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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谋金台 牛人 24776 字 5个月前

“这两人,倒像是合了。”

他顿了顿,又说:“也不知道,是谁在主事,谁在当棋子。”

太监不敢作声。

李鸾徽眼神一冷,口吻一转:“秦斯礼是朕的人,他不会错。但若是朕的人错了,那错的也是朕——”

他将奏本一掷,砸在地上。

“派人去岭南,暗中细查。但不得打草惊蛇。还有,晋王府最近有无异动?”

“并无。唯徐圭言近日上疏,请宽免岭南三县农役之税。”

“呵。”李鸾徽冷笑,“她还真敢替百姓请命。”

说完这个,李鸾徽破天荒地想起来她当年拆佛像一事,本就不拘小节的人,现在看来也让人头疼。

第126章 夜深鬼魅悄然立【VIP】

秦斯礼吃瘪的消息传回到长安后,折返回岭南的时候,暴雨停了。

朝中人原以为岭南那般偏远之地,遇上连旬暴雨,少不得要民变、要瘟疫,甚至可能要一场清洗才能收场。

但晋王府在其中的表现出乎所有人意料,不仅安顿得法,调配粮草、修缮河堤、抚恤流民,更是在朝廷迟迟拨款不下的当口,用私库之银救急。

消息再度传回长安,李鸾徽心思绕了几圈,什么评价的话都没漏出来。

秦斯礼虽然在言语上吃了亏,但是好处一个没落下,同行而来的人也没说什么,本来就是陪秦斯礼来的,而他从不说自己心中所想,他们两人也是提线木偶,揣测以秦斯礼代表的圣上心意,实在是没有必要。

徐圭言的口碑在这期间一如既往的好,李起年也在她的调教下做事有模有样,不留下话柄。

日子不好也不坏。

岭南久逢天灾,此番总算平稳度过,依照礼制,王府便择了一处道观,为百姓祈福还愿。道观依山而建,名唤“澜净观”,虽不大,却香火极盛,供着三清法像与观音慈尊。众人白日里热热闹闹跪拜焚香,夜里便散去了,只留下道士守夜。

夜深,星沉云合,万籁俱寂。

徐圭言披着一件墨色外衫,悄然上山。她脚步极轻,像怕惊动谁一般,穿过拱桥和香阁,悄悄推开正殿后侧的佛堂门扉。

殿中只点着一盏青灯,供桌前佛像庄严慈悲。她合掌而跪,默念着不知是什么内容,肩膀微颤,像是哭,又像是太累了。

忽而,有人轻轻走近。她敏锐地察觉,转身欲起,却被那人一把拉住了手。

“是我。”低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是秦斯礼。

他不知从何时起就站在柱后,像是等她等了很久。

徐圭言抿嘴:“你……怎么也在这儿?”

两人这些日子从没有私下往来过,就连公对公的事也从未说过话,秦斯礼突然出现在这里,徐圭言十分惊讶。

她看向他,他的眸子在夜色中十分明亮。

秦斯礼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烛光太暗,他看不清她脸上究竟是疲惫还是防备,便索性一把将她拽了过去,手指扣着她的肩,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没有任何预兆,也不讲情理,像是按捺许久的渴望终于决堤。

徐圭言愣住了,下意识推了他一下,秦斯礼紧接着更加用力,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好一会儿,徐圭言才挣扎着小声说道:“你这样……不太好吧?这里可是佛堂。”

秦斯礼捧着她的脸,同她拉开一段距离,温热的呼吸却还能打在彼此的脸上,她的温度还在他脸颊上。只见他唇边带笑,眼里却藏着一层久违的锋芒,“那又怎么样?你不是还拆过佛像?这些事,在你眼里,也算不得什么吧?”

徐圭言一怔,还未反驳,秦斯礼竟然又吻了过来,热气落在脖颈处,她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这么久不见,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殿外风起,烛火一闪一灭,最后毫不犹豫地熄灭了。

夜色已深,岭南的风仍潮润未歇,窗外竹影婆娑,雨后带着些凉气。

徐圭言回到王府时,府中寂静,连灯火也只点了几盏。

她走得很轻,又慢又小心翼翼,似不愿惊动谁似的,但刚一踏入内室,就看到李起年正半倚在榻上,身侧放着一卷兵书,一盏快冷的茶。

烛火映得他脸色沉沉,眼神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打量。

“你去哪儿了?”他语气淡淡,像是随口问的。

徐圭言低头,脱下外衫,随手搭在屏风上,坐下来倒了杯茶,背对着李起年拿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喝完一杯茶,她又倒了一杯,喝得尽兴后,才侧头,目不斜视地答:“去道观祈福。”

李起年皱了皱眉,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她的衣襟略有些凌乱,发尾潮湿,连鬓角都贴着几缕水汽。

“祈福?彩云说你蛮早就过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是有人为难你了吗?”

李起年坐起身子来,正要下榻,徐圭言倏地一下站起来了,“时间不早了,我去休息……”

她走动的时候,身上的味道随着风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不是焚香的檀气,也不是衣物上的熏香,而是息,李起年说不上来,了。

他鼻尖一动,目光一寸寸沉了下去,看着她急促的背影,蹙着眉头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用香了?”

她平日里不爱用香,就连最基本的胭脂香粉味儿都很少有,沐浴后的香气要清爽得多,而现在徐圭言身上的味道不对劲。

徐圭言脚步一顿,没有答话,只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可她越是平静,。

“是哪个道观,焚香能这么浓?”他继续问,语气却慢慢冷下来。

徐圭言终于抬头看他,眸子清亮得近乎冷淡:“风大,衣服湿了,沾了一些香气而已。”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快步往门边走去。潮湿的岭南风从敞开的窗扉间灌进来,拂起她衣摆的一角,带着那道余香也一并飘了出去。

李起年坐在原处,盯着那片衣角发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幽深如墨。

这是她第一次从道观回来,身上带着别人的气味。

他不傻,太清么。

——不是焚香,是人。

他心,却只能佯装不屑地拧了拧鼻子,目光斜着扫向她背影,一言不发。

徐圭言走到门口,像是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只轻声道:“早点歇了。”

话落,她跨出门槛。

脚步轻盈,背影挺直,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也什么都不想留下。

而那香气,却留在了房中,久久不散。

李起年猛然起身,推开窗子,风扑面而来,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里的疑惑和那一丝被割裂的不甘。

他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猜忌,羞辱,甚至还有隐隐的妒意。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那本兵书甩到一边,重重地靠回椅背里,却再也无法看进去一个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一日朝会,雨意初歇,朝阳尚未穿透层层云霭,宫钟响过三道,百官鱼贯而入金銮殿。原以为是平日例行议政,谁知圣上却在早朝上,罕见地亲口提起了太子之事。

“朕素来谨慎,不欲仓促立储,然天下悠悠,宗室日众,诸皇子渐长,实不宜久虚此位。”

话音一落,朝中顿时陷入短暂的死寂,随后文武百官齐齐俯首叩拜:“臣等谨遵圣训。”

李鸾徽看似随意,却清楚地点了三人之名。

“大皇子敦厚沉稳,学政多年,诸卿所推。晋王,岭南赈灾,所奏所为皆有实效,人望颇佳。六皇子亦聪慧好学,师傅多有赞言。此三人,各有长短。朕欲听诸卿之见,皆可上奏。”

这便是把皇储之争,明晃晃地推到了明面上。

朝堂之上,瞬间波涛暗涌。

而坐在百官之间的冯竹晋,也在这一刻抬头,神色不动。只是他未说话,身边却已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笑道:“冯大人,喜事将近啊。”

冯竹晋转了转眼珠,语气平稳:“何喜之有?”

“你还装?”另一位同僚笑得意味深长,“圣上都夸了晋王,眼看日后晋王要贵重起来,哪怕不为太子,也能立为监国。到时你娘子回来了,她也飞黄腾达,你跟着沾光,还有什么不好?”

又一人凑上来,哈哈一笑:“夫妻阔别多年,终得相见。冯大人,您要不要备份贺礼给自己啊?”

几人笑作一团,朝堂之上气氛一时松动,恭维声、调笑声此起彼伏,言语里不乏暧昧讥讽。

冯竹晋仍是面带微笑,脸上多了几分老道,只轻轻拱手一一回礼,说不上谦逊,也无反驳。

直到朝散,冯竹晋由太监推着轮椅走出宫门,一路无言,等左右散去,他才让太监将他推到承明门外的松影处。

他坐在在殿外青砖之上,手肘放在轮椅扶手处,朝阳映在他的眼里,冷金色一片。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唇角轻轻抽了一下。

冯竹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混蛋小子了,他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另一个人也走了过来。

“她要回来了?”

冯竹晋喃喃开口,语气极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冷笑,“嗯,要回来了。”

那人转过身,站到冯竹晋面前,“那你是选择她,还是选择我?”

冯竹晋轻声一笑,“自然是会跟随大皇子殿下,您对我的恩情,我自然不会忘。”

“那徐圭言呢,她和我十弟,感情不一般……你们夫妻两个人,是不想把鸡蛋放到同一个篮子里吗?”

冯竹晋摇摇头,“大皇子您多虑了,我和娘子分开许久,这期间,甚至连封信都没有过,自然不会互通有无,”他顿了顿,看着大皇子,李起凡,“您比晋王有势。”

“可十弟口碑比我好,支持他的人多。”

冯竹晋这个时候才明白了些朝廷内的游戏规则,“在朝廷上,多数向来不能说明什么,他们只能跟着少数人跑,唯一的作用就是拍手鼓掌,”他顿了顿,“您母亲已经为皇后,立皇后之子,合乎常理。”

李起凡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残疾的男人,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称之为男人,片刻后,他冷哼一声,“多谢。”

说罢,便急匆匆地走掉了。

冯竹晋行了一个简单的礼,而后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这一回徐圭言能不能看到他的成长,冯竹晋也十分好奇,她会怎么看他。一些画面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眼神阴沉,嘴角却慢慢浮出一点笑意。

不是喜悦,而是锋芒未露的杀意。

第127章 风雨欲来山动摇【VIP】

冯竹晋坐着马车回到了府邸门前,门前积水未散,马蹄踏出一地泥点。他才被人扶着下了马,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前,腰细眼尖,身穿宫中缎制小团龙纹灰袍,正是如今的太监总领苏长恩。

苏长恩见他远远走来,连忙几步上前,笑得一脸慈眉善目,却藏不住眼底的促急:“哎哟,冯大人总算回来了。我家主子可等您多时了。”

冯竹晋略皱了眉,手拢袖中,坐在轮椅上,轮椅立在青石砖上,语气淡淡:“哪位主子?”

苏长恩眨了眨眼,轻声压低声音:“还能有哪位?自然是咱们凤仪宫里的那位长公主殿下。”他凑近一步,“快随奴才来吧,殿下亲口吩咐,不见你不安生。”

冯竹晋抬头望了一眼自家宅门,终究没进去。只轻轻叹了口气,挥挥手,小厮又将他推上了另一辆马车,随苏长恩进了宫。

凤仪宫内,檐牙高啄,梅枝微垂。

宫人皆低头行事,殿内一派沉静。

长公主李瑾慧今日身着月白流云襦裙,手执羊脂玉骨扇,坐在雕花梨木罗汉床上,轻轻拨弄着一旁香炉中的香灰,神色平静得仿佛湖水无波。

冯竹晋入殿行礼,她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扇子,似笑非笑地开口:“冯大人,冯御史,您在朝廷上越发是如鱼得水……架子也大了不少。”

李慧瑾正了正身子,眼里带着打趣,上下打量着他。

冯家现如今是盘散了的棋,冯知节去平定突厥,冯淑娇被朝廷以“安边议和”的名义,册封为“和义公主”,远嫁吐蕃。

如今,冯淑娇身在吐蕃已五年,丈夫吐蕃赞普年迈,政局不稳,且吐蕃新贵对汉人极不友善。她身为汉族和亲公主,处境艰难,只得依靠派驻的使节团与少数亲信自保。

而冯竹晋,作为唯一留在长安的人,除了稳固冯家的地位,更是因为他那副残破的身子,他性情日渐冷峻,喜怒不形于色。

不过他升为监察御史中丞这一路也不干净,三年前,朝中发生“右补阙弹劾刑部尚书挪用赈灾粮款案”。

冯竹晋当时尚是小御史,却提交密折,状告主案官员与刑部尚书暗通款项,在其中揭露了多项账册伪证,手段狠辣、证据扎实。

这是表面,实际上——冯竹晋篡改了部分笔录,将真正主谋的外戚势力置于案外;他又“主动选择了一个替死鬼”——是当时为刑部做外账的账房官,逼其自缢了结;也正因如此,结果得了圣上的意,案子迅速落地,朝中弹冠相庆,他被拔擢为监察御史。

此案在私底下,被称作“割喉换官”。但冯竹晋从不辩解。

旁人问起来,他也只说:“要登得上去,有时就得踩着人往上走。”

这一切,李慧瑾和秦斯礼都看在眼中,不过此时秦斯礼正在岭南与徐圭言厮混,长安的事他尚且不清楚。

“哪里敢在长公主面前摆弄?”冯竹晋笑了笑,“您唤我来是有何事?”

李慧瑾吐出口气,眼眸一紧,像条蛇,盘踞在榻上。

“你倒是淡定。秦斯礼去了岭南,去找你那位夫人——你半点反应都没有?”她语调柔缓,唇角挂着笑,却掩不住那笑容之下的讽意与探查。

冯竹晋负手站立,语气更是平静得像是无波之井:“殿下既然如此关心,那不如问问您自己,您丈夫为何要千里迢迢去往岭南?”

这话一出口,宫中本就稀薄的气息似骤然冷了一寸。

李慧瑾眼神一沉,笑意凝在唇边,半晌才缓缓道:“你倒会挑刺。”

冯竹晋不卑不亢:“我不过是以事论事。若我该有反应,殿下自然也不例外。”

气氛一度凝滞,苏长恩悄悄低头往后退了几步,只盼自己瞬间化为空气。

长公主凝视着他片刻,忽然又笑了:“也好,你这性子,一如既往。但你要知道——你夫人若真的回来了,朝中上下盯着的可不止你。”

冯竹晋听后却只是敛眸,淡淡一拱手:“多谢殿下提醒。”

他转身欲走,长公主却突然问:“那你呢?她若真回来了,你作何打算?你那满屋子的儿子又该怎么和她交代?”

冯竹晋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她回不回来,是她的事。至于他们……”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几分阴鸷的冷意,“那些都是无关的人。”

言罢,轮椅来,声音清脆,慌乱地离去。

李慧瑾坐在殿中,一时怔然,片刻后,轻轻冷笑了一声,扇子敲了敲掌心,唉叹了口气。

,各表一枝。

那夜过后,,床上却尚余余温。

徐圭言静静地靠在床榻一侧,青丝未束,倚着,眼神深沉,指腹摩挲着,神情竟带着一点出奇的温柔。

他们之间忽然多了一种从前未曾有过的和谐。

没有承诺,没有未来,没有那种“你是我的”那般沉重的欲念,更没有承重的誓言,只有当下的温存和喘息。

仿佛这多年来的抗争、别离、挣扎,最终都被时间磨平,只剩下一种妥协的平静。

“世道乱得很,山野之间都是野兽。”秦斯礼轻声说道,手指顺着她锁骨向下滑去,像在描摹旧日未竟的温情,“但现在……我们好像,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徐圭言没有应声,只是靠近了一点,半枕着他,闭目不语。

许久之后,秦斯礼忽然问道:“你知道冯竹晋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吗?”

徐圭言睁开眼,愣了愣:“不清楚啊。我和他……很久没有信件往来了。”

秦斯礼轻哼一声:“他变了。现在有些……不太正常,有点急,有点狠……”话没说完,话里有话。

徐圭言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坐起来,开始穿衣。

她披上外袍,慢条斯理地束好发带,像是在将身体重新收拾进“徐长史”那一层层铠甲里。

秦斯礼靠在床边,眼神懒懒地落在她背影上,手指轻敲床柱,语气缓慢:“你想回长安吗?”

徐圭言停下手,一只鞋刚穿好,偏头笑了一下:“你现在都有这个权力了?”

秦斯礼没有笑,只是叹了口气,翻身仰躺回床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圣上这几年,身体不大行了。”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徐圭言穿好鞋,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秦斯礼睁开眼,望着她挺直的背影。

“你想听我说什么?”徐圭言语气淡淡,没有感情,也没有回头。

秦斯礼没有应声,眼角浮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想说的是:我只是想听你说话而已。但这话不能说,也说不出来,他自顾自地想着,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

徐圭言整好了衣裙,收拾干净自己,像从未与这张床榻有过交集。她转身,提起披风走向门边。

“别走啊——”秦斯礼坐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点疲倦的哀求,“这么早回去做什么?”

话音刚落,门被“啪”一声关上,风从门缝中灌进来,带起几缕残香。

秦斯礼怔怔地看着那扇门,半晌后重新躺倒,手臂覆在眼上,自言自语似地道了一句:“……还是走了啊。”

帐内又归于寂静,只剩外头细微的虫鸣和风声,像是大雨过后的余响,也像他心头无法散去的回音。

徐圭言才刚回到王府,满身疲惫,刚要让侍女打水沐浴,一转身,便见李起年推门而入。

“你怎么来了?”她语气不冷不热,手中还握着脱下的一截发带。

“想你了,”李起年轻描淡写地笑着,径自走进屋内,在她梳妆台后的圆桌边坐了下来,“也想跟你说点朝中的事。”

徐圭言挑了挑眉,唤退了侍女,停止了解衣褪袍的动作,漫不经心地坐下来,透过镜子看向李起年,说道:“朝中之事,你等白日开会的时候再说不就好了?”

李起年像没听见似的,侧头看着她:“你觉得我这些日子表现得如何?”

“挺好的,”徐圭言想要打哈欠,忍着,轻轻咬了咬牙,“朝廷来的官都挺满意的。”

“长史,您对这几个人了解吗?”

徐圭言对上李起年的眼,“你想说什么?”

“这里面的人,秦斯礼是父皇的心腹,他很关键,拿到了他的选票,父皇才会将我视为太子候选人。”

徐圭言点点头。

“秦斯礼这个人……他之前是兵部侍郎,后来被任命为’内枢使’——掌内廷、通外政,虽名为宫中之职,但与中书、门下沟通频繁,权力不输尚书省。户部、工部,尤其是户部,今后多半也要听他的调度。”

徐圭言动作顿了顿,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升得倒是挺快的。”

“他前些年娶了长公主,如今长公主又得宠、得势。您说,皇储之争,若想要站稳脚跟,我们是不是要拉拢他?”

徐圭言听到李起年的话,掀起眼皮,眼中竟闪过一丝厉色。李起年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仔细地看向徐圭言,她移开目光,没有立刻回应,只把外袍搭在屏风上,手指在铜镜前细细理着鬓发。

那姿态说不出的从容镇定。

半晌,她轻笑了一声:“拉拢他?这个倒不难。”

“你跟他……他们说你们两个有仇”李起年话未说完,声音却已低下去些。

徐圭言没有回头,*语气里透着一丝疲倦,也透着警惕:“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让我去帮你拉拢他?”

李起年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语气终于带了点真正的沉重,还有眼中不可躲避的审视,“现在朝中局势复杂。圣上年迈,诸皇子各有派系。大皇子是太子最佳人选,六哥背后是外戚,而我们这一路……靠什么?”

徐圭言慢慢转过头,仰头看着他,眸色深沉如夜:“我都明白。只是,你说这番话的意思是什么?”

李起年垂眸,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枚带血线的玉扳指上,语气不再藏锋:“我只是希望,你之前的计划,不要因为旁人乱了阵脚,”他顿了顿,“徐长史,秦斯礼背后的长公主才是我们要拉拢的人,您和……长公主之间,不能有隔阂。”

徐圭言看着他那张稚嫩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发带重新缠到指尖,缓缓打了个结。

李起年抓着徐圭言的手,手指在那枚扳指上轻轻摸了几下,眼神却熠熠盯着她不放。

两人对望,房中一片沉寂,只有窗外风声卷起了檐角的竹铃,响成了一段沉默又尖锐的回音。

徐圭言与李起年对话尚未结束,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地跪倒在门外,禀道:“启禀徐长史,徐大人,县令求见,说……渔民闹事,出了人命,如今正在门外候着,不敢擅入。”

徐圭言眉心一皱,猛地起身。

李起年也随即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小着声音问:“怎么会出人命?”

徐圭言没回答,穿好官服,径直走到门口,拂开帘子,推开门,天色沉沉。门外小厮看到徐圭言,只是没想到晋王居然也在,他便又行了个礼,然后才跟上徐圭言的脚步,朝外走去。

县令果然在门外等候,一身湿泥,站得笔直,脸色苍白,额上汗珠夹着雨水,一路顺着鬓角流下。

“徐大人。”县令魏叔佑拱手行礼,声音压低,但仍能听出一丝惶急,“笑林县西河村的渔户与巡捕发生冲突,事情……闹大了。一个少年溺亡,尸身刚刚被打捞上来,死状不堪。村民说是被衙役追赶时不慎坠河,他们不信,要讨个说法,如今围住县衙,有人还放出话来,说要上山烧佛像、请野神。”

“巡捕追渔民?为何?”徐圭言冷声问道。

魏叔佑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前些日子您不是问我……如何应对赈灾查账么?小的就……就启用了那片晒鱼地,想借罚款来填补亏空。可今儿个多收了几户人的鱼,说他们超额捕捞,不愿罚银的,就带回了衙门……后头,后头就出了事。”

“你派人逼他们交罚银?”李起年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魏叔佑急忙辩解:“不敢不敢,平日是睁一眼闭一眼的,真是没想到会出人命……那孩子才十五,才十五啊!他娘哭得快昏过去了,说是自己祖祖辈辈都在那晒鱼地讨活命,今日儿子竟死在了水里……”

院内一时沉默。

徐圭言站在廊下,眼中满是不耐烦,片刻后缓缓道:“带我去看看。”

魏叔佑一惊:“您亲自去?”

“出了人命,你我都脱不了干系。”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几乎可怕,“再说,眼下京中来人不少,若这事传到朝中,不止是你,我也要被问责。”

李起年站在门内望着她,欲言又止。

她没有再看他,只是披上一件斗篷,跨出门槛。

“备轿。”

第128章 同源两册意不同【VIP】

海边阴沉沉的天,灰蓝的浪潮如同天边垂下的巨幕,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岸边的礁石,轰然作响,如同海神在怒吼。

渔港边,几座简陋的木棚被掀了顶,一地破裂的渔网随风翻卷,几个妇人披头散发地跪在沙滩上,哭声撕裂风雨。

一个女人,膝盖跪在湿沙里,抱着一截木头般的小棺,脸上是混着泥水与泪水的灰色绝望。她的孩子淹死了,她脸上满是悲伤。

旁边穿着蓑衣的人垂手,面无表情,海浪声盖过了哭声和怒吼。

徐圭言从轿子里下来,身穿青衣,细雨打在她的鬓边,微风卷起她的发丝,她站在雨中,众人回首,天地都静默了一瞬。

她没有撑伞,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群破败不堪、眼神空洞的渔民。

那一刻,她眼中并没有官员惯有的冷漠,反而流露出一种温柔却沉重的慈悲。

“相关人员呢?安顿好他们后,涉案人员跟我回衙门。”

县衙之中,灯火摇曳,潮湿的空气还未散尽。

正堂之上,徐圭言已换了干衣,坐于审判正席,神色沉静却带着隐隐的压迫力。魏叔佑站在一侧,额头微汗,神情紧张。

几名渔民跪在堂下,一人代表,哑着嗓子道:“大人,我们真是苦啊……风雨来时避难所空着,我们只得躲在自家船上。有人来收赋税,说没交就不准进棚。可我们家里三口人,鱼都没得打,还得交钱,哪来的钱哪?”

另外几人连连点头,眼中俱是哀恸与惧怕交织。

这时,一旁的县丞说话了,“捕鱼数额是有限制的,我们去检查的时候,你们家多捕捞了多少鱼?交罚款怎么会没有银子?”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渔民哭丧着脸抬起头,看向徐圭言。

“大人,水灾时候粮食涨价,原本的限度根本没有办法卖出银钱换足够的粮食,我们不多捕鱼,吃不上粮食。”

“律法里面规定了,捕鱼的数量,你们这么做,冒犯到了海神,所以岭南才会有如此灾祸!”

笑林县县丞袁载阙突然大喝一声,竟然将岭南笑林县的水灾归为渔民多捕鱼而造次了海神。

徐圭言听到此话,眉头微蹙,魏叔佑在一旁仔细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这个蹙眉到底是因为县丞的话,还是因为渔民的违法规定。

但她没有出言打断,袁载阙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样,张牙舞爪地对徐圭言说,“长史!笑林县水灾的事找到原因了!就是因为这帮渔民们不知节制地用海里的东西,靠海吃海,十分贪心,却又不肯接受惩罚,所以海神才会这么对笑林县的,请长史明鉴!”

渔民们跪在县衙中间瑟瑟发抖,声音越发得小,“长史大人,不多捕捞我们就没有吃饭的钱……赈灾的粮食下来了,我们也没分到多少,人要活着啊……我们想活啊,求求您……”

说着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一旦事情牵扯到鬼神,再简单的事都会变的十分复杂。

而且毫无逻辑。

徐圭言听完,神色未变,只轻声对那些渔民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定会替你们讨一个公道。”

渔民们跪拜离开时,眼中竟隐约有了一点光亮。

后堂中,灯火通明,桌案上堆着一沓沓账册与登记录。他们正一项一项核对——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民间抚恤的登记名单、衙门发放凭据、里正递交的底账……

“瞧这处,拨下来的三百两,最后只发了一百一十两,中间怎么差得这么多?”徐圭言低声问。

魏叔佑咂了口舌,小声回道:“一层一层往上报啊,每过一层都得‘意思意思’……这年头,哪能真干净?别说我们县,整个岭南皆如此。长史,您要是真想查……这水深着呢。”

徐圭言轻轻一笑,合上了账本,声音也很轻,“水越深,才越能藏得了大鱼。魏大人,你说是不是?”

“那……”魏叔佑顿了顿,“袁县丞说的那话,也不无道理。”

“我们敬畏神明,是因为神明能够保佑百姓,如果神明不能保佑百姓,那就是百姓的敌人,供奉敌人,”徐圭言侧头看着魏叔佑,“我做不到。”

“正是因为百姓过度捕捞,海神震怒,所以才会……”魏叔佑对上徐圭言的眼,同她解释这里面的因果关系。

徐圭言扔开帐本,哼笑一声,“魏县令,您什么意思,我完全明白,但是你我都是朝廷中的官员,糊弄百姓的这一条说辞就省省吧,”她叹了口气,眼中满是荒谬感,都是千年的狐狸了,还玩什么聊斋?

魏叔佑心头一跳,正要开口,笔,写下一个名字,字迹锋利而沉稳。

——她不是要看账,她是要追人。

几日后的深夜,笑味,一阵阵刮在屋檐上,吹得纸窗啪啪作响。

魏叔佑披着斗篷,回到家中时已是子时。屋里灯火未灭,老仆上前来要替他卸下衣物,被他一把推开。

说。

,您不歇一歇?刚回来,不休息……”

“备车。”

魏叔佑的声音沉冷,没有余地。

片刻后,一辆不张扬的黑漆小车驶出县令府,沿着湿漉漉的街道,缓缓停在了一处僻静小院门口。

院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纸面因雨水溅湿而模糊了字,但依稀可辨“县丞”二字。

院中透出微弱灯光。

县丞袁载阙披着单衣坐在书桌后,看见魏叔佑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封未封口的家书。

“这大半夜的……”他皱眉,却没多说什么,起身将书信压进抽屉里。“你找我做什么?”

魏叔佑脱下斗篷,湿意从肩头滴落在地,声音不紧不慢:“徐圭言要查了。”

袁载阙怔住,脸色顿时变了几分,放在桌案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疯了吗?这件事芝麻大点,她之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突然想追责?”

“她不是疯了,”魏叔佑轻笑,眼里却没有笑意,“是时候了。”

“时候?”县丞一拍桌子,冷声道:“魏大人,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你早些年也不是没分一杯羹,现在出了事,你就打算把我们推出去?”

“我不想拖你们。”魏叔佑声音仍旧淡淡,“可有人必须要背锅。”

“你做官也不能忘义到这个地步吧!”县丞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魏叔佑慢条斯理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调往外地、封口银子、家中照拂……只要你把罪名担了,这事能小就小,压下去。可若是没人顶这口锅——你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袁载阙呼吸紊乱,脸色蜡黄,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破碎和绝望,“她徐圭言以为自己是谁?她不是个女人吗?一个靠着晋王的女人!当年她来了这笑林县,整天清心寡欲,不近人情,做得那点事算什么,现在又来追责?”

“你错了,”魏叔佑盯着他,“她不是靠谁,她是自己撑起来的。五年前我也不信,现在……你不信也得信。”

“你不懂。”县丞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为什么贪?这就是违反律令的,魏县令,你真以为是我们想贪的吗?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谁?我们不过是想让家人日子好过一点罢了,想给孩子攒几间房子,妻子生病有钱看个大夫。你不动我们的银子,不是因为高尚,是你要升官,要出头。不能被人抓住把柄,可你要出头了,就得牺牲我们?”

“你要是不背这锅,我也保不了你。”魏叔佑的声音忽然锋利起来,犹如刀锋破风而来,“你以为我不心软?可我不能塌。你们吃的那几千两银子,比起京里的大官微不足道,可你们蠢,你们贪得急,漏洞百出。现在有人往下查,只要一翻,就能全翻出来。”

“你要我一个人死。”县丞颤声道。

“总比大家一起死好。”魏叔佑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袁载阙低下头,眼眶通红,久久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拿起桌上的酒壶,一口一口喝着,不发一语。

烛火下,他的身影弯曲佝偻,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待魏叔佑走出门外,冷风灌进屋里,袁载阙将酒壶砸在了地上,玻璃渣子混着酒液撒了一地。他瘫坐在地,满脸通红,忽然一把跪在地上,望着空无一人的屋门,喃喃低语。

这夜密会后,渔民一案办理得十分顺利。

这一日,山上的风凛冽,夹着湿润的空气。

泥泞尚未完全凝固,树枝在风中颤动,山脚的村庄早已沉入了海潮退去后的荒凉。

徐圭言踩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身后是魏叔佑。他穿得厚重,步履却轻,走得有些急促,似乎想快些完成这一趟巡查。

“这次赔偿银子按户发下去了?”她漫不经心地问,眼神却落在远方一座半隐在林木间的屋宇上。

“是,按名单一一核对过了。”魏叔佑回道,“按照您的吩咐,不敢有一点含糊。”

徐圭言“嗯”了一声,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县城内,乌青色一片,一幢奢华的房顶及其显眼。

那宅子在一片湿气腾腾的山林中显得突兀,它的飞檐雕梁、朱门画壁,哪怕被雾气遮掩,也依稀可见其建造的不凡。

魏叔佑站在徐圭言身后,这个时候,徐圭言突然开口说:“前些日子,我在茶肆里听了个有趣的故事。”

“什么故事?”

徐圭言吸了吸鼻子,语气轻缓地说,“说书先生,两个不同酒肆的说书先生,说同一段故事,从不同的角度说一个女人的故事。”

魏叔佑没多话,站在她身后认真地听。

“在第一个说书先生的嘴里,一个漂亮女人嫁给了一个老实的男人,但这个女人野心勃勃,又看上了个有钱人,为了能和有钱男人苟合,就毒死了那个老实的丈夫,最后被老实丈夫的弟弟几拳打死了。”

徐圭言转过身,又说另一个故事的版本,“这漂亮女人本就命苦,想着同老实男人结婚过平凡日子,没想到被一个乡绅买走,两人也算是情投意合,哪知进了府后,水深火热的生活才开始,乡绅女人太多了,但都是有情有义的姑娘。”

魏叔佑这才听明白徐圭言说的什么故事,“这都是老生常谈的故事了。”

徐圭言点头,“故事不一样,有趣的就是,茶肆里有个女人,年纪不小了我叫她大娘也不为过。”

魏叔佑点头。

“这个大娘,平日里净爱嚼舌根,谁家的姑娘和谁家的儿子混在一起了,要不就是谁家儿子纳了妾,正妻受不了,身子气出了病,这大娘硬是能从这里面看出爱情的门道,还说这才是爱情,让人家正妻忍着。”

“这种人太多了,”魏叔佑在身后跟着迎合。

“问题就是出在这里,这大娘看谁家儿子都是自己儿子,心疼得不得了,听了这个故事,就觉得第一个故事那个狐媚子死得好,第一个故事才是人间故事。可第二个版本的故事,他听说了之后啊,非要说这种女人不配那浪荡子弟,出身卑贱,却做着凤凰梦。”

徐圭言走到一处空地停了下来,“然后那日,这个老大娘站在第二个说书人的酒肆门口,痛骂了一下午,一个不识字的老婆子,能有什么骂人的本事,屎尿屁地往外蹦,路过的人听到都觉得晦气。”

魏叔佑也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然后呢?”

“然后?”徐圭言手背在身后,“没有然后啊,你在大街上看到一个疯子,你会去上前和她理论吗?这两个故事各有各的精彩,第一个故事就是讲述男人的故事,女人不得好死。第二故事,看到了女人的痛,把男人当个物件。依她的文化程度,第二个她怎么都不会理解的,凭什么女人能踩到男人的头顶,女人的苦楚又是什么,她能懂什么?”

徐圭言嗤笑一声,“她只能懂男人胯间那二两肉香不香。”

这话是有点糙了。

魏叔佑吞了一口口水,“那她这么闹腾,第二个说书人可还有活做?酒肆生意能好吗?”

“食客去酒肆是为了吃饭,又不是为了听书,好不好的和说书人有什么关系?”徐圭言目光落在一处漂亮的屋顶上,“再说了,她就站在门口骂人家说书人不识抬举,倒也真有不少人想看看说书人将苦命女人说成了什么样,反倒去的人更多了。”

魏叔佑正要感叹一句的时候,徐圭言出其不意——

“那个宅子,”她手指一抬,语气不疾不徐,“是谁的?”

魏叔佑一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皱眉说:“我……不清楚。这里是临近山脚的公地,以前一直没听说有人在这儿建宅子。”

“你是笑林县的县令,辖区内有人修了这么一座宅子,你说你不知道?”徐圭言轻轻一笑,语气中不见怒意,只有一丝凉意。

刚才聊闲的幽默氛围瞬间消散。

“确实不知。”魏叔佑微微低头,声音低了一点,“此处地势偏远,不在主道之上,又隔着几层户籍村落,若不是从山这边上来,几乎无人经过。”

徐圭言点了点头,向山下走去。

过了几个弯后,那宅子更加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屋檐上是一道道嵌金的脊饰,廊下挂着铜铃,风吹动时发出清脆的响声。门前铺设着整齐的青石路,足有两人宽,甚至还有一只形制罕见的铜香兽蹲在台阶两侧。

“这不是寻常人家的手笔。”徐圭言喃喃说,“别说笑林县了,就算放在长安,这等气派也得是五品以上大员才住得起。”

魏叔佑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确实奢靡……不过笑林县属地贫瘠,这么多年也没听过谁家暴富到这种程度。”

“我来岭南快六年了,”徐圭言回头看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我都没听说过这幢宅子,你说奇不奇怪?”

魏叔佑一怔,试图从徐圭言的表情里看出什么,但她面上波澜不惊。他只得回道:“卑职……会立刻派人去查房主身份。”

“嗯。”徐圭言淡淡应了一声,“找不到主人的话,别怪我当它是赈灾银子的去处。”

两人下山途中,山路泥泞,徐圭言不时提起裙摆,略有不便。魏叔佑见状,忙让身边仆役送上一把伞,却被她挥手拒绝。

他们回到衙署,天色已晚。徐圭言卸下外袍,在案前坐下。魏叔佑则召来县中几位典吏,命他们尽快查明山宅修建时间、施工人、地契所属以及房主登记。

“若没人认领,”徐圭言望着窗外,“那就公断。”

“公断?”

魏叔佑闻言低头,眼中却闪过一抹不安。

次日清晨,山中宅子的查访进展很快传来——房契登记居然是一家盐商的名字,但这盐商早在三年前已因走私被赐死,房契下落不明,登记信息却在两年前悄悄更新,原址正是那户盐商的旧宅。

“用死人做挡箭牌……”徐圭言冷笑一声,“贼胆还挺大。”

她站起身,对魏叔佑道:“带我去见管盐务的税监,顺便把这几年的地契买卖清册也一并带来。”

魏叔佑拱手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徐圭言怎么会想起来查房子?她这个人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现在又是哪一出?

衙署内灯火通明,夜已深,仍有数名小吏在翻查档案、清点文册。

徐圭言披着外袍坐在主位,案前堆着厚厚一摞地契副本、宅邸注册簿,以及税监近五年的银两往来明细。她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指节偶尔轻轻敲击案面,仿佛在耐心等待一个早已确定的答案。

魏叔佑则坐在一旁,面色隐约有些疲惫,袖中藏着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怎么,查不出来?”徐圭言声音淡淡,却不容置疑。

“不是……是查到了。”魏叔佑迟疑着,脸色愈发僵硬,“属下让人一路追查下去,最早的施工人是一家叫’陆兴’的木匠铺,工匠是邻县调来的。再往上,是委托人签了名的地契与宅邸造价单——”

他说到这,喉头微动,像被什么卡住了,他查到最后,竟然查到了自己的头上。

这屋子,居然是魏叔佑亲侄子魏廷之的!

其中的弯弯绕绕,竟然与先前徐圭言给他讲的那个故事一般,魏叔佑眼睛盯着徐圭言看,心中已经有了定数。

另一只手拿出袖中早已藏好的匕首,缓缓地往徐圭言身边靠去。

“说啊,这屋子到底是谁的?”徐圭言拧着眉头看向魏叔佑。

第129章 一石二鸟道公正【VIP】

且说,为了完成徐圭言给的任务,魏叔佑带着几名衙役走访了数户人家,又查了坊间地契、户籍,最后才惊愕地发现,那座山中奢华宅邸竟是他自己侄子魏延之的名下产业。

“你再说一遍?”魏叔佑的声音里透着寒意。

那登记吏员低着头,将一份薄纸上的字迹指给他看:“县令大人,这是两年前的转让记录,确实是魏廷之的名字,连地契都在这儿,还有官印……手续齐全。”

魏叔佑看着那一笔一划、真真切切的“魏廷之”三个字,心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他不是不知道魏廷之这些年在地方上胡作非为,仗着自己是县令的侄子,干起了买卖银钱、勾结商贾的勾当。

但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不过是些蝇头小利,不会惹出大祸。

哪料到这回,一座豪宅竟然建在了山中——山是灾民避难的去处,粮仓也在附近,若这宅子被外人拿来做文章,轻则贬官,重则掉脑袋。

更要命的是,徐圭言知道了。

魏叔佑回到县衙,坐在主位上,一时间冷汗直冒。徐圭言那张冷静的脸又浮现在他脑中——她说不急,慢慢查;她说没见过这宅子,是头一次来;她说,要找房主来问话。

她当然知道这是魏家的产业,可她一句都没点破。

这不是放过,这是——等他自投罗网。

再想想当时她说的那个故事,徐圭言才不在乎真假,一件事从不同角度看有不同的理解,只是结果比什么都重要。

“她不可能真的查我。”魏叔佑喃喃自语,像在说服自己。毕竟这么多年了,徐圭言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而且晋王也不像是会在这里呆很久的样子,他们来的时候,魏叔佑就觉得他们是要回长安的,所以对地方事务睁一只闭一只眼。

但下一瞬,他猛然起身,咬牙切齿地说:“不行,她是晋王府的长史,要是回去跟秦斯礼一说,我完了……我要自保。”

夜色正浓,屋外风声未歇,魏叔佑拎起抽屉中藏着的一把短刃,藏入袖中,独自一人前往徐圭言暂歇的小宅。

可门小厮内说她还没回来,魏叔佑这才狠狠心,壮着胆子去了衙署内。

当时,徐圭言披着外袍坐在主位,案前堆着厚厚一摞地契副本、宅邸注册簿,以及税监近五年的银两往来明细。

他在旁边等了好久,徐圭言分了神问他结果,魏叔佑犹豫半晌,指尖颤抖,他不是害怕,是兴奋、激动。

“说啊,这屋子到底是谁的?”徐圭言的声音高了一度。

“你……你早就知道那房子是谁的,对不对?”魏叔佑声音低哑,眼神里已透出疯狂,“徐圭言,你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徐圭言惊觉不对,站起身往后退,“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骗人!”魏叔佑猛然拔出短刃,朝她扑来。

电光一闪,两人纠缠在走廊间。

徐圭言被逼得连连退步,下人擦了地,泼在地上的水打湿了木地板,脚下一滑,她差点摔倒。

魏叔佑一刀落空,却砍在了她身后的柱子上,碎木四溅。

徐圭言惊险地闪身,魏叔佑追过去,徐圭言叫了几声救命,外院的小吏听到后也不敢上前,脸色一慌,只见两人在游廊之中奔跑追逐。

“魏县令,有话好说,拿刀这是做什么!”

“徐圭言,你就是冲着我来,都是大尾巴狼,装什么小白羊!”

徐圭言跑了几步,确定自己这几年没怎么好好修炼基本功,但反击的能力比他一个文官要好得多。

拐弯处,她眼角一瞥,看到窗边压着一块屋顶修缮时留下的青砖。她一个翻身躲开,迅速抓起那砖头,猛地朝魏叔佑后脑砸去——

“砰!”

魏叔佑踉跄着跌坐在地,短刃从手中滑落。他捂着头,还未来得及反应,徐圭言已经一脚踹在他肩上,将他彻底踢倒。

这时,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闪进来,正是秦斯礼。

他身上的衣袍还带着山中泥泞的痕迹,一进门便看见这一幕。

他脚下一顿。

徐圭言这边才管不了这么多,操起手边的扫把就往魏叔佑□□里猛戳。脚也不停地踢着魏叔佑的腹部,“你一个老头子跟我比体力,上过战场吗?见过死人吗?跟我……”

秦斯礼见状,随即快步上前,将徐圭言拉住,“你可是晋王府长史,这么做合适吗?”

“他要杀我,

话虽如此,可眼下看着分明是她更占优势。

徐圭言看出秦斯礼并不信她,抬手指了一圈,“这些人都看到了,你问他们,是不是魏叔佑追着我跑来着?”

,纷纷点头。

秦斯礼倒吸一口气,的人,现在魏叔佑做错了事,那徐圭言肯定得理不饶人。

“还不叫一声,那些小吏才如梦初醒动起来。

“你来这里走什么?现在什么时辰了,你来找我?”

秦斯礼一愣,想说几句话,可又碍于旁边人太多,只是吐出口气,什么都没说。他来,是因为徐圭言这些天都没来找他,发生了什么事他都知道,那能忙到不见他?

那他只好来找她了。

“没事吧?”秦斯礼语气一软。

徐圭言摇摇头,神情还算平稳:“没事,一场意外而已。”

秦斯礼皱眉,看了看被拖走昏迷的魏叔佑:“意外?他拿着刀像是蓄谋已久。”

“当然,我就是冲着他去的。”徐圭言语气中带了几分倦意,也有几分调侃。

秦斯礼低头,轻笑一声,伸出手,在黑暗中,轻拍徐圭言背脊,确认她并无大碍。

这时,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转眼,一个身影披着斗篷走了进来,身后几名随从匆匆止步——正是李起年。

“徐长史,你——”李起年话未出口,视线便与站在徐圭言身侧的秦斯礼撞了个正着。

他微微一怔,随即行了一礼,语气含三分礼貌、七分冷意:“秦大人也在。”

秦斯礼抬眼,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倒也还了个不卑不亢的礼,神情不甚在意:“拜见晋王,您来得还挺快。”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这样私下的场合相见,奇怪的是,两人言语间像剑刃轻触,带着隐隐火药味。

李起年的目光落在秦斯礼搭在徐圭言手臂上的那只手,再移开时眼神里已有几分阴冷。

他沉着脸,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提醒:“秦大人,既然徐长史并无大碍,您是不是该回避一下?此地毕竟是县衙临宅,您……身份特殊。”

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点明秦斯礼身为京官、圣上亲信,不该久留民间处理地方事务,又意有所指,含着对他与徐圭言关系的警觉。

秦斯礼听懂了,也不恼。他看着李起年,忽然轻笑出声,笑得有些无所谓,他有话想说,想问问李起年知不知道——最近他们可都睡在一张床上。

但徐圭言站在两人中间,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秦斯礼将手从徐圭言肩上收回,自觉地后退半步,道:“徐长史既无大碍,我也该回去了。免得晋王您忧心我坏了朝廷规矩。”

李起年嘴角微动,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可秦斯礼本来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往外走去,可几步后,他脚步一顿,转身看向李起年,“对了,徐长史对有些药物要过敏,您可要注意着点儿。”

徐圭言听到后翻了一个白眼。

秦斯礼站在原地

李起年盯着徐圭言的脸,忽然低声问:“你过敏吗?”

徐圭言没反应过来:“嗯?”

李起年轻轻咬了下牙,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过敏的事?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对什么过敏你都清清楚楚,你对什么过敏我竟然一点都不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里面还藏着被忽略的委屈,像是多年习惯被她照顾,却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走进她的生活。

但主要这话是说给秦斯礼的听的。

做戏做全套,李起年笑了笑,语气却苦涩得很:“这也太不公平了吧。”说着,他转身就要往里屋走,似乎想找药,又似乎只是想逃避这难堪的一刻。

“晋王,”秦斯礼开口叫住了他,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寒意。

李起年站住了脚,回头看着他,神情未变。

徐圭言对他们两个人的无理取闹不感兴趣,转身回了里屋。

秦斯礼慢慢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不轻不重:“晋王您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不知有无合适的人选?”

他看了徐圭言一眼,又似笑非笑地说:“这事,经过徐长史的同意了吗?”

李起年的眸色沉了沉,眼神倏然一冷。他站定,盯着秦斯礼,缓缓道:“我事事都听她的,她让我与谁成亲,我便与谁成亲。”

他说得坦然,近乎挑衅:“倒是秦大人你,如今这样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长史府上,不怕我姑姑生气?她就一点意见也没有?”

此话一出,空气骤然凝固,几不可察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秦斯礼的表情变了。他那惯常带笑的眼睛忽然沉了下去,像湖水忽然泛起了漩涡。

没有立刻反驳,他也没有笑,而是低下头,将拇指摩挲过掌心的玉扳指,良久,才轻声说:“她没资格。”

他说得极轻,李起年却听得清清楚楚。

李起年冷笑一声:“秦斯礼……”

秦斯礼抬头看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烦躁。沉默片刻,他退后一步,转身整了整披风,道:“是我唐突*了。”

话音一落,他抬脚就走。

李起年望着门口,久久没有回头,眼神隐隐有些复杂。

魏叔佑被暂时关押在县衙偏厅,铁锁枷身,却不挣扎,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他低头坐着,眼神里透着倦意,也有一丝释然。

偏厅外,李起年和徐圭言站在一侧,雨后的风透过回廊吹来,空气里还夹着湿润的咸气。

“他其实做了不少好事。”李起年开口,声音低缓,却带着一股执着,“你也看得出来,那宅子是侄子欠下的银钱抵债给他的,不是什么横征暴敛得来的产物。”

徐圭言手中拿着一叠账目,垂眸翻看,神色淡淡,“你看过这些了吗?”

她将一页递过去,指尖按着上面的名字和数字,“贪污的钱,从哪里来、流向哪里,一目了然。这些钱里,有的本该是赈灾银,有的本该是给渔民修堤坝的,全都不见了。而你看,这些出钱、收钱的人——哪一个不是和魏叔佑关系密切?”

李起年接过账本看了几眼,眉头微皱,“那更应该抓的是这些人。”

“他们当然也逃不掉。”徐圭言轻轻一笑,目光却冷了下来,“但若只拿下那些人,魏县令这位父母官却安然无恙,你觉得百姓怎么看?”

她声音不高,却句句带力,“他们只会觉得,魏县令庇护了那些贪污的下属,他们犯事,他自己脱身。这笔账算得清吗?”

李起年缓缓皱起了眉:“可你也说了,他不是直接涉案,甚至为百姓做过不少事。他治下这几年,确实少了很多刁民讼案,地方清净了不少。”

徐圭言将账目一页页叠好,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无法动摇的坚定:“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处理干净。这一摊子案子,我不想留下任何疑点,不想给上头、给百姓、给朝廷一丝猜疑的机会。”

她看向李起年,目光平静得像湖面,“我要处理得干干净净。”

李起年抿了抿唇,忽然低声道:“你这样做,好处是什么?”

徐圭言看着他,眼里没闪躲,也没怒意,反而有几分讽意一笑:“我只要结果正义。”

李起年低头想了想,语气却越发认真起来:“我不是反对你处理魏叔佑,我只是觉得,若我们要讲的是‘公平’,那就得谁犯错谁受罚。贪污的下属该抓就抓,魏叔佑若有证据指向他,就也该抓。但不是因为‘百姓怎么看’,不是因为‘我想干净’,更不是因为‘仕途节点’。你不能拿公道做工具。”

他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也变得更重:“若我们真要做得比别人干净,那就别走捷径。”

徐圭言却笑了,眼神柔了些,但笑意却带着冷意,“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她指了指魏叔佑被关押的方向,缓声说道:“这年头,谁会真的为了百姓的‘公平正义’,打掉一个县令?你以为真有人在乎这件事到底查得多么公正?他们只在乎有没有人顶罪,有没有人伏法,有没有人出来扛事,百姓是否闭嘴,灾银能不能补回来而已。”

她话锋一转,眼神凌厉:“后唐有多少个县令?掰着指头数不过三四百人,这都是人中龙凤,谁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搞掉一个县令?我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明白吗?”

她说完,转过身,手指轻敲案几,像是在调度下一个命令。

李起年望着她背影,片刻沉默。

“……那你就真的能下这个手?”他低声问。

“下不了手的人,坐不了这个位。”徐圭言回头看他,目光直视,“也扛不起天下人的期望。”

案牍上的烛火摇曳着,一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光一闪一闪的。

李起年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他低头盯着桌上的账本,又看了看远处偏厅的方向,魏叔佑还被关在那里,铁锁枷身,沉默地坐着,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长史,你说,只要结果是正义的,是不是……就可以做很多不光彩的事?”

他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质疑,只是困惑,是那个一路从长安金銮殿下走来的贵胄之子、晋王殿下,在面对真实的世道时,流露出的天真与挣扎。

徐圭言听见了,原本要离去的脚步停在门口。她静静地转身,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不是讥讽的笑,也不是冷漠的笑,而是那种在听完一个孩子提问“人死了还能不能活过来”时,那种荒唐而温柔的笑。

她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颤抖了几下,仿佛李起年问的是一个极其天真又极其愚蠢的问题。

“哈哈哈哈哈……”她笑够了,才擦了擦眼角,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李起年,告诉我,‘成为皇帝’,意味着什么?”

李起年一怔,像是没想到她突然扯到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口,答道:“意味着,天下是我的。”

徐圭言闻言,又笑了一下,笑意淡了许多,只剩下眼角一点嘲弄和冷意。

“天下是你的?”她语气轻飘飘的,“谁告诉你的?你爹?还是你先生?你从小听那些礼乐诗书里说的?”

她盯着他,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却更让人背后发冷:“成为皇帝,意味着——你必须能让天下的人相信,这个天下是‘你的’。你说它是你的,百姓会信吗?列侯会信吗?朝堂百官会信吗?你若不能压服所有人,不能让质疑你的人闭嘴,让阻挡你的人闭眼,那这个‘天下’你连摸都摸不到。”

李起年怔住了。

“除掉魏叔佑这伙人,修改那条不合规的政策,结果是你得到了好名声,百姓心中有了你,死一个魏叔佑如何?”

徐圭言冷漠地说,“政治家喜欢作秀,喜欢通过别人的宣传,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只做一点点,让人感到很多很多。我们只是杀掉了一个人,就可以让远在长安的圣上知道你的功绩,这不好吗?”

第130章 莲花去国未百年【VIP】

“这不对,这不道义。”

“皇位无关道义。”

李起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眼前的徐圭言陌生极了,他记得小时候徐圭言在朝堂上迎对百官的模样,她为了公正义愤填膺,就算是卑躬屈膝,那都是铁骨铮铮。

而此刻的徐圭言,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似乎是看出了李起年的惊讶,轻笑一声,反问一句,“如果道义、亲情和爱情,都比江山重要,那你娘呢?那你的哥哥呢?上一个太子呢?他们现在在哪里?”

她一句接一句,像是刀子一样扎在李起年的心口。

“这本就是个不讲道理的世道,权力才是通行货币。只不过,它有时候化身成钱的模样,有时候化身成为道德标准的模样,有时候变成暴力机器,它可以变身成任何让你感到恐惧的东西,但绝对不会是公平正义的化身,公平正义是它的一种手段。”

“这种强迫性正义是不对的,”李起年看着徐圭言,“得到权力当然要做好事,这是身为帝王必修的功课……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之前也是这样想的吗?”

“得到权力的过程是肮脏的,如何得到,得到后又如和表明你的继承合法性,然后是保证自己不被他人打倒,这是一辈子的事,运用权力做好事,这只是它的附加价值而已,最大的利益人还是你,晋王,你得到皇位,是为了做好事?而不是享受呼风唤雨,万人跪在你脚下的感觉吗?”

李起年心中有这个想法,可他又不齿说出来,这么阴暗、狂妄,充满欲望的野心和想法,赤裸裸地摆在眼前,说给众人听,他觉得这太恐怖了,让旁人触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太恐怖了。

可徐圭言就这么说出来了,他愣了片刻,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平静地看着徐圭言。

徐圭言也看着他,从李起年的眼中,她看到了一丝不同于往日里的情绪,“我对权势毫无兴趣,先皇后将你托付给我,如果你赢了,我便找个地方过我自己的日子。如果你输了,我陪你。”

李起年喉咙一动,“你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母后将我托付给了你?”

徐圭言轻笑摇头,“我也想看看我有没有这个能力,”这比什么都重要,我可以对它毫无兴趣,但那也是我不想,不是我不能。

她转过身去,身影在灯火下被拉得老长,像一道沉默的铁线,笔直、锋利。

李起年望着她的背影,良久,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更迷茫了。

屋外风吹树影,夜色苍茫。

海风翻卷着海面的白浪,层层叠叠地拍打在礁石上,带来阵阵腥咸与湿润。

岸边的百姓围着一张新立的告示牌,正摩拳擦掌地交头接耳。那是一纸新颁的捕捞规定,写得清清楚楚:禁渔期提前三日,某些幼鱼不得入网,沿岸三里内禁止夜间明火作业。

更关键的是,对因天灾损失严重的渔户给予粮草补贴,并以官银收购部分鱼获,建立储备。

“这才是为我们老百姓办实事的人!”一个卷着裤腿、满身咸水味的汉子大声说道。

“对,别看徐长史平日里不做事,她一动手,连县里的老爷都换人了,如今又帮咱们把这几年被剥的银子讨回来,还改了旧规,像话!”另一个妇人附和,手里还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面上多了久违的笑意。

“就说嘛,那徐长史,看着是个读书的女官,做起事来,比那些满嘴仁义的男人强多了。”一名年纪稍大的渔夫擦了擦鼻子,感慨道。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一旁站着的秦斯礼耳中。他身着便衣,袖口微敛,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株海槐之下,看着那群为新政而欢欣鼓舞的百姓。

“好官,好官啊!”人群中再度爆出欢呼声。

秦斯礼眯了眯眼,望着海天一线处缓缓退去的潮水。他没有笑,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不大,却像是说给风听:“百姓爱忘事,只会看眼前的好处。”

身侧有随从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大人所言极是。”

秦斯礼转身。

“你说他们现在高兴,三年后呢?五年后呢?若海中鱼源匮乏,海草枯萎,礁石裸露,届时可还有人叫好?”秦斯礼问,却没有等谁回答。他只是低头用靴尖拨了拨脚边的一块海螺壳,“大海是吃不完的,但也不是无底的。”

他脑中想起前几日徐圭。她衣袖微扬,语气不急不缓:“我们不能只管眼前一年、两年的渔获,人能靠海吃饭。”

“但是,眼下百姓仍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前朝的规定已不适现在的情况,所以晋王府,晋王决定插手,修改捕鱼量的限制数额……”

那时,,未置一词。

大伙儿都觉得是好事,会离开,日后出了事也和她无关,那也是新官的事了。

百姓们渐渐散去,有的提着鱼筐,有的拉着船绳,重新投入生计。

天光斜照在潮湿的海面上,泛出一层金色,。

魏叔佑的事,也终于有了结局。

虽然他被革职,但因多年来的善政,以及在这场风波中主动配合、揭发幕后,他没有被流放,而是贬为庶民,暂时不得再任公职。

徐圭言说:“有错便该惩,有功亦不可抹杀。”这话传到百姓耳中,也算以德服人。

新的县令已在路上,听说是从监察司那边调来的清正之人,擅查贪案,也识政事。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这场风波若就此平息,也不算白白经历。

然而,秦斯礼站在高处,看着海岸线那一幢尚未被收缴的豪宅,那是魏家侄子留下的“烂账”之一。

花檐朱栏、琉璃瓦顶,宛若误坠凡尘的宫殿。此刻孤零零地立在崖上,在夕阳下竟有些荒诞。

长安的早春仍带着几分寒冷,宫中花木尚未复苏,但局势流转却比任何季节都要炽热。

李起凡自晨起御前禀报开始,便心烦意乱。

有人把晋王李起年于岭南协同朝廷官员赈灾、处理魏县令之事的风声带回京中,传得沸沸扬觞。

李起年硬握官权,不惜牺牲地方官名声以维护清赈公正。

有人私下嘀咕:“趋正不趋权”,但“权者即正”的道理,说到底还是会被长安权贵理解为忤主之意。

可李鸾徽对李起年的处理夸赞不已,仁厚爱民,处理得当。

李起凡跟着应和,心中却危机感十足。

近些年李起凡被召回长安,协政圣上,同圣上商讨国事,可李鸾徽一直都没有立太子的意思,前些日子又点名了他们三人,李起凡心中说不出的气。

这么些年,他以为父皇在考察他,到头来还是要和六弟、十弟竞争。

这口气李起凡咽了下去,只是立储之事,也不光李鸾徽一个人决定,他肯定会问李文韬,该如何选择的。

好在,御前禀报这一番事迹的时候,李文韬的态度十分微妙,散会后,李起凡跟着他走了出去。

“李御史,您今儿精神不错。”

李文韬斜睨了一眼李起凡,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而后缓慢地转直起身子,轻咳了几声,“大皇子,臣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勉强活着罢了。”

“哪里的话,您定会长命百岁的,”李起凡笑着说。

“臣能过活一日,便为朝廷卖命一日,周王您有事要和臣说?”李文韬当然知道李起凡找他来是做什么的,李文韬三朝元老,早已混成人精,对面人呼出口他都知道开口要说什么话。

李起凡有点不好意思,左右看了看后说,“只是感叹十弟的优秀,岭南多灾多难,他竟然有如此成就,真是不容小觑……”

李文韬笑着点点头,“你们都是圣上的皇子,自然都有圣上的魄力,圣上的能力,这不足为奇。”

听这话的意思是说他监国成绩也还不错?李起凡干笑一声,“我实在是佩服十弟,此等功绩,被当地百姓口口传颂,真是人才辈出。”

李文韬笑着点头,不再言语。

李起凡自然也清楚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另起话题,“今日听闻六弟回长安的消息,却还未听闻十弟回来的消息,他是那边有事绊住了脚吗?”

“泰王本就在河南道的莱州,距离上就比岭南近得多,消息传过来的也快,可能还需要再等等。”

李起凡点点头,相比泰王李起云,他更讨厌晋王李起年,李起云和他岁数相差不多,同台竞技也不过是同辈的较量,可这李起年比他小十五岁,不知李鸾徽为何要这么做。

“等他们回来,宫中定会设宴迎接他们,到时候还请李御史来。”

李文韬点头应下,这李起凡还没成为太子,口气不小,摆出了东宫之主的架子。

李起凡回了自己在长安的周王府,用膳后,他独自坐在自家院落中的书房里,线香未燃尽,案上暗淡油灯下映出几页奏章和绘卷。

本是宵禁时刻,门外却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周王府内的仆人都清楚怎么一回事,开了门,将周王府的长史王俨迎了进来。

“周王在小书房内,我带您过去。”

王俨进了书房里,李起凡似乎才回神,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小厮、丫鬟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他二人。

“立太子的事,是圣上说了算,还是李文韬说了算?”王俨显然是听说了李起凡和李文韬聊天的事,开门见山,不留余地。

“依我看来,父皇说了算。”

“那你找他做什么?”王俨压低声音,“圣上本就不喜李文韬,你和他闲聊,圣上难免不多想,这个关头,不要出岔子。”

“我是想知道他对李起年的态度。”

“他又不是说了算的人,要他的态度做什么!?”王俨有些气,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立储,只能在你和六皇子之间选择,六皇子李起云是个吃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子,他是来凑数的,李起年岁数小,他也是来托你的。再说,圣上都将您母后立为皇后了,您还要做什么?”

这么明摆着的利好局面,王俨不懂李起凡还要做什么。

李起凡靠在椅背上,看向茶杯,半晌后,他抬眸,“我只是太紧张了。”

王俨正了正神色,“圣上叫他们两个回来,不过是想突出你的优秀,让众人更加服气,”他顿了顿,看着李起凡,大皇子资质不如早已消失的二皇子,失去前太子,是后唐的损失,也是李鸾徽的损失。

可这话又不能在李起凡面前说,当初圣上选择王俨做周王府长史,就是在给李起凡搭班子,他资历虽不如李文韬,但也见过大世面,李起凡这点都没看透,王俨觉得他实在是有些愚笨。

与此同时,在皇宫内,离含元殿不远的偏听间,李鸾徽坐在微薄龙案前,侍臣纷拥。

其中有奏折密报:“晋王奏例,正议赈灾改例”“赈灾系由晋王府两度整顿”。大内各部察悉此事,修奏争议归京供圣上审议。

李鸾徽不动声色。他脸上淡似春水,轻轻敲了敲案前琉璃盖笔。

“赈灾之责,非一人、一府所能担。朕看此案,不偏不倚,合情合理,几年不见,年儿长进不少。”

身旁工部尚书徐干耷拉双眉:“君上定性心狠。”

李鸾徽只是微笑:“权者,控也;正者,决也。若此间有人能将‘权’与‘正’分别驾驭,那便能成气候。”

放下手里的密报,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只不过,有这本事当太子有点屈才了,”他看向徐干,“适合做事,不适合决断。”

“大皇子在圣上您眼下监国数年,未曾出过差错,边疆一事也处理得当,没有不用的理由。”

李鸾徽笑笑,“其实还差点火候,”他嗓子一干,想到了故人,眼中满是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