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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谋金台 牛人 42365 字 5个月前

第151章 浮生暂寄梦中梦【VIP】

日头已到午署,正厅内的影子被格栅窗拉长,地板上的斑驳仿佛映出人心的波折。

冯竹晋将怀中的孩子轻放在阿梨怀里,柔声逗笑:“你这小家伙,怎么会这么乖啊?”

他的孩子咯咯笑了,伸小手抓他衣袖。他轻抚着孩子柔滑的小颈,“将来你爹是教不了勇武,但琴棋书画是没问题的……好好学,冯家以后就靠你了。”

阿梨看着冯竹晋满脸柔和,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冯竹晋平日里是主子模样,但在他们娘俩面前,和她没什么区别。

片刻后,他吩咐侍女送孩子入内,厅堂瞬时静了下来,只有几片不安的光影摇曳。

阿梨体会到了不正常的氛围。

“我有话对你说。”声音不大,却带威慑。

阿梨微颤着起身,站在他对面,衣裙素净,眸色带泪,等待他开口。冯竹晋靠椅而坐,姿态平和,却处处透着一种压迫感。

阿梨低下头去。

“你去徐府闹事,知道后果会如何吗?”他平稳语气里带讽意,“这长安城内,正妻打小妾的事不少见,闹得满城风雨,每次不都是夫妻两人好好过日子,打发了小妾?”

说到这里,冯竹晋微微叹出口气,“也是就是徐圭言,你该庆幸,她咽得下这口气。她给你留你面子,给我留面子,让咱们三人不那么难堪。”

阿梨仍旧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都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冯竹晋声音里带着沧桑,“徐圭言她不是坏人,我找个时间和她坦白我们的事,她肯定会接受,你就非要这个时候去,非要在这个关键时候,去徐府闹腾吗?”

冯竹晋看着阿梨,同比自己卑微的说话让他觉得十分自在,不用想对方每一句话里的意思,也不用想自己该如何迎合或者是保持自我的时机。

和阿梨说话,开门见山,省时间和精力,他又吐出口气。

“正因她不是那种人,我才去。”阿梨颤声道,“她想和你离,我想要个好生活,不想再过这种藏着掖着的日子,况且长安城里,哪有什么秘密?你以为你能瞒得过去?”

冯竹晋一听,怒火直冲天灵盖,“你算计我?可别痴心,真的以为能从在这屋檐下顺顺利利活下去?”他声音一转,“就算我同徐圭言和离了,你也配不上冯家正室!”

阿梨脸色苍白,细声:“你不用……再骂了。”她哽咽,却没有哭,有一种随时崩溃的决绝。

冯竹晋看着她冷笑,“你想要那种地位?你跟着我,图得是什么,我能不明白?”

阿梨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眼光暗淡,泪珠颤着坠下。

厅内再次静默,冯竹晋目光转向横梁,回荡的是他昨日与李起云的对话。

他仿佛又回到那间茶室,茶香四溢,对话在耳:“冯竹晋,你是守护自己的妻,还是她手里的权力?”

一道剑气似无形地切过他的胸口。

他看着李起云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像是从未见过他一样,仔细地看着他。

又像是从未见过真面目的权力露出了骇人的一角,供他窥探。

虚弱的他在李起云面前一层一层剥开,露出最脆弱的那一面。

他想起断腿时的夜,那腿上的痛胜过一切,徐圭言跪在一旁泪眼问他还好否。他以为那一刻已刻下无悔契约——可现在,这契约反而成了枷锁。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正厅变作一个巨大的牢笼,阿梨的话、孩子的存在、徐圭言的失望、一纸婚书,都交织成网,将他困住。

“冯竹晋,你怎么哭了?”李起云的轻笑声在耳旁响起,冯竹晋那时候什么都看不清,世界在他眼前扭曲。

“你这是……被我吓哭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屋中香炉内的烟线柔和,暖香浮动。

徐府正厅,一张圆案三人围坐。窗外风将竹影轻轻晃动。

沈溪龄低头为李起年添了茶,一言不发。李起年略微点头致谢,唇角却有些干,显然一路赶来,心事未平。

他将茶盏举至唇边,小啜一口才抬起头道:“老师,我今日来,是为朝中之事。只是有些话不好在外头说。”

徐圭言略微侧头,目光落在他有些泛红的眼角,沉默片刻才开口:“你是想问我,今日与李起云的事?”

李起年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一眼,见他默认,便也不再插话。

李起年这才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累牍,徐圭言听明白了,从他说出第一个字,么。

,拿起茶杯喝起来,徐圭言也端起来茶杯,斟酌着该如何说。

等李起年放下了茶杯,徐圭言也将茶盏放下,低说起此事。李起云与张向天,

李起年眉头一动:“为何要与我们合作?”

徐圭言道:“因为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是更庞大的势力。若不联合,我们终将一败涂地。”

“什么势力?”李起年的声音不高,却有一丝戒备。

徐圭言看了沈溪龄一眼,见她并未惊讶,才缓缓说道:“西平集团。”

空气凝固了。

李起年皱起眉头,一时竟未能反应过来。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西平?”

徐圭言点头:“你听过这个名字?”

李起年低声道:“小时候,我母亲曾提过,说是先帝年间的旧事。当年太子之争,有人暗中资助,是‘西平’的人。”

“那不是旧人了么?”李起年反问。

“如今又出现了。”徐圭言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场迟早会到来的风暴,“不是一两个旧臣,而是成了派系。或说——成了另一个‘内部三省’,控制着外部的三省六部?”

沈溪龄心中泛起一阵寒意,下意识握紧了膝上的手帕。

李起年微微眯眼:“他们很厉害吗?”

徐圭言看着他:“西平里的人曾经是前朝遗民,也有些,是我们这一代培养出来的‘忠臣’,我们只清楚,李文韬,是他们的核心。”

“所以你和李起云、张向天联手,是为了对抗这个‘集团’?”

徐圭言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她看向窗外:“我知道你不高兴我没有提前告诉你。但我只能选择时机,在这时候告诉你,已经是最合适的了。”

李起年沉默许久,缓缓放下茶盏。

“……我明白了。”

沈溪龄从始至终都不插嘴,但她能感受到,空气里那种无形的张力愈来愈紧。

徐圭言没有试图多说什么。她知道,有些话说太多,反而会使人更防备。

李起年站起来,对她拱手一礼:“多谢老师明言。”

她微笑还礼:“但愿你不要后悔今日所知。”

“我从不后悔。”他道。

随后,两人一同告辞。

夜色已深,李府庭院寂静无声。

沈溪龄在灯下熬了碗梨汤,亲手送入书房。她将碗放下,望向窗边一直背对自己的身影:“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回来后一直发呆。”

李起年未转身,只道:“没事。”

沈溪龄微微蹙眉,走到他身后,轻声说:“是因为徐长史吗?”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什么。

良久,李起年才转身,面色疲惫而复杂。他看着她,说:“我真的没事,你要是累就早些休息,不用等我。”

沈溪龄看着他,李起年突然什么都不说,她也逼问不出来,只好悻悻然地离开。

李起年仍旧不满徐圭言。

比如说——她现在已完全掌握了政治家的三项法则,而且将它们成熟地运用在自己的身上。

第一,深层不露。她知道什么、掌握什么,从不会因关系深浅提前泄露,而是等‘时机’到了再开口,她把情报当作权力的核心。她用信息来操控旁人,哪怕是他,如果不是李起云主动问,她根本不会说。

第二,独断独行。她与宫中势力不靠拢,即便李起云是她旧识,也仅止于此,徐圭言信任李起云吗?不见得,李起年对徐圭言的立场天然相信,他绝对不怀疑。

只是,她始终将自己置于朝堂与皇权之外。

第三,大权独揽。晋王府的每一桩决策,最终都要她点头。她不会让人真正插手核心,这也是他让渡给她的权力。

他望着那梨汤发了会儿呆,现在他的情绪很复杂。首先,他不生气,这是一个好臣子应该具备的素质。

其次,他的不安全感都消失了,不涉及私人感情,只是为了赢,他什么都能接受。

不过,他要惩罚她。

徐圭言有臣子的规则要遵守,他也有君王的规则要遵守——臣下知行不一,就算事情最后成了,君王也要惩罚她。

徐圭言这次瞒着李起年,会不会立下大功还未知,但李起年绝对不能让她觉得可以‘一手遮天’。

李起年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心中已有腹案:徐圭言这一步确实走得好,李起云是个难缠的盟友,若不主动出击,很难捆住他。

但她走得太快,也太高。高到让人看不清她是站在谁的身边。

既然如此——就要让她知晓,长安不是她一个人的棋盘。

这夜,雨如钩,长安宫城之中,重重宫门紧闭。

天宇沉沉,夜风如鼓。宫墙之外,一骑快马飞驰而至,披风猎猎,马蹄击打着青石板,如同闷雷在空旷中回响。

“快!快通传圣上!我要见他!”周王李起凡披着湿透的斗篷,额发凌乱,双眸如炬。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一路狂奔至宫门,却被几名内侍太监死死拦住。

“殿下,夜深了,圣上早已闭门静修,未有旨意,不得擅入!”太监王伴臣挡在门前,面色焦急,“圣上修道有规,半夜闯宫……这,这可犯大忌了。”

“我自知犯忌。”李起凡冷声,“我现在就要见父皇!”

李起凡好不容易从偏殿跑出来,他必须要见到李鸾徽,他有话说。

这么多天了,他们没有答案给他,那么他李起凡自己会给他们一个完美的答案。

“殿下,恕奴才直言,您若硬闯……奴才等人也不得不动手了。”王伴臣神色为难。

李起凡一怔,突然转身,拔下腰间的金环玉佩,猛地掷在地上。

“若你们敢拦我一步,我就像这块玉佩一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周身透着难以抑制的焦灼与狂烈,太监们见状不敢再拦,只得悄然退开,目送他穿过御道,往后殿而去。

他是被一盏昏黄的灯引去的。

夜色深重,烟云四起,李鸾徽所在的修道之地被一圈静谧围绕,雨水细碎,将李鸾徽与尘世隔绝。

檐角飘着雨,香炉里焚着沉香,宫人屏息静立。他正披着青缁道袍,坐在蒲团之上。

火光突然晃动,宫门外闯入一团风雨。

李鸾徽缓缓睁眼,眸光沉似水底,语气却冷得出奇:“你要做什么?”

殿门外的嘈杂声他早就听到了,确定了来人后,他便也没有阻拦,只是想知道自己这个好儿子到底要做什么。

李起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指扣紧地砖,雨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尘土、泥水,一点点沾染了他白色的朝服。

“儿臣……只有两件事要说。”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掩不住其中的炽烈与倔强。

“第一,儿臣不会认错。那什么厌胜之术,并非儿臣所为,儿臣不会为从未做过的事低头认罪。”

李鸾徽闻言,面色一冷,站起身来,拂袖而出:“你——”

“第二!”李起凡抢在圣上怒气爆发前高声说,“儿臣请求……削藩。”

殿内一静。

火把映得宫柱皆红,雨点打在窗棂,就连雨滴都屏住了声息。

天地一寂静。

李鸾徽盯着他,朝他走去,声音冷如玄铁:“朕才关你几日?你就要削藩?你就是这样逆反朕意的吗?”

“儿臣不是逆反。”李起凡低头,语声如洪,“儿臣只是不愿再掺和长安这场血淋淋的夺嫡之争。边疆十数载,戎马倥偬,儿臣早习惯了北地风雪、风沙肆虐,那里的战鼓虽烈,但比不得朝堂的阴霾深沉。”

李鸾徽不语。

就在此时,一道哭声传来——“陛下,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的错……”

沈皇后跌跌撞撞奔入殿中,一袭素衣湿透,扑通跪下,双手抱住李起凡的肩膀,泪流满面。

“都是我没教好他,都是我害了他。陛下,莫怪他——”

“母后!”李起凡立刻挣脱开她,“这件事与您无关!”

“父皇——”他一字一句,“我不是不孝,也不是不忠。我是太清楚自己适合什么。”

“我有才,但我不适合这长安。我可以辅佐弟弟们治理国家,我可以奔赴边关抵御外敌,但我不能,也不愿成为太子。”

“那你十四弟呢?”李鸾徽忽然冷笑,目光锋利如刀,“你这一闹,是不是为了阻止他上位?以退为进?”

殿内所有人神色骤变,连皇后也抬起头来。

李起凡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

“父皇,儿臣只有一个请求……请您,千万不要立十四弟为太子。”

李鸾徽未动,只问:“为何?”

李起凡抬头望着他,眼神里多了些从未有过的哀痛与警惕:“因为——那是李文韬推上来的傀儡。他若成为太子,朝堂之中,必将由李文韬等人主掌大权。那时,皇权被架空,您我皆为人所制!”

“六弟……他浪荡惯了。十弟,也许尚有希望。且他有一位老师,是二哥当年的老师。她为大唐立下赫赫功勋,忠心耿耿,是可信之人。”

“请父皇看在后唐江山的未来,三思啊!”

话音未落,李起凡已磕头如捣蒜,额头一下一下撞在玉砖之上,转瞬之间,鲜血染红地面。

顺着雨水,血流遍地。

沈皇后大哭出声,欲去拦,却被他推开。

这一刻,殿中无声。

火光如血,映在李鸾徽半开的眼眸中。他缓缓抬手,按住额角,不知是痛,是怒,还是疲惫。

他终于缓缓开口:“你既说自己无能,又说得如此头头是道。”

李起凡仍跪着,双膝僵硬,却不敢起身。

“你以为……你不争,朕就信你了吗?你以为削藩之后,就能置身事外?”

“儿臣不知。”李起凡苦笑,唇边几乎没有血色,“但儿臣,只想保后唐不乱,保父皇安稳,保母后无忧。”

“至于其他……”他轻声,“儿臣宁愿,一生不再入京。”

李鸾徽听罢,神色复杂,缓缓闭上了眼。

片刻后,他又睁开了眼,火光映在他黑色的瞳孔上,那双曾威震天下的眸子,此刻,藏着千山万水的重负。

李鸾徽独自坐回蒲团上,手中捻起一根焚香,半晌不语。

第152章 袖手何妨闲处看【VIP】

雨声倾泄而下,雨滴密密麻麻,如同万千银针穿刺屋瓦檐角,雨脚重重,似能将屋脊劈断。

天色是一种逼人的铁青,云层低垂,几乎要压到人头顶上。

风裹着冷雨横扫而来,从窗缝中渗进屋内,带着浓重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一寸寸爬上案头纸卷、床榻锦被之上,甚至人的皮肤与骨缝之中。

四下里黑得像墨泼一般,连庭前那两株海棠的轮廓也隐没不见,偶尔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如白蛇疾走,又转瞬即逝,只留下惊魂未定的寂静与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坠入夜色之中。

突然,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在雨中落地,砸入院中水洼,水珠四溅。

那脚步带着一种急切又不祥的节奏,踩着石板,一步步踏破雨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如利箭穿雨。终于,“咚——咚——咚——!”三声敲门,响若震鼓,重若惊雷,仿佛要将门板撞裂,也撞碎了夜的死寂。

徐圭言在梦魇般的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她呼吸一窒,窗外雨声如擂,风声似哭。

被惊醒的瞬间,身侧冷得像冰,她几乎忘了身在何处,只觉心头一阵紧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

她听着门外再一次响起的敲击声,比刚才更急促,更猛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执着惊锤,捶打着她的神经。

“来了。”她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几乎被雨声吞没。

她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脚底一阵刺骨的凉意蔓延至膝。

她随手拢过床边的外袍披上,袖子在空中微微一荡,掠过案上一盏未熄的铜灯,那火光早已摇摇欲坠,被风一撩,竟熄灭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凉风裹着雨雾扑面而来,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气息。门外那人满身湿透,雨水沿着帽檐与斗篷滴落,迅速在门槛处积出一小滩。

那人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几乎是带着风雨闯进来,一边掸着身上的水,一边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开口:“长史,宫里出事了!圣上……圣上削了周王的蕃,要将他贬为庶人!”

这一句话,像是雷霆劈头盖脑地砸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道雷光撕破屋顶似的自天穹闪过,银白色的光芒照亮整间屋子,也照在徐圭言脸上。

这一瞬间,她站在原地,未动分毫,仿佛身体已被定住。

她的脸在雷光下明亮如雕塑,眼中却是一片晦暗。她睫毛轻颤,唇角绷紧,整个人如一幅沉默的画像,而那道闪电仅仅给予她半张脸的明晰,另一半则仍深陷黑暗之中。

雷声紧跟着炸响,轰隆隆在天地间回荡,像是万马奔腾,又似山河崩塌。屋内窗棂一颤,墙上的字画也随之轻摇,仿佛连天地都因那圣命而战栗。

“真的?”徐圭言声音低沉,像是从喉间压出,她望着门口那人,目光如霜。

“是真的。”来人点头,声音发颤,“圣上在内殿说的……周王欲去边疆驻守,恳请圣上不要立十四皇子为太子。圣上发怒,要撤去其藩封,命其即刻迁往西岭道观,削爵除名,贬为庶人。”

徐圭言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深处宛若黑潭,有雷电划过其上,泛起层层寒光。

她不言语,仿佛还在将消息一点点咀嚼、吞咽。脚下湿冷,头顶雷鸣,整间屋子都如寒窖一般,连空气也带着铁锈与水汽的气息,令人几欲窒息。

“除了圣上和周王,谁还在宫里?”她理清思路,声音压得很低。

来人一滞,眼神犹豫,想了半刻才说:“沈皇后,文公公,还有王俨,王长史。”

徐圭言怔了怔,嘴角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风从门缝中灌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即将破碎的旗帜,在无边风雨中飘摇。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雷声还在继续,一重接一重,不容人喘息。

“你回去吧,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她转身走回案前,取下干燥的披风,递给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离开。

雷声再次滚过天穹,在太极宫的上空炸响,如撕天裂地,上苍亦感愤怒。

天穹乌沉如墨,雨滴击打宫檐如急鼓,水流从金瓦玉栏间奔涌而下,穿越雕花石阶,汇成一条条冷漠的水脉。

殿中光线暗沉,香炉中燃起的龙涎香已快燃尽,幽幽香气裹,如同旧,凝滞不散。

宫中,此,一身白色宫袍早已湿透,水迹沿袖口蜿蜒,染湿了御阶;一是王俨,闻讯匆匆赶来,连外袍都未及更换,

圣上李鸾徽负手而立,站在高阶之上,眉眼沉冷,怒意在他心中翻涌,如

他披着一件紫绣金纹的朝袍,衣摆被风吹动,在身后猎猎作响。此刻,他并非沉稳帝王,而是怒不可遏的父亲。他的声音像那殿顶滚雷,一声声压下来:“疯了,他疯了!”

他咬着牙说这句话,字字铿锵,气得连指尖都在颤。沈皇后听到这句,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王俨则不敢出声,眼神却仍偷偷望向圣上,想看清陛下怒火的尽头在哪里。

李鸾徽冷笑一声,“这些日子的安排全都白费了,榆木脑袋!”

他是想让李起凡避一避风头,宫中喧哗不过数日,大臣们想闹就闹几日,将李起凡放在宫外李鸾徽不放心,怕他做出其他的事,让人拿了把柄,更是让他静一静,忍一忍,等风声过去,李鸾徽自然会册立他为太子。

这软禁不过是考验李起凡能不能沉得住气,能不能看清局势——结果呢?

他猛地回头,扫了一眼两人,眼神凌厉如刃:“这才几天?他就急得像疯狗一样撞墙,自毁清誉。谁告诉他我要废他了?谁敢说本朝储君,不由朕定?”

雷光划破天幕,照亮他苍白而扭曲的面容,他的怒火与失望搅成一团,在他的眼里翻滚。沈皇后终于抬起头来,想说话,却被他一挥袖打断。

“每一顿饭,我都让人给你带话。”李鸾徽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忍不住地控诉,“叫你安心,叫你沉住气,叫你等我。结果呢?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他到底是在听朕的,还是在听那些底下的风言风语?!”李鸾徽声音骤然拔高,看向王俨,“储君之位,是臣子传话决定的么?是朝堂私议能左右的么?!”

他说着,一步步快走下阶,身形高大,衣袍猎猎。沈皇后惊慌失措地想拦,被他一把甩开,跪倒在地。

李鸾徽直接走向李起凡,身后带着整座宫殿的威压。

殿中幽暗,雨声如鼓,李起凡红着眼,整个人都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疲惫感。

“你是听谁说了什么?嗯?”李鸾徽逼近,声音如雷,“是谁告诉你,朕要废你?”

李起凡一愣,下意识想站起,却被父亲逼得节节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石柱。他一双眼里仍残留着血丝,低声道:“有人说……王俨联络太常,朝臣多有议论……”

“所以你就信了?”李鸾徽语气森冷,咬牙切齿,“你把朕给你带的话当作耳旁风?一个字都没听,反倒去听这些鼠辈道听途说?”

“我……”李起凡一时语塞。

“你若这般便信了风声,便惊惧成疯,便丧失理智——”李鸾徽猛然抬手,一巴掌打在李起凡脸上,力道之大,李起凡整个人被甩歪过去,脸颊顿时红肿发热,嘴角有血丝沁出。

雷声又在这时爆炸般响起,震得屋宇簌簌作响,仿佛上天都在怒目睥睨。

李鸾徽指着他,气得嘴唇发抖,话几乎一口气冲出:“你这种心态……日后如何主宰一个国家?!还不是被朝臣牵着鼻子走,任人摆布?!朕要你做的是君,不是傀儡!”

他停顿片刻,忽地胸口一窒,身形晃了两晃,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倒下去。王俨见状,赶紧上前扶住:“陛下!”

“退下!”李鸾徽猛然一甩袖,将王俨推开,扶着墙缓缓站稳。他额头已冒出细汗,嘴唇泛白,但怒火未歇,声音沙哑:“把李起凡,送去西岭道观,禁足三月,未得旨意,不准见人,不准传话!”

“是。”内侍顿时应声。

李起凡却还未回神,只低声喃喃:“你是要立我吗……你原本是要立我……”

“是。”李鸾徽看他,眼中怒火已退去,剩下的是深沉的冷意,“是,但现在不是了。”

这句话像冰冷匕首插进李起凡心口,李起凡身体一震,仿佛失了所有力气,靠墙坐倒。李鸾徽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步伐沉重却毫不迟疑。

他走出偏殿,在殿门口止步,转身对跪着的两人道:“今日之事,是机密。”

他的声音沙哑,却像铁钉钉入石板:“不可外传。若有只言片语流出宫门,朕唯你们是问。”

沈皇后颤声应道:“是。”

王俨也叩首,额头碰地,满身冷汗。

李鸾徽不再言语,只抬步踏入风雨之中。沈皇后紧随其后,同李鸾徽进了太极殿旁的偏殿。

夜色沉沉,风雨依旧未歇。

雷声依旧,一声声震得窗纸作响,铜灯微颤。宫殿深处,屏风外的内侍与宫婢都屏声敛息,唯恐惊扰这夜里残留的火气。

沈皇后亲自伺候圣上更衣。

她褪下李鸾徽肩上的朝袍,那金线绣龙仍残着湿意,沾着一丝雨痕。她手指极轻,像怕惹恼猛兽般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水珠,又轻声吩咐宫人端上热汤,遣人取暖炉进来。

这是一间偏暖的寝宫,陈设素雅,雕窗朱漆,风掠过窗棂时带动几丝香灰翻卷,连火盆中的炭火都一闪一闪,也在迟疑不定。

沈皇后坐在一旁的木几边,亲手将一碗温汤端到圣上跟前放下,微微躬身,眼神低垂,语气柔和:“陛下莫动气。起凡他……是太冲动了些。但他自小在军营长大,从小不识朝堂利害,那些弯弯绕绕的心计,他确实……不擅长。”

她说得委婉,声音温婉如绸,一双手却悄然绞紧了衣角。李鸾徽没有立刻回应,只盯着那碗汤,像在思索什么。宫人们都退了出去,殿中只余两人,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雨声滴在屋脊之上,滴滴答答,如在耳畔敲鼓。

“他不是不擅长。”李鸾徽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冷静下来了。可下一刻,他却蓦地抬头,眼神如刀,冷厉刺骨。

“是蠢。”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你还要替他说话?沈氏,你是不是觉得朕今晚还不够丢脸?”

沈皇后轻轻一颤,眼眶微红:“臣妾不敢。只是……起凡他……他心思简单,一心只想守好陛下给的身份,才会怕……”

“怕?”李鸾徽忽地冷笑,讽意满目,“他怕?他怕就该听话,就该照朕的安排一步一步走。他倒好,胆子大得很,三日不见阳光,就敢在禁宫里打墙摔物,疯疯癫癫地哭喊。你说他单纯?明日朝堂上,你知道那些老臣会怎么议论吗?他们会说说,周王被吓疯了,他果然没有这个能力上位,朝廷无人继位,是不是该请次子进宫。”

沈皇后脸色发白,想要解释,却被李鸾徽猛然一拍几案吓得一抖。

“他蠢也就罢了,还软,还胆小,还疑心深重!”李鸾徽起身,来回走了两步,语气更是冷如冰霜,“他若真如你说的那样心地纯良,至少也该信我这个父皇!我日日托人给他传话,他理都不理,他倒是好,把李文韬等人的话当圣旨,推荐十四皇子怎么了?朕说什么了吗?”

“王俨那个老头子怎么了?也是蠢笨如猪!给他传信息,难不能我这个当爹的,就不会心疼自己的儿子了吗!?朕以为他能够辅佐君王,现在看来就是老得脑子不够用了!”

他越说越怒,声音逐渐拔高:“储君!一个储君!若是风声一动,脸色一变,他就自乱阵脚,那以后呢?他怎么治国?他如何驭人?将来哪个大臣在他耳边多说一句,他是不是连朕也要忤逆!”

沈皇后跪下,衣裙被炭火的暖气卷得飘动,她抬眼望着李鸾徽,声音轻颤,却仍不死心:“陛下,他不过是太在意您……他从小便惧您敬您,如今得了宠,又怕失去……才会乱了心智。”

“惧我?”李鸾徽冷笑,“那他该学会忍,而不是乱。”

沈皇后沉默,片刻后,她小声低语:“他还年轻。”

这句话一出,李鸾徽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面色铁青,眼中寒意暴涨:“年轻?”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皇后,语气中满是愤怒和轻蔑:“你一个女人,懂什么朝局?你以为这是后宫吵架?谁哭得厉害谁有理?”

“皇后……”李鸾徽冷冷一笑,“你宠他宠傻了。他若真的继位,将来是被那些老狐狸玩得团团转。你儿子,会把这个国家毁了。”

沈皇后听到“毁了”二字,眼神倏然一紧,终于忍不住低声哽咽:“陛下……那您就再教教他,再给他一点时间……”

李鸾徽手指猛地一挥,几乎是咆哮出来:“出去!给我出去!”

他怒吼如雷,震得殿中屏风都颤了一下。沈皇后一惊,扑通一声叩下,额头磕在地砖上。

“出去!!”李鸾徽暴怒之下不容分说,袖袍一甩,拂倒了旁边几上的汤碗,瓷器碎裂,热汤溅湿地毯,香气与檀香味混合,刺鼻非常。

沈皇后缓缓起身,低着头退后数步,转身时,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血痕。

她什么都没说,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风雨扑面,她仿佛一下子从温殿跌入冰窖。她扶着朱红宫门,站在檐下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那雷还在远处滚动,像压抑未决的怒火,不知何时再次砸下。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炭火的温暖。

殿门轻响,沈皇后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后。李鸾徽没让人再进来伺候,只倚着案几,缓缓坐下,听着雨声穿过回廊,滴滴打在青石上,像是敲在人的心头。

他还没缓过来,依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烛火在半开半合的窗棂中摇曳,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他看着那半碗泼翻的汤水渗进地毯,染出一圈圈深色水痕,胸中那点火气还未熄完,却也倦了。

身侧只剩下炭火的热意,他抬手扯开前襟,仰靠在椅背上,像是忽然卸下了刚才帝王的壳。

他的目光飘向虚空,思绪渐沉。

——他忽然想起了宇文婉贞。

那个女人,他的第一位皇后,宇文家的女儿,一手提着权势,一手拿着锋刃。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温柔细语的女子,自幼在权贵堆中长大,习惯了俯视众人——宇文婉贞,她那种傲气,像烈火烧着的刀,不屑低头,更不屑讨好任何人。

她的目光太凌厉,太清醒,李鸾徽曾经觉得这是一种迷人的力量,可时间一长,他就知道:这女人太“懂事”了,甚至“懂”得让人难以靠近。

她瞧不起旁人,瞧不起宫妃,更瞧不起那些朝中老臣,甚至连他这个帝王,有时她也不过一眼扫过。她不说甜话,不肯柔声,也从不装作顺从。他曾试图与她多说些温言细语,可每次不过三言两语,就像和刀锋对话。

他有时怀疑,她根本不懂什么叫男女之情。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未称帝,只是东宫太子。

宇文婉贞已是贵胄之女,气势逼人。她身后站着整个宇文氏,风头一时无两。可这光芒,终究不是他李鸾徽的。

后来登基,她是立后最稳妥的人选,他也没有异议,但他心里知道:她,是一匹无法驯服的烈马,合则共驰,不合则撕扯得你血肉模糊。

宇文家太强势了,宇文婉贞从不觉得自己是需要靠“嫁给谁”才能立足的女子。她的眼里只有利益、尊严、胜负。

李鸾徽闭了闭眼,心中浮现出她冷淡的面容,像是千山暮雪,遥不可亲。他知道,她从来都没真正“服”过他。

再想起沈皇后。

沈皇后就“安静”多了。他累的时候,她给他按按肩;他吃得少,她便换着法子做些清淡的膳食;他发怒时,她不争,不辩,只跪着听。

这是个懂分寸的女人,懂得帝王的喜怒不该被对抗,懂得“温顺”才是后宫的生存之道。

可惜,她也只是个“照顾起居”的女人。

李鸾徽低头,眼中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气。

真正让他心里过不去的,是那人——李起坤的生母,谢贵人。

她不是权臣之女,也不是宗室远枝,只是出身士族之家,一个不高不低、刚好合适的位置。她长得不算惊艳,却十分耐看,尤其是笑的时候,眼角微弯,像是三春细雨,不燥不烈,浇在他疲惫心头。

她懂他。

这是李鸾徽这些年来,最常想起的一个词——“懂。”

她不是争宠的性子,却处处在细节中把握分寸。

前朝政局紧张时,她从不主动开口,但若他一问,她说得简明、有见地;后宫纷争她不掺和,可哪个妃嫔背后结党,她心里门儿清,从不多言,也从不藏私。

她明白,自己在宫中的位置有限,明白自己生的是个次子,不该僭越一步。但她从不怨天尤人,只是尽她所能,把李起坤教得规规矩矩。

李起坤性子沉稳,少年时便比旁的皇子更懂规矩也更懂沉默。

宫中谁得宠,他不争;谁失势,他也不笑。

谢贵人教他“凡事不可急功,不可争先”。

李鸾徽那时也暗自欣慰,若将来李起凡不成,这个孩子也有可用之处。

可她死得太早了。病得突然,来不及求医,也来不及托付谁。

谢贵人去世那年,正逢西北生乱,朝中上下如履薄冰。李鸾徽连她的丧事也只是仓促操办,更不敢在后宫再扶她家族一把,怕引起话柄。

她死后,李起坤也变了。他愈发沉默,愈发像谢贵人那双眼,沉静如潭,深不可测。

李鸾徽常想,如果谢贵人还活着呢?如果李起坤还在呢?

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

他缓缓叹了口气,手在桌案上一摸,摸出那枚早晚都有人送来的仙丹。白玉小盒,盖上刻着云纹,他打开,取出一颗,苦中带甜的药香扑鼻而来。

他仰头,把那丹药吞了下去。

“罢了。”他低声道。

像是对人说,又像只是对自己。

风还在吹,雨还在落。

他披着夜色,走进内殿,倒头睡下,像是躲进梦中,暂避这翻涌的天下风雨与未定的储位纷争。

可那叹息声,还残留在空寂殿中,久久未散。

天色微亮,灰白如纸,府中松枝上的露水尚未滑落,庭前石狮上的雨痕也未干。天井里积着昨夜雷雨之后的薄雾,几只早起的雀鸟在屋檐下啼叫几声,又很快噤了声。

秦府大门一早就悄悄开了,却无人进出。

书房内,烛火还未熄,案上堆着一叠信札,角边压着镇纸。秦斯礼披着深青色的常服,头发略显凌乱,眼下一层青黑,面颊上竟已泛出一圈未刮尽的胡渣。他坐在那里,身子挺得极直,左手扶着信笺,右手的拇指在信纸一角轻轻摩挲,不知摩挲了多久。

那是一封折叠得极工整的文书,纸上字迹娟秀克制,寥寥几行,看似平静,实则刀刃般划开他昨夜所有的睡意。

他一夜未眠。

门口传来细微动静,秦斯礼不动,只是略抬了下眼,便见长公主李慧瑾身着素衣踏入书房。她未着朝服,仅披一件栗色纱袍,鬓角插着一枚温润的玉簪,气息冷淡,却透着久居权位的从容。

她环视了一眼书房,目光落在秦斯礼脸上,不由扬了扬眉。

“一夜没睡?”她嗤笑,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几分调侃,“眼下青得发乌,连胡子都懒得刮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封信——”

她顿了顿,嗓音略冷,“徐圭言和离了,你就这么开心?高兴得一晚上都睡不着?”

秦斯礼闻言,目光动了动,唇角却轻轻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他也不解释,只是轻笑一声,像是无意揭穿她话里的刺,又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份薄情的假象。

“你今早来我府上,不会只是为了问我高不高兴吧?”

李慧瑾不语,径自走到案前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抬手倒了一杯热茶,茶水蒸气升腾,氤氲在她眼底,也遮掩了几分情绪。

“昨夜,”她终于开口,“李起凡向圣上上疏,被削蕃,自愿退出储君之争。”

秦斯礼眉微一挑,眼中有光微微一动,却没言语。

李慧瑾继续道:“他说自己才学浅薄,德不配位,愿意辅佐皇弟,又请调往边疆驻守,以表心志。”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秦斯礼的反应,发现他未作声,又添了一句,“圣上说他疯了,现在已将他暂时关起来,静养思过。”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阵沉默。

窗外的风吹过竹影,发出簌簌之声,像是在低语,又像在等待回应。

秦斯礼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指尖似乎加重了力道,将那信纸轻轻一折又一折,最终停住。

那是徐圭言和离文书的拓印版,写得冷静得过分,像是一份账目清理,又像是一场秋后结算。

他说不上来自己看到这封信时是什么心情。

开心?不至于。他是个权臣,不是个少年郎,哪怕心中千波万涛,面上也只字未露。

可他也无法否认,当他看完这封信时,的确有一瞬间——像是从被捆缚的暗水中透出了一道气孔,透出一点可以喘息的缝隙。

她终于走出那个局了,他以为自己该松一口气。

可那口气却堵在胸口,从昨夜堵到了天明。

秦斯礼将信放回桌上,语气淡淡:“李起凡的举动,不像是疯。”

心里想着一些事,嘴上又说着另外一些事。

“是啊,”李慧瑾喝了一口茶,眼中却冷冷的,“倒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让他自己弃了那张太子之位的椅子。”

“若真有人这么说服得动他,那他就更不配坐那张椅子。”秦斯礼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说一盘棋局中的弃子,“这个朝廷,不容稚子也不容理想主义。”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地望向远处,“他以为边疆是逃避的路,以为写一封自请削蕃的折子,就能博得‘无争’的美名。可他错了,这只会让所有人都开始真正动心——谁最该当太子?谁最稳?谁最能被操控?”

“他这一走,反倒把棋盘推给了旁人。”

李慧瑾皱了眉,略显不悦:“你到底站在哪边?”

秦斯礼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反问:“你呢?你今日来,是代表长公主,还是代表沈家?”

李慧瑾沉默了。

片刻后,她冷哼一声,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扣了几下桌面。

“我不管你信不信,徐圭言和离的事我也是今晨才知道。”她语气终于有些低落,“不过这和离文书是冯竹晋递到官府去的,也是稀奇,看文书上的日子,应该是早就写了这和离书,不声不响的,就这么成了?”

“她确实擅长这一手。”秦斯礼轻声,答非所问,“一旦看清,不留退路。”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仍然平静,甚至带着点淡淡的欣赏,可眼底却有光晃了一下,那光并不明亮,反而像火后灰烬底下残留的一点余烬,不能看,不能碰,藏得极深。

李慧瑾默了许久,才道:“你当真在意她?”

他笑了一下没说,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当这是回答李慧瑾的答案。

秦斯礼捻着茶盏边沿,指尖轻轻转动着那一道浅纹,眼中光影微动。他沉默片刻,终于想起一桩要事。

“太子旧案……”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隔着案牍旧尘才开口,“你前阵子给我的卷宗,我都翻过了,说是周王主导的……但你准备的那些东西,证据都有吗?”

他的语气带着试探,却并不疑问。他不是不信她,而是要她亲口确认,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是否已铺好最后的底牌。

李慧瑾听到这话,眉梢含笑,像是早料他会问这个。

“当然有。”她轻描淡写地道,语气仿佛在说一盘棋中早布好的暗子,“你只要照我说的做,把我整理好的那份调查结果交上去,再附上一份弹劾奏折,写明周王监守自盗、操纵旧案、私结旧党,足够。”

秦斯礼目光微凝,却不动声色,只道:“这份奏折……是谁的名义?”

李慧瑾扬了扬眉,仿佛觉得他问得太晚,笑意更浓,“当然是你的名义。”

她指了指他案前放着的一封未封口的公文,“那是我替你写的底稿,你只需誊抄一遍,再落个印便成。”

秦斯礼拇指微动,轻轻摩挲茶盏的釉面,仍不言语。李慧瑾看着他沉思的样子,眼角的笑意越发意味深长。

“怎么?”她慢条斯理地说,“这时候又开始讲良知了?你不是最擅长以天下为棋,收割人心吗?”

秦斯礼淡淡瞥她一眼,道:“我只是问清楚一件事——他们知道你这么做吗?”

这话一出口,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李慧瑾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话。

“他们?谁是他们?”她撑着下巴,看着他,“你是说,圣上?是说那几位坐在庙堂之上的老狐狸?还是说……徐圭言?”

她不等他答,声音更低了几分,却也更锋利。

“是你做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极稳,却像一根绸缎刀锋,划过茶香弥漫的书房,也斩断了所有退路。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彼此眼中都藏着不说出口的风暴。

半晌,秦斯礼忽而笑了,李慧瑾也微微一笑。他们都不是会轻易信任他人的人,但在这个局中,他们又必须彼此倚仗。

权力的连环,是由这类心知肚明的默契串联而成的。

屋外风渐大,窗扇“咯吱”响了两声。书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李慧瑾拈起一颗切好的梨块,轻轻咬了一口,像是换了个话题,又像是随口挑起另一个局。

“徐圭言的事,”她含着笑说,“你也收收心吧。”

秦斯礼手中茶盏一顿,杯中水面微颤。

李慧瑾似未察觉,又咬了一口果子,“她现在已经和离了,不用你再费力气拆散他们两个,挺好。”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秦斯礼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目光又落回那封尚未封口的奏折底稿上。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承认,又像是敷衍。

“不过……”他忽然低声道,“这事儿蹊跷。”

“哦?”李慧瑾挑眉。

“冯竹晋肯放手,实在太反常。”他轻声道,语气里不带感情,仿佛在分析一桩普通案件,“我在凉州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他,他不是那种会甘心退让的人,更不是轻易舍得的人。徐圭言要走,他怎么会应得这么利落?连半点拖延都没有?”

他看向窗外,仿佛风雨将至,“我担心……他们之间,不止表面那点东西。”

李慧瑾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只是放下果子,斜倚着榻背,叹道:“我最烦你们这种人。”

“哪种?”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然后又不安心,心里乱七八糟地想。”她似嗔似笑地摇头,“明明已经赢了,却像输了似的,坐立难安。男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不正经。”

秦斯礼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暗光闪过。

他没反驳,只是抬手为她重新斟了一杯茶,动作很轻,却极稳。

“你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

他慢慢开口,嗓音微哑,像是夜里未曾开口的情绪终于落下。

“只是有时候,赢了局,不等于赢了人。”

李慧瑾没有回应,只是将茶盏端起,在唇边停了一瞬。

她没有笑,也没有再讽他。

外面风起,天色一层层地暗了下来。两人静坐于书房一隅,案上未封的奏折被风轻轻吹动了一角,像是一纸未启的风暴,悄无声息地逼近庙堂。

宫里的风暴已经刮过三日,可在朝堂之上,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西平集团的主事者李文韬,在接到消息后的第一刻,便不再见客,也未向任何官员发声。他站在长安郊外的一处高阁上,望着京城方向层层宫墙,久久不语。

李文韬从这个角度看皇宫近四十年,十八岁入长安,近花甲之年,他还站在这里。

这就是他的底气。

李文韬微微叹了一口气,眼下只需要一些些思考,就能获得胜利。

他当然知道李起凡出事了,被圣上囚禁,只是圣上下旨封口,此事在明面上仍是周王因厌胜之术被软禁的说法。

就算李鸾徽说了削蕃一事,他没下圣旨,没经过三省,便不作数,那是生气时说的气话。周王此刻的动静全被中使封死,探子也探不到一星半点。

他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平静”,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与此同时,李起年也收到了消息。他正在含章殿中会客,接到亲信递来的密报后,脸色一变,片刻后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这事我已知,退下吧。”

他没有惊慌,但夜里却再没能合眼。

西平也罢,李起云、李起年也罢,这一回,他们都保持了诡异的沉默。

他们知道,圣上既然不愿让此事外传,他们谁都不能越线。只要有一个人先动,就可能成为那个被打的“出头鸟”。

于是,众人都等着,看谁先出手。

直到,常川会议召开。

这是一次事关边疆战乱的常例会议,由圣上亲自钦定秦斯礼主持,礼部草拟、三省六部轮流列席。

会议地点仍在东朝的政务堂,列席者皆为重臣与储君幕僚,也包括数位外放还朝的边疆都督、监军使者,以及两位被选定的皇子,李起云、李起年,包括他们的长史。

会议之重,可见一斑。

那日清晨,阴云密布,暑气未消,但大殿之内却一片肃静。

徐圭言身着深青色朝服,坐于下列。她本不应出席这种等级的政务会议,但圣上亲自点名让她列席为史官辅助——这本身就已非比寻常。

她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例行的阶段性报告,谁知在会议过半时,秦斯礼忽然翻开第二份奏章,朗声开口:“关于旧太子李起坤之案,调查结果已有结论。”

此言一出,大殿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甚至有人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旧太子案,是数年前的旧事。李起坤当年一夕谋反,连带其母族宇文氏几乎遭清洗,众人皆以为此案已成定论——谁知今日却被重新翻起?

“根据调查,”秦斯礼继续,语气平静,但句句惊雷,“当年旧太子之案,并非他私通外敌,而是周王李起凡暗中谋划,意图争夺太子之位。”

“圣上清除外戚宇文一族,周王李起凡趁机利用其权势布局,结党营私,陷李起坤于不义,数年筹谋,终致旧太子被废。”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李起年猛然抬头,一双眼死死盯着秦斯礼,脸上已无血色。

李起云也微微动容,他虽惯于沉稳,可这一刻,掌中宣纸却微微一颤。

徐圭言一瞬间几乎屏住了呼吸,她没想到这桩往事竟还有回转余地。她也看着秦斯礼,看不清他面上的情绪,只有那份奏章,在他手中轻轻翻动,如裁决之刃。

李文韬敏锐地捕捉到了四个字——“结党营私”,结的什么党?营的什么私?*

他嘴角微动,盯着秦斯礼。

而张向前低下头,表面镇定,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可真是破鼓万人捶。

当年的李起坤已经被消失不见,如今竟还要给他翻案?

更离谱的是,这回不是宇文家喊冤,不是旧臣求情,而是秦斯礼——那个当初明明默认太子谋反的人,今日却站出来洗冤?

这背后,分明不只是清算旧案,而是一场新旧权力的交接。

众人眼神交错,彼此试图从对方神色中揣测下一步。

张向前眯起眼——他知道,这下西平怕是坐不住了。

秦斯礼却仍不动声色,缓缓将奏章递给身后小吏,再次朗声道:“此案已查实,相关证据将由刑部备份归档,交予三法司处理。”

“周王谋逆未遂,且操纵朝局多年,臣建议——削其封号,永不录用。”

大殿再度震动。

削蕃?这可不是简单的家事,而是动了宗室骨肉。可圣上当日在宫中已有了削蕃的话,秦斯礼这么说是装作不知道?

李起年低下头,拳头紧握。他知道自己不能出声,否则便会被牵连。

李起云眉头紧锁,视线却落在秦斯礼身边的徐圭言身上。她神色平静,却不像什么都不知道。

徐圭言的脑中一片翻涌,耳边却听得清清楚楚。她想起了宇文婉贞和自己的密谈,也想起了李起凡如今的囚禁。

整盘棋,有了新的气口。

又活了。

而此刻,秦斯礼站于朝堂中央,神色淡漠,像一把缓缓拔出的剑,剑尖正指向整座庙堂。

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常川会议,如那夜的雷霆,在沉默的朝局上空轰然炸响。

第153章 可怜无定河边骨【VIP】

崇政殿内,朝堂众臣肃然。

秦斯礼话音甫落,殿内骤然一静。

他站得笔直,御史官服在他肩上冷峻如铁,语调沉稳,不带一丝私情。

那话如冷锋劈石,在殿中激起千层浪。

参与常川会议的二省的官员你看我、我看你,无人敢先出声。

李鸾徽缓缓抬眸,眼神晦暗难测。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养的狗,还能反过来咬自己一口,也不想到秦斯礼居然会在今日、在此刻、于这件事上撕开旧疮疤。

李文韬瞳孔轻缩,心中泛起不安。

他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该心定神闲,但这时却不禁思索:秦斯礼为何在这个时机发难?难道他误判了圣上的意图?

他掀起眼皮,望了眼龙座上的那位皇帝。

李鸾徽未言语,面色如常,唯有右手食指轻轻敲击龙案,声响微弱,却节律分明。

李文韬认识这个习惯——那是圣上压抑怒气的表现。

他不是站在圣上一旁的吗?

李文韬心中狐疑,他更清楚,李鸾徽分明是要保周王,秦斯礼这么做……莫不是自误前程?

不等众人发言,一个声音从朝列后方传来,洪亮有力,如金石交鸣:“臣,不这么认为。”

一石再起千层浪。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缓缓步入殿中,身披戎装,身姿挺拔,正是方才回京、尚未正式朝见的——冯知节。

徐圭言站在偏位,眉头微蹙。

她未曾得知冯知节今日回朝,更未想到他会直接现身朝堂。

这一声,让崇政殿内的氛围一松,李鸾徽也看向冯知节。“冯将军……”李鸾徽吐出口气,嘴角含笑,抬手虚引,“既来了,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冯知节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语气坚定:“旧太子案已尘埃落定,时隔多年,再翻旧案,于当今局势无益无补。去世之人,不会因翻案而复生;已裂之局,也难因正名而复合。此案之议,非计之策。”

此言一出,殿中静得更甚。李鸾徽眼眸微眯,并未立刻反驳。秦斯礼眉头微动,似有所察。

李文韬面无表情,心中却生出一股寒意。

他看得分明——冯知节这番言论,既是否定圣上,也是否定秦斯礼。不过,李鸾徽是站在周王那一边的,现在圣上只能听出否定秦斯礼的意思。

冯知节话锋一转:“秦御史所查之‘真相’,是真是假,臣不敢妄议。但臣以为,如今后唐疆域不稳,边军战事频仍,正需良将稳局、贤主定策。周王李起凡,年届不惑,镇守边疆多年,忠贞可见。若仅凭一纸旧案,就将其从储君可能性中排除,未免因噎废食,弃明主而求空义。”

他顿了顿,转身朝李鸾徽长揖一礼,语气更为恳切:“圣上以国家为重,若真为后唐百年基业计,何妨弃旧怨而重实用?”

这一礼落地,群臣神色各异。

徐圭言眉眼低垂,指尖无声扣着袖口。她知晓,冯知节这是在为李起凡铺路——也是在斩断秦斯礼借“旧案”争势的可能。

她侧眸看向秦斯礼,却发现他仍站得笔直,只是目光更沉,似在看穿每一道话语后隐藏的锋芒。

李鸾徽面无波澜,却也没有责怪冯知节。他只低低地一笑,轻声道:“周王之事……暂且搁下。”

这一句话,既非肯定、也非否决。

李鸾徽随即话锋一转,眼神直视冯知节:“朕看了你的折子,你回京,是为了边疆战乱之事,可有什么话必须非要当面说的?”

冯知节立刻回道:“回禀圣上,吐蕃一带近日异动频繁,先是边境小股骚扰,随后大军压境。微臣率军应对,方稳住局势。今急召回京,一是请调粮草,二是告急军情。”

秦斯礼眉头紧皱,周王李起凡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他看向李鸾徽,想要将话题转回去。

可李鸾徽没有给秦斯礼任何机会,忧心忡忡地看向冯知节,问非所答,“吐蕃为何突然发动战争?”李鸾徽眉心微蹙,“你女儿不是还在吐蕃吗?”

“回禀圣上,”冯知节道,“据探报,吐蕃遭逢早雪,牧草尽毁,牲畜饿死七成。再加上前些年内乱不断,境内百姓饥馑四起。原本他们向我朝请粮,但因岭南洪灾,朝廷已无多余储备可支,粮道紧张,他们转而出兵,意在劫粮。”

李鸾徽闻言沉默。

他明白冯知节话中隐初起,若内廷仍为旧案所扰、储君未定、朝局未稳,外敌,未必只是求粮,更可能是试探。

他开口问。

冯知节拱手答道:“粮草紧缺,但可先调北仓与西仓部分储备,暂缓局势。兵力方面,原定计划需兵部统筹,调遣河西与凉州两地援军。但此事需尽快定策。”

兵部详议。速议,速定。”

冯知节领命,散开,殿中气息仍然凝重。

出了崇政殿,李文韬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角柱后,眯眼望着冯知节离去的背影。

大殿里的暖香还未散尽,臣子们二二两两地退下,脚步或快或慢,皆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克制。

殿外天光将暮,金瓦反着浅淡的余晖,四下宫人低语,鸦雀不惊。

冯知节站在廊下,目光略略一转,便锁定了正欲离去的李文韬。

他快步追上去,笑着唤:“老李,走得这么急,连句闲话都不肯说了?”

李文韬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上挂着官场多年练出的礼貌微笑,皮笑肉不笑:“冯将军有话?”

冯知节也笑,眉眼舒展得极自然,道:“咱们多少年的老同僚了,有些话,我也不绕弯子。你想聊朝局也成,我先听你说说边疆的事儿,咱们换个顺序。”

李文韬抬手,示意他随行,两人沿着石阶并肩而行。他慢慢问:“听说你从吐蕃回来时,带了一份密折,是给圣上的,边防紧吗?”

“紧倒也谈不上,”冯知节不咸不淡,“打惯仗的都知道,真正能打的地方,早就打光了,剩下的……多半是些拖延、试探、消耗气力。现在,打仗啊,打士气,打后勤……”

“那倒也麻烦。”李文韬随口应着,眼底却藏着一丝探究,“圣上近来很关注边防,尤其担心边疆的藩王联合外敌趁虚而动。”

“藩王啊……”冯知节轻哼一声,背着手,胸有成竹地说,“他们若真要动,也不会挑现在动。你我都清楚,长安才是更热闹的地方。”

李文韬脚下略一顿,又复迈步:“你这话,是说有人借边疆虚实,在朝里做文章?”

“是不是文章我不知道,但我听说,有人要拉周王下水。”冯知节忽地转过头,终于将话拉到他关注的地方了,声音压低,“厌胜术这回事,弄不好可是杀头的大罪,你明白的。”

李文韬眯眼:“哦?这事儿你也听说了。”

“李起凡跟我打过仗。”冯知节语气变沉,眼神带着几分锋芒,“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他是骄傲、自负,但不至于糊涂,更不可能沾这种旁门左道的小手段,更别提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有人想借这事做局,目的是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

说完,若有所思地看着李文韬,两人沉默了一瞬。

李文韬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意味不明地盯着他:“老冯,你什么意思?你在说,这事是我做的?”

冯知节也停了,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距离,沉稳如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这事儿有人在背后推,你若不在其中,那更好。但我要告诉你,他是被冤枉的,这种冤,不该由你我这些老臣去默许,在这里呆久了,就应该关注那些小辈不干不净的手脚。”

李文韬嘴角一扯,像笑又不像,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冤不冤的,自有御史、刑部查清楚。冯将军出征多年,许是对朝中规矩有些淡了。”

冯知节一挑眉:“我倒觉得,是有些人把规矩当成了幌子,把利欲当规矩了。”

李文韬冷哼了一声,转身欲走,冯知节却紧跟半步,又道:“还有一事,我得问问你。最近我听说,你们几位老臣,有意推十四皇子。”

这话一出口,四周一瞬寂静,只余风卷宫灯轻轻摇曳。

李文韬神情微顿,语气却依旧云淡风轻:“十四殿下聪慧仁厚,又有皇命随侍讲席,众人称誉,并不为怪。若陛下有意,老臣等自然全力辅佐。”

“我不同意。”冯知节的声音陡然压低,语气却异常坚定,“老李,你推十四皇子,我不同意。你们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实际上却在操弄立储之事。你以为天下人都看不出来?”

李文韬目光沉了几分,低声道:“你是在质疑我?”

“我是在劝你。”冯知节直视他,“你是老臣,我也是。你想辅佐储君,没错,可不是你来挑储君。你李文韬可以是柱国之臣,但不是太上皇。”

这句话如寒锋入骨,李文韬面色不动,眼神却骤然一冷。

“李文韬,”冯知节又往前一步,几乎将两人肩膀抵在一起,“朝堂上的人都看得明白,他们只是碍于你是功勋老臣,所以当面不说你。但是我不怕,我也和你一样是老臣,说你两句,你就受着吧,也被想着操纵立储的事。”

李文韬缓缓吸了口气,面上那副老成持重的面具没变,嘴角甚至扬起了一丝讥讽的弧度:“冯将军,你这是回朝第一件事,就来教训我了?”

“不是教训,是提醒。”冯知节说罢,略一拱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李文韬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逐级而下,夕光在他肩上落下,拉出一道长影。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袖下的手背,青筋隐隐跳动。

那一瞬,他眼里的火光被风吹,悄然燃起。

冯府夜灯初上,瓦檐下垂着几串风铃,寒风过处,清响如泣。冯知节一进门,便换下官袍,一把将佩剑拍在案上,眉头拧成一道死结。

家中下人见老将军气色不对,皆噤声退避,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冯知节走进内堂,一眼就瞧见冯竹晋坐在案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神色倒比往日沉静许多。

“你还有脸坐在这儿?”冯知节冷不防一声厉喝,震得屋梁上栖鸦都扑棱棱飞了出去。

冯竹晋一惊,随即行礼:“父亲。”

“父你个混账!”冯知节几步走上前,袖袍一挥,桌案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飞溅。

“你和徐圭言和离的事,我刚知道!”他怒不可遏,满脸通红,“你当成亲是玩笑?说合就合,说离就离?冯家世代忠良,到了你这一代,竟连个门户之事都拿捏不住了?”

冯竹晋低着头,默然不语。

“徐圭言什么人?你以为她是寻常闺阁?她是讲席出身、中书入品、如今又是晋王府长史,那是有能耐、有胆识的女子!”冯知节声音如洪钟,“你去哪儿再找一个像她这样的儿媳?”

说到这里,他仰头一叹:“你娘在时,常说你脾气柔顺,遇事不决。我那时候还想,没准是你娘护着你太紧。如今看来,是你骨子里就没个主心骨!成亲没几年,倒给人和离回去……冯家脸往哪儿搁?”

冯竹晋始终没说话,只是沉静地听着,偶尔垂眼,眼底一片晦暗。

冯知节愣了一下。

他这儿子,打小虽不是顶聪明,性子却是个烈的,小时候挨了打,干嚎不出声,也要搅得鸡飞狗跳的,怎么如今倒是乖得反常。

“你怎么不吭声?”冯知节盯着他,“我说错了?”

冯竹晋抬起头来,眼神澄澈,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与倦意:“父亲说得对,儿子无能。”

这回答让冯知节怔住。他原以为儿子会辩解两句,哪怕说是性情不合、徐氏跋扈,亦或是诸事不通、家中不合,也好过如此一语带过、毫无脊梁的模样。

“你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冯知节缓缓坐下,语气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如此?”

冯竹晋沉默片刻,道:“她没做什么。”

冯知节眉头微挑,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她做得对。”冯竹晋苦笑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压在了心底,又不愿吐尽,“我配不上她,也没办法留下她。”

冯知节听到这里,心中忽地一凉。他一辈子征战沙场,见惯生死,最厌这些半明不白、扭扭捏捏的话。

他想拍案而起再骂一通,可瞧着儿子那双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和离——可能不只是儿戏,也许是沉痛过后的决断。

“哼……”他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那也罢。话说回来,她如今是晋王府的人,能远离便远离。”

话锋一转,语气却带着几分老父亲式的现实冷峻:“你是冯家子孙,她现在站在哪边,难保将来不会跟冯家作对。她若是别家女眷,退一步也无妨,可她不是——她是手里握着权、能递话上台的人。”

冯竹晋怔了一瞬,喃喃道:“她不会那样。”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不会?”冯知节有些怒其不争,“可你又能保证十年后,她还这样?”

冯竹晋无言,默默坐着,垂头丧气,神情越发冷静。

冯知节本还想再说几句,却突然顿住了。半晌,他目光凝住冯竹晋,开口时语气已无先前咄咄逼人,反倒像是随口一提,却又藏着考量:“吐蕃那边的局势不好,你姐在那儿,恐怕要难过了。”

冯竹晋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姐姐……出事了?”

“还没。”冯知节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但局势紧张得很。吐蕃内部乱了,亲唐的有实力的大将刚去世,亲唐派和独立派便打得不可开交。朝里消息慢,未必压得住。”

“那我们要不要——”冯竹晋张口欲言,却被冯知节一抬手止住。

“你别瞎想。你姐是武将之女,哪那么娇贵?就算真打起来,她也知道轻重,不会拖累我们冯家。”冯知节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她若真陷进去了,怕是连个回信的机会都难。”

屋内沉寂了一瞬。

风穿过屋梁,灯芯颤了颤。

冯竹晋忽然抬头,声音轻,却坚定:“如果姐姐真的出事了,我愿去西边接她回来。”

冯知节看着他,眼神动了一下,像是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一向懦弱的儿子。许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也缓下来些:“这话,我记住了。到时候,那边有个结果,我就送你去接她。”

冯竹晋低头:“好。”

冯知节起身,披上外袍,似是要往后院书房走。他走了几步,又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冯竹晋,眉眼间的怒气早淡了大半,只剩下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别总是低着头做人。你姓冯,是冯家的男丁。就算你当不了将,缺双腿,也不能窝成一团泥。”

“儿子……谨记。”

冯知节挥挥手,没再说话。

待他身影远去,冯竹晋靠到椅背上,伸手拂去桌上散落的瓷片,掌心却已隐隐见血。

七月的长安,暑气虽未褪尽,天光却已有几分晦黄。

城南的官邸区新迁来一户熟悉又陌生的客人——梁念瑾。梁将军,曾为凉州都护府副将,近年领军守善于都护府,近月才奉召回朝。

徐圭言来的时候,天色尚早。她穿一身青底绣兰的圆领袍,腰间缠着熟鹿皮制的官带,身后小厮抱着一方玉屏风,一箱凉州白绢,一小篮干黄杏,皆为旧地所产,虽不贵重,却颇有旧情意味。

守门的家将看到她,怔了一下,眼神在她与手中礼盒之间转了一转,连忙进门通报。

门未关,一刻钟后,梁念瑾亲自走出来。他今日一身便服,藏青色直裰,未佩剑,未冠帽,眉目间却有几分军中历练出的冷肃。

他站在门廊下看她,神色一瞬似有惊讶。

“徐长史?”梁念瑾语气虽平,眼中却藏着一抹警惕。

徐圭言微微一笑,走上前两步,弯身行礼:“久别多年,得知梁将军回朝,特来拜访。带了一些边地旧物,不成敬意,还望莫怪。”

她说得极得体,言辞柔和,动作规矩。

但正是这种“太规矩”,让梁念瑾心头微紧。他看了一眼她身后下人手中的礼品,又看了看四周,才让出半步:“里面请。”

屋内陈设极简,案上只有一架沙漏,一座铜香炉,炉内燃着一缕细香,药草味浓,提神却压不住燥气。

两人落座,中间隔着一张乌木案。徐圭言坐得不卑不亢,姿态不显咄咄,却稳如老松。梁念瑾看着她,不禁出神。

“这些年没见,您倒是……一点都没变。”他说着,勾了勾唇,神情倒不像刚才那样冷。

“我倒觉得将军变了不少。”徐圭言回应,语气不咸不淡。

两人四目相对,各自沉着,各怀心事。

梁念瑾一笑,抬手招呼茶童上茶,略带调侃:“您大人有大量,当年在凉州的时候,是带着我们立的功。那时我太年轻了,许多事不知轻重,若有得罪,还望您不记。”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你我交情不深,如此上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叙旧?我是不信的,我们之间,没有旧情需要叙。

徐圭言微微一顿,眼角的笑意收了些。

她喝了口茶,又看了他一眼,略一侧首,似是认真地审视,然后不再绕弯子,径直道:“边疆战乱时常有的事,现在善于都护府那边也是非常忙吧?你是那边的主将之一,如今回朝,不说旁的,边境百姓的日子……该如何过?”

梁念瑾闻言,嘴角动了动,笑了一声:“哦,原来是问这个。”他放下茶盏,语调轻松了些,“您放心,大部队都在,契丹人不敢造次。善于那边,稳得很。”

徐圭言听罢,淡淡一笑,低头轻啜一口茶,随后抬眼望他,笑意未达眼底:“梁将军,这话哄旁人还成,哄我可不行。军营中的事,我不说通晓,也算熟得很。您身边那支精锐是跟着您回来的吧?主心骨不在,士气先散了。战场打得是什么?打的是胆气,是气势。您以为留下的人能顶住?能保护好百姓?”

梁念瑾眼神沉了下去,望着她,没有马上答话。他盯了她几秒,才道:“圣上让我回来,是有原因的。我这人听命行事,回不回都由陛下裁决。您是晋王府的长史,边地之事,恐怕……不归您管。若手伸得太长,既不好看,对您,也对晋王,不好。”

他这话说得温吞,实则句句带刺。

徐圭言的脸色也沉了几分,慢慢放下茶盏,目光稳稳地看着他:“官场的弯弯绕绕我不想说,你也别和我来这一套。我今日来,是关心边民百姓,不是干涉兵事。”

梁念瑾也坐直了,语气渐冷:“既然如此,我也不说场面话。”

他顿了顿,冷静地说道:“为了大多数人的安稳,牺牲少部分人的利益,这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您想啊,有五个下等兵被抓了,您会出兵几千去救他们吗?出兵,死的就不止五个;不出,损失只是五个。这不是我们这些人日日在权衡的事吗?”

说到这,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语气微讽:“您是许久没在战场上,忘了这个道理了吧?就算出了事,朝廷会赏银,会抚恤,有这些安抚金,对百姓而言更实在。”

徐圭言盯着他的脸,眉心轻蹙,心中一动:几年不见,各有各的长进……

她缓缓道:“我们讨论的不是五个人和五千人的事,我们讨论的,是一个人,和一个州的人。”

梁念瑾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九五至尊,是普通百姓能比的吗?”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沉默了。

徐圭言的脸色变了又变。

梁念瑾也不想继续做姿态了,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也冷了下来:“圣上不好战,后唐如今除了边疆,其他地方皆是国泰民安。无人敢说他不是明君。部分地区战乱,换来更多地方的太平——他们,是解决问题的最小成本。”

徐圭言坐着,良久,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没再说话。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人是在风雪中磨出了锋刃,也磨掉了心。

直到告辞时,梁念瑾送她出门,一路送到门外,门前两盏红灯被风吹得斜斜晃动,像将要熄灭。

他站在台阶上,背着光,语气平静却透着某种警告:“徐长史,你我都是为圣上做事的。”

“但现在,你……似乎搞错了对象。”

“你这个‘长史’,是圣上给的。”

他说到这儿,略顿,露出一点点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体谅,只有锋利:“做官,要时时牵挂百姓没错,但他们能给你的,也只是个‘好口碑’。”

“可好口碑,能让你升官吗?能让你从阶下囚成为徐长史吗?”

“我敬你曾上过战场,所以今日多说一句:你想想,后唐的天下,是怎么得来的?”

这话说得徐圭言毛骨悚然,她看着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她站在门前,看着他如同当年一样高大,却忽然觉得——他和自己,也许早已站在了不同的岸边。

风起时,她袖摆微颤,一言未发,转身离开。

身后梁府门缓缓闭合,厚重如山,将热意与冷意都一并隔绝。

几日后,清晨微寒,池塘边薄雾未散,荷叶铺满整个池塘,野鸭在池中潜伏。

李起年穿着月白常服,坐在水边竹椅上钓鱼。他姿态闲雅,手中钓竿不动如松,身后随侍的两个书童早已退至远处,不敢近前打扰。

徐圭言来的时候,李起年正眯着眼晒太阳,鱼钩垂入水中,浮子一动不动。

“这钓法,倒真有几分姜太公的风范。”她走过石桥,手中提着一小壶桂花酒,语气带笑。

李起年闻声睁眼,瞧见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徐长史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观鱼取乐,还是想钓我这条老鲤鱼?”

“你哪是老鲤鱼。”徐圭言轻轻放下酒壶,在他身旁的石凳坐下,“你是冰河不动的小玄龟。”

李起年一挑眉:“徐长史您这是用玄龟来夸我,还是骂我是王八呢?”

话音一落,两人哈哈大笑。

“当然,不是贬义。”徐圭言慢慢倒酒,“玄龟长寿,善藏锋芒,看着无害,其实极难对付。”

“那你还坐在这儿,不怕被咬?”

“怕啊。”她笑,“所以今日是来探水深的。”

两人闲话几句,气氛看似轻松,实则各自试探,言语间绕了几圈。

片刻后,徐圭言收了笑意,抬眼正色问道:“前些日子,京兆府的楚云祯回来了,浮玉也回来了,善于都护府的梁念瑾回来了,还有奉天的崔彦昭……这些人都回来,你不觉得不寻常?”

李起年闻言,手中钓竿微动,却没转头看她,只是淡淡道:“是不是因为圣上担心旧太子谋逆之事重演,才召回这些‘守护者’?”

“说得真轻巧。”徐圭言冷笑一声,“那时候的旧太子,早已烟消云散。他们回来,是护谁?是怕谁?”

她话未说尽,却字字锋利。

李起年沉默了片刻,仍未作声。

“特别是善于都护府,”她继续,“契丹人真的打过来了。你知不知道?他们那边去年冬天太冷,收成不好,已经没粮食了,抢民粮是必然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池塘的浮子上,神色变得幽深,“圣上让梁念瑾回朝,精锐带走,边境只剩半条命。这不是空城计,这是放弃边城。”

那句“只为护住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她终究没说出口,但意味已重重压在话里。

李起年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仍噙着笑,但眼底毫无波澜。

他道:“边疆的问题,自有兵部、都护府去管。咱们做臣子的,要看大局。”

“大局?”徐圭言眯眼,“你倒是看的大。”

李起年不接她话,只低头看着水面,“鱼不咬钩,可能是鱼不饿,也可能是水太清。”

这话听着风雅,实则已是一种推拒。

徐圭言微微一笑,她觉得李起年这几日对她十分淡漠,不是男女之间的,而是信任问题。

气氛转凉,日头渐高。

她觉得再多说也无益,便作势告辞。

“我今日打扰了。”她轻声道,转身离开,步履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明的落寞。

一走出院门,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前,身着秦府家服,正四处张望,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来。

“徐长史!”那人喘着气,像是一路小跑而来,手中小心捧着一封素白请帖,边递边说,“秦大人设宴,特意吩咐小人等在这条路口,一见您便送达,请您务必前去。”

“秦大人怕我等不到您,我先前去了一趟徐府,他们说您在这儿,所以我就来了,还请您多担待。”

徐圭言接过请帖,纸上龙飞凤舞一行字:“欲借月下清光,听君旧事一语。”

她指尖摩挲着信封的压纹,看了许久,忽地轻轻一笑。

第154章 香烬暗消金鸭冷【VIP】

清晨,长安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秦府的青石板上,斑驳而温暖。

晨曦未散,秦府便热闹了起来。

青衣小厮奔走于前后院之间,手脚麻利地将新置的纱幔换上,白玉帘钩、镂空香球、瓷制灯罩,样样精致。

几位年长的嬷嬷正指挥人将东厢房的红漆大屏移去,换上新制的卷轴山水。

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是今年才进贡的雪域沉香,味道沉厚,却又不夺人气。

内宅之中,几位贴身丫鬟正小声嘀咕:“怎么突然要大扫除?还买这么多东西,是要接贵客吗?”

“听说管事的昨天去了东市,专买的都是上等物什,连茶壶都是官窑新制的,怕是秦大人要请重要人物……”

另一人悄声接道:“难道是长公主要来?”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惊讶与好奇,“可自打婚后,两人就各住各的,连正月十五都不曾同桌,这会儿L突然置办这么大的阵仗?”

她话音未落,便被年长的苏嬷嬷训斥:“嘴上积点德吧!主子的事,岂是你们能揣测的?扫地去!”

丫鬟们噤声散开,但八卦的种子早已在府中悄然生根发芽。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中院,谢照晚坐在她一贯喜爱的藤椅上,披着一件浅青色薄绒袍子。

她的手里握着一盏温茶,茶碗口上缭绕的热气一缕缕升起,隐没在她斑白的鬓发之间。

她看着前庭忙碌的场景,轻轻摇头,脸上神色复杂,说不上欣慰,也说不上悲伤,只是有些淡淡的无奈,还有许多释然,藏在那深深的眼纹里。

她轻声喃喃道:“这府上……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不一会儿L,一阵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秦斯礼身着素色圆领袍,风尘仆仆地走入府门。他刚卸下外头的玄色披风,正要往书房去,就看见谢照晚坐在院中,阳光下那一抹佝偻的身影,忽然让他心头微紧。

谢照晚抬头看他一眼,声音里没有责问,只有平静:“回来了?”

秦斯礼点头,脚步却未走近。

谢照晚顿了顿,像是早已酝酿好了要说的话:“徐圭言来的时候,我有话要同她讲。”

秦斯礼站定,神色沉着,没有丝毫波澜。他垂着眼,看着地上光影交错的藤影,声音淡淡地问:“什么话?”

谢照晚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把手里的茶轻轻放下。那瓷杯与玉石小几碰撞时发出轻微一声,她慢悠悠地说:“不会是恶语相向的。你放心。”

院子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几声风过竹叶的窸窣作响,还有不远处角门边小厮搬东西时不小心打翻簸箕的声音。

秦斯礼点点头,未作多言。他的神情淡淡的,眉宇之间看不出一丝起伏,也没有表示感激或不悦。

他只是看了谢照晚一眼,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而去,径自回了书房。

谢照晚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她不是不*懂这孩子的性子,也不是不知道他这些年来如何隐忍克己。

只是,先前她确实逼迫他做她想的事,现在,一切都有了,很多事,她反倒是说了不算,也管不到。

黄昏临近,府内已布置妥当。

红烛尚未点燃,但花瓶里新换的菊花香已在空气中浮动。

宴厅的屏风移得干干净净,梨木大桌上铺着暗纹云锦的绣布,席间玉盏成双、茶果并列,菜色整整齐齐摆好,一应俱全。

然而席上却空无一人。

只有秦斯礼端坐在主位,着玄青窄袖绣蟒纹华服,肩背笔直,坐在主位上不动如山。

案前整齐摆放着嘉禾贡酒、脍鲤鱼片、椒盐燕窝、玉笋鹌鹑羹……每一道菜都用青花瓷盏盛着,透着一股近乎奢侈的仪式感。然而,那些菜肴的热气渐渐消散,冷意开始凝结在空气里。

面前的碗筷无人动过,他执着茶盏,低头不语。

侍立两侧的小厮与丫鬟也开始觉得奇怪。

最初是紧张的等待,后来是不安的窃语。

“都快两个时辰了……”一个年纪小的丫鬟低声嘀咕,“怎么还没来?不会是不来了吧?”

“贵人哪能轻易被人催?再等着吧。”年长些的婆子压低了嗓音训了一句,嘴上严肃,脚下却已酸麻得动来动去。

“你说,秦大人到底请问。

“能让他等这么久的,怕不是寻常人。”另一个眼尖的回,“你们没看见吗?后厨房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连主子平时都舍不得碰的官窑、御器房制的酒盏都拿出来了。”?”

刻喝止,目光迅速扫向门外,压低声音,“圣上若来了,这府里早就戒严三层了,”

“那会沫,忍不住望向主位上那道人影。

秦斯礼坐得极稳,面无表情,甚至连眉眼都没怎么动过。他只盯着案前的某一点,好像那一盏酒,那一双空碗,便是他要等的人全部的重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声地议论着,却也只是各自揣测,没人敢多嘴。

外头的天色逐渐昏沉,暮霭浮动,薄云如绸,笼罩长安上空。风停了,空气中只剩下烛火微微跳动的光。

秦斯礼依旧坐在主位,目光望着厅前的空座,神情沉静如水,眉眼之间不显一丝焦躁,他都等这么久了,还差这一点时间吗。

下人们脚都站酸了,几度以为贵客不来了。

忽而,一阵清风拂过院落,门外传来一道轻巧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齐齐转头望去。

灯火掀动,门帘微扬。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缓步而入,身着月白对襟襦裙,外披紫绣轻纱,鬓边一支素白梅簪静静斜插,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番清绝气韵。

她并不慌张,步履从容而笃定,每走一步,地砖下的烛光便映在她衣袂之上,泛出淡淡波纹。

她仿佛是从岁月深处走来,就像是凭空出来的人一样,走进厅堂。

是徐圭言。

那一瞬,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她缓缓抬头,目光越过众人,越过烛火,落在秦斯礼身上。

他依旧坐在主位,未起身,未出声,却终于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微微低下眼眸,像是将心头悬了许久的利刃,悄然放下。

徐圭言站定,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久等了。”

厅内灯火通明,烛影摇曳,投下淡淡的光晕,映在秦斯礼的脸上,映出那张一贯平静而冷峻的面庞。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脸上却没有一丝不耐烦。

“请坐。”

声音如秋水般澄澈而沉稳,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徐圭言站在厅中央,轻轻颔首,缓步走向主位,落坐之际,神色淡然自若,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丫鬟们鱼贯而出,端着精美的菜肴进厅,香气袅袅升起,带着江南的水灵、岭南的鲜润,铺陈出一场盛宴的气势。

秦斯礼注视着徐圭言,眼神微微柔和了些许,却又迅速收回那分软意,直入正题:“我邀请你来,是想帮你庆祝和离。”

话语简单而直接,没有半点迂回和修饰,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割破了这层表面的平静。

徐圭言望着他,那张冷峻的面孔微微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庆祝和离?”她轻声重复,似乎觉得他在演戏,又像是在看一场好笑的闹剧。

她看得穿他的心思——那份表面上的平和不过是掩饰真正情绪的假面。

“谢谢你,确实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她说完,拿起筷子,不拘礼节地夹了一块糖醋鲤鱼,悠然自得地吃了起来。

秦斯礼望着她,眉眼微挑,心头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现在这个时间点,我请你来,并非无的放矢。”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徐圭言,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是有原因的。”

徐圭言微微停筷,眼中闪过一丝调侃:“什么原因?怕我跑了?”

秦斯礼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完全放下了装模作样的架子,突然抓住徐圭言的手,笑着说道:“你都知道,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徐圭言嘴角勾起,笑意含蓄:“我就是想知道,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两人彼此凝视,眼中不再有戒备,面具开始渐渐卸下。

这场宴席上,表面的礼节与疏离消散,他们轻声闲聊,回忆起曾经在长安的日子。

说到些童年轶事,两人都笑了,笑声中藏着对过去理想的惋惜和无奈。

气氛渐渐沉静,秦斯礼突然问道:“既然你和离了,有什么打算?”

徐圭言低头,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我现在也不稳定,没有任何打算。”

“如果李起年……”她的声音忽然止住,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痛楚。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没准还要回岭南呢。”

秦斯礼眉头紧蹙,显然不想让话题绕圈子,直接开口:“我们面前,还有什么阻碍吗?”

徐圭言不解地问:“长公主呢?你的儿L子呢?”

秦斯礼摇头:“这些都不是问题。”

徐圭言沉默,目光复杂,半晌后,她才说道:“我就是不想。感觉我们走过的路太漫长了,积累了很多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想到这些,我就没有任何欲望了。”

秦斯礼脸色微变,沉默好一会儿L才再次打破沉默,只是语气略带责备:“那你现在对什么有兴趣?”

徐圭言目光坚定:“当然是扶持晋王……”

话未说完,秦斯礼打断她:“你现在是真的想帮他吗?哪一点再帮他?你不是一直在等吗?”

他盯着她,眼神凌厉:“从岭南回到长安你做了什么?刺杀的人你查出来没有?劫持晋王的人查出来了吗?周王的厌胜之术是你做的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徐圭言不明所以,甚至有些心虚。

“徐圭言,你口口声声说要帮晋王拿到太子之位,那你又做了些什么?王俨为了周王前赴后继,你到底做了什么?”秦斯礼认真地问。

徐圭言移开眼,慢条斯理地说,”很多啊……我用晋王被劫持的事,拉周王下水……我还和一些人联盟了……毕竟李文韬是个难对付的人……“

秦斯礼生硬地打断了她,“你到底在等什么?等李起年当太子的幻想破灭?等着和他一起回岭南?一直在逃避吗?”

徐圭言被看穿,眼神一瞬凝重。

被看穿的人自然不会就此承认她的错误,只会嘴硬地反驳,“我做了什么,自然不会告诉你。”她冷冷说道,“不然……”

秦斯礼怒火中烧,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徐圭言,声音变得激烈,“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还有什么生气吗?你还活着吗?你就是没死透而已!”

徐圭言怒极反唇:“我做了那么多努力,到头来换来了什么?!”

她站起,目光灼灼,对上秦斯礼的眼,声音里带着满腔的苦楚和愤懑:“我读书十五载,连中三元,满怀理想与抱负,想要看到的是一个公正清明的朝堂,是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世道。”

她顿了顿,眼神渐渐冰冷,似要穿透秦斯礼的伪装:“可我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官场里,没有真理,只有利益。有人拿钱买官,明里暗里操纵权势;有人做官只为捞钱,贪得无厌;还有些人沽名钓誉,表面清高,暗地里却一心只想攀附权贵,争面子挣名声。所谓为了苍生,为了祖宗基业的高调,全都是谎言,是用来掩盖贪婪的面具。”

她的声音颤抖,像是在宣判,也像是在自我解脱:“我曾经相信律法,相信道义,可律法不过是统治者的工具,是用来维护他们的利益和权力的枷锁。我小心翼翼地行事,怕给人留下把柄,怕失去半点筹码,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我得到的是李林的冤死,是无辜百姓的涂炭,是忠臣被诬陷流放、永无翻身之日。是小人得志,青云直上!”

徐圭言深吸一口气,仿佛想用理智压下内心的绝望:“这里没有什么真相,只有不同的视角而已。所谓的‘真相’,不过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者一人的选择意志,是被无限放大了的个人意愿。”

“我不想被那种意志束缚,我只想面对这冰冷残酷的世界的真相。”

她冷冷地瞪着秦斯礼,眼中闪烁着冰冷的火焰。

秦斯礼闻言,怒气腾腾地反驳:“这里有什么真相可言!朝堂就是一群人为了利益弄死另一群人的地方!你在这里寻找什么真相呢?你想当圣贤你就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啊!你在谈利益的地方追寻理想,你找得到吗?”

话语凄厉,却透着无力。

“你想在这利益的泥淖中寻到理想与圣贤,简直是自讨苦吃。”

争吵的余音尚未散去,秦斯礼与徐圭言的激烈言辞如锋利的刀刃,彼此划破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空气中弥漫着紧绷和硝烟味,沉重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照晚快步走进房间,她的脸上满是焦急与忧虑。年岁已高的她,额头布满了皱纹,眼角的鱼尾纹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是被岁月狠狠刻下的印记。

“够了!别再说了!”她声音低沉却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隔墙有耳,长安城虽大,也大不过几条街。你们这样说下去,伤了名声,毁了局面,究竟值不值得?”

她拉开两人,仿佛要把彼此的怒火分开,像是试图阻止两只猫撕咬到底。

秦斯礼和徐圭言一时间僵持着,谁也不愿先让步。

谢照晚轻轻握住徐圭言的手,缓缓转身,带她走向院子里那片斑驳的阳光。阳光透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斑驳陆离地洒落在两人身上,暖意渐渐渗进皮肤,似乎想驱散心头那份阴冷。

“来,坐这里,”谢照晚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岁月感,“别总把心放得太紧。秦斯礼他……他这几年经历的事多了,变得世故了,脸皮厚了,学会了用那些你不喜欢的手段去保护自己。”

徐圭言静静地坐下,目光落在谢照晚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她细看着那布满皱纹的额头,那有些苍老的手指,感受到一种时间的重量在流淌。

“这些年你没见我,”谢照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哀伤,“我老了,真的老了。光景不待人,我们都在慢慢被时间刻画成另一个模样。”

徐圭言的眼眶微微湿润,那一刻,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时光的无情与残酷。身边这位老人,是曾经坚韧如松柏的女性,如今也被时间磨得柔软、苍老。

“我以为你变得现实了,”谢照晚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难得的坦诚,“你在官场上沉浮这么久,我以为你早已明白,这世间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名利更重要。旁人的命,不过是棋子,是脚下的尘土。”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向远处,“其实,从你写《讨秦檄文》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你是特别现实的人。那个时候你笔锋犀利,心思缜密,冷静得像一把刀。可没想到……”

她苦笑着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自嘲,“我活了这把年纪,眼拙到没能看透你。”

徐圭言缓缓摇头,沉默良久,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既有无奈,也有自嘲,更有说不出口的痛。

谢照晚深吸一口气,目光柔和又坚决:“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阻碍了你们之间的缘分。凉州那会儿L,我是真的不喜欢你。秦斯礼跟你在一起,我反对得很厉害,你总是伤害他,他表面上是个浪荡子,可你的话,带刺儿L的话,伤人不见血,他又不是个能说出心中伤痛的人。”

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仿佛讲述一个秘密,“但如今看,他也没人能管得住。人生短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和挣扎。”

院子里的风吹动槐叶沙沙作响。

“我老太婆也不懂你现在究竟想要什么,”谢照晚说,“但有一件事我明白——秦斯礼,一直都是你。”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岁月积淀的慈爱与痛惜,“凉州的时候,他死撑着,不服输,怕是输给你。回到长安,他还是怕输给你。只是现在,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已经输给了你,也不再跟自己作对了。”

她苦笑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了。如果是我让你们错过了,那我向你道歉。”

徐圭言目光柔软下来,缓缓摇头,后退了几步,眼神坚定,“我们之间的事,和任何人都无关,只关乎我们自己。”

谢照晚看着她,似乎想将这些话深刻刻入心底。

两人相对无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徐圭言的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看到了谢照晚的沧桑,也看到了自己内心的迷茫与无力。

她想到自己的十五载寒窗苦读,连中三元,却换来的不过是这满目疮痍的朝堂风云。她以为可以用毕生所学去拨乱反正,去拯救苍生,去构筑理想的秩序。

可眼前这一切——权力的肮脏交易,利益的明争暗斗,表面清高实则沽名钓誉的官员,连绵不断的阴谋算计,令她如坠深渊,感到彻底的虚无与绝望。

她早已看清,这世道没有什么真正的“为苍生”,也没有“为祖宗基业”,一切不过是披着正义外衣的利益争夺。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又锋利,似乎想要穿透虚伪的假面,直视那腐朽的权力中心。

谢照晚轻声说道:“你年轻的时候,满怀理想。可这些年,你越来越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残酷。怎么办都好,就是不能任由这世道如此。”

“你改变一点,这世道就会好一点。”

徐圭言回望谢照晚。

昏暗的殿内,一轮冷清的月光从窗棂斜斜洒进,映出淡淡的光影。

李起凡独自坐在案几前,神色疲惫,眼神游离。远处的墙上悬挂着几幅佛像画像,菩萨面容宁静,仿佛与这人间的喧嚣无关。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文昭缓缓推门进来。

他是圣上身边最贴身的太监,身形瘦削,面容精干,眼神深邃复杂。手里托着一只银质饭碗,动作恭谨而娴熟。

文昭的目光扫过李起凡,脸上挂着一抹看似恭敬却难以掩饰的轻蔑。他蹲下身,目光紧盯着眼前这位皇子,声音低沉而含蓄:“周王殿下,这是圣上让我送来的饭菜,您得按时吃饭,好好休息,不该想的就别想,外人说的都不算,圣上的心在您这边。”

文公公看着李起凡一动不动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可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委婉地说:“……周王殿下,您可不要辜负圣上对您的期望。”

李起凡微微侧脸,逆着窗外的月光看向文昭,隐约感觉到这双眼睛里藏着难以言说的轻蔑与审视,但他没有回避,只是眼神更沉了。

“现在朝堂太乱,”文昭继续,“您在这里呆着,在圣上眼皮子底下,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这话听来既像劝慰,也像警告,甚至夹杂着几分嘲弄。

文昭确实不喜欢李起凡,觉得他性格过于冲动,不懂世事圆滑;但也明白,这孩子这些天遭受的折磨太多,圣上对他的考验残酷无情。

李起凡的眉头微微紧锁,心中泛起阵阵苦涩。他精神恍惚,情绪摇摆不定。文昭的话仿佛在提醒他:你想起兵造反,圣上都看在眼里,他监禁你就是为了控制你。

这让李起凡突然想起了前太子的冤案——那场曾被他亲手构陷的悲剧。

那时,他与牛和德商议,利用朝中混乱,借圣上对宇文家族的忌惮,扶持自己不喜欢的皇子当太子。

父皇的本意,是要铲除宇文家族,清理门户。

李起凡暗自想着,此刻的他,却觉得一切都在轮回,他仿佛是那个被陷害的前太子。

他又看向供桌上的菩萨像,那宁静的面容像是在审判他。心中涌起一种冰冷的感觉——这就是报应,当年做了错事的人,今天轮到自己遭遇同样的苦难。

“我该死……”他低声自语。

然而,文昭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嘴唇一张一合,似乎还在继续说些什么。李起凡却听不清,只觉得文公公在背后说他的坏话,心头越发烦乱。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脑海中回响着无数声音,纷乱交织,像是被扯裂的丝线,缠绕成一团。

睁大眼,眼前的人和早已逝去的牛和德面容重叠。

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你把我弄死了又如何呢?我死了你诬陷李起坤的事就过去了吗?”

“哈哈哈哈哈,李起凡,你也有今天!”

“李起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李起坤他还活着吗?”

“你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他满头血水?”

“他是被你亲手杀死的对吧?是在哪个井里头?”

“不是我!不是我!牛和德,是你!是你出谋划策要我做这种下三滥的事,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觊觎太子之位!”

“不,是你,李起凡,是你亲手将他杀了的,是你!你忘了吗!”

牛和德的脸越发得诡异,笑容撑起整张脸,獠牙四分五裂。

突然,李起凡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地朝文昭走去。他是做了错事,现在也到了他还债的时候了,可牛和德千刀万剐都不过。

他的眼神中透着难以抑制的怒火和绝望,像一头被困的猛兽,挣扎着想挣脱枷锁。

文公公被李起凡突然的举动吓到了,往后退了几步,然而,只见李起凡伸手去抓文昭,动作激烈。

随即,一声瓷器破碎的清脆响声划破寂静,紧接着是几声“咔嚓”断裂声。

然后,房间内顿时归于死寂,月光依旧冷清,映照着地上破碎的碗碟和两人的身影。

沈皇后脚步匆匆,神色焦急,从宫廷深处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奔那偏殿。她的心脏如同被猛力攥紧,脑中不停盘旋着李起凡最近的异常举动和宫中流言,心中隐隐担忧,必须尽快见他一面。

偏殿外,几个下人已在那里守候良久,脸上满是焦躁和不安。风微微吹动着殿前的帷幔,带来丝丝寒意。

天色暗蓝,远处的天空开始聚集阴云,将墨蓝色的天变得漆黑。

李鸾徽正静坐在修道室中,双目微闭,面色平静如水,似乎正沉浸于某种深邃的冥思与修炼。就在这时,偏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下人的呼唤声。

“圣上在里面吗?有要事禀奏。”

守门的太监厉声说道:“现在不行,圣上正在修道室内,不能被打扰,殿下请耐心等候。”

下人们却越发焦急,脸上写满了焦虑。他们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若圣上不及时知道,后果难以预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鸾徽终于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来,面色如常,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威严与决断力。他走出修道室,步履沉稳,神色间带着些许戒备。

“说吧,有何事找我?”李鸾徽的声音清冷,却掩不住内心隐隐的紧张。

守门的太监低声回报,语气里带着颤抖:“文公公……被周王杀死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震得李鸾徽愣在原地,片刻之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

李鸾徽的眉头紧蹙,双眼骤然放大,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外头,天空骤然变得阴沉,乌云迅速翻滚,将本就漆黑的夜变得低矮,狂风卷起尘土,远处隐约传来雷声低沉地滚动。

李鸾徽的呼吸一时急促,心脏剧烈跳动,脑海中闪过种种猜测与恐惧。

殿内的烛光在风中摇曳,映出李鸾徽紧锁的眉头和眼中那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悲愤、惊讶,还有隐隐的无力感。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稳住自己凌乱的思绪,缓缓问道:“你确定?这是怎么发生的?有人在场吗?”

守门的太监低头,声音微颤:“殿下,这消息是从宫内禁军传来的,已经确认无误。但具体经过……尚未查明。”

外面,暴风雨降临,黑云压顶,雷声滚滚。

第155章 逢人不说人间事【VIP】

第二日辰时未到,长安的宫城却早已被一层淡淡的朝雾笼罩。丹凤门前,文武百官按例列队,各执朝章,低声寒暄,交换眼神。

徐圭言站在文臣一列,身着朝服,面色冷肃。她的神情一如往常沉稳,但仔细一看,眼下微青,神情疲惫,显然昨夜未眠。

李起云从武将列中望过去,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他朝她招了招手,走了过去,低声道:“昨夜没睡?”

徐圭言没听见似的,目光只是看向宫门的方向,脸色淡淡。

她的身后,秦斯礼不紧不慢地走来,今日一身缁色宽袖,冠束整齐,站到了徐圭言斜后方。

两人之间没有一句交谈,却像一块尚未解开的石头,沉在众人眼中。

李起云收回手,略感尴尬,转头又偷偷瞄了秦斯礼一眼。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秦斯礼没有表情,李起云也只冷淡一瞥,随即移开。

沉默在他们之间压了一瞬。

李起云凑近徐圭言,低声问:“你和李起年,是什么意思?”

徐圭言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李起云凝视她几息,像是在辨真假,最终摇了摇头:“昨儿个,李起年去见了李文韬。”

徐圭言一愣,眼神倏然凌厉:“你说什么?”

李起云压低声音:“你们什么意思?想投靠西平集团?那你先得弄清楚他值不值得信任,你这么做帮他,他后面拆台?”

徐圭言面色变冷,心中直骂李起年愚蠢至极。

她回头去寻人,眼神一扫——果然,李起年站在不远处的朝列之中,长身玉立,神色自若,眼神在她与李起云之间来回看了一下,忽而嘴角一勾,竟露出个淡淡笑容。

那一刻,徐圭言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下意识地要走过去,却恰好宫门之内传来更鼓三下的声音。

早朝要开始了。

百官纷纷整列,气氛瞬间变得肃穆。

徐圭言咬了咬牙,只能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双手负后,袖下手指绞紧。

她的脑中却早已乱作一团——李起年怎么会和李文韬有接触?他们谈了什么?想干什么?他是被人拉拢,还是自己起了异心?李起年不是一向不信朝堂上的“成王败寇”吗?怎么……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身侧的秦斯礼靠得很近。

可她连头都不想回。

她已经顾不上了。

三声更鼓后,宫门缓缓打开。众人整肃朝服,齐齐跪迎。

辰时已到,殿前金钟三响,朝臣齐聚丹墀之下,鸦雀无声。

御座高悬,却空无一人。左右低语未起,忽听偏殿一声呼喝:“宣——鱼中使——”

众人侧目,只见内廷总管鱼怀忠身着朝服,自朱漆门后缓步而出。其人素来内敛沉稳,今日却神色凝重,手持一道金黄绢封圣旨,背后随两名小内侍,肃肃而行。

殿上诸臣不禁交换目光——圣上未出,却由内侍宣诏,极是不寻常。

鱼怀忠走至朝阶正中,面朝百官,高声道:“制曰——

众臣俯身下拜,齐声应道:“臣等恭听圣旨。”

鱼怀忠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天命有归,王度有常。宗枝列爵,原在维持社稷;亲亲尊主,实为纲纪之本。朕眷念宗室,锡之籓服,以守一方之安,襄国家之重。然周王李起凡,负朕深恩,悖礼失度,罔顾法纪,包藏不臣之意,招引奸佞之徒,妄议国政,扰乱朝纲。此非宗子之所当为,实为国家之大患也。

朕惟国家社稷为重,不得不加裁断,以昭典刑。今特削李起凡王爵,黜为庶人,永禁不得擅离封地,仍交中书门下备案,付廷尉审讯其余罪责。其所领府兵、田赋、印绶、府署等,皆即日收缴,所属官吏,仍令吏部依例黜补。

宗室子弟,咸宜引为鉴戒。爵封非终身之固,惟德可居之;亲贵非永享之资,惟道可守之。若肆意妄行,违国宪纲,虽为骨肉,亦当绳以国法。勿谓言之不预也。”

诏音未毕,殿下数位官员已面露惊异之色,冯知节皱眉紧盯鱼怀忠,李文韬神色深沉不语,徐圭言望向秦斯礼,后者却面如沉水,不动如山。

鱼怀忠微顿,翻转诏书下一段,再声宣道:

“十四皇子起平,年甫弱冠,性端谨和,学通儒法,心怀社稷。今特封为吴王,食邑五千户,赐第于东苑之南,择吉日启行。此事由中书门下李文韬持节行礼,礼部、鸿胪寺并为赞襄。”

此语一出,朝堂之上波澜再起。数位重臣交换目光,有窃窃私议之声起,秦斯礼眉头微动,却不言语。李起云眸光深敛,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起年。

鱼怀忠顿了顿,扫了一眼台子下的人照章执诏,再安,寝膳少进,尚须静养,,诸政务有事者,请书折递呈,无大事者,免于上朝,其各安其职,勿怠勿欺,钦此。”

念罢,鱼怀忠高举诏书一礼,道:“臣奉诏毕。””

鱼怀忠转身退去,步伐沉稳。殿中只余诏后沉默。

这一纸圣旨,虽无刀剑,却似骤雷贯耳,震得朝堂上下心惊胆战。周王陨落、吴王新立、圣上隐退,一朝之内三变,内外格局,风起云涌。

冯知节望向李文韬,对方目光却也茫然,他一向深谙宫闱消息,却

“不是你?

李文韬微微摇头,脸色沉重。

徐圭言站在文臣列中,望着鱼怀忠离去的背影,忽然神思出神。

李起凡……削蕃了?她转头看向李起年,他此刻站得笔直,脸色却前所未有的凝重;李起云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轻快地整了整衣袖,迈步走出朝堂。

一如既往的洒脱,像个赢了局的旁观者。

徐圭言望着那背影,眼神沉沉。

夜深宫静,太极殿外的风吹得梧桐落叶飘摇,仿佛也能嗅出不祥之气。寝殿中帘幕低垂,鸢尾香炉缓缓吐出丝缕香气,掺着浓烈的药味,熏得人脑中发胀。

沈皇后跪在床榻前,背挺得笔直,身上的云纹霞披一尘不染,却因过久的跪姿而微微颤抖。

太医方才离去,门帘还未阖实,内侍悄声退出,殿内只余沈皇后与榻上的圣上李鸾徽。

李鸾徽倚着床榻,面色灰白,眉目之间尽是疲惫与阴沉。他的唇泛着干裂的血痕,眼中却还有旧日威严的残影。“你跪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刮铁,却没有回头看她。

沈皇后声音颤抖,却仍极力维持着平稳:“两个时辰了。”

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哀求,“陛下……不要杀起凡,好不好?他是您的儿子,我知道他错了,我也知道他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但他是你儿子,是我的命……您要怎么罚都可以,请别杀他。”

李鸾徽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驱逐胸中郁气,却始终没能平息。他低声道:“这是皇宫,不是战场。他是皇子,他的刀该向敌人,不是他爹的贴身太监。”

沈皇后捶地的手猛然一顿,眼中溢出泪来,“可那是我的孩子啊!陛下,他不是疯子,是被吓疯的。他怕,他是怕了。他从小就怕您……怕做错事,怕不够好……”

“住口!”李鸾徽倏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她,“你以为我不怕吗?我也有儿子,我不止一个儿子。可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皇子——做错事后连认错的勇气都没有,只知道躲!他亲手杀了文昭,他疯了吗?!”

“他只是怕。”沈皇后喃喃重复,语气已经近乎哀鸣,“你若要惩罚,就惩罚我。我没教好他……我愚昧,娇惯了他,信他信得太深……你杀我吧,陛下,杀了我,就别杀他……”

李鸾徽一下子从床上撑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沈皇后仍旧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您别动……您……”

“你可真蠢……”李鸾徽眼中满是痛意与怒气,隔着帘子对她说,“你以为我想杀他?我护得住他吗?你到底懂不懂啊,这件事我隐瞒不住的,很快大臣们就会知道,他们会利用律法、利用规则来围攻李起凡的,我护不住他,李文韬和他们背后的势力肯定会对他下手,他必死无疑,不是死在我的手里,就是死在旁人的手里,要怪就怪他自己吧,有皇子的命,却是个早死的鬼。他们,很快就会拿律法来办他。他不是死在我手里,就是死在他们手里。你我都护不了他!”

“那就放他走!”沈皇后声音陡然拔高,泪痕未干,却咬牙切齿,“让他戴罪立功,送去边疆,或是流放异域,让他活着!陛下,只要他活着……什么都可以!”

“活着?”李鸾徽冷笑一声,唇边*是掩不住的讽刺,“你这个女人怎么会如此蠢笨呢?怪不得你能教出这样的儿子来!我真的是看错了人。你以为边疆是什么?他杀了朝廷重臣,西平、其他皇子,哪个会放过他?就算我放他,朝臣也不会放他。”

沈皇后听到这话,突然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眼神变得凌厉。

“西平集团吗?又是他们吗?从很久之前,你就受到他们的掣肘,怎么到你儿子了,还是摆脱不了他们呢?李鸾徽,你才是无能的那一个人!”

李鸾徽听到后,气上胸口,一口淤血涌到喉间,他捂着心口咳出一口血来,鲜红的颜色映在床榻上的丝被上,触目惊心。

沈皇后拉开帘子,恶狠狠地看着李鸾徽,“你当时利用他们上位,还拉秦家下水,可真是下得一步好棋,现在又重用秦斯礼,说好听了是弥补过错,实际上你不就是朝中无人可用吗?”

这话把李鸾徽气得不轻。

沈皇后不知怎么的,优雅地坐到李鸾徽身侧,轻声发问“,你从来都是能利用的就利用,没有心的。”

李鸾徽躺在床上大笑,“你放屁,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你当初借着西平的手,让宇文婉贞同你成亲,随后整个宇文家族扶持你上位,你答应西平,你当了太子,就铲除宇文家族,可你做了吗?”

“你登基后,宇文家族的势力遍布朝野,可没有你的允许在,宇文家族还能那么有势力?”沈皇后大笑,又说,“你觉得你和宇文婉贞有孩子,血缘关系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抛弃了西平,还培养起牛和德牵扯西平。可后来,宇文家族借着通天佛大肆收敛钱财,可一分钱都没到你的口袋里,你这才想起来西平的诉求,义愤填膺地将宇文家族一网打尽。”

“我懂什么?我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知道宇文婉贞同我都是棋子,都是无辜的人,我从没有记恨过她们,在这里的人都是身不由你。可你呢?”

沈皇后笑着说:“你利用完一个抛弃一个,我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的真心。现在也是,你为什么要点名三个皇子作为太子的候选人呢?为什么?你还不是怕周王势力过大,最后想来夺你的皇位?你让他们三个人内斗,你在旁边隔岸观火,这要他们之间不和平,你就可以稳坐皇位,好好修道,我说的对不对?”

李鸾徽看向沈皇后的目光变了,像是看敌人一样。

“你现在和我说这些,不怕我废了你?”

“你废了我也改变不了你是始作俑者的事实,再说了,已经没了一个宇文皇后,再没一个沈皇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一个皇帝,废了两个皇后,在后唐历史之中,也算是独一无二了。”

“住口!!!”李鸾徽挥手打了她一个耳光,掌声清脆,沈皇后脸被扇得一歪,嘴角立刻渗出血丝。但她没有退让,眼神依旧如冰刃一般直视着他。

李鸾徽气喘如牛,眼中布满红丝。他用力撑着床沿,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沈皇后突然抬头望向李鸾徽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不怕吗?”

李鸾徽只觉得胸口一紧,双手握成拳,颤抖不已。

沈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中带泪,“你怕所有觊觎皇位的人,可你只是人,不是神,早晚要死的,怕什么呢?”

“沈若昭!”李鸾徽怒吼。

沈若昭猛地俯身,脸凑近他的额前,声音冰冷,“你怒什么?怒我说出真相?你不是要修道吗?修道之人该心无杂念,可你心里哪日干净过?”

李鸾徽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直冒。他闭上眼,像是想将这个女人的声音屏蔽在耳外。

可沈若昭不肯放过他,“也好,十四皇子要封王,他母族无法依靠,圣上,由臣妾来抚养他吧。”

李鸾徽猛地睁眼,沈皇后继续道:“我丢了一个儿子,你要赔我一个。你让我当这皇后,就要承我的痛。”

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往李鸾徽的心口扎去。

李鸾徽怒极攻心,可仍旧憋着一股气,指着她怒吼:“你滚出去!”

沈皇后不退反进,逼近他,冷声说:“你若不给我……我一个女人,还能有什么能耐呢?我会去含元殿外上吊,死在你修道室外,看你如何向天下交代。”

李鸾徽身子一晃,口中又是一股血吐了出来,整个人瘫倒在床榻之上。

沈皇后甩袖离开,衣袍翻飞,步履坚定。乖巧一辈子的她,好不容易有勇气自己做一回主了。

殿门砰地一声关上,屋内只剩李鸾徽剧烈喘息的声音,手指紧抓床榻,眼神如野兽般疯狂扭曲。

礼部官署灯火通明,自圣上下旨封李起平为吴王起,礼、吏、户三部连日忙碌。许多旧案被重新翻出,编撰礼仪、撰写诏书、安排仪仗,层层审定。一纸圣旨,引得朝堂风云乍起,而暗流涌动处,静水更深。

徐圭言与李起年相对而坐,茶几上的清茶早已冷透,檀香炉中烟缕未尽。室中静得仿佛能听到窗外风过竹叶的响声。

她良久才开口:“你为何去见李文韬?”

李起年正拨弄手中的茶盏,那青瓷的边角反出一缕冷光。他抬眼,神情坦然:“你能去找李起云,我为何不能去找李文韬?”

这句话带着微不可察的刺,徐圭言怔住了。她不是没料到李起年知道这事,却没想到他会拿来对质。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只皱了眉头:“难道你不清楚……官场上不能这样做吗?李文韬背后是什么人,你真以为他们会真心扶持你?”

李起年冷笑一声:“你说得倒轻巧,你与李起云之间,又有多少坦诚?你去和他合作,可有经过我的同意?”

“那是为了……”她正欲解释,却被他截住。

“为了什么?为了你心中的理想,还是为了你自己的选择?”李起年话锋一转,神色有些激动,“我不反对你做事,但我不接受你背着我去做!你是我的长史,我信你,你却总觉得我年少,不够沉稳,可你有没有认真听过我想要什么?”

徐圭言看着李起年,突然觉得面前这个皇子和她初见时判若两人。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如今却也多了几分算计。

她轻轻叹气,不再言语。转了话题:“李起凡的事已定,周王封削,下一步你我该守好局势。别再造次了。敌人比你想的更强。”

“敌人?”李起年冷笑,“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父皇。他的旨意左右我们的一切,他要谁上,谁就能上,他若不许,谁也别想往前一步。”

他一字一顿,说得平静,却分外刺耳。

徐圭言没再说话,只缓缓点头。屋内又陷入沉默。

许久,她站起身来:“若最后我们谁都得不到,那就回岭南去吧。路途虽远,至少平静。”

李起年猛地抬头,神色震怒:“我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你是我的人,是我的长史,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徐圭言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疲倦,也没有反驳。他终究还是年轻,还是在看一个棋局,而她,已开始厌倦了。

半月后,圣上下了一道旨意——泰王李起云、晋王李起年、吴王李起平三人轮流监国,有拿不准的事可请示长公主李慧瑾。

朝堂震动。此举被众人看作是一次明显的考验。三王争储,圣上不言明立谁为太子,却将实际权力放手,分予三人,不仅是试探,更是决断前的较量。

李文韬坐在家中书斋,看着这道旨意,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手指敲着案几,问身边幕僚:“你们说,最先露出破绽的是谁?”

无一人敢答。

与此同时,冯知节求见圣上,李鸾徽久病卧床,但仍在偏殿召见。

寝殿中香炉微熏,帷帐半卷,李鸾徽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身披玄色织金道袍,气息绵弱,却目光炯炯。

冯知节行礼后,躬身言道:“陛下,西北边境探报已至,吐蕃再度聚兵边关,若不先发制人,恐生祸乱。”

李鸾徽沉吟片刻:“那就打。”

冯知节一怔:“陛下……臣以为,若能以兵威吓之,使其退避三舍,自是上策。真要一战,恐劳民伤财。”

李鸾徽抬眼望他:“将军怕了吗?”

“非是惧战。”冯知节一拱手,“只是后唐方兴未艾,国力未足,若穷兵黩武,非良策。”

“那你想如何?”李鸾徽声音冷了几分,“吐蕃连年骚扰边境,联姻也联了,现在还是如此,朝廷几次忍让,他们可曾退让?如今我欲一战,你却劝我退缩,难道你也学了朝中那些文臣,只会纸上谈兵?”

冯知节脸色微变,正欲辩驳,却被李鸾徽挥袖打断。

“退下吧,朕倦了。”

争执不欢而散。

翌日早朝,正是李起云监国之日。

冯知节将吐蕃之事重新奏请,李起云沉吟片刻后,应允了冯知节的建议:“边境之事,兵不必全动,以兵临境,退其锋芒即可。”

这事儿传到了李文韬耳中,冯知节这可是专门和李鸾徽对着做事了。

他本想进宫禀奏,可到了宫门口,便听太监说,晋王李起年在里面贴身伺候着李鸾徽。

李文韬犹豫再三,离开了太极殿。

第156章 秋水为神玉为骨【VIP】

圣上李鸾徽病体未愈,朝中大事暂由轮值监国者处理。

轮到泰王李起云监国时,适逢吐蕃军边境骚扰,冯知节已整顿兵马,准备数日后出征。

然而,就在冯知节启程前的三日清晨,圣上李鸾徽旧部、军中出身的亲信大臣裴显临与数名武将进殿,朝堂之上,当着众人之面,对李起云提出劝谏。

“殿下,”裴显临拱手沉声道,“吐蕃虽有内乱之象,但其外戚与旧部尚未瓦解,此次来犯,若是轻视其势,恐再燃战火。末将斗胆直言,此战不可拖、不可守、不可示弱,唯有全力以赴,方可一鼓定边。”

李起云端坐殿上,眼神平静,不言不语。

另一位出身将门的老将曹英也接话道:“殿下仁厚宽和,惜兵爱民,此乃上德。但兵事不同文治。此役若不出精兵、猛将,以雷霆之势击之,只怕贻误战机。再说……冯将军虽有大功,但岁数已高,又久不亲征,孤任其谋,不妥。”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有人瞥了眼李起云,又有人交换眼色,话中暗意不加掩饰——你李起云,温文尔雅有余,浪荡纨绔甚多,戎略杀伐不足,此时又何足以独当大任?

冯知节你敢信全,但你自己,几时见过血与火?

一个监国皇子而已,能有什么见识?

李起云面对此番为难,仍笑着,点头,耐着性子听进了他们的劝言:“裴将军与诸位的忠心我知晓,我不会轻视边事,更不会轻易做决定。诸位退下吧,此事我自会细细思量。”

众人退去后,殿中只剩下几名内侍与一盏冷茶。

李起云的笑意淡去,指尖慢慢抚上御案的铜纹,脸色沉了几分。他虽未亲征,却读过《六韬》、《孙子》,师从太傅十载,知兵非纸上谈兵可比。

但此刻,他也明白,在将军们眼中,没有浴血厮杀的痕迹,就是空论之辈。

总归事情总是有解决方法的。

他低声对贴身随侍吩咐:“去请楚云祯与徐圭言。莫惊动旁人,今日之事,不得传出宫墙。”

未时过半,内廷西苑一间偏殿中,火盆温暖,烛影静垂。

楚云祯一身素袍,眉宇稳重,坐在榻上。徐圭言则坐于案前,翻着一卷兵书,神色凝静。

两人皆已到,等候多时。

门帘掀起,李起云独自入内,身后未带侍从。他脱下外袍,自行落座,拱手一礼,脸上没有平日里和煦的笑,语气却也轻松:“都来了?”

两人同时起身朝李起云行礼。

“快请坐,和我二位不必如此客气,”李起云笑笑,拿起茶壶给徐圭言和楚云祯倒茶。

两人对视一眼,尚不明白李起云的意思。

“你们别紧张,我请你们来,也没有旁的事,”李起云看着徐圭言说,“这些日子,你们都应该听到了,关于朝廷中边疆一事的决断,冯将军说无需出动精锐,而众朝臣认为需要全力以赴。”

这话一出,徐圭言和楚云祯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呢,没上过战场,也不喜欢那些,”李起云往后一靠,看向楚云祯,“所以身边也没有一个两个明白该如何打仗的可靠人……”

“今早上朝的时候,你们也都看见了,”李起云自嘲一笑,“所以我请二位来的原因,就不用多讲了吧?”

徐圭言点点头,似是从未见过李起云这番样子,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变得严肃起来,“边疆战事不是小事,关乎后唐和吐蕃两朝的关系。”

楚云祯端起李起云倒的茶喝了一口。

李起云点头:“我不要旁人听得舒服的言辞,只要战可胜、国可安。”

楚云祯轻声开口:“此战,在于您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是。”徐圭言放下兵书,补道,“若是要立功收边,一战而定,则必须倾全国之力,全军压境,绝不留情。吐蕃眼下虽内乱,但乱而不颓,若激其求生本能,反而容易逼出血性,最后打成胶着苦战,后唐所耗甚巨。”

楚云祯点头:“若殿下真想灭国收土,此时……也不算是一个好时机,”他话没说透,接着说边疆战事,“但若目的只是稳住边防、昭示国威,不必倾举国之力。”

李起云听到这,眼神终于凝住:“所以,你们都觉得没有必要全面出击。”

徐圭言淡淡地看战,而是不值当。吐蕃有内乱,恰是后唐该借势震慑的时候,不打掉来犯者,给他们一个教训,自然后方乱军不敢再动。”

“以敌乱为己利,不道,“这一仗打得重一点,打得快一点,但不是要灭国。”

李起云垂下目光,半晌无言。

他想起裴显临所言,。

之初,便是以铁血收心,以杀伐定权。

而他自己呢?哪怕已经走到监国之位,仍被视为书生、空才。

“我明白了。”李起云慢慢抬头,望向二人,“楚大人、徐大人,今日之言,不得传于第四人。”

两人起身抱拳:“谨记殿下嘱托。”

李起云拂袖而起,目光坚定:“此战,我令冯知节视情定策,灵活制敌,不急进、不示弱。若能以最小代价镇边,便是胜。若吐蕃重兵来袭……再聚兵为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