人,也有可能贯穿曾经共同浴血奋战的同伴。

“真仪!你看看我,我是翠微啊,你快醒醒。”

明明是魔潮退去后的难得安宁时刻,宝剑碰撞声却再度响起。

明明是携手相伴的挚友,竟也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

魔化后的赵真仪获得了远比自身更加强大的力量,她翻转手腕,手中剑向前压去,任凭心中的恶意滋长。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

翠微眉头轻微松懈,虽然对方的攻势仍旧紧迫,可她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你痛吗,是被魔族伤到后感染了吗?我带你去找云掌门,你再坚持坚持。”

周围的人却不管她的坚持,在注意到赵真仪身上的魔气后,将她们二人团团围住。

“翠微仙子,快离她远点,她已经入魔了。”

天元峰弟子此话一出,几乎是当即宣布了赵真仪无可救药,成了弃子。

“不。”剑身已经在颤抖,可翠微眼神坚定,她的手腕已经因为两力抗衡而发酸发麻,如同百蚁啃噬,让她咬牙切齿。

“她还记得我,她还是赵真仪,只是暂时被魔气蛊惑了而已,我能……”

岂料,还未等满头冷汗的修士们再次警告她,已被魔化的赵真仪突然低声同眼前人道:“都这么久了,还不明白吗?根本不需要伤口污染,魔存在于每一个角落里,比鬼更加无孔不入,只要有欲望,人人都可以堕魔。”

她的眼睛定定看向翠微,勾魂摄魄。

“你凭什么呢?明明你是靠着我才有机会拜入乾阳宗,那就乖乖听我的话,在我身边呆一辈子好了,为什么要和别人那么好呢,明明赵家给你的,我给你的已经足够多了,你这么贪心的人,欲望只会比我更多,不如和我一起堕魔,继续做我的小跟班,我还护着你,好不好?”

赵真仪还像从前一般,擅自替翠微做了决定。

一缕魔气顺势钻入翠微的眼中,翠微眼神一暗,手腕脱力,被赵真仪没有及时收回的剑意伤到。

剑刃刮过脸颊,一道细长的伤口迅速出现在翠微的脸上。

伤口出现了好一会儿,血才不慌不忙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像是一缕遗落在她脸上的红线。

血线不深却很长从眼角蔓延到唇角,丝丝缕缕的血顺着伤口汇集,又静静顺着脸侧流淌下来,乍一看像是血泪似的。

明明

她没有哭。

赵真仪眼神微动,手下意识想要摸上翠微的脸颊,可是身后凌冽的寒光却骤然劈向她的后背。

毫不掩饰的杀气让赵真仪汗毛直立,可是下一秒,这种濒临死亡的紧张立刻被兴奋替代。

翠微握剑的手重新抬起,恢宏剑气与那股剑气相撞,爆发出足以撼动人心肺的震击。

最开始入魔的时候,理智并不会完全丧失,就像是身陷泥沼一般,欲望会清晰而坚定地吞噬人的一切。

那么翠微的欲望是什么呢?

应该是杀欲或者愤怒吧,赵真仪猜测,毕竟翠微为了修行,不断讨好她,忍了她颐指气使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不动杀心?

赵真仪握紧剑柄,已经不在乎能不能拉其他人入魔了,她只想和翠微堂堂正正打一场。

“总算不用让我了,翠微,咱们早就该这么杀个你死我活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微麻的电流扫过赵真仪头顶的每一根头发,她甚至觉得有种前所未有的痛快。

还没打都这么爽了,就算这回死在对方手里,她也无憾了。

不过虽然是这么个理,赵真仪还是迅速想了好几种逃离这里的办法。

想绞杀魔族何其不易,云杳窈此时不在这里,一时半刻无暇顾及这里的异动,只有她能够完全消灭魔族。

她只要在一盏茶内离开这里就好,哪怕抛弃身体,灵魂也能夺舍再生。

想到这里,赵真仪挥剑向前,想要以此逼翠微动手。

可奇怪的是,翠微只是侧身躲开她的剑意,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防守姿态,任凭赵真仪怎么言语激怒,她都无动于衷。

“你这个蠢货,才刚刚入魔,连剑都忘了怎么用,真是白做这么多年检修了。”

“退退退,就知道退,靠着我才能攀上乾阳宗,转头另寻高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退让。”

赵真仪一边要抵抗其余修士,一边还要寻找机会刺激翠微,她很快就头脑昏沉,魔气已经侵蚀了她的身心,连她手上的剑都开始出现斑斑锈迹。

“你……你瞧不起谁呢!”赵真仪恶狠狠道,她已经推翻了先前的猜测,“你入魔的理由不是杀欲,不是愤怒,那是什么?”

赵真仪太过疲倦,心中执念让她忘记了自身处境。

即便是获得了比先前强大数倍的力量,可这里仍是风熄城内。

一盏茶的时间早就过了。

周围的空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发烫,赵真仪的骂声突然停止,她意识到,这种源自灵魂的灼烧感绝不寻常。

周围的修士已经退到安全距离。

灵火,已经悄然包围了她们。

剑光携火,威压足以让赵真仪失声尖叫。

可是在她求救前,已经有人将她护在身后,就像是每一个魔族为了堕魔时那个念头一样奋不顾身。

翠微顺从了自己堕魔时的念头,她的确心有不甘,的确心有怨恨。

而这些恶念确实和赵真仪息息相关,不过却并不是因为嫉恨赵真仪。

赵真仪所在的赵氏并非本家,她不过是旁支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辈,在襄华内做个富贵小姐还可任性妄为,可来到天才如云的乾阳宗,也只是无名小辈。

从一开始,想要进入乾阳宗扬名立万的人,就不是翠微,而是她。

翠微替赵真仪的不甘而不甘,也因她们的无名而怨恨。

她以为勤加练习,与诸多前辈交际来往,会让别人高看她们一眼,可是却误将彼此越推越远。

明明身为挚友,她们的野心和方向是一致的,可为什么渐行渐远?

翠微死都没明白。

“啊!!!”

尖啸穿透整座风熄城。

赵真仪顾不得灵火,伸手去抓翠微,却只抓住她的衣角。

从方才迅速被她蛊惑入魔,到化为余烬,翠微都没说一个字。

她想说什么呢?她为什么不说呢?

赵真仪有些茫然无措。

是她的愤怒再次将翠微的声音压下,所以她才没有说话吗?

可是翠微应该告诉她的啊。

终于,在烈焰焚烧中,赵真仪听见翠微说出了入魔以来的第一句话,也是临别前的最后一句话。

“真仪,我保护你。”

第107章

灵火很快就蔓延到赵真仪的身上,或许是翠微的话让她神思恍惚,她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上的痛苦,只感觉灵魂一阵轻盈,脱离了沉重的爱恨,迅速向下滑落。

赵真仪没有被黑暗吞没,十几岁的翠微在前方冲她招手,见她愣在原地半天,跑过来牵起她的手。

脚步带动脚步,赵真仪听见翠微解释道:“哎呀,没有不等你,我去前面替你探路而已,你不是说要和我做一辈子朋友吗?我怎么可能不站在你这边,别生气啦,前面有糖,我给你买来赔罪,好不好?”

赵真仪想起来了,这里是她们未上山前的城池,正值元宵佳节,城内张灯结彩。

春日未至,赵真仪穿着厚重的裘衣,刚刚埋怨翠微跑太快,一会儿就瞧不见人影了。

这里人这么多,要是走散了可怎么办。

可是翠微总能找到她,她们穿行在汹涌的人潮中,灯笼的红光将她们的身心都照得暖烘烘的,赵真仪忽然想不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好像是和翠微单方面吵了几句,赌气不想去乾阳宗了,想要打道回府,所以翠微又来哄她。

可是赵真仪又觉得不太对劲,这一次,为什么会让她心生恐惧。

“翠微。”赵真仪喊道。

好友鲜妍年轻的脸扭过来,她仍在拽着赵真仪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开。

“怎么了?”

赵真仪欲言又止,有一块被浸湿的棉花堵在她的喉咙里,让她一时难以开口。

“你说我们下辈子,还会是朋友吗?”

“不知道哎。”翠微说,不过她很快就改口,“没事,就算暂时不是朋友,我也会去找你的,缘分嘛,哪是那么容易就斩断的。”

“那要是找不到呢?”赵真仪问。

“那就继续找啊。”

“那要是还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啊。”

“万一一直找不到呢?”

翠微忽然停下来,她举起两人相握的手,晃了晃:“怎么会找不到呢?我一直都站在你身边。”

越过灯火和人群,她们走到了桥上,回身望去,满城摧残灯火。

似要将这天边都燃尽一般。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又随着魔气的消失而落下。

云杳窈有些疲惫,不过她并没有责怪这里的人为什么没有对两个入魔的修士下手。

她喊出天元峰弟子,嘱咐道:“检查这里所有的人。”

她则收剑归鞘,静养体内灵气,等待结果。

很显然,云杳窈这是要清扫入魔的修士。

幸而这里暂时没有第三个入魔的修士,她刚要提剑离去,只听见一名少年喊住了她:“云掌门。”

云杳窈回头,见到来人的脸,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乾阳宗的弟子孟裕斓,从前跟着花在溪下山历练过,后来幸免于宗门之祸,又被赶鸭子上架来到了南荒。

乾阳宗剩余弟子,几乎全部加入了此次北境联军。

无论愿意与否,以他们在北地的处境,都很难说一个不字。

晏珩在屠杀宗门后,又将他们这些侥幸存活的人推上风口浪尖。

要与晏珩割席,与魔族割席,最好的办法就是南下以剑证心。

天地之大,竟没有这些少年的立足之地,以至于他们仓皇去往嵘烬山,又匆匆高举旗帜,踏入南荒战场。

然而晏珩既便死去,也并没有消除他在众人中的阴影。联军中的修士对他们多加揣测,本家的义士也连带着有所忌惮,只模糊说等待他们建功立业,荣耀归乡的那日。

可战火越旺,归期渺茫,这也只是个暂时的安慰罢了,一旦魔气聚起,他们连后背都不敢交付给乾阳宗弟子。

云杳窈知道乾阳宗众人的处境艰难,所以即便时间紧迫,她还是停下来,示意孟裕斓继续说。

所有人,都在看着孟裕斓,有的人甚至将手默默放在剑上,随时准备拔剑。

孟裕斓心中酸楚,无法诉说,只是问云杳窈:“敢问云掌门,你在集结联军南下前,可曾预料到今日的局面?战事持续了几个月了,可是我们只能勉强维持住防守线,可是灵气有耗尽的哪一日,人也有懈怠的时刻。”

“今日死的是我的两位同门师妹,往前,第一个被魔化,死在同盟剑下的,是我的同门师兄段佑。他们之间还隔了许多北境修士,有的是乾阳宗的,有的与我素未蒙谋面,可是我

们的人一直在减少。”

“人人都吧我们当作叛徒,可今日我也不得不清醒着做一回叛徒了,云掌门,你说句实话,祸端到底能不能被消除?你究竟是不是在让我们做无谓的牺牲?假使我等仍旧奋勇杀敌,能不能将魔族拦截在太河以南?”

孟裕斓朝着云杳窈步步紧逼,众人的利刃早就架在他的脖子上,有些已经陷入脆弱的颈肉中,随时有割喉见血的风险。

云杳窈站在原地,寸步不退,任凭孟裕斓发疯

“天下第一的无情剑是晏珩,你曾是晏珩的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你才是真的无情,同门在我眼前接连死去,我恨不能以身相随,你却能看着那么多人死在你前面,无动于衷!”

“你才确实悟到了无情剑的真谛,你和晏珩一样无情,你杀同类时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联军中同为泽饶孟氏的修士怒喝:“孟裕斓,你发哪门子邪火?快向云掌门道歉!”

“你们不敢说,我敢说!你们连怕都不敢承认,我却敢为了求真犯险。”孟裕斓吼到浑身颤抖,他涕泪横流,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我不要送死,我也不要让我的同门白白牺牲,我不可能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希望去迷信她。”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妄念太杂,这是要入魔了啊。”有人怕动摇军心,干脆打算一句话将孟裕斓钉死。

这下,连刚才的修士都沉默了。

只有孟裕斓仍在说:“我没有入魔,我很清醒,如果我有任何入魔征兆,不必等你们来杀,为着孟氏荣耀,为了乾阳宗的荣光,我也第一个撞剑而死。”

“可是你呢?云掌门,你与晏珩多番交手,本就是最该被天元峰弟子疗愈检查的那个,可你至今都是唯一一个没有经过查验的人,你有没有入魔征兆,经不经得起检验?”

“亲眼见证了这么多生离死别,你却毫无痛苦,正常人怎么会那么自如,怎么会那么熟稔,实在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魔族是你发现的,联军是你要集结的,魔族未见颓势,我们的人越来越少,你却仍固执己见,要我们死守在这里,这一切怎么会……”

云杳窈打断孟裕斓:“你怀疑我入魔,拿你们给魔军做养分?”

联军中不会只有孟裕斓这么揣测,但只有他敢这么直接质问出来。

疑心一旦升起,便很难消散。云杳窈不给任何人继续往下延伸的机会,断然否认:“我不会入魔,你有撞剑而死的志气,焉知我没有为天下自焚的勇气?”

“那你证明啊!天元峰都是你的人,”孟裕斓说,“敢不敢在此将你的伤口展示出来,让大家都看看有没有魔气。”

云杳窈气笑了,她讥讽道:“我就是敢示众人前,有人敢过来为我解甲褪去衣衫吗?”

她说着,甚至坦然张开两臂,身体微微前倾。

众人默不作声,云杳窈才道:“你们不敢,你孟裕斓也不敢。你们根本承担不起我入魔的代价,因为假设一旦成立,莫说南荒与你们,整个世界,都会是我的戏场。没人会在意提线木偶的想法,我又何必大费周章作戏哄你们。”

刚才指出孟裕斓有走火入魔风险的修士立刻补充道:“我相信云掌门,此子断不可留,若是因偏执入魔,恐为一害,不如云掌门送他一程。”

孟氏族人立刻道:“不可!他仍是联军一员,尚未入魔,若是不入魔也能轻易打杀,那来日所有人都可以此构陷他人,这种风气绝不能起,还请云掌门将他遣回北境,断了他的念想也好。”

众人为他的生死争执不休,孟裕斓却真的好似木偶一般,垂首呆立在原地。

云杳窈叹了口气:“徐清来等人在涟波城连战半月,也到了该轮换休整的时刻了,让她们带着你暂且退居太河线,待脑子清醒些了,再回来继续作战。”

云杳窈是当之无愧的话事人,此话一出,无人再敢起争议。

她刚要离去,往西方向的城池继续行进,却听见孟裕斓幽幽道。

“你害怕失去什么吗?我们一直在失去,而你,似乎什么也没失去,但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你已经是襄华人人称颂的神女,为什么还要搅南荒这趟混水,守着嵘烬山不好吗?为什么要去乾阳宗,为什么要南下?”

孟裕斓还真是个死脑筋。

云杳窈没有正面回答,她并没有取得无情剑的真谛,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她只是太熟悉这些目之所及的悲怆,已经茫然过一次,所以这回才显得游刃有余。

云杳窈轮回百世,也做不到无情。

可她还是给了个近乎冷酷的回答。

“我只怕悲剧重演。为了天下众生,为了世间和平,为了人间盛景繁华还能继续,谁都可以牺牲,我可以,你可以,任何人都不会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