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鸾徽说到这里,又看向徐圭言,“你刚才呈上来的奏折里也有凉州首富,秦斯礼的名字,所以……”
他又看向顾慎如,“秦斯礼是谁你应该知道吧?前朝夺嫡之争,因参与谋反一事全家流放西北,顾慎如,你和这种人有来往,朕又该如何信你呢?”
随着圣上的话音落下,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人都转头看向徐圭言,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徐途之抬头看向女儿。
站在后排的浮玉听到秦斯礼的名字一下子也愣住了。
就连顾慎如都十分吃惊,她不是和秦斯礼私定终身了吗?
为什么写了他的名字?
将他牵扯进来?
顾慎如第一次觉得,徐圭言心冷得可怕——不择手段地要自己死。
当年,《讨秦檄文》让徐圭言在后唐朝廷上下出名,甚至这文被编成童谣,在坊间吟唱。兜兜转转,两州谋反一案竟又牵扯出了八年前的夺嫡之争。
新旧朝臣皆是心惊胆战,圣上最忌讳的就是这件事了。
“来人,传秦斯礼。”
片刻后,秦斯礼的身影出现在朝堂之上,他衣着整洁,步伐稳健。
徐圭言看着前方,她听着自己熟悉的脚步声直直朝自己走来,而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左边。
秦斯礼行礼的时候,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熏香味道。
“平民秦斯礼,拜见圣上。”
片刻后,徐圭言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
顾慎如看到了,徐圭言她有良心,但是不多。
与此同时,顾慎如知道自己没有翻身的可能性了,他杀了那么多人,就为了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到头来还是栽在了秦斯礼和死人刘谦明的身上。
那份名单……
他当时就应该直接弄死徐圭言的,不应该小瞧了她。
顾慎如转念一想,他死了,他也不会让徐圭言好过。
“秦斯礼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银钱,都是我逼迫他给的。”顾慎如突然说,他微微笑着,似乎并不在意其他人的反应,转而目光落在秦斯礼身上,轻描淡写地继续道:“他不过是个商贾,还是罪臣之死,他怎能了解这些深奥的权谋之事?”
“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利用了他,他会赚钱,我需要银子,我还是凉州刺史,他就是我的摇钱树。”
顾慎如怕自己说得不真挚,急忙又说:“他是个好孩子,我为了拉拢他,曾将小女顾书意许配给秦斯礼,只可惜……”
“他什么都知道,”徐圭言急忙打断他,抬头看向李鸾徽,“顾慎如是将他女儿许配给秦斯礼,但是秦斯礼没去婚宴,他们不是一家人。”
她扭头看顾慎如,“知道他为什么没去娶你女儿吗?”
秦斯礼下意识就要拦她,可没想到徐圭言始终快一步。
“——那时候他在我床上呢。”
徐圭言看着他坦荡地笑了。
“我喜欢他,不想他娶旁人,所以劫了他到我府上。”
站在人群后面冯竹晋听到后完全愣住了,直到有人拉他的衣角,递过来一张纸条。他和一旁的太监打过招呼后,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含元殿。
平地一声雷,徐圭言这么说出来让众朝臣都是一惊。
徐途之昏过去的心都有。
徐圭言可是女子,就算女子能当官了,但女子的名声依旧很重要——怎么会有夺人丈夫、婚前厮混其他男人的女人当官呢?
她的名声全毁了,可徐圭言似乎不在乎,她说完后嘴角微微上扬,面容平静。
徐圭言把自己的手从秦斯礼的手中抽出来,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仿佛她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这一笑,似乎带着某种解脱,如释重负。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话都说了,”徐圭言看向李鸾徽,一字一顿地说:“他说他知道顾慎如谋反的事,我将他放走后,顾慎如得信,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发起了反攻,两州谋反一战爆发。”
“平民什么都不知,”秦斯礼反驳,他知道徐圭言就想着弄死顾慎如,口部责任,其他什么事她都不想了,可他还有理智,“当夜我被顾慎如审讯后便动身前往西域,并未参与任何谋反之中,有通关文牒作证。”
徐圭言不知道他从哪里拿出那份文谍,李鸾徽看过后神色有些许放松。
“平民只想过平民百姓的日子,并不想与到朝廷争斗之中,”秦斯礼跪下,“请圣上明鉴。”
“圣上——那名单真假与否还不得知,不能因为秦斯礼的身份就给他定罪。我拿了他的银子没错,但绝对不是为了养兵。”
“那你要银子做什么?”李鸾徽觉得愤怒,证据事实都摆在眼前,顾慎如到底要做什么?他把自己当傻子?
顾慎如真就以为他的那些奏折证词就可以抵消他谋反的事?
他可是天子,他可是皇上。
“两州谋反一案,顾慎如是主谋,从犯数人,皆死刑!”李鸾徽说完,扔开手里的奏折。
这个时候,溜出皇宫*的冯竹晋出宫驾车急忙赶往城门口。
冯淑娇和冯知节已经到了长安。
下了马车,他看到了父亲和姐姐。
冯淑娇一见冯竹晋,立刻步伐加快,喜极而泣,和他亲切地打招呼:“竹晋,终于见到你了。”
冯竹晋也抱了抱冯淑娇,朝父亲行礼。
“姐姐,书意找到了,”冯竹晋突然说,“在含元殿,圣上正在审理两州谋反一案,你们没晚。”
冯淑娇点头,“那就好,书意肯定会帮徐圭言作证的,我们一起去吧。”
冯竹晋看着姐姐喜悦的脸庞,欲言又止。
“且慢——”
在这场气氛凝重的朝堂之上,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谏议大夫沈文渊身上,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圣上,且慢。”
他目光坚定地盯着圣上,缓缓开口道:“圣上,天下大势如同潮水,乱世之中,和平最为重要。边疆藩镇强者横行,顾慎如虽有罪,却不可急于处置。我们应当施仁政,宽恕一时之过,方可安抚民心,稳固国家根基。若因一时之怒,动摇了整个朝堂之气,岂不是得不偿失?”
整个朝堂一片静寂,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审视沈文渊的言辞。他的话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落入了众人心中,似乎在提醒所有人,乱世之中,国家的安稳是最为重要的。
两州谋反一案朝廷重视,边疆藩镇每个想要占山为王的人也在关注着——朝廷到底如何处置谋反之人?
李鸾徽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文渊。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该杀。”
众人又是一惊。
徐圭言的声音如雷鸣般响彻整个大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杀一个逆臣贼子都要看边疆藩镇人的脸面,后唐的尊严在哪里?”她的话语犹如一把锋利的利剑,刺破了朝堂上的沉默与压抑。
牛和德扭头看向徐圭言,他十分震惊,似乎没有想到徐圭言竟然会如此直言不讳,毫不留情地攻击沈文渊,官场上排资论辈,还轮不到她一个年轻女人来发言!
“小姑娘,不懂得轻重缓急就算了。你也不想想,如果对顾慎如的处置让他们发兵,请问兵部侍郎徐圭言,您觉得后唐有几分胜算?”
李鸾徽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向徐圭言,等待着她的回答。
“如果他们有胆谋反,早就打过来了,还用等?”徐圭言冷笑一声,她伸出手指,直指顾慎如,声音铿锵有力——
“我竟不知后唐现如今要杀一个谋反之人竟如此畏手畏脚。你们这些老头,不仅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现在竟连骨气都没了!连一个顾慎如都不敢杀,后唐要你们有何用?”
第77章 尘埃落定初入狱【VIP】
狂是要付出代价的。
朝堂之上,徐圭言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在金砖铺就的殿堂内久久回荡。
说来也奇怪,现在她竟毫无畏惧,眼中燃着盛烈的火光。李林忠心耿耿却因党派之争而死,现在站在这里的人,还有几个人是真的为了后唐?为了朝廷?为了能为百姓做一些实事的人?
甚至连朝中那些高高在上的老臣都忘了本心,在长年累月的斗争中,他们只能看得到自己的利益,除此之外,什么都和他们无关。
徐圭言左看看,右看看。
她的狂放不羁引得许多人变了脸色,尤其是那些素来以稳重自居的重臣,更是面露不悦,纷纷在袖中握紧了手。
“放肆!”
终于,有人忍不住呵斥出声,脸色铁青地瞪着徐圭言,眼中满是愤怒。
“你一个后辈,怎敢如此大放厥词?你若觉得旁人做得不够好,你可做得好?”说话的人是门下侍郎魏景行,本就出身寒门的他既羡慕徐圭言那份不惧权势的锐利,又讨厌她凭什么年纪轻轻就可以站在这里,他出身寒门,走到这里用了近三十年。
凭什么!?
还不是因为她有个好父亲,出生在一个好家庭?
徐圭言只是微微偏头,目光看向魏景行,眼神中不带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种咄咄逼人的锐气,“两州叛乱一案,我相信没有人可以比我做得更好。”
她站得笔直,如松如竹,整个人就像一柄刚出鞘的剑,虽未斩落,却锋芒毕露。
李鸾徽高坐,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叩着玉案,脸上波澜不惊,眸色淡淡,似笑非笑。
他已对这场审判失去了兴趣,唯有徐圭言那番话让他觉得心中畅快。
但,徐圭言终究是个意气用事的年轻人,即便今日能凭口舌立足,未来也未必能在这朝堂上长存,还需打磨。
他微微垂眸,心中已有决断,但这场戏还没结束,他耐心地等着下一位即将上台的人。
片刻后,一道沉稳的声音在殿内缓缓响起。
“此女才华横溢,朝堂之中,能与她比肩者寥寥无几。”
一名身着紫袍的官员走出班列,居然是李文韬。他向来是不喜出头的,就算禀事,也只有和他地位相当的牛和德发声,他才会开口。
他一向谨慎行事,从不轻易表态,
而此刻,只见他缓缓拱手,郑重其事地说道:
“本朝自开国以来,连中三元者仅有二人,徐侍郎便是其中之一。如此人才,难道仅仅因为今日的一席话,便要被贬斥甚至问罪吗?更何况,她还有赫赫战功,护国有功。臣以为,因为此事就判她有罪不妥。请圣上宽宥,以留国之栋梁。”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徐圭言,连中三元。
这个名字,这个成就,在朝堂之上本就是一个传奇。即便是那些不喜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才华出众,甚至是当世无双。
李文韬站出来为她求情,也算是惜才。其他没有站出来的人,在这场人人都期待已久的审判中,清楚地明白徐圭言说的是对的。
后唐经历过一次夺嫡的浩劫后,国力远不如从前,他们需要一个勇于打破旧例的人,有种地对抗朝廷内的斗争。
更令人惊讶的是,片刻之后,李文韬的敌人也站了出来。
牛和德,就在此刻,他竟然迈步而出,沉声说道:
“徐氏一族,世代忠良。徐圭言虽言语冲撞,却无异心。更何况,她在凉州平叛之功有目共睹,若要治罪,也绝不该是她。臣以为,应当留她。”
此言一出,众臣皆惊。
牛和德出身寒门,讨厌世家大族的勾结。而李文韬出身良好,汉朝打破了氏族垄断,项羽愧见江东父老自缢,大汉最后还是在一个又一个的新长出来的世家大族中前行。
李文韬秉持着,天下就应该被他们这些出身名门的人来掌控。
而牛和德认为天下是属于有能力的人的。
出乎意料地,在徐圭言这件事上,两人都认可彼此却又讨厌彼此。
徐圭言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微敛,看不出情绪。
她当然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才华和功绩,而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为了朝堂上权力角逐的一部分。有人想要除掉她,就一定会有人想要保住她。
如今,李文韬和牛求情,这意味着什么,她心知肚明。
高座之上,圣上的,目光最后落在顾慎如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意味不明。
“呵……”
他的笑声极淡,仿佛一缕清风,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带着几分讽意,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毫不意外。
含元殿内,气氛凝重。金吾卫持戈列阵,寒光的面孔。
“朕心中已有决定,”李鸾徽顿了顿,“即刻斩杀逆臣顾慎如,徐圭言——”
他吐出口气,,暂押大理寺狱,待后续审理。”
一锤定音,朝堂上一片寂静,紧接着,禁军领命,数名金吾卫上前,押解着顾慎如向殿外走去。他神情平静,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冷笑,仿佛对自己的结局早有预料。行至殿门前,他忽然回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徐圭言身上,带着些许讥讽与不甘。
徐圭言未作回应,只是微微低垂着眼眸,神色不明。金吾卫将顾慎如拖下去,殿外阳光刺目。
再看她自己,徐圭言看向父亲,尚未来得及言语,便有金吾卫上前,将她的佩刀取下,缚住双腕,押向殿外。
站在大殿后面的浮玉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陆明川拦住,他的脸色凝重至极,轻轻地摇摇头。
与此同时,另一道圣旨随之颁布:此次平定凉州、幽州叛乱的有功之臣,皆在朝中得到了相应的官职升迁。
浮玉、陆明川,以及秦斯礼等人下跪接旨。
两州叛乱一案,就此告一段落。
朝堂之上,有人窃喜,有人叹息。
徐圭言迈步走出含元殿,殿外的风吹起她的衣角,天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阴影。
脚腕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着长安皇城的高墙,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宫门外,冯竹晋一行人才刚刚下马,正准备进宫,却忽听殿内传来圣旨宣读的声音。风卷起长安春日的微尘,隐隐传递着朝堂内的波澜。
“——徐圭言因涉嫌谋反,暂押大理寺狱,待后续审理。”
冯竹晋脚步顿住,脸色微变。冯淑娇却已经按捺不住,迈步就要往里冲:“不行,我得进去!这件事一定有误会,我要向圣上求情!”
然而她才跨出一步,就被冯竹晋一把拽住,他语气冷静而克制:“你想清楚,顾书意刚刚做了证……就是她提供了徐圭言涉嫌谋反的重要证据。如果你进去澄清,等于是在推翻她的话,那她就要被关进大理寺狱了。女儿和真相,你选一个吧。”
冯淑娇倏然止步,心中骤然一沉。她看向冯竹晋,眼神里带着不敢置信:“你说什么?她帮顾慎如说话。”
“他是她爹。”
“放屁,我不是这么教她的!”冯淑娇不信,“书意怎么可能说假话呢?我从没教过她这个!”
“你要是不信,等她出来,好好问问她。”冯竹晋深吸一口气,摊开手耸了耸肩
他的声音还未落下,宫门方向传来一阵动静,几名金吾卫押着顾书意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十分憔悴,破烂的衣服,拖沓的步伐,散乱的发。她的目光四处游移,直到看见了冯淑娇,眼中霎时亮起一丝光芒,如溺水之人望见浮木。
“娘——”她低声唤了一句,带着几分期待和不安。
她们多久不见了?
这段时间里,她无比想念自己的娘亲。
但冯淑娇没有动作,张开嘴,什么都没说就又闭上了。
而她短暂的迟疑,就已经让顾书意察觉到什么。
顾书意眼中的那点光,在片刻之间暗淡下去。
她低着头,敛下所有情绪,神色沉静地走到冯竹晋等人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冯知节忍不住走上前,张开双臂将她抱住,声音低沉而温和:“回来就好。”
顾书意微微一愣,随即闭上眼,回抱住外公,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松开手后,她看着自己的小舅舅,还有自己的母亲,有些犹豫。
就在此时,冯竹晋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双手轻握垂在身前,嘴角甚至有几分不着痕迹的笑,他却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试探问道:“书意,你可知我已经成亲了?”
顾书意怔了怔,下意识地抬起头。
冯竹晋嘴角微弯起,似笑非笑:“你的舅母,就是徐圭言。”
话音落下,顾书意猛地睁大眼睛,浑身一震。
“——什么?”
秦斯礼踏出含元殿,脚下的青石板就算在最热的晌午时分,都泛着冷。他的步伐沉稳,后背早已渗出冷汗,透衣衫,贴着脊背,每走一步,他都感受得到寒意直渗入骨。
殿内的争辩、圣上的威严、那些人或冷漠或锐利的目光仍在脑海中回荡。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可终究只是握了一掌虚空。
外朝的官员三三两两地走出,有的人低声交谈,有的人沉思不语一味地叹息。
他目光随意扫过这些人,却不由得想起年幼时,每当父亲从宫中归来,站在厅中摘下官帽的模样。
有时候,父亲眉宇间带着难掩的喜色,言语间透着几分轻松,母亲便会在一旁微笑,家中下人也会格外安静,唯恐打扰了这一刻的气氛。
可有时候,父亲的脸色沉如乌云,他会缓缓坐下,良久不语,甚至连他上前请安,都只能换来一个淡淡的“嗯”字。
那些日子,整个家都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笼罩,母亲的语气放得极轻,连膳食都换作清淡的菜色。
而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阳光灼热,洒落在含元殿金色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世间一切都未曾改变,什么都没变过。
秦斯礼正要迈步下殿阶,身后却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
“秦斯礼。”
他微微一顿,回身望去,只见徐途之立于殿门侧,眼神深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徐尚书。”秦斯礼朝他拱手,神色如常,语气亦无波澜。
“我竟不知你和小女仍旧还有联系,你我之间也算故人……”徐途之声音温和,目光直视着他,“不如来我府上一坐,喝杯茶,叙叙旧,如何?”
秦斯礼稍作停顿,目光在徐途之脸上流转片刻,最后只说一个字:“好。”
徐途之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踏下殿阶,顺着朱红色的宫道缓步而行,脚步在空旷的宫墙间回响。
天光正盛,金吾卫站得笔直,甲胄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秦斯礼随徐途之一道到了徐府门前,踏上石阶,入了正厅,便看到几道人影早已候在那里。
徐夫人宋安然走了出来,“郎君,冯将军和冯竹晋他们来了,等你许久。”
只见正厅内,冯竹晋负手而立,神色沉稳,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看清来人,急忙走了出来,抬手行礼。
冯知节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显然耐心早已被消磨得七七八八。
倒是冯淑娇,一身素净长裙,眼神复杂地看向秦斯礼。
秦斯礼微微一顿,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而后缓缓收回。也是,徐圭言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两家人肯定是要聚在一起商议一下,找解决方法的。
他一个外人……
“秦郎君,跟着我进去吧,你们都是熟人,也不用见外了。”
秦斯礼没有接话,静静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徐圭言脱下官服,外袍一层层褪去,露出贴身的白色中衣,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换囚服,而是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
狱卒站在一旁,看着她换上那身粗布囚衣,目光中带着些许复杂之色——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因官场争斗而入狱的女子,而她竟如此镇定。
囚衣的布料粗糙,颜色暗淡,袖口宽大,显得她整个人都清瘦了几分。徐圭言低头抚了抚衣角,嘴角微微一扬,似笑非笑地看向那名狱卒,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给我安排个好点的地方,我不过是暂时来这里避一避,躲个灾罢了。”
那狱卒习以为常地笑了一声,来到这里的人一开始都是这样说的,最后都没了性命。
“若是我真出事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几人,唇角的弧度更深,“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狱卒闻言,挑眉点头,毫不在乎。
这里多大的官他们都见过,朝堂纷争,不过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众人捧,明日就锒铛入狱的人不在少数。
“跟着我走,这边来。”
因为她是女子,所以被安排到了单独的牢房。牢门“砰”地一声落锁,徐圭言走进那间阴冷的囚室,扫了一眼四周。
四壁斑驳,角落里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照不亮整间牢房,却勉强能让人看清眼前的景象。她微微挑眉,看来这里的待遇还不算太差。
这是她第一次入狱,但她却比任何人都要平静。
她走到墙边坐下,顺手将枕头拍了拍,随意地躺了下去,仿佛并不是身处牢狱,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府邸,闭上眼,便安然入睡。
门外的狱卒听着里面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女人……心可真大。”
另一名狱卒低声道:“在朝堂上斗过那么多风浪,男子、女子都一样,不过,话说回来……能来这里的人,手段也不一般。”
“是啊,不过咱们手段也不一般,他们还没见识过……”
“诶,这女人咱们是真的不能动,上面的圣旨你有仔细看没有?普通关押就没任何修饰词,押进来肯定出不去又是另一番措辞……”
两人窸窸窣窣地低声交流着。
不一会儿,牢房内外,陷入了一片寂静。
第78章 棋盘中人多算计【VIP】
夜幕沉沉,长安城中一片寂静,宵禁时间一到,繁华的长安只剩下喧嚣而又空无一人的街道。
牛府内,烛火通明。
高悬的宫灯映出斑驳的影子,映照在朱漆梁柱之上。屋内,一张红木案几上铺着绢帛制成的棋局,黑白两子错落,杀机暗藏。
牛和德坐于案几旁,身子靠在榻上,身着宽袖深衣,神色悠然。他手中执着一枚黑子,指腹缓缓摩挲着,目光落在棋盘上,眼底闪烁着难掩的得意。
一旁香炉,香烟袅袅空中摇曳,书房外丝竹生若隐若现地波动门内人的心神。
对面坐着的是御史中丞曹廷宣,此人出身寒门,性情严谨,一向与牛和德关系亲近。
“徐圭言,终于如我所愿入了大理寺,”牛和德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轻松,俯身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我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呢,”说完,轻蔑一笑。
曹廷宣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视线落在棋盘上,手指轻轻地在棋盘上点了几下,若有所思地道:“她是平定凉州的头功之臣,圣上也曾褒奖她,如今却以’通敌嫌疑’入狱。这步棋,确实落得妙。”
他抬眼看向牛和德,“只是我不懂,顾慎如当初和我们合作,为的是留条命,眼下这局面,分明是两败俱伤。”
牛和德嘴角微微勾起,摇摇头,又拿起一颗棋子,“圣上不会放过顾慎如的,我和他做交易,不过是为了让徐圭言不好过。”
曹廷宣点头,落子,而后抚须道:“你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顾慎如,而是徐圭言?”
萦绕的丝竹声变大。
牛和德负手起身,踱步至窗前,微风拂过帷幕,掀起一角,透出夜色中的白墙。他低声道:“顾慎如本就是死路一条,杀了他,无非是给朝廷一个交代。可徐圭言……她若出狱,必然更受器重……你想想看,她本就出身世家,徐途之深受圣上欣赏,再手握更大的军权,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你才要让她成为’逾越皇权’,”曹廷宣轻声道,“两州的叛乱本就是一场权力的较量,而她平乱有功,若是得以善终,未来只会培养出更多’徐圭言’,这些人在边疆藩镇,笃信武力解决藩镇问题……”
牛和德笑了笑,眼神沉稳:“圣上疑心重,绝对不允许功高盖主的人在,他需要的是对中央绝对忠诚的官员,而不是拥有独断能力的武臣。凉州的事,若是让徐圭言彻底功成名就,未来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武将想要效仿,这对圣上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他转身看向曹廷宣,“一块通关令牌而已,你以为圣上没借着我的手,给她教训?”
曹廷宣但笑不语。
“其实我一点都不担心更多的’徐圭言’,世上只有一个武帝,也只有一个徐圭言,”牛和德走到书桌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重点在于边疆藩镇的人怎么看,逆贼必死,皇权神圣不可侵犯,但是有功之臣被责罚,这就足以表明圣上的态度了。”
曹廷宣哈哈一笑,“也就顾慎如,以为天高皇帝远,把我们当傻子骗。”
“说到这个,”牛和德顿了顿,语气轻缓却暗藏锋芒,“这次徐圭言入狱,兵部侍郎的位置总得有人填补。”
曹廷宣微微皱眉,随即目光一亮:“你是想趁此机会,让寒门子弟入朝?”
牛和德缓缓点头,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敲:“朝堂之上,勋贵世家的势力已久,圣上心知肚明,只是时机未至。这次,正好可以顺势推行新政,削弱世家、外戚权势,让寒门出身的士人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曹廷宣目光一凝:“但即便如此,徐圭言终究是战功赫赫,朝中定会有人替她说情。”
“自然。”牛和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所以,她不会死,甚至不会在狱中待太久。但这一遭,她在朝堂上的威势,终究是被折损了。而在她出狱之前,她在朝堂的位置早已消失,构不成任何威胁。”
曹廷宣看着棋盘上的局势,黑白交错,杀机潜藏。此局未终,但局势已定。
牛和德轻轻拂袖,收起棋盘,望向窗外的夜色,眼神沉稳如常:“这一局,胜负已分,不下了。对了,前些日子得了瓶好酒,一同来饮酒赏月吧。”
,灯火也同样通明。
烛,光影投射在地上,堂内人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
门前落下一只猫,往堂内瞧了一眼后又轻巧地快步走开。
堂中坐着的徐途之冯淑娇,以及秦斯礼六人,正讨论的如火如荼。六人围坐在一张梨花木案几前,案几上
这一日,自含元殿朝议后,局势已然明朗。顾慎如已被赐死,所有战功之臣皆得封赏,唯独徐圭言,以涉嫌通敌之罪入狱。对于旁人而言,这件事似乎该翻篇了,可对于在座的几人而言,真正的问题才刚开始。
“如今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徐圭言弄出来,其他的事就先别多想了。”徐途之语气沉稳,指尖轻叩着桌面,“以我对圣上的了解,他对她的态度不算强硬,更知道她的重要性,不然不会只关不杀。可若真拖得太久,难保不会出变数。”
其他几人皆默然点头。
就在这时,冯竹晋端起茶盏,吹口气,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人身上,似是随口发问:“秦斯礼,你们俩在凉州的时候在一起了?”
他语气看似随意,话里的内容却咄咄逼人,“今日朝堂上的那些话,都是实话?”
秦斯礼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抿了抿唇角,似笑非笑地道:“你是她夫君,你不知道吗?”
冯竹晋眼神微动,盯着秦斯礼,“我没有在吃醋,我是想知道,她说你给顾慎如拿钱,知道他要谋反一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这很重要吗?”秦斯礼眯了眯眼,“难道不是因为顾书意的那一块通关令牌?”
冯竹晋吸了口气看向冯淑娇,她低下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对啊,”冯竹晋拧着眉头再次看向秦斯礼,“你分明也有谋反的嫌疑,圣上怎么就抓了她,你呢?罪臣之子就这么逍遥法外了吗?”
秦斯礼听到这里,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伸手拨弄了一下茶盖,“这些无关紧要的旧事,能把徐圭言就出来吗?”
冯竹晋哼了一声。
“竹晋,这件事先放放,我们在这里不是讨论该如何将徐圭言救出来吗?”
“都一下午了,讨论出什么结果了吗?”
冯竹晋摇了摇头,眼神幽深地看着案几上的茶盏,声音低沉道:“你们话说得轻巧,事事都要翻篇,可我翻过不去。”
他缓缓站起身来,眼底隐隐泛着怒气:“你们现在一个个都是全乎的,我呢?没成亲前,爹和姐姐不知道在哪里,成亲后,妻子又进了牢狱之中,你们告诉我——我要怎么翻篇?”
这一刻,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徐途之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道:“我这不是正在商议怎么救她出来?你到现在,一直生气,你到底要做什么?”
“徐圭言是我女儿,我怎么会不管她呢?想办法救人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不然呢?上街大喊大叫,我女儿平定叛乱还被关进牢狱?这样只会让她在狱中呆得更久吧?”
“冯竹晋,你到底想做什么?”
冯竹晋一下子说不出来话,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没理搅三分,可他就是生气,心中的情绪没法消解,他憋着一口气,心里烦闷得要命。
再看其他人看他没事找事的目光,索性,他不再说什么,猛地抬起袖子,大步往外走去。
屋外夜色深沉,他刚走几步,迎面便撞见了一个人影。
月光下,一个身着利落长袍的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他肤色微黝,眉眼锋利,目光带着警惕。
冯竹晋脚步一顿,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不善地质问道:“你这个昆仑奴来这里做什么?徐府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浮玉退后一步,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一点都不在意他的不耐与怒火,抬手行礼,“冯郎君。”
屋内的秦斯礼听到冯竹晋在外大叫的声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浮玉进来行礼后,关好了门。
门外,小桥流水,夏日的宁静在蝉鸣声中不断放大。
夜已深,唯有宣政殿内的灯火尚未熄灭。
金色鎏银的宫灯映照在朱红色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摇曳不定的光影。书案上的奏折摞得很高,然而李鸾徽却并未翻看,反倒是半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颗温润的白玉佩,眉心紧锁,神色晦暗不明。
书案前站着的内侍监赵谨抬眼看了一眼圣上,烛火被吹进来的风拉扯。
“圣上,您是有什么心事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良久,李鸾徽才轻叹一声,语气低沉道:“朝臣之间的争斗,真是从未停过。年年斗,月月斗,日日斗,谁都想从朕这里分点东西走。”
赵谨眼皮微垂,细声细语地回道:“臣观今日之事,牛大人得意非常,李大夫却不太高兴。”
李鸾徽冷笑一声,似有嘲讽:“牛和德生怕徐圭言入了朝廷后对他们产生威胁,她入狱,他便能轻松些。”
两人正说着话,宫门外传来通报声——“皇后驾到。”
李鸾徽点点头。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阵轻柔的香风,一名身着大袖流仙裙的女子缓步而入。她身形婀娜,步步生莲,发髻间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凤钗,面容端庄秀丽,正是当今皇后,宇文婉贞。
她见圣上神色疲惫,轻声唤道:“陛下,我带了些吃食来,”说着,她走到李鸾徽身后,帮着他按摩肩颈。
李鸾徽仰头看着她,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示意她入座。宇文婉贞笑着对到一旁,坐了下来。
赵谨见状,走出了宣政殿。
“这么晚您也不休息,我便来看看您,”她解释为何自己这个时辰会出现在宣政殿内。
李鸾徽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朕睡不着,想着看折子处理些事情,可看完后,更是心烦意乱。”
“可是因为今日大朝会两州叛乱一案?”
李鸾徽笑笑,抬手摸着宇文婉贞的发,轻声说,“是,朝廷内他们斗来斗去,本来朕觉得还挺有趣,可他们忘了本心,只想着权力,事一件都不做。”
他靠近闻了闻宇文婉贞头发上的味道,“也怪朕,掉以轻心,只顾着看戏,”他顿了顿,“不过,好歹朝廷内是有忠臣的。”
两人对视,一言不发。
宇文婉贞片刻后身子往后一退,“是徐圭言吗?我听说了她,将朝廷上下的人都骂了一顿,舌战群儒?”她微微一笑。
紧接着她微微蹙眉,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吹了一口热气,轻声道:“……可陛下终究还是原谅了那孩子。”
李鸾徽闻言,眼神微微一变,放下手中的玉佩,嗤笑道:“你懂什么?”
宇文婉贞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鸾徽望着殿顶鎏金雕龙的藻井,目光深远,语气忽然有些感慨:“当年的夺嫡之争,本就说不清了。秦家也冤,他们当年因朕,成了刀锋上的人,死伤无数。后又帮我挡了一刀,朕欠着他们一份人情,如今,秦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你说,朕还能做什么?”
宇文婉贞轻叹,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李鸾徽摇摇头,换了个姿势,懒懒地躺在御榻上,望着帷幔上绣着的云龙暗纹,似乎自言自语地呢喃:“这件事还没完……朝廷之事,哪有真正干干净净结束的呢?”
正说着,赵谨匆匆而来,跪地启奏:“陛下,昭贵人求见。”
殿内一瞬间静了下来,烛火跳跃着,映照在宇文婉贞的脸上,她的表情平静无波,而后淡淡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陛下,每次我一来,她就过来请安。”
李鸾徽挑眉,语气略带玩味:“你不喜欢她?”
宇文婉贞看着茶盏中的浮叶,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缓缓道:“没有哪个女人喜欢分享自己的丈夫,就像男人,从不愿意分享他们的权力。”
话音未落,李鸾徽的神色微微一变,眸色沉了几分。
屋内的赵谨立刻低头屏息,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沉寂片刻后,李鸾徽才说:“让她回去吧,皇后在这里,她不方便。”
宇文婉贞嗤笑一声,起身给李鸾徽倒了一杯茶,“倒也不必如此,皇家讲究的就是雨露均沾,我可不想做第二个武帝。”
听到这话,李鸾徽拉住她的手,将她往榻边一拽,仰头看着她:“你们宇文家本就战功赫赫,再出一个武帝,朕也不觉得稀奇。”
宇文婉贞笑不出来,李鸾徽虽然语*气亲昵,可眼中满是杀气。
“只是朕太累了,朝廷内外都是问题,”他拍着她的手轻声说,“如果解决不了问题,朕一般就会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宇文婉贞立刻跪了下去。
李鸾徽头一偏,看着帘子,冷漠地说,“朕累了,你来帮朕把鞋子脱了。”
第79章 无问西东众臣怒【VIP】
圣旨一下,各人的去向尘埃落定。第二日,那些人便马不停蹄地离开长安。
其中,楚云祯被调往京兆府,担任司兵参军(正九品),虽官阶不高,却掌管京城兵马的调度,仍算得上是兵部在京畿的得力干员。
其他两位指挥职位并不如楚云祯这般光鲜,梁念瑾被派往江南东道,出任司法参军(从七品),掌理一路的刑狱、断狱公文,虽远离京师,却也落得自在。
而孟长瑜则被派往善于都护府,担任统军(正七品),驻守边疆。
这一任命让他憋了一口气,他虽性格豪爽,但也不是毫无心思的人——楚云祯留在京城,梁念瑾去了富庶的江南,而他却被派去边疆镇守,心里难免有些不甘。
更别提徐圭言家的昆仑奴翻身,被封为卫将军,负责岭南道的重要军事防线——真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日行礼都收拾好了,三人又聚在了一起。
出不意外,应该是他们最后聚在一次喝酒了。
孟长瑜脸上不满的情绪一点都不掩饰,举杯时忍不住冷哼一声,冲着楚云祯道:“凭什么你能留在京兆府?”
楚云祯浅笑不语,梁念瑾见状,便在一旁笑着安慰道:“您别说,我们两个没什么用的人都留在了南边,你去边疆,说明圣上重视你。”
“呵,得了吧,圣上才不重视我呢,他要真稀罕我,就应该把我放在他身边,”
孟长瑜狠狠灌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还是觉得不爽:“你这话可安慰不了我!江南好歹是个好地方,鱼米之乡,烟雨楼阁,佳人如玉。我呢?去善于?一脚踏进去就是风沙滚滚、饿狼成群。”
“今时不同往日,边疆藩镇正是浮躁,你去了,帮圣上看着他们,是要承担大任的,日后前程大好,青云直上,”楚云祯规矩地放下茶杯如是说。
这话说得孟长瑜心花怒放,毕竟现在情况就是特殊,能够被派往边疆的人,一要保证忠心朝廷,二要保证有抗敌的能力。
这两样,孟长瑜自认都有。
楚云祯是世家子弟,留在长安定有家中人的安排,但圣上才是说了算的人,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任由世家子弟胡闹?
“老夫我啊,没有什么大想法,只想过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大任?”孟长瑜抿嘴摇头,尽量掩饰自己喜悦的心情,“这种东西还是交给你们年轻人吧。”
梁念瑾在一旁偷笑,和楚云祯对视一眼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孟郎君,我们也是过命的交情,离别前除了祝福,我倒还有一事想问。”
“你说。”
“朝廷内牛李党争已久,两派在藩镇问题上的对策不同,你……怎么想?”
孟长瑜听完后,目光在两人身上巡逻一圈,笑着说,“原来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呢?”他扯了扯嘴角,目光下垂看着桌面上的小菜说,“我不和你们说虚的,咱们都亲身经历过藩镇叛乱是什么样子,说仁政的,那都是假的。”
说完,他看向面前的两人,一字一顿地说:“前唐之所以能够海纳百川,有辉煌盛世,贞观之治,强大不仅仅是文化和经济,更是武力,旁的小国有纠纷,都来找咱们处理……”
“只有强大,才能谈仁政。”
孟长瑜干笑一声,“不说其他的,徐圭言虽是个女子,但她胆识过人,所言极是,之前是我小瞧了她,日后如果她东山再起,我定会委身相随。”
其他两人不置可否,表情严肃。
下一刻,楚云祯抓起桌上的酒壶,快速地、粗鲁地斟满三杯酒。
楚云祯将酒杯递过去,孟长瑜也终于露出笑意:“既然我们同心,那……”他顿了顿,说:“今日之后,虽天各一方,但他日再见,仍是肝胆相照!”
说罢,三人端起酒杯,齐声道:“此去前程,愿皆无憾——”
话音落下,杯落地碎,清脆的碎裂声空中回响。
酒洒满地,余味绕梁。
至于陆明川,因其在礼部任上多有建树,被升任礼部郎中,步步高升,已踏入六部之列,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而最具争议的任命,则是兵部侍郎之职。
徐圭言原先的职位,由秦斯礼接任,圣上这道任命一出,朝堂之上便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虽然当时无人反对,但私下里都觉得不妥。
尤其是牛和德,对此大为不满,他本以为此位会落入牛党之人手中,却没想到圣上将此职交给了秦斯礼,一个从凉州来的、家族有污点的、一直在朝堂中左右逢源、立场模糊的人
这一手安排,不仅让牛党的人难以接受,不透圣意。
但不论如何,圣旨已定,
,陆明川经常参加应酬,晚归早已是常有的事。
这一晚,陆明川像往常一样回到家,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胭脂香味,他有些醉,想叫水沐浴,但脚步踉跄,困意上头,就连有意想轻轻地掀开房门,但声音还是极大。
他扑腾到床边,趴了一会儿,又坐起身,看向背对着他的,正坐在铜镜前梳理发丝的宋十二,她似乎对他现在这番模样见怪不怪。
从镜中瞧了一眼后,只是轻轻垂下眼帘,继续自己的事。
她闻到了一阵陌生的香味儿,他一入门,那股香味就扑面而来,现在更是将她萦绕,眉头微蹙,但她什么话都没说,仍旧保持沉默。
陆明川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才站起身缓缓脱下外衣。
他将外衣随手扔在椅子上,站着,身子十二放下手中的梳子,看着他。
陆明川也想走过去抱抱她,可身子太重,他连想问话的都问不出来,便索性坐下、躺了下去。
宋十二抿了抿唇,心中有些失望,目光微垂。
她知道,这变化不是突如其来的。
从他存了往上爬的心思开始,从那个被打发走了的小妾开始,陆明川变得越来越冷淡,对家中的事情漠不关心,甚至连她的一些情绪变化都不再注意。
两人一开始,明明不是这样的,他曾许诺过她的那些话,现在看来就像是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宋十二并不急于改变什么,她吹了蜡烛,轻声走到床头,在黑暗中整理好了被褥,最后躺下,转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在她闭上眼的瞬间,她听见陆明川的呼吸声,睡着了的呼吸声。
他们是夫妻,她什么都知道,曾经熟悉的温暖气息,现在变得陌生和疏远。
第二日一早,宋十二醒来的时候,发现陆明川的胳膊笼着自己,他温热的呼吸在自己的脖颈处,她觉得有些痒,轻轻动了一下。
“别动……”
陆明川嘶哑着声音说,“一大早的,别勾引我。”
宋十二没再动,她不知所措地任由陆明川在自己身上探索,最后气喘吁吁结束的时候,他依偎在她怀中,“我刚升任郎中,事情还挺多的,尤其是应酬,在长安,这是难免的。”
宋十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发,眼神麻木地抬头看着帘子上的图案。
“家里的事,还需要你多多照顾,”陆明川胳膊撑着,坐起身来看她,手指轻轻顺着她的发丝,“母亲要是再为难你,你就出去玩,长安这么大,很多好玩的东西,一直在家呆着,你吃不消的。”
这个时候,宋十二才看向他,对着他的眼眸说:“长安有很多好玩的?你什么时候去玩的?你又和谁去玩的?你从前都没告诉过我这些事。”
陆明川指尖扯着她的发丝,听到这话,神情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什么想说好的话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要过寿辰了,这些日子我得出去买东西。”
陆明川点点头,松开她的发丝,似是松了一口气,翻身躺在她身侧。
“朝廷内党派斗争严重,长安比凉州危险得多了,我得步步为营,不站队也得明哲保身,如果没顾上你,你就自己找乐子去,长安周边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宋十二,“你可是我的妻,我们最难的时光都过来了,现在需要适应一下这个转变,尤其是日后,我会当更大的官。”
“……我知道,我会跟上你的步伐,”宋十二也侧头,看着他说。
陆明川扭开头,抬手又摸了摸她,“好,我再睡会儿。”
宋十二坐起身来,“我去准备早膳。”
等陆明川用膳离开后,宋十二又被陆明川的母亲叫去问话,老太太雍容华贵,身上穿着带着的都是昂贵的东西,老太太的训话她没听进去,光顾着在心中算老太太一身行头有多少银子了。
好不容易从她屋子里出来,宋十二嘱咐丫鬟、小厮要采买的老太太生辰寿需要的东西,不一会儿便到了晌午时分。
陆明川没回来用午膳,她伺候着老太太午睡后,也跟着小厮出了门。
她心中闷,有苦说不出。
长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走几步路就能逛到各世家的宅邸,没一会儿,她走到了秦府门前。
秦斯礼顶替了徐圭言当了兵部侍郎,谢照晚可扬眉吐气了一回,但心中又觉得徐圭言罪不至此。
秦家人搬到了先前圣上赐给徐圭言的婚房之中,门牌上的徐府两字也变成了秦府,门口丫鬟小厮们搬着东西进去,忙得不亦乐乎。
宋十二走过去,希望丫鬟能够进去禀报一声,她带了贺礼前来祝贺秦斯礼升官。
丫鬟进去很快就跑出来了,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府,穿过曲折的小路,来到后院的一处静谧的花园。
“你这段时间怎么样?听说你家郎君去了礼部,”谢老太太笑着问,满脸喜悦,“操持家务累不累?你家老太太没再给他添房、纳妾?”
宋十二坐下来,王嬷嬷给她倒了一杯茶后就走了。
谢照晚摆弄着她那些花儿,“官家夫人和旁的不同,你得机灵点,多和其他贵太太们往来,后院的关系不比朝堂的轻松。”
她说完,看向宋十二,宋十二也只是微微一笑。
“哎,罢了罢了,看样子你也不懂,”谢照晚无奈一笑,“我那个孙子啊,升官了也不着家,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他没有带女人回来。”
宋十二笑笑,不明白谢照晚是在点她,还是只是吐槽自己的孙子,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谢老太太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们这种夫妻我见得多了,你没有娘家撑腰,只有个儿子也不行,他现在肯帮你说话,等他长大了,知道着金钱世界的运转规则,肯定也不会同情你,”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给自己留点退路。”
这话说得模糊。
宋十二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地上的青石板上,心中早已泛起层层波澜。
“我知道了,”宋十二终于低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谢谢您为我着想,”她抬头看谢照晚,“我们一路走过来,我相信他对我的感情,我也会做一个好妻子的。”
谢老太太听到她的话后,叹了口气,她太明白这种感觉了——知道危险就在身边,但毫无反抗能力。
宋十二就是依附着陆明川生活的人,他们两个人早就是一体的了,谁离开谁都要脱层皮。
可感情又是这世界上最不值钱,最不值一提的事了。
都会变的,什么都会变的。
谢照晚看着宋十二,她还年轻,什么都不知道。
陆明川步入昏暗的监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沉闷的味道。
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狱卒闻到了,想着他应该是刚从宴席上出来,脸色微红,神情有些恍惚。
两人一同穿过幽深的走廊,最后,来到徐圭言的牢房前。
铁牢的门被打开,狱卒往后退了一步,陆明川闪躲开,眉头微蹙,门大开后,他走了进去,只是眼前的景象让陆明川不由得眨了眨眼。
迈入牢房内,他才看到徐圭言正靠在墙边,双手被铁链锁住,身形消瘦,气色显得有些憔悴。
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同往常般锋锐,带着一股不屈的倔强,直直地看向了陆明川。
像只老虎,在黑暗中蛰伏的老虎。
他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她,烛火的光从他身后照射进来,让他能够看清她的脸。
陆明川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在看清她的处境后,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了许久。
沉默的气氛中,两人对视着。
片刻后,陆明川蹲了下来,平视着她。
“真是想不到,你会落到这种地步。”
陆明川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眼神中也没有一丝怜悯,他面前的人是一个曾经强大如今却落难的对手。
“还是说你想到了?”
徐圭言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回应。她的眼神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求情,只有一股冷静的平淡,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足为惧。
陆明川对她的反应不是很满意,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没有什么优越感,即使是现在。
“你是不是想着赶快离开这里?”陆明川摇头,“我看不一定,这座牢笼也许很快就会成为你的家,谁知道呢?”
徐圭言觉得无趣,缓缓闭上了眼睛。
酒意渐浓,陆明川气上心头。
他站起身来,往前一步一步走去。
徐圭言在他面前始终都是冷静、理智、强势的,冰冷而高远,遥不可及。
她那种不屑一顾的眼神看向他,他就觉得自己是世间最肮脏的东西。
他对她很有礼貌,可只有礼貌和距离才能让他遮掩自己的卑微和怯懦。
他朝她一步一步走去。
酒精带来的醉意让陆明川的头脑更加昏沉。
他走到她面前,徐圭言不觉得危险,眼皮子动都没动一下。
突然,陆明川蹲下来,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有些过大。“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他低声问,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胁。
徐圭言下意识拧着眉头,睁开眼,满是嫌恶,冷静而坚定地说:“放手。”
“你为什么不怕我?为什么不求我?你都是阶下囚了,难道你不怕死吗?”
徐圭言听他说这些话就觉得好笑,像是听到了最有趣的笑话一下,闭上眼懒得搭理他。
陆明川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这让他完全失去了理智。
手上用力,猛地将她扯向自己,徐圭言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被他拉近了怀中。
在那一瞬间,徐圭言被他的气息所包围,酒精的味道扑鼻而来,沉闷而逼近的压迫感让她愣住了。
陆明川的手开始在她的脸上游移,他低头,突然将嘴唇压在她的唇上,强烈的情感让他不由自主地亲吻她。
徐圭言一开始没有反应,整个人仿佛静止了一般,直到陆明川更加用力地亲吻,她才猛然反应过来,用力推他。
推不动。
徐圭言张嘴狠狠咬了住他的唇,陆明川也不肯松口,直到鲜血的铁锈味弥漫。
他不再强迫她。
徐圭言满嘴都是血,她咧着嘴笑着看他,眼中都是挑衅。
她知道了。
陆明川身子往后一撤。
她什么都知道了。
陆明川似是迎头被泼了一盆凉水一样,他站起身,落荒而逃。
徐圭言依旧懒懒靠在墙壁上,她是被关在这里,但不意味着她被打败,陆明川才是那个被征服的人。
狱卒轻声关上牢门,一切恢复了宁静。
狱中的空气沉闷,四壁厚重的石墙将一切声音都压得无影无踪,唯一的声音是偶尔从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又有人来了。
今天是真的热闹。
徐圭言坐仰头看着大理寺来的人。
“徐圭言,”那人冷冷开口,语气中充满了威胁,“你这样拒不认罪,只会让你的罪行更重。你该知道,圣上的意图已经明确,若你继续顽固下去,连你的家族都将受牵连。”
徐圭言轻笑一声,“这么多日了,你们日日来让我认罪,我真的想知道,我是犯了什么错?”
“谋反。”
徐圭言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直视那个人的眼睛,“我没做过。”
她的声音冷静而坚定,仿佛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分明就是有人指使你,让我认罪。”
“我没做过的事,我为什么要认?刑讯逼供吗?”
那人脸色一沉,“记住你今天的态度,若你继续坚持,你将面临的将是更加严酷的惩罚。”
徐圭言笑笑,“让幕后主使人来,有本事栽赃我,没本事出来和我对峙?”
那人没恋战,转身带着一群人就走了,临走前还说,“不要给她饭吃,只给她喝水就行。”
狱卒恭送他们离开。
可他们才不会那么做,毕竟圣上都说了,不能用刑,出了事他们是要被责罚的。
大理寺的人每天只会吃干饭,上来就指挥他们,真是闲的。
与此同时,朝堂上有不少人为徐圭言说话。
许多大臣纷纷上奏,力挺徐圭言,说她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平定凉州有功,不该因一时的□□被轻易放逐。
甚至一些官员开始直接指出,若徐圭言被冤枉致死,后人如何看待圣上,当朝是不是昏君当道。
这些奏章几乎无一例外,皆是在为徐圭言辩护。还有一些奏折是来自地方的官员,他们不仅仅是为徐圭言说好,更是为了打开一条通道,从下到上的通道。
李鸾徽看到这些奏折,气得半夜在宣政殿内暴走。
“我就关了她一段时间,什么话还没说呢,这些人就说我昏庸无能!我看他们是早就想骂我了,借着徐圭言这个事来隔山打牛!”
赵谨在一旁安抚圣上,但也小声说了一句话,“圣上,您关她,已经有一月了,时间是有点长。”
李鸾徽抬手朝他扔了一把扇子,怒吼道:“把牛和德、李文韬给我叫来!”
第80章 两方求情终出狱【VIP】
牛和德、李文韬得了圣令后便扔下手中的公务,急匆匆地赶往宣政殿。
李鸾徽早已一脸不耐烦地坐在御座上等他们。
“你们好好看看吧,我不过关了几日徐圭言,朝廷上给她说话的人一批又一批,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李文韬牛和德两人对视一眼,最近徐家、冯家两人为了徐圭言,确实一直在活动,可他们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大力量。
“禀奏陛下,臣认为,应该重新调查徐圭言涉嫌谋反这一案件,她功大于罪,为朝廷卖力,就这么随意处决,怕是不得民心。”
牛和德察言观色,李鸾徽的表情中只能看出来他对这件事很烦,但对徐圭言的态度,他捉摸不出来,所以只好说一些场面话。
李鸾徽哼笑一声,把手中的茶仍到桌面上,动作太大还溢出了水,“这我不知道吗?我问的是这个吗?”
李文韬这个时候,站出来缓声道:“陛下,近日,京兆府下的奉天镇有一职位还是空缺的,奉天驻军指挥官,不如就让徐圭言去吧,这里离长安近,职位也不会太高,众人也不会觉得亏待了她。”
“如果她真的有其他心思,直接将她捉拿,我们既能看管着她,也能堵住朝廷百官的嘴。”
牛和德没明白李文韬这么说的原因,他看到李鸾徽脸色微变,便没再开口说话,只是心中盘算着此时圣上的真实意图。
李鸾徽皮笑肉不笑,眯眼看着这两人,露出一个阴森森的表情。
“那你们觉得,徐圭言这个人,如何?”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进来,吹得案台前的奏折页抖动。
殿内的沉默一闪而过。
“她……”牛和德瞥了一眼李文韬,而后转头对李鸾徽说:“无功无过,但狂放不羁,不好管教,我后唐人才济济,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李文韬笑出声,从牙齿缝中流出来的气声让牛和德颇为不满,“怎么,李御史有其他看法?”
“我觉得徐圭言此人值得重用,忠君爱国,只需要多加培养,便可成后唐中流砥柱。”
“但是,她一出事,这么多人为她上奏,陛下您应该仔细调查其背后的原因,他们到底是为了徐家,还是为了徐圭言这个人,他们为何挺身而出?”
李鸾徽往后一靠,想到了这几日他派出去的探子,收集到的那些消息。
徐圭言的家人不说,冯知节一家、居然还有秦斯礼,他们都在帮她活动,到底为什么?
长安夜深,华灯初上,雨后街道四壁都泛着光。
酒楼之中笙歌袅袅,帷幔间隐约可见一众官员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秦斯礼斜倚在一侧,手中握着温润的白玉酒杯,轻轻晃动,酒香幽幽溢出。
今夜的东道主是殷时望,户部的一名郎中,素来为人圆滑,深谙朝堂之道。他做东设宴,明面上是为了接风洗尘,实则是借此机会拉拢人脉,秦斯礼是兵部侍郎,又是前秦氏大族,自然是要拉拢的。
酒宴渐酣,殷时望轻笑着对秦斯礼举杯:“秦侍郎,这几日朝中风云变幻,你升了官,去不见喜悦,倒是一如往常,稳得很啊。”
秦斯礼笑而不语,浅抿一口酒,目光沉静如水。
他来赴这场宴,不单单只是为了应酬。他知道,朝堂之上,许多事情都不是单靠个人能翻转的。
徐圭言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没有更多人出面周旋,恐怕很难有转圜的余地。
借着几分酒意,他放低姿态,低声与旁边几位官员攀谈:“徐圭言这人我太熟悉,连中三元,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此番入狱,实在是……”
话未说尽,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众人,似是惋惜,缓缓道,“她有功于朝廷,实不该因这等事情被投入大狱。还望诸位,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众人闻言,有的笑而不语,有的微微皱眉,也有几个低声附和几句,不过还是有胆大的人说:“八年前,你出事的时候,她可是割袍断义,弃你于不顾,还以为秦侍郎是个锱铢必较的人,没想到您如此宽宏大度,只是……”
那人干笑两声,“只是秦侍郎您夺了她的位置,此刻又委身求我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帮她言语,我怕啊,徐圭言自愧不如,没准都不好意思出来呢!”
众人哄笑。
表面上看,徐圭言出事,
可实际上,秦斯礼和徐圭言的事本来就不一样,夺嫡之争和边疆谋反,听着都是死罪,但徐圭言可是平定之人,秦斯礼乃至整个秦家,可是夺嫡的策划者。
秦斯礼这么做,,还是在羞辱她,看戏的人也好奇。
“冉闵与李农,也是一对仇人,但我信他们会有更好的结局。”
殷时望在一旁,听着哄笑声,眼神微动,也没有明言拒绝,而是岔开话题,。
正当众人谈笑间,酒至半酣,
“什么人?”殷时望眉头一皱,向门外望去。
门被推开,一阵夜风裹挟着寒意灌入,烛火摇曳,映出一道高挑的身影。
冯竹晋手提宫灯,灯火映照着他脸上的疲色。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膝上一片尘土,竟是径直跪在了门前。
“诸位大人,此番打扰各位,是我不识抬举。”
说完这话,他便磕了几下头,而后继续说:“我妻徐圭言被关入大狱,求各位大人替她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厅内顿时一片寂静,众人皆面面相觑。
他们看了看冯竹晋,又看向秦斯礼。
冯竹晋直起身子,双手抱拳,深深低下头,声音嘶哑,带着执拗:“求求诸位了!”
秦斯礼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静静地望着跪在门外的冯竹晋,心中情绪复杂。
他太清楚冯竹晋是什么样的人了。
当年纨绔不羁,满凉州城的风流韵事皆与他有关,如今这副苦情郎的模样,做给谁看?
这几日就听说他挨家挨户磕头求情,冯知节虽也去陛下面前帮徐圭言说话,道出实情,课冯竹晋此番举动,让人生疑。
他吐出一口气,旁边的舞女倒了一杯酒,秦斯礼没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作秀。
徐圭言到底做了什么,竟能让冯竹晋跪在这里,为她求情?
秦斯礼眯了眯眼,没再看下去,这个时候,扭头拿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滚入喉间,苦涩得让他微微皱眉。
这时,殷时望在一旁轻笑着摇头:“秦侍郎,你还在为徐圭言的事奔走呢?你瞧瞧,人家夫君都亲自来了,你又何必担心?”
众人没有说话,冯竹晋又磕了几个头后就离开了。
一副狼狈样。
一夜喧嚣。
那夜所有人的名字,所有对话的细节都被记录了下来,呈到了李鸾徽面前。
而现在,牛和德、李文韬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根据自己的利益关系,对徐圭言进行了评价。
李鸾徽心中冷笑,他知道,徐圭言若不及时安抚,恐怕将引发更大范围的动荡。但他也清楚,朝堂并非一片和谐,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复杂关系和党派角力。
最后,他长叹一口气。
“那就让她留在关内道,京兆府下的奉天镇吧,是要封为奉天驻军指挥官吗?”李鸾徽站起身,看着李文韬。
“是的,是这个位置还有空缺,”他顿了顿,“陛下,冯竹晋和徐圭言应为一体,夫妻一人……”
“那就让他也去,封为……”李鸾徽想了想,“进奏院官吧,”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决定了,今晚放人。”
此番安排,算是给了徐圭言一个相对不显眼却又不至于完全剥夺她职权的位置。奉天镇虽然不在长安,但因其特殊的战略地理位置,始终是朝廷不可忽视的重要区域。封她为驻军指挥官,既能保持她一定的权力,又能将她远离朝堂的纷争,平息各方的不满。
铁锁沉沉,沉闷的脚步声在狭长的牢道内回荡。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微光,将幽闭的空间映得忽明忽暗。
徐圭言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半阖着眼,听着外头狱卒的交谈声,却并未抬头。她在这里待了太久,从最初的不甘到后来的沉静,如今只剩下一种难言的冷漠。
直到那道沉重的牢门被推开,锈蚀的铁链摩擦出刺耳的响声。狱卒站在门口,手持灯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冷地道:“徐大人,圣上有旨。”
徐圭言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狱卒身上,还有一旁嫌弃牢狱环境灾难的太监,她缓缓起身,跪下接旨。
【敕曰:
奉天镇,关内咽喉,扼南北要道,地势险要,尤须良将镇守,以安地方。今徐圭言,素有谋略,持重干练,昔年镇守凉州,剿乱平贼,屡建战功,然一时蒙冤,未得其任。今思其才堪大用,特封为奉天驻军指挥官,暂调关内道,驻守奉天,统辖驻军,肃清余孽,以固国基。
钦此!】
李鸾徽身旁的宦官念完圣旨后,徐圭言行礼后,双手接过圣旨,“谢陛下。”
而后她站起身,礼貌地问:“敢问公公姓名?”
“不敢,李天翼,叫我李公公就行了。”
“多谢李公公。”
“嗯,你好自为之吧。”
李天翼说完后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牢狱。
一旁的狱卒低垂着目光,也没看她的眼睛,只是在一旁念叨:“你有功在先,朝中又多有为你求情者,圣上特许你出狱,你还真是幸运。”
徐圭言听完,轻轻一笑,声音低哑,似是带着几分嘲讽。
她抬起手腕,指腹摩挲着手上的镣铐,那沉重的铁环已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勒出一圈青痕。片刻后,她才缓缓抬手,抬手示意狱卒替她解开枷锁。
锁扣被打开的刹那,沉重的镣铐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脚踏出牢门,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平稳。
牢狱之外,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衣上残留的潮湿霉味。夜色深沉,天上悬着一轮冷月,光辉如霜,洒落在她眉眼间。站在狱门口,她抬头望了望天,深深吸了口气,没有一丝喜悦。
她徐圭言,终究还是出来了。
徐圭言也明白了,本来她认为有证据就可以扳倒对手,可没想到的是,证据可造假,兜兜转转,一切都以人心为准。
谁的心思呢?
皇上的。
这朝廷,是圣上的朝廷。
这天下,是圣上的天下。
这律令,是圣上的律令。
只有她,什么都不懂。
蝇营狗苟见不得光的交易,不是因为他们不正义,放在阳光下被人唾弃。而是没有必要让你知道,一是因为你没有资格,一是因为你是敌人。
徐圭言,这游戏规则太简单了,说了算的人是圣上,只要得到了他的青睐,你才能赢下去,一路赢下去。
你想为后唐好,上要恭维圣上,下要大刀阔斧。
当然了,大部分贤臣只是皇帝口中的贤臣,百姓口中的贤臣从未在历史之中留下过姓名。
徐圭言,你看到了吗?你前面的层层大山,他们阻碍着你。
要么,跟随他们。
要么,征服他们。
你总要选一个的。
徐圭言看着星空,又大又辽阔,雨后的空气很好闻,她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拂面,她的囚服已经换下,披着一件素色外袍,但仍然挡不住身体的疲惫。
阶下的灯笼微微晃动,映出一道熟悉却略显单薄的身影。
徐圭言顿住脚步,眯了眯眼,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可印象里那人应该不是这样削瘦的模样。
她缓步走近,借着微光打量着那人,确认无误后,轻轻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人猛然一激灵,整个人像是从梦里惊醒似的,立刻站起身,连忙低声说道:“小人在这里等人,马上就走,请您再准许我等一下。”
徐圭言一愣,目光在他清瘦的脸上停留片刻,好奇地打量他。过了好一会儿,她随即压低声音,故意粗着嗓子道:“没事没事,你想在这里睡多久都行。”
冯竹晋点头,显然没认出她,半梦半醒之间,随意抖了抖衣摆就要转身离去。
然而才走了两步,他忽然觉得不对,顿时停下,狐疑地回头看去。
昏暗的灯光下,徐圭言站在阶上,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正看着他。
冯竹晋瞪大了眼睛,片刻后,骤然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气得跺了跺脚,几步冲过来,语气里带着不满:“这样有意思吗?”
徐圭言眨了眨眼,眼里含着一丝笑意,摇头道:“没意思。”她顿了顿,伸手理了理袖口,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冯竹晋冷哼了一声,刚想讥讽她两句,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抿唇沉默了一瞬,随后语气闷闷地道:“还有什么家啊,你家被秦斯礼占了。”
徐圭言微微一怔,眉头皱起,显然有些意外。但她的神情只维持了一瞬,便恢复了平静,只是轻描淡写地道:“那就找个客栈住吧。”
冯竹晋看着她这幅波澜不惊的模样,越发气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去我家吧,我姐有话对你说。”
徐圭言挑眉看他,半晌后轻笑了一声,没有拒绝,轻轻点头:“好。”
夜色深沉,街巷寂静无声,唯有马蹄声与车轮辘辘滚过青石板的轻响,在夏夜里回荡。
徐圭言与冯竹晋上了马车,帘幕落下,遮挡住了内里的一切,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驶离。
夜风微微卷起帘角,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映在冯竹晋的侧脸上。他垂眸沉思,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摆,而徐圭言则靠在一侧,闭目养神,似乎并不想多言。
秦斯礼这个时候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宝盖才敢走到他身旁,但也不敢开口询问。
他低头,看到自家郎君的手握紧成拳,指节泛白。
风吹过,打更人路过,提醒着路人宵禁时刻要到了。
秦斯礼回神。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仰头望了望天,漆黑一片,不知为何,现在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只有无尽的沉默与夜色交织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低声开口,嗓音有些低哑:“回府。”
宝盖应了一声,连忙撑起灯笼,秦斯礼收回目光,转身迈上马车,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看起来显得格外孤独。
夜色沉沉,冯府门前的灯笼映出暖黄的光,静静燃烧着夜晚的寒意。
徐圭言与冯竹晋一同踏入府门,甫一进门,便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疾步迎上来,在他们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时,便“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地面上。
是顾书意。
她身着素色长裙,鬓发微乱,脸色有些苍白,像是一直在等待,听见动静便立刻赶了出来。她抬起头,眼眶泛红,目光定定地望着徐圭言,带着一丝不安与羞愧。
顾书意一句话没说,便深深磕下头去,额头触地,语气哽咽道:“请您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