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替身 你只需要照着崔邈的样子学就好了……

柴蘅并没有多去细想这个问题, 左右她是一个要离开的人。杨衍怎么做的,怎么想的,也都跟她没有太大关系了。

第二日一早, 柴蘅向京卫司里告了假, 去医馆里照看崔邈。

崔邈人已经醒了, 崔如是托柴蘅带了一些崔氏亲手做的糕饼和汤食去医馆。柴蘅去的时候,崔邈正在换药。他的上半身紧实坚硬,都是常年风吹日晒锻炼出来的肌肉。见了柴蘅后,俊脸一红,赶忙找东西要遮住自己。

医馆的老大夫是个脾气有些急躁的,换药换到一半, 遇到病患这么折腾, 口气自然不会太妙:

“人家姑娘来看你, 说明你们关系匪浅。人家都没有扭扭捏捏, 你一个大男人反倒扭捏起来了, 像这个样子, 如何能讨到媳妇回家?”

只一句话,把原本神色如常的柴蘅也说的脸红了起来。

“大夫, 慎言。我们现在还只是朋友。”崔邈飞快地扫一眼柴蘅, 赶忙拽下搁在一旁衣架上的上衣, 将自己的上半身裹了个严实。

柴蘅轻咳一声,侧过身去。

等到他换好衣裳,弱弱地叫了她一声“柴姑娘”, 柴蘅这才重新转过身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妙手回春的大夫就是妙手回春的大夫,只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他的状态就比昨夜好了不少。

“你看起来比昨晚好多了。”柴蘅说。

崔邈“嗯”了一声:“昨日连累你了, 倘若你没有跟我在一起,也不会发生那样的危险。”

“谈不上连累,大火的时候,你把我推出去,我们也算同生共死过了。”柴蘅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一旁的空桌子上,坐下来。

食盒里一些糕饼跟浓黑浓黑的补汤。

崔邈皱着眉头将崔氏给他准备的这一碗补汤喝完,然后道:“你先前跟我说过,说你是要离开京城的,所以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大的可能。那明日就是柴夫人的生辰了,天下母亲总归都是爱孩子的,你在走之前,真的不去看一眼柴夫人么?”

这几日,他们在一起交心。崔邈大概对柴蘅在京中的关系也有所了解,他跟柴夫人不熟,问出这个问题倒不是为了劝说柴蘅什么,只是倘若要走,也希望她将来不要有一日后悔。

“不去。”

柴蘅笑道:“去了左右也是给双方各自增添烦恼,没有必要。我长不成母亲希望的样子,做不了长姐二姐那样蕙质兰心的人,我去了,她会失望。我看见她对我失望的样子,我也会觉得从前做的许多不值得。见了,便是两两生厌。”

在去西戎之前,她跟柴夫人之间其实已经爆发过一次比较大的矛盾。

而矛盾的起因无非就是柴夫人那该死的控制欲。在她嫁入侯府前,柴夫人处处瞧她不顺眼,企图规训她,那时候柴蘅年纪小,虽然心里觉得不对,但为了得到这个母亲的认可,凡事也都听着。嫁入侯府后,她还是这样。三天两头往侯府跑,杨衍没有母亲,柴夫人自然也就觉得自己这个丈母是杨衍的母亲,整日里挑柴蘅的刺,教她做事。

几个月前,有一回她教柴蘅打算盘的时候,柴蘅一个算盘珠子没拨好,就喜提了一整个算盘拍脸上的粗暴对待。

脸倒是没什么事,额头肿了老大的包。当晚杨衍回来,还以为她去拜了寿星庙。也因此,后来杨衍干脆就不让她来了。

这件事在柴蘅心里留下了芥蒂,在柴夫人心里自然也是。

所以这些日子,她一直没回家,柴夫人也不派人问。夫妻之间需要台阶,母女之间也是。

柴夫人其实也在等,等柴蘅自己抛个台阶过来,这样她就能顺着往下下。但柴蘅已经长大了,她已经不愿意抛这个台阶了。

尤其是,她对柴夫人的感情要比对杨衍更复杂。

对杨衍吧。

打他一巴掌,他虽然不高兴,但也不会纠结太久。

对柴夫人这个母亲,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前世兽夹上的毒是谁下的。杨衍说他没有放那个兽夹,她不信。因为他说过,她只要再轻举妄动,他就让她断手断脚。至于上面的毒是不是他,她还真不知道。那会是母亲么?她也不知道。但无论是他们两个中的谁想要她死,这对她而言都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她能出于愤怒,打杨衍一巴掌。

但她不能因为心中的不平,去打柴夫人这个母亲一巴掌。所以想来想去,最好的结果就是再也不要相见。

“那你走了,会想念京城的人么?会想念杨大人么?”

崔邈冷不丁提到杨衍,让柴蘅诧异了一瞬。

“我会想念京卫司的人,想念你,想念留在京城不能走的师兄,至于杨衍,我会选择忘记他。”

柴蘅说。

“那如果,我想看到你,我能去芙蓉山看你么?”崔邈沉默了半晌,方才紧张地问出了这句话。

“当然可以。”

柴蘅抬头看着崔邈,笑了起来,前世的恩人有什么不可以。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崔邈的一颗心安了下来:“那你何时走?”

“师兄说,我师父师娘明日就到,他们要参加宫宴,将西戎这一仗的一些细枝末节梳理给皇帝听,大约要停留个两日,我明日去给他们接风,大概三日后能走。”

“那你一路顺风。山高水远,柴姑娘,不,我能叫你阿蘅么?”崔邈掌心里全都是细汗,小心翼翼地看着柴蘅。

柴蘅道:“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阿蘅,希望你后面的几十年能过上你想要的人生。”崔邈的语气郑重起来。

柴蘅弯了弯眉眼:“借你吉言。”

*

杨衍一直昏睡到下午才醒来,醒来的时候柴蘅早已经不在身边,周九正专心致志地拿着一根棒槌在研磨着大夫给的药膏。这是太医院新研制出来的,据说效果要比先前用的药膏好很多,收口快。

“柴蘅呢?”

周九手上的动作不停:“听说明日靖王夫妇凯旋归来,夫人大概去给他们收拾驿站去了。”

她收拾驿站向来都是第二天一大早去的,为了防止店小二把收拾好的成果给破坏。从来没有提前一天去的习惯。

杨衍几乎想都不用想:“她去看崔邈了?”

周九轻轻地“嗯”一声,心里怜悯地想,大人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这一遍自取其辱呢?

“那昨夜她有没有担心我的伤势?”

这个真的有。

“昨夜大夫来的太迟,到子时才来,夫人关心地问大夫,你会不会死。”

杨衍:“……”

这算哪门子的关心?即使不是他,是一个跟她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倒在她的面前,她也会担心这个人是不是死了。

想到这里,杨衍又想起昨日柴蘅所说的偿还。他敛了敛眸,突然问周九:“如果你犯过很严重的错,你的妻子就要喜欢上别人了,可同时,她又告诉你,即使她真的喜欢别人,你也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从前她就是这样过来的,那你会怎么办?”

周九:“那我会尊重她,男欢女爱是世间常事,如果我犯下大错,我的妻子不喜欢我了,那说明我犯的错很严重,那我原本就是活该。同样的,她喜欢上别人,必然也是因为那个人有比我好的地方。与其困着她,不如彻底放了她。”

杨衍道:“但如果这个人跟你在一起很多年,你实在放不开呢?”

“只要她不愿意,那就得放。”

周九难得再次拥有了一个劝说杨衍的机会,他早就看不下去了,谁家好人把自己的前妻关起来的?但凡杨衍不是他的主子,他在外面见着这种人,都得上去哐哐揍两拳。

正此时,柴蘅从门外走进来:“放什么?”

“放纸鸢。”

周九脑子转的十分快,“这几日天暖和起来了,我想着等闲下来的时候就带着我家丫头去放纸鸢。”

柴蘅点点头,没有多想。

“夫人,这个药……”周九想最后再帮自家主子一把。

“你给他抹上。”柴蘅扫了一眼,并不打算上手。

意料之中的结果,杨衍淡淡对周九说:“你下去吧。”

周九一走,房间里瞬间恢复了清净。柴蘅回来是取腰刀的,昨日临睡前,她把腰刀拆了下来,今早忘记装上去了,

两人相顾无言,没什么话说。

还是杨衍先开口:“如果在侯府你觉得不自在,不喜欢。今日起,你可以回到京郊别苑去。”

“好,你怎么突然转性了?”柴蘅诧异地看他一眼,这样轻而易举地放了她,绝对不像杨衍的风格。

杨衍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问:“今天跟崔邈在一起还那么开心么?”

“开心。”

杨衍又继续:“那你觉得他比我好在哪里?”

“他脾气比你好,性子直白热忱,侠肝义胆,能对世间不平事拔刀相助,更重要的是,对我也很好,从不冷嘲热讽我。”

说完这些,柴蘅故意道:“你问我这个,是准备把自己不好的地方改掉么?这样太麻烦了,你只需要多跟他接触接触,照着他的样子学他就好了,这样的话,哪一天他不在京中,我看不见他,看看你也是好的。”

这话一出,让杨衍警铃大作。

“你让我当替身?”他蹙起眉头。

“不愿意?”

“那说明你偿还的态度还不够。”

她其实在京城也待不了几日了,但想起前世,总归还有些不平,所以临走前想逗逗他。

“在你跟母亲都喜欢薛如月的时候,我可是有那么一段时间一直在学薛如月,甚至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她的。”柴蘅回忆着自己的从前。

杨衍神色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是一件极其羞辱的事情,柴蘅要是不说,他还真不知道前世的时候她动过这样的念头。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让你变得跟薛如月一样。”

“但现在我想让你变得像崔邈一样,你还要保证,不能因为这个报复他。”因为能感觉到杨衍的变化,柴蘅心头的那么点恶趣味又升了起来,并且想要伤害他。

第32章 癖好 他让我问您是不是一定有这样的癖……

杨衍抬起眼, 深深地看了柴蘅一眼,眼底是说不清的深意。

过了半晌,他才道:“好。”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实在是跟以前大不一样。柴蘅认识他这么久, 很少见他如此逆来顺受。

“明知道是羞辱, 你还是答应,杨衍,你不要告诉我,我们和离过后,你开始喜欢上我了吧?”

柴蘅坐在桌子旁,一面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茶盏, 一面盯着他。

杨衍沉默一瞬:“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和离之后我才喜欢你?”

“不然呢?难不成你要告诉我, 你前世就喜欢我?”这样的念头一起, 柴蘅自己都要唾弃自己自作多情。虽然上辈子十几年, 她一直都是靠着这份自作多情和一厢情愿撑下去的。

杨衍知道他如今说什么, 她都不会再信。

但还是忍不住平静开口:“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别人, 从前跟现在,我喜欢过的只有你一个人。”

这话一出, 柴蘅愣了愣。很快又释然地笑了, 她不信这样的鬼话, 前世摔过的跟头也不允许她相信,所以她只当刚刚没问过那样的问题,重新回到“替身”这两个字上来。

“崔邈喜欢穿大红色或者玄色的衣裳, 你既然说了好,那等会儿就可以把你那堆白衣裳收起来了。”

“崔邈的刀枪剑耍的也很好,但这一点你永远也比不上他。我也就不强求你了。”

“你等会儿如果能动弹了可以先把衣裳换了,下午的时候, 可以让人向了解崔邈的人打探打探平日里他喜欢什么,抄上个五十条,然后让人送到京郊别苑去。”

她随意地说,一本正经地教他如何做好一个替身。这都是上辈子她瞎琢磨的时候按部就班整理出来的步骤,先从穿什么开始,然后再仔细观察要模仿的对象,记录下这个对象平日里爱吃什么,爱做什么,有什么样的口头禅。

杨衍神色莫测地打量着柴蘅,比起觉得羞辱,在这一刻,他是真真切切地在反思自己,反思自己当初做得要有多恶劣,才会让她真的觉得他喜欢薛如月,他想看她变成薛如月,并且把做替身的步骤钻研得如此透彻。

“你这么看着我,不会要反悔了吧?”

“我不像你,答应过的事情不会反悔。”杨衍说。

他意有所指,是在内涵她明明前几日答应了会酉时回来,但一次都没有做到。

感觉到被影射,柴蘅不自在地偏过脸去。她在不久前跟崔邈告了别,之所以这么早回到侯府除了想浅浅地出一口气以外,最重要的还是拿走京卫司的腰牌。她今早走得急,没拿腰牌,去京卫司告假的时候也就没有机会同崔如是讲自己明天起便不去了。

如今早点回来,也只是为了下午的时候再去一趟。

“你今早不是去告了假么?还拿牌子做什么?”杨衍看她突然起身去妆台的盒子里拿腰牌,不由得生了几分疑窦。

“崔大人说今天下午东直门那边有任务,所以我还是得带着牌子出去一趟。”柴蘅信口胡诌。

京卫司干的都是些杂活,确实是说有任务就有任务。杨衍也没有多想,“明日靖王夫妇回来,你什么时候去收拾驿站?要采买的东西我已经买好了,还是跟以往一样,你什么时候去,让周九找人一起把东西带着。”

柴蘅道:“不必了,东西我也已经自己准备了一份。明早我一醒,就会去驿站的。”

“你在京郊的别苑离驿站还是太远,你确定一定要今晚离开侯府,要不要迟一天?”杨衍说这话倒并非出自私心,纯纯觉得别苑确实远,明早靖王夫妇到的又早,她得天不亮就醒了。

柴蘅拒绝了他的好意:“不必了。”

好不容易能逃,她还不麻溜地逃,这不是缺心眼么?

她在担心些什么,杨衍心知肚明,无非是再拖一拖怕他又改主意。

“我不会再困着你。”

“你放心好了。”

他不是一会儿一个主意的人,放她回京郊别苑容易,放她回芙蓉山呢?柴蘅目前并不想向他表露出她这一次要随着师父师娘一起走的心思,因为太想离开,所以才知道这个机会有多么的珍贵,多么的来之不易。

“你自己在这里琢磨琢磨如何当一个合格的替身吧,别忘了把要你抄的五十条傍晚派人送给我。”顿了顿后,柴蘅又道,“当然,即使你不送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看你自己。”说完,拿着牌子就又出了侯府。

柴蘅前脚走,周九后脚就回来了。

“我看夫人出去了,有什么需要我替您做的么,大人?”

他来得正是时候。

杨衍吩咐:“你去一趟五城兵马司,找一下东城兵马指挥使,问一问平日里崔邈喜欢喝什么,做什么,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

周九:“虽然近来夫人跟人家走的很近,您也不用这样变态一样地关心人家吧。”

杨衍不知道该怎么跟周九解释,但无论怎么解释,都显得他十分的自作自受,于是干脆不解释。

“你近日话要是实在太多且改不了这个毛病,我不介意换个管家。”

周九赶忙闭上嘴,抬脚原本准备出去,又想起一事,不得不说的一事:“对了大人,老侯爷来了,他来已经很久了,我请他在花厅等您跟夫人说完话再过来,但他不肯。刚刚已经站在门口听您跟夫人谈了好久的话了,我现在请他进来。”

杨衍听了额头青筋一跳,他几乎想都不用想,此刻他那死鬼父亲脸上必然挂着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果不其然。

周九刚出去,就听见了杨士铎的声音:“你从西戎回来,不还神采奕奕的么?怎么隔了一段时日,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听说昨日还跑去火海里救人了,人家领不领你的情不知道,但眼下做个替身,都不一定有人要。”

杨士铎这张嘴损起来的时候是真的损,尤其是他在杨衍成年后在这个儿子手里栽了不少跟头,乐见于看他吃瘪。

杨衍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小心思,他冷冷地问:“父亲来就是要同我说这个?”

“差不多吧,疼么?”他一巴掌拍在自家好大儿的肩上,那一处也有鞭痕,偶然被这么猛地拍了一下,杨衍没忍住泄出一声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父亲来如果是要落井下石的,就可以走了。”他喘息两声,寒着一张脸看着杨士铎。

杨衍这一张脸堪称杨士铎跟他母亲卢氏的结合体,他的眉眼其实生得很温柔,像极了他的母亲。

杨士铎看着眼前倔强的儿子,冷不丁就想到了自己那早逝的原配妻子,想到杨衍刚生下来的时候,明明也跟杨清屏一样奶呼呼的,四五岁大还是哥儿的时候,也依旧会拽着他的衣角软软糯糯地叫爹爹。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竟长成了这副冷血冷心,油盐不进的样子。

“让你早些时候看清自己的心,你不肯。现在好了,作着作着彻底把人给作走了。”

“看不清自己心的人注定了要吃苦头,我从前劝你,是希望你在来得及的时候力挽狂澜,如今劝你,是觉得咱们父子一场,有些道理为父还是要传授给你的,比如对于已经抓不住的,不要太执着。”

杨士铎也是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他重生回来要比杨衍跟柴蘅都早,知道凡事过犹不及的道理。

尤其是,从前杨衍看不清自己的心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柴蘅爱他,被偏爱的人永远有恃无恐。他仗着柴蘅爱他,所以可以为所欲为。

可如今她不爱他了,他唯一的依仗也就没有了。这个再强求明摆着就是自讨苦吃。

所以杨士铎今天是来劝他放下的。

“你祖母在黔阳老家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今年年芳十六,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你要是实在放不下柴蘅,又求而不得难受,不如再娶一门亲。左右柴四是不可能回头了,你跟柴四在一起的时间比我长,也该知道她看似性子温吞,实则坚韧。认定了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说不喜欢你了就是不喜欢你,既然这样,不如再次婚配。熬个十几年二十年,也许你也就能忘记曾经有过柴四这样一个妻子了。”

杨士铎捋着胡须,开始出着他的馊主意。

杨衍蹙着眉头,十分不耐:“这就是父亲你在我母亲死后又换了一个妻子的理由么?”

杨士铎:“……”

“为父这是规劝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

“我的婚约不是儿戏,我一生只有一个妻子。”杨衍嘲讽道,“你有娶妻成瘾的癖好,我没有。”

杨士铎:“……”

好好的天聊不下去了。

“既然你铁了心不接受为父的主意,那就罢了。除了你祖母的那一房亲戚以外,你还有两个表妹,也到了婚配的年纪,说是长了如花似玉的脸。我先给你观望着,万一你哪一日又改主意了呢。”

杨衍:“您还不准备走么?”

杨士铎:“好吧。”

说着,麻溜地滚了出去。

*

柴蘅从京卫司出来,她刚刚跟崔如是告了别,也跟司里的众人稀里哗啦哭了一场,此刻眼眶还红红的。

“咦,那是四小姐,夫人。”柴夫人的车轿刚好经过京卫司,许嬷嬷打帘往外看,一眼就瞧见了站在了门口的柴蘅。

柴夫人今日本是要去一趟大女儿那里的,自己的生辰自然希望各个女儿都在,但柴蘅那边一直没有要给个台阶的意思,她思来想去,就想着去求助大女儿,看看大女儿能不能从中做个说客,说和一下。

不然明日若是柴蘅真的不来,先不说她确实有些想她,但说这京城之中那么多张嘴,少不得也得扯出不少闲话来,说她苛待柴蘅这个从芙蓉山回来的女儿什么的。

没成想,半路竟是就这么撞上了。

许嬷嬷赶忙把帘子又合上:“四小姐就在那儿,我们还需要去大小姐那里么?”

“罢了,大姐儿那边婆母整日给她立规矩,她出趟门也不容易。既然今日遇见了,这样吧,你下去一趟,就直接跟柴蘅讲,说明日我生辰,要她回家。”

柴夫人掩了掩帕子,一个“要”字算是她主动递给柴蘅的台阶。

“那夫人你不下去?”

柴夫人道:“天底下哪有母亲求着女儿回家的,我今日若下去,来日就被这孩子拿捏住了。将来想让她听话可就难了,你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许嬷嬷想想也是,立即下了车轿。

柴蘅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京卫司门口还能碰上柴府的人,见到许嬷嬷的那一瞬间她先是愣了一下。

很快叫了一声“嬷嬷。”

许久不见,柴蘅清瘦了许多。许嬷嬷跟柴蘅接触虽不算多,但也是见着柴蘅从回府到出嫁的,一时之间,也诸多感慨。

“四小姐,夫人前阵子说你同姑爷和离了,这么大的事情哪有不告知娘家一声的,你受了什么委屈,回去同我们讲一讲,也总好过自己一个人。”

许嬷嬷虽然常年跟着柴夫人,但心远比柴夫人更软。在柴家的时候,她也是极少数的待她还算耐心的嬷嬷。

柴蘅的手被许嬷嬷接了过去,不住地摩挲着。她想要撤回来,但又觉得不太好,只好安抚许嬷嬷:“我没有受什么委屈,只是夫妻之间难免有不合的时候,我跟杨衍实在过不了日子,就和离了,这也十分正常。”

许嬷嬷叹道:“夫妻哪有一次吵架就和离了,定然是姑爷脾气不好,让姑娘你难以忍受了。”

说着,又步入正题,“明日是个大日子,你该知道的,是咱们夫人的寿辰,你的兄长姐姐都要回来,四小姐,你当真不回来看看么?夫人说,她想要你回来。”

如果是从前,柴蘅多多少少还会编一些理由去应付柴夫人。但前世那一回,她对薛家动了手后,柴夫人的一系列作为确实让她心寒了。她不太想装了,所以干脆抽回了手。

“诶。”

许嬷嬷明显愣了一下。

柴蘅道:“明日我师父师娘从西戎回京,我要跟他们在一起。我陪了母亲,就没有办法陪他们了,还希望嬷嬷你能理解我。”

“这……”

许嬷嬷万万没有想到柴蘅会拿靖王夫妇做搪塞。

“靖王夫妇在小姐你少年时候养育了你,是恩情,但是夫人是你的亲生母亲,这里外亲疏,姑娘你得分清啊。”

柴蘅不想再听了:“里外亲疏这四个字说得很好,但是嬷嬷,我分得再清楚不过了。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嫁过一次人,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还是清楚的。”

她说着,顿了顿,“如果来找我,是母亲的意思,那麻烦嬷嬷你也转告她,明日寿辰不必等我了,她有姐姐有兄长跟薛家姑娘陪着她就好了,不必硬要凑我一个去充数。”

许嬷嬷没想到她这么坚决,脸青一阵红一阵的,“这怎么叫充数呢?四小姐,四小姐!”她正说着,柴蘅已然往京郊别苑的方向开始走。

作为一个体面的管家嬷嬷,许嬷嬷也不好当街追着她,只好无功而返。

因为隔得远,柴夫人在车轿里什么都没有听清,只瞧见许嬷嬷话还没有说完,柴蘅就走了。

“你们说了什么?她怎么走这么快?”柴夫人问。

许嬷嬷道:“也没说什么,就直接劝四小姐回来,但她不肯,说明日要陪靖王夫妇,让夫人您跟其他几个小姐还有薛姑娘一起过。”

听了这话,柴夫人心灰了一半,但很快又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儿大不由娘,她想如何便如何吧,我从前规训她,都是为她好,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等那时候,她就知道,到底是靖王夫妇一味的娇纵好,还是我这样的严母更为爱她。等到她明白的时候,会来找我认错的。”

许嬷嬷:“是的,夫人,那我们……”

“走吧,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

从京卫司回到京郊小院,柴蘅走了有一个时辰,她回去的时候,侯府的人正在门外等她。

杨衍身体还没好全,所以抄好那五十条后,特地派了人送来。他效率一向高,做事也从不拖沓,但这么快,让柴蘅没有想到。

柴蘅打开纸张看了一眼,即使是趴在床上抄的,这个人也是一手好字,只是到写到最后莫名其妙留了个大墨点在崔邈的名字上。

柴蘅皱皱眉头,杨衍平日里自己爱干净,也不会容许自己笔下的任何纸张是脏污的,所以这显而易见是他故意的。

“夫人,大人让我问你这抄录的可还满意?”

“不满意。你告诉他,这个大墨点明摆着是不尊重他要模仿的对象,让他重新抄。抄到明早上朝前为止。”

刚好这几日消耗消耗他的精神,以防后续她离开的时候,他又从中作梗。

来送东西的下人点点头:“好,我这就回去告知大人,对了,夫人,大人还让我问您,他打探到崔指挥使喜欢光着上身在院子里窜,他说他现在身上有伤,不便也不想行这样的不雅之事,问您现在是不是一定有这样的癖好,如果有,他也脱得。”

柴蘅抿抿唇,很是无语:“让他滚。”

第33章 不喜欢 我连你都不喜欢,又怎么会喜欢……

天不亮, 看守神武门的小黄门就揉着惺忪的眼睛让守城的将士将城门给拉开了。靖南军进城是大事,半点耽搁不得,子时宫里上上下下就已经忙起来了。

李德海是皇帝的大伴, 司礼监如今名副其实的一把手掌印, 一大清早伺候完圣人咳出了几口痰后, 也跟着一道忙活。

圣人如今前几年求仙问道把身子给弄垮了,眼睛也花了,近来更是时常做梦,梦见有一少年人身穿大红曳撒,腰间挂着一把银刀,要杀自己。他在梦里惊醒, 醒来后握着李德海的手, 喃喃问, 那少年人是谁, 又为何要杀他?

跟圣人一道长大的人到如今老的老死的死, 也就剩下了靖王夫妇。

可这两人偏偏又没有一个爱穿红的, 倒是圣人自己,年轻的时候爱穿一身大红, 拿着把银刀骑在马上爱到处晃悠, 偶尔得来什么新鲜玩意儿, 就会第一个送去给戾帝。

每每思及此,李德海都感慨万千。

圣人做完梦后,每回又都会糊涂一阵, 糊涂起来的时候会忘记自己坐在这皇帝宝座上已经坐了二十余年,还以为自己是那个虽然在冷宫里吃不饱穿不暖,但有兄长护佑的孩子。

“陛下的癔症又发作了,两位进去的时候可得小心些。这些年, 陛下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他瞧见你们,会开心的。”

甘露殿外,李德海躬着身子对着刚从西戎战场上奔赴回来的靖王夫妇恭敬开口。靖王妃殷玉祯闻言跟自己的丈夫对视一眼,两人风尘仆仆赶回来,一路上都没有赶停歇,为的就是防止圣人觉得他们有不臣之心。

他们夫妻俩一路上甚至想好了各种应对圣人的说辞,却万万没有想到圣人会在这个时候癔症发作。

“有劳公公,我们这就进去。”殷玉祯道。

李德海:“王妃言重了。”说着,躬身给他们让开一条道。

甘露殿内,龙涎香滚滚。殷玉祯看一眼丈夫,又透过薄薄的画屏看一眼正趴在地上不知在耍弄着什么的圣人。

“他又要干什么?”殷玉祯斜一眼看起来好像在逗蛐蛐一般的人,很是无语。

靖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提醒自家妻子谨言慎行。然后越过屏风,向着圣人而去。

明黄色的龙袍盖在地上,原本该气宇轩昂的人此刻正拱在龙袍里,像个虫子一般地扭动。

靖王皱了皱眉头,低声唤了一声“陛下”。

原本拱在龙袍里不为所动的人这才抬起头来,龙袍被掀开一个缝,靖王这才看清,他手里玩着的哪里是蛐蛐,分明是玉玺。

“魏逍,你来了。玉祯呢?本王今日得了一件好玩意儿,要送给哥哥,可哥哥同本王生气,已经好久都没有见过本王了。”

圣人老了,因为多年病痛缠身,寸长的胡子已经花白,捧着玉玺时的神态宛若一个孩童。

“您糊涂了,临安王殿下前日去扈州了,那里时疫严重,你忘了么?”靖王低低地叹口气,像是哄孩子一般哄着这个少年时候的挚友。

“是啊,哥哥去扈州了,那稚儿呢,稚儿怎么不来看我这个叔叔?”

“稚儿年纪还小,前阵子染了病,不方便出来,等过阵子天暖和了,病好了,就来看您。”

圣人闻言这才点点头,他把玉玺抱在怀里,看着靖王,整个人状态极差。靖王没有办法,只好诱哄着他重新坐到龙床上,然后轻轻拍着他的背。等到他彻底入睡,这才又带着殷玉祯退了下去。

李德海在外侯着,见靖王退出来了,这才道:“陛下的癔症好一阵歹一阵的,今晚宫宴也不知能不能好好参加。还要麻烦王爷您跟王妃在驿站等候消息。”

殷玉祯跟自家丈夫使了个眼色,靖王假装没瞧见,只对李德全拱手:“那劳烦掌印了。”

出了甘露殿,殷玉祯翻身上马,靖王也紧跟着。

“他有癔症我是信的,可这癔症偏偏在你我凯旋回来的时候发作。想要再把兵权拿走就直说,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不想直说,所以装疯卖傻,等着我们自己把兵权再还回去,总用这一套,何必呢?你信不信,今日宫宴,咱们这位万岁爷定然病还没好透。”殷玉祯冷着声嘲讽。

靖王见怪不怪:“左右也不是第一次,他想试探你我,又不想真的伤了最初的感情。等等吧,今日若宫宴办不成,明早我来主动把兵权交出去。到时候你我就直接回芙蓉山去。”

殷玉祯仍旧觉得不平:

“这烂糟糟的皇宫,烂糟糟的皇帝,二十多年了,当初逼宫的时候没说心里有愧,如今人都化成灰不知道多久了,在这儿哥哥长哥哥短。”

她最瞧不惯圣人这种惺惺作态的人,“我要是他,真心愧疚,那就善待兄长留下的老臣家眷,而不是把他们逼到芙蓉山上去,还纵容着手底下这些人一口一个前朝余孽的叫着。”

“好了好了,回去再说。”

宫道悠长,四下虽看起来无人,但也难免隔墙有耳。殷玉祯快言快语惯了,听得靖王心里不太安宁的,但知晓阻拦也没有用,只是道:“你且留些体力,不要骂了。待会儿见到阿蘅和识初,你这骂骂咧咧的哪有点师娘的样子?”

殷玉祯道:“阿蘅跟识初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路见不平原本就是要一声吼,我哪一天不骂人?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不见阿蘅,她过得如何了。回回问她都说好,没有一回说不好的,可我就觉得心里突突的。”

“前两年,我每次来京里都只能偷偷地看她,看她在柴府的门口上马车,又看她在柴府的门口下马车。这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看上去十分乖顺的样子,哪像在咱们山上的时候。”

殷玉祯不知道柴夫人是怎么养孩子的,总之,她养了十四年的孩子在交还给柴家的时候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从前她在柴家,你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她,担心她的生身母亲知道了不高兴为难她。如今她嫁人了,你也就不用瞻前顾后了,今日见她,想见多久便能见多久。”靖王徐徐安慰道。

殷玉祯点点头:“也是。只可惜,如若今日宫宴不正常办,我们明早就得走了,留下来的时间也太短。”

*

驿站里,柴蘅早早地收拾好了一切。师娘跟师父喜欢荞麦的枕头,她早些时候便去买了新的枕头换上。还有香炉里的线香,也都换上了他们喜欢的。等到一切都搞好,她也就自己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

殷玉祯在回驿站前还说着等把东西放在驿站,就去侯府看柴蘅,没成想,这丫头已经乖乖地睡在了这里。

殷玉祯养柴蘅的时候,自己也还是个年轻的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没有当过母亲,但一勺米汤一勺羊奶的把这孩子喂大,跟当了一回母亲也没有什么区别。

“你轻些。”

“让她睡。”

殷玉祯蹑手蹑脚地进来把东西放下,最后又蹑手捏脚地拉着丈夫一同出去。

柴蘅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临近正午,她几乎是一个激灵,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接风的。

“醒了?饿了吧。”

“我跟你师父已经点好了饭菜,先吃点东西。”

殷玉祯走进来,托着下巴看着柴蘅。

在这之前,柴蘅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殷玉祯了,前世,她死之前,师父师娘已经死了好几年,她时常在梦里会梦见殷玉祯的脸,一如既往的带着笑意,永远慈爱.

柴蘅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瞬间的想哭。事实上,她也真的扑进殷玉祯的怀里流了半缸子的眼泪。

“怎么回事,我的乖乖!”

殷玉祯哭笑不得,一个劲儿地给自家丈夫使眼色,让他打盆水来,准备一块湿毛巾待会儿给柴蘅擦脸。

柴蘅哭了一会儿,觉得流泪太过矫情,又停了下来,接过师父的毛巾抹了一把脸。

“都出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哭?”

“你这么哭,你师娘也想哭了。”

靖王笑着逗弄柴蘅,殷玉祯最初还能挂着笑意,后来见她哭成这样,自己也有些绷不住,转过脸去,眼眶也红了。

“师父师娘,我跟杨衍已经和离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能回芙蓉山么?”

殷玉祯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愣是又被这两句话又重新勾了出来。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比谁都了解,如果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是绝不会和离的。至于不知道该去哪里,如果柴家对她好,她那个亲生母亲对她好,柴蘅又怎么会这么说?

“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你告诉师娘,你这两年是不是过得其实一点也不好?”

殷玉祯低下头问柴蘅。

柴蘅并不想他们担心,笑道:“也没有那么不好,只是不想在这个地方再待着了。”

事实上,她也不是这一两年过得不好,她是上辈子十几年在这里过得都不太好。

殷玉祯吸了一口气,倘若不是明日就要走,她一定要好好弄清楚柴蘅这两年在京城到底是怎么过的。但在这之前,她还是要先安抚好她:

“等师父师娘这两日忙完,就带你一起回芙蓉山。你不要难过,侯府东西收好了么?收好了今日就住过来。最快我们明早就能走,住在师娘的隔壁,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欺负你。”

有了殷玉祯的这句话,柴蘅就像被喂了一颗定心丸一般。她原先一直担心,担心师父师娘会不肯带她走。

没有想到,从前困扰自己很久的事,真到了要做的这一步,也没有那么难。

“侯府的那边的我已经都收走了,还有几样重要的东西在京郊的别院里,我现在就回去取。”

殷玉祯道:“现在先不急,吃些东西再去。有师父师娘在,谁都扣不下你。”

“好。”

*

杨衍昨日又抄了一整夜的五十条,今早命人把抄好的东西送去京郊别苑,却被告知别苑里没有人。

他知晓柴蘅会去驿站,但按照前世的惯例,她每回去都只停留个半天,因为怕打扰靖王夫妇的休息。所以过了午时,他便穿好了衣裳,准备去别苑找她。

按照她的要求,今日他特地没再穿白,而是穿了崔邈最喜欢的玄色。可惜,昨日抄归抄了,但有些东西,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模仿,所以想在今日听听她的指教。

原以为到了别苑,才会再瞅见柴蘅,也是巧,出了侯府后,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一瘸一拐的人。

“腿怎么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杨衍盯着她有些跛的腿。

柴蘅当然不会告诉他,她的腿这样是因为说服师娘说服的太顺利了,导致她心情太过愉悦,从驿站楼梯下来的时候没有看路,滚了几级台阶,这才摔成了这样。

“没看路摔了一下。”柴蘅只简单陈述了一下后果,并没有说前因。

杨衍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她的腿骨,发现没断,一颗心放下来。

“走路总是不看路,吃亏还没有吃够?”

“我要是看路了,上辈子哪那么方便你教训我?”柴蘅随口道。

杨衍的动作顿时顿了顿,转过身去,假装没听见她刚刚那句话,“回京郊别苑么?上来,我背你。”

柴蘅一点都不需要他背自己,但想到明日就要走了,且自己这个跛了腿确实走不了那么远,也就没跟他客气,不顾他背上的伤,直接压了上去。

“你不是想要我穿跟崔邈一样颜色的衣服么?看了怎么不说话?”

杨衍稳稳地背着她,然后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这是柴蘅故意折腾他,故意用“替身”这个点来羞辱他,但他竟然真的想知道,在她的眼里,到底是他穿玄色好看,还是崔邈穿出来好看?

“你更喜欢我穿这样的衣裳,还是崔邈?”他突然问。

柴蘅毫不犹豫:“崔邈。”

“我连你这个人都不喜欢,又怎么会喜欢你穿的衣裳?”

不喜欢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锤在杨衍的心上,杨衍已经记不清重生之后,柴蘅对他说过多少遍的不喜欢了。

很久之前,他想要听她说一声喜欢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但现在,却比登天还要难。

第34章 临别 这一回,她真的要留下他了

“看到师父师娘了么?”杨衍没有过多的纠结她的上一句话, 只是继续问。

“看到了。”柴蘅点点头,说了这句话后突然跟他就又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她还记得很久之前,杨衍总觉得她聒噪。但那时候她总喜欢乐此不疲地跟他说一些日子里的琐事, 说到口干舌燥也不停歇。如今想想, 那时候怕是已经把他们两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她不说话, 杨衍也不恼,只是继续:“既然看到了师父师娘,怎么不多陪他们一会儿?急匆匆地往别苑赶?”

“有点东西在别苑,想去拿一下。”

柴蘅没有告诉杨衍,她明日就要走。也没有告诉他,她一旦走了, 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她跟崔邈之间的告别可以说是后会有期, 但跟他, 是后会无期。想到这里, 柴蘅的心情一时之间也有些复杂。

在嫁给杨衍的时候, 她其实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们之间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那时候她只是在赌, 赌杨衍将来一定能平步青云,替她光耀柴家的门楣, 好让母亲能高看她一眼。后来的日子也算安宁, 如果没有薛如月, 她也曾真的以为他会喜欢上她。

“杨衍,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要问你, 你能如实地告诉我么?”

“什么问题?”

“前世,你是去永州之前,就对我动了杀心。还是知道我自不量力地又要去动薛如月,你才彻底想杀了我的?以你去世的母亲起誓, 你不能对我说假话。”

这个问题看似没有那么重要,但其实一直横亘在柴蘅的心里。她午夜梦回的时候时常还是会梦到他去永州前那一晚,他们吵架时的场景。

当时她满心满眼都是要跟他求和的,和没求成,反倒被冷冰冰的话语刺了一通,一点都不高兴。

如果他在去永州之前就想杀她了,那她相当于是个跳梁小丑。但如果是在她动薛如月的时候,他才想杀她的,那她反而能接受一些。

关于他从来没有想杀她这一点,杨衍已经不记得他跟柴蘅解释过多少遍了,但她就是不信。

她不信他喜欢她,不信他没有对她动过杀心。究其根源,还是从前每一回他威胁她的时候威胁的都太狠,让她当了真,真的以为他是奔着要她的命去的。

“我没有想过要杀你,从来没有。”杨衍耐着性子,再一次同她解释。

“以你母亲的名义发誓。”

“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

柴蘅听到这里,总算是信了。

“坑是你派人挖的你说兽夹不是你放的,那会是谁?母亲么?还是别的跟我有仇的人?”

重生以后,柴蘅并没有去太过深思过到底是谁要杀了她。因为在她眼里,能干出这种事的大概率就是杨衍,要么就是柴夫人。但眼下既然不是杨衍,那也许就是柴夫人,当然,也有可能会是别的人。

“前世,你死后,我有派人去查。”

“但还没有查出来,我就也死了。”

杨衍也陷入了沉思,上一世,他确实第一时间让人去查了。也眼见着有了些眉目,只是那些眉目还没能钓出彻底的幕后黑手,他就因为处理了太多公文,几天几夜没睡觉而死了过去。

往事不可追。

这辈子她还没有这么短命,过早地考虑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柴蘅问完后,得到了一个虽然出乎意料,但是让心情没有那么糟糕的答案,也就继续不说话了。

只是觉得有些困,于是将额头抵在了杨衍的肩膀上。

她这个样子,杨衍知道她是想睡了,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临到别苑的时候,柴蘅自己醒了过来。杨衍把她在别苑的花厅里放下,柴蘅扭了的腿脚休息了一下后,又好了。

“等会儿我能自己回去,你走吧。”

柴蘅坐在凳子上,看着杨衍。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说话其实并不算夹枪带棒,但杨衍总觉得一颗心突突地直跳。

这种跳跳得很是突然,也很是莫名其妙,只有前世的时候,在得知她的死讯之前,杨衍的心才跳成这样过。

他的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浓重的不安来,于是在走之前,蹙着眉头回过头:“你今天确定没有什么别的话还要对我说?”

“没有。”

柴蘅说。

她想要对他说的,早在前世都说完了。如果非要说点什么的话,也只是想再一次告诉他,虽然他没有对她动过杀心,但她不会原谅他的,永远都不会。

只是这样的话,说出来他又不爱听。

干脆不如不说。

杨衍看着她,有一瞬间的起疑。他下意识地觉得她是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了,毕竟,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她在最难过的时候一直念叨的都是回芙蓉山回家。如今靖王夫妇来了,她真的有可能就这么跟他们走了。

可转念一想,应该也没有这么快。

他如今没有再困着她了,她在这个京城里是自由的,京卫司的活她也很爱干,不至于这么早就离开的。

可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回头问她:“靖王夫妇回京,你会跟他们走么?”

“不会。”

柴蘅想也没有想,就张口骗他。她骗任何人的时候都会有一种负罪感,唯独在骗他的时候不会。

许是怕他不信,她又补了一句,“你模仿崔邈还没有模仿出个十成十,我还没能验收成果,怎么会走?”

前两日心血来潮说的话此刻刚好成了给杨衍的一粒定心丸。

有了这粒定心丸,杨衍倒真是安心了,“那你先歇着,这几日先陪靖王夫妇,等他们走,我再来看你。”

“好。”

柴蘅说完,以一种送客的姿态看着他。

杨衍不想逼她太过,转身离开。

于他而言,这只是这辈子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一别,将来再想见面要花尽他所有的力气。

柴蘅看着他的背影,目送着他远去。

冷不丁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夏天,她坐在侯府的院子里吃酥山。那一年的帝京很热很热,她吃了一盏接一盏。

在吃到第五盏的时候,杨衍不许小厨房给她做了。

她很气,就对他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如今吃点东西都要受制于人,那我为什么要嫁给你?我要离开侯府,把你留给别人。”

他当时也很不高兴,脸一下子就黑了:“把我留给谁?离开侯府的话是这么容易就说出口的么?”

她问他:“那什么时候能这样说?”

他说,除非有一天他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犯了不可挽回的错那才可以。

而这一回,她确实要留下他一个人了。

*

如殷玉祯所料,所谓接风洗尘的宫宴并没有如时进行。圣人称病不出,李德海特地从皇宫来了一趟驿站,宣读了陛下的旨意,大概意思就是赏赏赏,至于面是不见的。

不见面,兵权是交还是留,就全看他们夫妻俩自己了。

交吧,好气。

总觉得他们夫妻俩在皇帝的眼里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就算是两工具。需要的时候当做良弓用一用,不需要的时候就擦干净了用块布蒙起来。

不交吧,又怕这老皇帝作妖。

他们夫妻俩做了一辈子忠臣,是没什么地方好让老皇帝挑刺的。可山上那一群前朝大臣的家眷可就未必那么幸运了,万一他抽疯随便找个由头要清理芙蓉山,那就得不偿失。

毕竟,不怕一个皇帝正常,就怕一个皇帝是个疯子。

想到这里,殷玉祯跟自家丈夫对视一眼。

“还要劳烦掌印回去替本王多谢陛下的恩赐,三军的虎符如今还在本王手里,明日离开前,本王会命最心腹的手下将它交往兵部。”

“西戎一战,纯属险胜。陛下在圣旨里说的实属过奖了,是户部兵部之间协调粮草和军备协调的好,为这一战做好了后勤,靖南军才能胜。本王不敢居功。”

靖王对着李德海抱了抱拳。

李德海道:“王爷谦虚了,整个大齐谁人不知王爷你与王妃皆是神武之人,只可惜,此次回京,您二位没能见到一个健康的陛下。等来日有机会,您二位再来京城,还可与陛下一叙。”

“好,劳烦掌印了。”

靖王回。

得了一个愿意交回兵权的答复,李德海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甘露殿里,圣人也等李德海很久了。

“他真答应得这么干脆?”圣人咳喘几声,连日的梦魇折磨得他整个人形销骨立,动不动就咳嗽。

李德海道:“靖王爷是忠义之士,对您对朝廷是决计没有二心的。当初他第一次交兵权的时候也是这样干脆的。”

圣人道:“那倒也未必。第一回他交兵权交的爽快,只是因为他养了柴家那个女儿,杨衍又是柴家的乘龙快婿,等于是他半个女婿。他是为了自己养大的那个孩子交的,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我们多年的情分。”

“靖王爷还是顾忌您的,不然也不会明知您昨日没有癔症,今日也没有,还装作不知道。”

“他和玉祯若是顾忌我,就不会在芙蓉山上养着那么一群人。那群都是什么人啊,有当初帮着哥哥想要杀我的贼子,有那群贼子的孩子和妻子。我夜夜不得安眠不就因为那群人么?昨日薛卿还曾在殿上提过,说要扫除前朝余孽,若不是他跟玉祯护着那群人,那些贼子到如今早就一个都不剩了。”

圣人颤颤巍巍地开口,他只要想到芙蓉山上那些活着的人,就夜不能寐。言至最深处,冷不丁咳出一口血来。

李德海赶忙让宫女去取铜盆:“陛下,万不可为此忧心啊,龙体要紧!”

“咳咳……朕也快到了下地见祖宗的时候了,但朕不怕,这皇位自古以来谁不是夺来的?就是哥哥在底下找朕,向朕索命,朕也不怕……”

圣人咳着咳着,背过气去。

一时之间,整个甘露殿乱作一团。

第35章 写信 “她唯独没有给你写信?”“没有……

圣人咳血的消息不胫而走, 飘到朝臣耳朵里的时候,大家伙拿着笏板正准备上早朝。李德海慌慌张张地走进勤政殿,以一句“圣人龙体不适”结束了本该进行的早朝。

朝堂之上没有人敢当场议论, 但下了朝后, 各自的党派聚集在一起, 开始讨论圣人身体不适的事。

褚明镜是如今内阁的阁老,也是杨衍的老师,可近来却跟陆识初走得很近。

他年纪大了,按照道理来说,去年就该从内阁退下来,但不知为什么, 一直没有退, 中途还变成了太子那一派的。杨衍曾跟着褚明镜读书多年, 深知褚明镜的为人, 不该是支持暴戾无道的太子的那一个。至少前世的时候, 他是没有支持的, 这一世也不知道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会如此。

“杨大人。”

陆识初与褚明镜匆匆叙话完, 走到杨衍的面前。

杨衍淡淡“嗯”了一声, 并不太想理会他, “有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两日后太子举办了琼林宴,这十年间历任科考的状元榜眼都会到场, 杨大人去不去?”

陆识初淡笑着问。

他在柴蘅面前装得一副朗月清风的样子,在靖王夫妇面前又是一副乖巧徒弟的样子,但杨衍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 总觉得这货包藏祸心。

“不去。”

他对陆识初说话向来没什么耐心。

陆识初早料到他会这样,也不急:“杨大人,你不必急着回绝我,可以回去先想一想。永王如今年纪尚小,除了母家有些势力以外,难成气候。太子性子再怎么不好,也是嫡长子,立嫡立长乃天道伦常。你押宝押在永王身上几乎没有赢的概率,但如果押在太子身上,有一半的几率。”

杨衍:“你今天同我说这些,是为了帮我,还是帮你自己?”

陆识初道:“你我同朝为官,下官同大人说这些自然是为了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杨衍摩挲了一下手上的扳指,冷不丁就联想到前世陆识初的所在所为。除了害了芙蓉山以外,还企图跟西戎勾结,为一己私利搅的西境大乱。这样的人跟他谈江山社稷?

“陆识初,柴蘅瞧不透你,但你的心思瞒不过我。倘若你是真心要扶植太子的,我无话可说。但倘若你有别的念头,那就滚远点。”杨衍冷冷地说。

大齐那么多年轻官员里,杨衍的仕途算是走得最顺的。他年纪轻轻便连中三元,后来殿试更是拔得头筹做了状元。入职兵部以后从侍郎到尚书,一路平布青云,升迁升得毫不费力。

所以在陆识初看来,他也一直是最目中无人的那一个。

偶然被他嘲讽了一番,陆识初心里并不高兴。但想到,杨衍大概还不知道此刻柴蘅已经踏上了回芙蓉山的路,陆识初心里又觉得他很可悲。

喜欢一个人却不自知,把一个原本也喜欢他的人愣是逼得不喜欢他了,真是咎由自取。

“既如此,还望大人好自为之。”陆识初说着,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了杨衍一眼,然后退了下去。

在他离开前,杨衍也瞧见了他的眼神。直觉告诉他,陆识初不会平白这样看他,他突然一阵头疼。等到离开皇宫,回到侯府,就瞧见周九急匆匆的身影。

“大人……夫人,夫人她走了。”

周九还是今日去京郊给杨士铎送月例银子的时候发现的,小院里出现了几张生面孔在除草,还有人在往里面搬新的书案和桌子。周九起初以为是柴蘅想要休整一下住处,于是上前打探了几句,这不打探还好,一打探才发现,是柴蘅在前几日就把这宅子给卖出去了。

“走?”

听到这个字,杨衍没有反应过来。

周九:“我今日去给老侯爷送东西,发现别苑被夫人卖了。刚刚去驿站也打听过了,今日一早靖王夫妇也离开了,夫人想必是跟着他们一道乘的马车,现在应该在回芙蓉山的路上。”

杨衍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突然想到昨日他离开别苑的时候,柴蘅就坐在厅堂的那个凳子前,静静地看着他,一直目送着他离开。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要跟靖王夫妇回去的准备,可她却什么都没有告诉他,还骗他,骗他说她不会走的。

手边的杯盏被瞬间捏碎,破碎的瓷片划破掌心,汩汩的鲜血流下来。

“备马!”杨衍额头青筋一阵直跳,对着周九道。

“不行。夫人走是因为她想走,您把她强行拽回来,她只会恨您。”周九旁观者清,知道不能看着杨衍一错再错下去。

“我说备马!”

他又重复了一遍。

周九死活没有听,只是突然跪了下来,“恕属下难以从命,夫人铁了心要走,您把她拦回来又能怎样呢?无非是两两生厌,终成怨偶。”

周九的这一跪让杨衍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下来,没错,把她拦回来又能怎样呢?

她会像以前一样爱他么?

那必然是不会。

可至少她还在他的身边。

杨衍突然想起自己上辈子的十几年,除了去永州那一回她不在以外,其他的时候她几乎都是在他身边的。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她的存在,她也曾经逼着他喜欢她,如今他开始承认自己是喜欢她的了,可她就这么离开了,他该怎么办?

“走了就走了吧。”

“日子离了谁都能过,我也不是一定要在她这一棵树上吊死。”杨衍敛了敛眸,将掌心里的碎瓷片松开,似是随意地开口。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周九看杨衍说的轻松,却也知道这条所谓放下的路,并不好走。但能阻拦住他去追柴蘅,在周九看来,已经是功德一件。

“那大人您先一个人待会儿,我先去忙。”

周九赶忙退了出去。

*

柴蘅一大早便跟着师父师娘上了离京的马车,昨日师兄前来看他们,问她临走前要不要同杨衍说清楚,告诉他自己是要走的,被柴蘅拒绝了。

他们上辈子最后一次见面,好像就没有好好说过再见。那时候闹得不可开交,很是难看。

这一辈子最后一次见面,就更加没有必要说再见了。说了反而徒增烦恼。

从京城到芙蓉山,路途遥远,一路上马车都在颠簸。因为中途车轮坏了两次,导致车夫不得不停下来,到达芙蓉山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

“这一路上,我瞧你都没有睡好觉,现在回来了,可得好好睡一睡。”

殷玉祯见柴蘅被颠簸的脸色蜡黄,心疼得不得了,一下马车,就领着柴蘅回了她从前住的房间。

这房间跟从前没有什么两样,柴蘅虽然两年没有回来,但屋子里的陈设半点都没有变。殷玉祯知道柴蘅喜欢刻木头,还特地把她小时候刻的玩的木雕挨个摆成一排排放在窗户前。被褥床单也每隔几日就会有仆人清洗。

柴蘅确实困得厉害,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的时候,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拿着一把剑站在她的面前,十分恭敬地叫着“师姐”。

柴蘅从前是山门里年纪最小的,殷玉祯跟靖王也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养。柴蘅走后,他们又收了两个小徒弟。大一点的叫七水,是个女娃,稍小一点的叫六石,是个男娃。

他们都是山里桂婶的孩子,桂婶的丈夫因为前朝那一场政变断了腿,前两年的时候熬不住撒手人寰。芙蓉山里的这群人身份又特殊,平日里面只能靠做点小生意,采一点山里的药材或是蘑菇下山去卖,会用弓箭的则平日里靠打猎为生。

桂婶丈夫死后,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殷玉祯便把这两个孩子也接到了身边来。

除了这两个孩子以外,山里所有没有人带没有人教的孩子在白日里都可以过来,学着练习弓箭或者剑术。

如今柴蘅回来,刚好白日里可以作为师姐教教他们。

“师娘说,师姐你长得特别漂亮,是她这么多年教过最聪明又最乖巧的,所以我们一听说师姐你回来了,就想来看看你。”

七水笑嘻嘻地打量着柴蘅,一副师娘没有说错,师姐你果真如此的样子。

柴蘅一回到芙蓉山整个人就变得十分放松,她跟这群孩子虽然还不熟悉,但也许是因为同样都是在芙蓉山长大的,一见到他们就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在芙蓉山待的一连三个月,她白日里就教他们练练剑,晚上则陪着师娘一起坐在山顶的斜坡上,一边喝酒一边看月亮。

日子过得好不恣意。

*

柴蘅走后,杨衍说着她走便走了,离了她,他一个人也能过,但暗地里还是让人去了一趟幽州,收买了芙蓉山上的一户孤寡的老伯,让他每日里记录下柴蘅做了些什么,高不高兴,跟谁说了话,写下这些后再每日里寄信寄给他。

寄来的信每回都很简短,但杨衍每次打开信,都能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企图从只言片语里看到更加鲜活的柴蘅。

他想要用这些信去冲淡一些心头对她的想念,但越看,就越容易做梦。所以近来,他几乎每晚都会梦到她。

梦的最多的还是他去永州前的那一晚。

在梦里,柴蘅拿着一个雕了很多天的小木雕来找他,想要找他求和。她手上是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雕刻时候留下的。在不久之前他晚上偷偷去看她,给她摔伤的膝盖抹药的时候就看到了手上的划痕,当时顺带着也给她的手抹了药。但旧伤之上后来又添了新伤,她不是一个太小心的人,所以不仅走路会不看路,就连刻个东西也总是搞伤自己。

他知道那个木雕是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刻的,但两人话赶话吵起来,他想起圣人的警告,又听到她要再度作死,还要再去杀薛家活着的最后两个人,所以冷冰冰地没有要那个木雕。

不仅没有要,并且冷漠又疏离地告诉她,她可以试试看,试试看她要是再敢打薛家的主意,他会不会让她断手断脚地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后,柴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再说一遍?”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那时候犯浑,明明看到她眼眶红了,自己的心里也是疼的,却还是硬下心肠再说了一遍。

梦境跟现实有不一样的地方。

在梦里,他再说了一遍后,柴蘅抹了一把泪,然后告诉他:“你如果今天不把这句话收回去,我就不要你了。我再也不会原谅你。”

而现实里,那一天柴蘅听了他的话,抹了一把眼泪后什么都没有说。

他从这个梦里醒过来,想到梦里的柴蘅,又想到那一天的柴蘅,突然明白过来,她当时虽然什么都没有说。

但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她彻底决定不要他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做这个梦的频率更高了。他开始反反复复地陷入这个梦里,在梦里他总希望改变点什么。

比如不说那样贱嗖嗖的话。

又比如说归说,但说完后不吩咐手底下的人去给她挖坑,这也就断绝了她被兽夹夹断腿的可能性。

又或者在她拿出木雕的那一刻,他就立刻答应她的求和。

也许是梦做的次数多了,渐渐地,他真的能在梦里改变些什么。他发现但凡做对了一步,柴蘅都会原谅他。

很可惜。

梦终究只是梦。

“自打柴四走后,感觉你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差了不少。人家开始新的人生了,你又何必放不下,干脆去找你那白月光薛姑娘吧,先前柴四在西戎的时候就跟我提过的,说你很喜欢薛家那个姑娘,说你为了那个薛家姑娘没少为难她。”

“现在她走了,你该如愿了才是,怎么反倒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呢?”

从兵部下衙,计长卿走在官道上,对着杨衍语重心长。他只在西戎见过那个薛如月几面,对她并不了解,但对于柴蘅还是了解的,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豁出性命去喜欢,但不喜欢了就真的不会再回头。

“她信口胡诌的话你也信?”杨衍扯了扯唇角,“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薛如月。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那你还总装出一副喜欢薛姑娘的样子?”

“那时候只是为了气气柴蘅,但后来她当真了。”

计长卿:“你……真的是……”

杨衍敛敛眸,往事不堪回首,谁听了不说一句他活该呢?

“罢了,不说你了,好在现在柴四过得很好。前几天她给我夫人写信,还说想要学我夫人烙的饼呢,说要烙给芙蓉山的师弟师妹们吃。她如今过得应该比在京中好多了。”

杨衍抓住了重点:“她给你夫人写了信?”

“是啊,似乎不止给我夫人写了,前阵子京卫司的崔大人跟我谈起柴蘅,也说柴蘅给他写信了,信上大概是让崔大人保重身体什么的。”

“还有陆识初陆大人,包括她的丫鬟香巧,应该都收到了她的信。”

计长卿一通说,说完突然意识到了很尴尬的一个点。

“她不会没给你写吧?”

杨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凿了一下似的,闷闷的疼,给所有人都写了信,唯独不给他写。

枉费他还像个贼一样每日里派人偷窥她的生活,偷窥她做了什么,结果她一点都不关心她不在的日子,他过得好不好。也一点都不想知道,她不在的时候,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没有。”

看似不在意的两个字出口,杨衍突然觉得自己是这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第36章 变故 这一世,一切都比前世快太多……

计长卿轻咳一声, 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把手搭在杨衍的肩上道:“这……你毕竟是她前夫,她不写信给你也正常。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下一回柴四再给我夫人写信, 我让我夫人在信里同柴四说一声, 让她也给你写一封。”

杨衍并不喜欢别人把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但这一回少见地没有甩开计长卿的手,而是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好啊。”

他这一句“好啊”把计长卿给整魔怔了。

计长卿其实也就是随口一说,他哪能真的说服他的妻子,退一万步来讲, 即使他的妻子真愿意替杨衍在信里说上这么一句, 柴蘅也未必真的就肯写。

计长卿:“那等等, 等下一回, 下一回柴四写信来, 我告诉你。”

“不必下一回, 我现在同你回府。”杨衍认真地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计长卿骑虎难下, 只好硬着头皮道了一声:“好。”

如今已经是暮春, 万岁山上的海棠花都开了。日头大好的时候, 陈怜意在院子里洗了两大筐的衣物,就连计长卿压在箱子底下的十几根三色花锦的乌角带也一并洗了。

计长卿如今已经官至五品,按照大齐的朝服制度, 乌角带要早早地换成了银带,所以她巴巴翻出来的那些早就用不上了,可陈怜意在沧州乡野待惯了,苦日子过多了, 宁可自己多忙几遭把那些乌角带上的布料绞碎了拆下来做成扎东西的布条子,也舍不得就这么白白地把这么好的东西丢掉。

计长卿带着杨衍回计府的时候,陈怜意正忙着晾晒衣物。见了杨衍,大概也猜准了他的来意,狠狠地剜了自家丈夫一眼后,她放下手里的衣裳,对杨衍道:“杨大人,你来想做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但我是不会替你向柴蘅传任何话的。”

如果柴蘅愿意,她传上一两句话那没什么。

可柴蘅不想跟杨衍有任何交流,那她非去给杨衍传话,岂不是成了一个小人。

陈怜意虽然是个极其温柔的人,但在这件事上面说话说的十分直接。计长卿摸摸鼻子,他了解杨衍的脾气,很少能有人这么让他下不来台,于是挡在陈怜意的身前:“这事儿怪我,包票打早了,既然我夫人不愿意,那你……”

“无妨。”

杨衍一反常态地没有发怒,而是对陈怜意客气地笑道,“能给我看看柴蘅的信么?我看完就走。”

他今日性子好得出奇。

险些让计长卿觉得这不是杨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