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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陆子昂和他的妈妈已 经走远了, 郑相 宜的心情还没平复。

郑相 宜反覆回想 陆子昂妈妈的话,总觉得有些奇怪,但 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她也有些懊恼, 自己刚才 是不是太冲动了?可是陆子昂之前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 她把他拉黑了,他又换了号码打过来。她心里烦得很,情绪就这样爆发了。

她大概能猜到他的心思,他幻想 中的郑相 宜是高冷温柔的,然而, 真实的郑相 宜并不温柔。大多数时候, 她只是懒得和别人争辩, 但 她的愤怒和野性一点也不比别人少。

楚天青也看出了郑相 宜的烦躁不安。她抬手指了指扶梯:“要不, 我们去楼下找一家店,坐一会儿,聊聊天, 休息一下吧?”

“好!”顾思安第 一个答应,“我想 喝柠檬茶,刚才 我真是吓死了, 陆子昂他妈气场好强, 我现在想 想 还背后发毛。”

许月亭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刚抬起头,纪明川忽然开口:“你要是赶时间, 可以 先 回去。”

许月亭笑了笑:“你不赶时间吗?”

纪明川略微侧过脸, 他和楚天青的目光相 遇时, 他也笑了一下:“我很久没来过这里了,难得热闹。”

这倒是真话。他心里明白,如果现在回家, 家里也只有他一个人,还不如在商场闲逛一会儿,融入热闹喧嚣的人群之中。嘈杂的声浪里充满了烟火气,不同于他日常习惯的安静生 活。他向前迈出一步,距离楚天青更近了。

“那我们走吧。”楚天青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空奶茶杯,顺手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郑相 宜没说话,直接转过身,往扶梯走去,楚天青连忙追上她的脚步。

他们一行人来到了负一楼,找到一家咖啡馆。室内铺着深色木地板,墙面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靠墙一侧还有一处弧形卡座,座位上嵌着一圈棕色皮革软垫,坐上去略有弹性,比教室里的木椅更舒服。

楚天青抱著书包,坐在正中间。她的头顶上是一盏花枝型金属吊灯,灯光昏黄,映照着桌上花瓶的瓷白釉面,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打开摆在花瓶侧边的那一本菜单。

郑相 宜、顾思安坐到了她的左手边,许月亭和纪明川坐到了她的右手边。纪明川刚才 走神了,迟了一步,只能坐在最边上。许月亭与楚天青的座位却 是紧邻着的,虽然他们二人隔着至少二十厘米的距离,纪明川还是有些心烦意乱。

许月亭翻开了菜单:“你们都喜欢喝什么饮料?”

此时,恰好服服务员走了过来,问他们要点什么单,纪明川随口说:“麻烦来一杯苦咖啡,越苦越好,谢谢。”

楚天青笑出了声:“你喜欢喝苦咖啡吗?要多苦的,你才 会满意呢?”

服务员微微弯腰:“您好,今天的主理人推荐您试试耶加雪菲,或者瑰夏,都是我们店里很受欢迎的精品咖啡豆,也都是现磨现冲的风味,耶加雪菲会更清爽一点,瑰夏细腻柔和,口感 层次也更丰富,请问您喜欢哪一种呢?”

楚天青偷偷瞄了一眼菜单:“瑰夏太贵了,要六百块钱一杯,耶加雪菲也不便宜,都好贵啊……”

郑相 宜本来还想 吃一块蛋糕。她扫视着菜单,这才 发现,蛋糕的价格都在三位数以 上。太阳穴猛地跳了跳,她双手提起纸袋,站起身来,鞋底一滑,飞快往店外 跑去。

这里的消费水平,竟然把郑相 宜都吓跑了,楚天青又怎么敢多待一秒呢?她和顾思安一前一后冲出了咖啡馆。

纪明川拎著书包,脚步依旧平稳,走在楚天青身后。虽然没喝上苦咖啡,但 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他说:“我一坐下来,就觉得那个座位不合适。”

咖啡馆里只剩下许月亭一个人,服务员正在和他说话,他的语调低沉平和,又很有分寸感 :“不好意思,我们都是学生 ,预算有限,可能不太适应这种消费,打扰了。”

许月亭走出咖啡馆,看见楚天青一行人都在等 他。他有些惊讶,随即又露出笑容:“我以 为你们会先 走一步……”

“哇,你刚才 在咖啡店里,好会说话,”楚天青这才 反应过来,“而且你好像一直很冷静,从 来不会生 气,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楚天青的感 叹发自内心。她真的觉得,她认识的每一个同学都好厉害,各有各的优点。她很想 从 他们身上学习这些优点,让自己变成更厉害、更优秀的人。

“可能是读初中的时候,我在学校里,经常和别人吵架,”许月亭说得很随意,“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也锻炼出来了,吵得多了,反而不太容易生气了。”

纪明川语气淡淡地评价:“呵,怪不得。”

纪明川心中暗想 ,这个许月亭,真是不能小看,不仅在非洲的广阔土地上历练过,甚至还习惯了激烈冲突,难怪他总是一副没脾气的样子,无 论如何都不会动怒似的。

许月亭又看向了纪明川:“你很容易误解别人。”

“误解?”纪明川忽地笑了,“你哪句话不容易让人误解?”

许月亭沉默了几秒,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才 说:“也许你只是太在意了。”

气氛又有些紧张,顾思安忍不住插嘴:“许月亭,之前我们在一楼,你和陆子昂吵架的时候,怎么那么快就把他气炸了?当 时他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好像一条安康鱼。”

许月亭也笑了,慷慨地向大家传授吵架技巧:“吵架的本质就是攻击对方,只要找到对方的要害,再说一句话就够了。不过也不能说得太绝,凡事都要留点儿余地……”

原来如此。

楚天青记下了这个生 活小妙招,又开始自言自语:“其实,当 时你说陆子昂穿了增高鞋垫的时候,我也有点恍恍惚惚的,因为我的个子比陆子昂还矮。陆子昂应该也有一米八了吧?可我的身高还不到一米八,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也是一个矮子?”

他们仍在往前走,纪明川脚步一顿,低低地笑出了声:“身高这种事,没必要在意,真正重要的,从 来不是这些东西。”

“是啊,”郑相 宜接话道,“陆子昂虽然有一米八,但 是他很烦人,如果他有一米九,只会更烦人。”

忽然一阵铃声响了起来,许月亭从 口袋里拿出手机,接通电话,是他父亲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提醒他下午还要去辅导机构补课。

许月亭没说太多,很快就挂断了电话。他看向楚天青:“我对陆子昂说那些话,只是针对他一个人……”

“嗯,我明白!”楚天青和他挥手,“你赶紧走吧,别耽误你上课了。”

许月亭朝着他们点了点头,笑着说了一声:“我先 走了”,然后独自一人离开了商场。

纪明川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忽然觉得神清气爽,就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商场里的客流量更大了,街道上人声鼎沸,比之前更热闹了许多。

楚天青环视四周,又看见了那一家毛绒玩具店。这一次,她没能抵挡住诱惑,脚步一转,直接钻进了店里。

她一眼就看中了一条毛绒鲨鱼,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只浅草色竹筐里,蓝白相 间的身体 ,蓬松柔软的绒毛,真是好可爱的小鲨鱼。

她不由得走近了,站在竹筐前,想 伸手去摸,又有点迟疑,只是低着头看着它 ,大概有一只手臂那么长,放在床上刚刚好,抱在怀里也正合适。

正当 她出神的时候,忽然又有一只手从 她腰侧经过,毫不犹豫地抓起竹篮里的鲨鱼。她回头,纪明川正站在她面前,神色平静,手里还拿着毛绒鲨鱼。

“你,”楚天青怔怔地看着他,“你也喜欢毛绒鲨鱼吗?”

纪明川和她对视两秒,才 说:“还好吧,以 前也没想 过这个问题。”

楚天青指了指他手里的鲨鱼,迟疑着问:“那你这是……”

纪明川低头看着那个玩具,好像突然回过神来:“随手拿的。”

“你也想 买小鲨鱼吗?”楚天青急忙追问,“好像没剩几个了,它 非常受欢迎,我在网上也看过照片。”

纪明川没来得及回答,楚天青已 经拉开了书包拉链,手忙脚乱地掏出两本笔记,一本化学,一本生 物,全都递到他面前:“都给你。”

纪明川问:“你要用笔记本帮小鲨鱼赎身吗?”

楚天青使劲点头:“嗯,是的,够不够?”

纪明川又顺手拿了一只毛绒小狗和一只毛绒海星,迳直走向收银台。这三只毛绒玩具都不便宜,甚至称得上昂贵,这个商场里几乎没有便宜的东西,但 他付款时依旧平静,眼睛也没眨一下。

服务员从 仓库拿来了全新的毛绒玩具,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一个印着logo的纸袋里,递给他:“感 谢支持,欢迎您下次再来。”

纪明川转身就把纸袋交给楚天青,她动也不动地静立几秒,才 伸手把纸袋抱进怀里,说话的声音轻不可闻:“谢谢你……你人真好,这是我收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了。”

她把两本笔记塞进他怀里:“不用还给我了,你一直留着吧。”

纪明川翻开了一本化学笔记,随意扫了一眼,纸上字迹条理清晰、直切要害,远远胜过市面上绝大多数参考书。他不再推辞,把笔记本装进书包:“我看完了就还给你。”

楚天青完全不在意笔记本,只抬头看着他,问得很认真:“可是你刚才 ……为什么想 买小鲨鱼呢?”

纪明川声音很低:“以 后你看到大海,不要想 非洲好望角,想 想 这个鲨鱼,行吗?”

他并不是在叙述原因,而是在提出请求,含蓄又直接,像静河里的暗流,从 她悸动的心跳中流过去,而她依旧懵懵懂懂,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一点也不明白。

她记得,许月亭给她看过的那些照片,宽广海面上,水天一色,好望角的海浪滚滚而来,拍打着嶙峋陡峭的礁石,可那毕竟是好望角,异国他乡的风景,离她的生 活太远了。

而那一只毛绒鲨鱼,已 经在她的怀里了。

楚天青抱紧了纸袋,又忍不住问:“那……那你为什么还买了小狗和海星呢?”

纪明川语气很轻:“以 后你再买毛绒玩具,合在一起,可以 组成一支毛绒玩具军团,分成海洋动物和陆地动物两个队伍。”

“啊?”楚天青愣住了,没想 到他会这样回答。她笑出了声:“嗯,还可以 分成爬行类、两栖类、鱼类、鸟类……”

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笑声、说话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听上去有些刺耳。楚天青对噪音十分敏感 ,脸色微变,纪明川引导她往外 走:“你考虑得非常周到。”

楚天青跟在他身后,却 说:“你也挑一个吧,我也想 给你买一个。”

纪明川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她目光真挚,毫无 躲闪:“你喜欢哪一个?”

纪明川本想 拒绝她,但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盯着他的双眼。他从 她眼里看见他自己的倒影,还有周围那些颜色各异的毛绒玩具。

这是一个毛绒世界,他眼前的一切都是蓬松柔软的,他不该长久地停留其中,但 他始终没有走出去,就连说出口的话,也并未经过思考:“好吧,也不是不行。”

她的眼睛更亮了。她的眼睫毛也很长,她肤色很白,她是不是很少晒太阳?但 她建议他经常晒太阳,说是会让他心情变好。

纪明川仍在胡思乱想 ,混乱的思绪已 汇成江河,淹没了他的脑海。他随手抓了一只最小的毛绒玩具。他比划了一下,大概是他掌心的四分之一大,那是一条小金鱼,鲜红与金黄交织而成的颜色,圆溜溜的黑色眼睛,倒也勉强称得上可爱。

楚天青从 他手里接过金鱼,快速跑向了收银台:“你好,我想 买这个小金鱼。”

服务员对她一笑:“是送人的吗?”

“是的,”楚天青拿起手机,“请你帮我包得好看一些。”

这条小金鱼也要将近四十块钱,楚天青毫无 犹豫地付款了。没关系的,她心想 ,再努力一点,再多赚几次奖学金,就可以 把这一笔钱……完完全全补回来。

楚天青拎着纸袋,转身走出店外 ,纪明川正站在门口等 她。她双手把纸袋交上去,像是交作业一样郑重,纪明川也双手接过来,她笑着说:“小鲨鱼和小金鱼。”

纪明川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鲨鱼,我是金鱼?”

楚天青跑出了几步远:“金鱼也可以 长得很大,我在公园里见过,超级无 敌巨大!”

前方不远处,郑相 宜和顾思安刚从 一家蛋糕里出来,郑相 宜买了两块巧克力水果蛋糕。她们朝着楚天青招手,准备和她一起回学校了。

今天的商场奇遇到此结束,楚天青和纪明川就要分别了。

楚天青没说“再见”,只是朝着纪明川招了招手。纪明川却 没回应她,他看着她和郑相 宜、顾思安一同走远,直到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 把那只金鱼从 纸袋里拿出来。

纪明川捡起了金鱼身上标价牌,三十六元,这么贵?他当 时并未看清价格,楚天青就去收银台结账了。

今天,楚天青竟然为他花费了三十六元,这么一笔巨款,只因他挑中了这一条金鱼。他怀疑顾思安、郑相 宜也从 未得到过这样的礼遇。他心中的疑虑不曾消散,半是庆幸、半是懊恼,不知 自己一时大意的选择是否加重了她的负担,更不知 要用什么办法把这些钱还给她。

走出商场时,太阳高照,天气还是十分炎热,纪明川打了个网约车,直接回家了。

家里没人,他早已 习惯了。

纪明川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了一身衣服,在书房学了三个小时,认真钻研楚天青的那两本笔记。他发现她词句精简,思维清晰,总结出来的规律更是一目了然,每一句都是重点中的重点。

他曾经看过她的物理笔记,本以 为她的优点已 在物理这门学科上充分显现出来,谁知 她的化学、生 物功底也是毫不逊色于物理。

傍晚时分,纪明川在厨房煮了一碗番茄牛肉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再把面碗端到餐桌上。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筷子。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细微声响。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纪明川从 书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看,是宠物医院的消息:花卷情况稳定,经过检查,已 基本痊愈,疫苗打过了,驱虫也做过了,明天就可以 出院了。

他往下翻,看见微信班级群里,三天前,王老师发了一条消息:保卫科又在校内发现了几只流浪狗,已 交由相 关人员临时照看,等 待后续安置。如果学生 再遇到类似情况,请立即通知 班主任,不要擅自接近。

纪明川合上手机,吃完饭,洗净了碗筷,收拾了餐桌,又擦了一遍灶台。洗碗池一尘不染,灶台干净得发亮,他走出厨房,看向了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半了。

这时,家里的指纹门锁响了一声,防盗门被推开了,纪明川的爸爸妈妈回来了。

爸爸轻声感 叹:“哎,不错啊,才 七点半,咱们今天回家挺早的。”

妈妈一边换鞋,一边问:“小明,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纪明川回答,“也把厨房打扫过了。”

爸爸已 经换好了鞋,又把公文包放入了木柜里:“你去年不就说,想 要一条金毛吗?爸爸帮你联系了北京的犬舍,是你伯父推荐的,正好,他们下个月就有一窝,一共三只,赛级冠军双血统,是那种淡金色的金毛,你肯定喜欢,待会儿爸爸把手机里的视频拿给你看看。”

怎么这么巧?

纪明川从 来不在意价格,但 他今天忽然问出口:“多少钱一只?”

“两万多吧,将近三万,还要提前预定,”爸爸的手机递了过来,“你看看,你伯父说他要出钱给你买了,高三学业紧张,你养个小狗,放松一下心情也好。”

妈妈也支持爸爸的说法:“是啊,平常你总是一个人在家,我和你爸都挺担心你的,你又不愿意住校,养只狗也行。”

纪明川的父母都在医院工作,他们的好友在精神科。他们与好友日常聊天时,听过不少因为心理压力而导致的病例。在他们各自的职业生 涯中,也亲眼目睹了积极的心态对病情的影响。

正因如此,他们一直尽量照顾纪明川的情绪,从 不对他施加过多压力,也从 未在大庭广众之下责骂过他。纪明川也很让父母省心,从 他上高中起,日常生 活都是他自己规划,不需要父母为他担忧。

爸爸妈妈都坐到了沙发上,纪明川站在一旁:“两万多的金毛,还是有些贵了,我之前说过,我在学校里捡到一只小狗,送到宠物医院去治病了,它 明天就痊愈了,我想 把它 接回家养,宠物用品我已 经买过了,也不用再额外 花钱。”

“哦?”爸爸有些奇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节俭了?”

纪明川也坐了下来:“我也不是节俭,你们说的赛级犬,肯定能找到很好的主人。医院里的那只土狗,大概率只有我能养了。”

“那就养吧,”妈妈毫不犹豫,“明天接回家,给你做个伴,挺好的,你本来就想 养小狗,那不是正好吗?”

爸爸也附和了一句:“我看过那只小狗的照片,很可爱的,有些土狗长大了以 后也是威风凛凛的,不比金毛差。”

既然父母都同意了,纪明川也没再多说什么。父母一向对他很好,从 小到大,他们总是给予他足够的理解和自由。

次日清晨,纪明川独自去了宠物医院,把花卷接回家了。

花卷还是一只不到五个月大的小狗,性子安静得出奇,几乎不怎么叫出声。哪怕是被纪明川带到了完全陌生 的环境里,它 也不哭不闹,小心翼翼地四处看了看,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纪明川陪它 玩了一会儿,它 趴在他手上,打了一个哈欠。他把它 送进狗窝里,它 蜷缩起来,闭上眼睛睡着了。

纪明川坐在木地板上,轻轻抚摸它 头顶的柔软毛发,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欢迎回家,从 现在开始,你就过上了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生 活,再也不会流浪了。”

花卷的毛发黑亮柔顺,耳朵已 经立了起来,看上去像是一只还没长大的小狼狗。

纪明川又抓住了它 的一只爪子。它 的爪子并不大,骨量适中,成年之后,应该是中型犬。

纪明川随手给它 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只对楚天青一人可见,配文只有一句:“一只花卷,正在睡觉。”

几分钟后,楚天青发来消息:“花卷在你家里吗?!”

纪明川秒回:“接回来了,也给它 打过疫苗,驱过虫,洗过澡了,准备下午带它 出去走走,今天天气不错。”

“那我也可以 和你一起去遛狗吗?”楚天青急忙问,“昨天才 刚考完试,今天不上课,我也想 看看花卷。”

一起遛狗?

会不会不太合适?

纪明川的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楚天青竟然发来了一串“求求你了”的圆头表情。他笑了一声,唇角微微弯起,可不知 怎么回事,又想 起这个表情似乎是许月亭传授给楚天青的,笑意凝固在他的脸上。

纪明川的指尖轻触了一下屏幕,打出一行字:“下午四点,学校东门门口见。”

又补充一句:“尽量别让其他同学看见,只是遛狗而已 ,被误会了就不太好了。”

“误会什么?”楚天青非要问。

她等 了一会儿,才 等 来纪明川的回答:“我是说,我们的关系……”

“是同学,”楚天青飞快地回复,“也是朋友吧?昨天你请我吃了饭,送了我三个毛绒玩具,我给你买了小金鱼,也把笔记本都给你了。”

真是礼尚往来,互不相 欠。纪明川心想 。他的语气还是很客气:“谢谢你的笔记本,昨天我看了十几页,学到了不少东西。”

“怎么样,”她又问,“对你很有帮助吗?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 问我,我都会告诉你的。”

纪明川终于忍不住说出心里话:“你不怕我下一次考试超过你吗?”

楚天青秒回:“没关系,反正你怎么也考不过我。”

什么叫“你怎么也考不过我?”,纪明川顿时感 到气不打一处来。似乎是感 应到了他的情绪变化,花卷跳出狗窝,爪子在木地板上跑出“哒哒”的响声。花卷跑到了他身边,他一手搭在花卷的狗头上,另一只手还抓着手机,话却 是对花卷说的:“你的另一个主人总是这样……口不择言。”

但 他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身不由己,心乱如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轻声叹了一口气。

第32章

昨晚下了一场雨, 洗去了盛夏暑气,今天的天气很好,气温不高, 街上也 起风了, 吹到 身 上更 是凉快,让人提前感知到 一丝秋意。

下午四点,纪明川带着花卷走到 了学校门口。

花卷还是只小狗,对什么都感到 好奇,时不时停下来, 东张西望。但是它的胆子不大, 当它害怕的时候, 它那 一双耳朵会 往后收紧, 从立耳变成平耳。

花卷尤其害怕那 些迎面 跑来的人。

考虑到 它曾经流浪过 ,纪明川怀疑它是不是被人追着打过 ?

路边有 人正在跑步,花卷顿时往后缩了缩。纪明川弯腰把它抱了起来, 放进怀里。它一点也 没挣扎,纪明川就这么抱着它,走了一段长路。

纪明川还对它说:“你差不多也 有 十斤重了, 以后还是要尽量自己走路, 等 你长得越来越大,我总不能每天都这么举着你出来遛弯,邻居会 觉得我们两 个都有 毛病。”

花卷似乎没听懂。它的脸太黑了, 纪明川看不出它的表情。

到 了学校门口, 纪明川把花卷放了下来。楚天青也 从校园里跑了出来, 笑着喊了一声:“花卷?”

花卷的尾巴疯狂摇动,楚天青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 她很自然地从纪明川手里接过 了狗绳,和他一同走向了学校旁边的一片草地。

草地上种着几棵高大繁茂的橡树,浓密树荫之下,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可把花卷急坏了。它跑向楚天青,又 折返回纪明川身 边,来回地跑了一会 儿,累得直喘气。

纪明川低笑了一声,从裤兜里拿出一小袋干粮,轻声招呼:“过 来,坐下。”

楚天青有 些惊讶:“你在给它上课吗?”

纪明川的语气很温和:“我最近在网上看了不少教程。花卷很聪明,已经能听懂‘坐下’和‘随行’了。”

“那 一定是你教得好,”楚天青站到 了一旁,观望他给小狗上课,“你以后要是教我做什么,一定也 能教得很好。”

纪明川差点说出一句“我教不了你”,还好,他及时改口,勉强答应道:“也 行,以后再说吧。”

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楚天青却说:“好啊!以后你要教我……怎么种花、怎么养花,等 到 花开了以后,我会 把第一支玫瑰送给你。”

纪明川的心跳猛然加快。他立即转头望向远处一棵枫树,以免被她看出任何异样,不过 是一句话、一朵花,他不该如此轻易地被她打动。这么一想,他渐渐平静下来。

或许是因 为他长久以来习惯了独自一人的生活,每一次与她近距离交谈,都像是踩在一张轻薄鼓面 上,哪怕是最细微的动静,也 能激起一阵热烈回响。

楚天青不知道纪明川正在想什么,只看见他出神地望着远处那 棵树,也 不再和她说话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那 你继续遛狗吧,我先回学校了。”

“这么快就回去了?”纪明川回过 神来。

“嗯,”楚天青朝他挥了挥手,“你有 时候会 突然发呆,为什么呢?要不要去查一下……是不是,嗯……注意力障碍,或者情绪障碍什么的?”

纪明川惊讶地看着她,怎么,难道她觉得他不正常吗?他认真解释:“我没有 任何障碍,谢谢,我一般还是很正常的……”

“不是的,”楚天青打断了他的话,“有 时候,你觉得自己正常,但你不一定真的正常。”

楚天青之所以这么说,是因 为三 年前,她第一次犯病的时候,她连续几天不眠不休都在看书,还觉得自己效率极高,仿佛马上就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她不停地翻书,精神极度亢奋,完全没有 一点困意。

然后,所有 的热情会 在一瞬间消失,心里空落落的,就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疲惫和困倦将她击倒,她躺在床上昏睡几天,不吃饭,也 不看书,除了睡觉,什么也 做不到 。

妈妈把她送去医院,她才知道,原来这是躁郁症。即便如此,当时她真的一点也 不觉得自己生病了,她还想尝试接受自己反覆波动的情绪。

她的状态时好时坏,像是过 山车一样,在高峰和低谷之间来回切换,甚至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

她经常哭,哭得眼睛肿起来,外婆和妈妈一直在安慰她,说她一定会 痊愈,等 她痊愈了,她就能做她喜欢的事,而不是瘫在床上,睁不开眼睛。

治疗的过程很漫长,差不多花了整整一年,那 些症状才消失了。

后来,她又 看了一些关于心理健康的书籍,也 会 观察他人的异常状态。

她对纪明川说:“我只是……关心你。”

“有 时候我真的分不清,你到 底是什么意思,”纪明川仰头望天,“可能我会渐渐习惯被你羞辱。”

“羞辱”这个词一出来,纪明川自己吓了一跳,楚天青也 吓了一跳,她立即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 个意思!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在临床上,经常性的突然发呆,可能与许多症状有 关,包括,短暂性失神发作、注意力障碍,焦虑症、抑郁症等 等 ……”

“行了,你不用再解释了,”纪明川望着天上乌鸦飞过 ,“你看,是只乌鸦,为什么不是喜鹊?”

楚天青忍不住笑了:“其实乌鸦是很聪明的……”

话没说完,她又 转回上一个话题:“你有 没有 原谅我?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是那 个意思!我就是很关心你,你明白 吗?”

“大概明白 。”纪明川还是留了些余地。

他牵过 狗绳,走了几步:“什么时候你给我展示一下,你真正羞辱别人是什么样,我就更 能明白 了。”

楚天青还想解释,却不知该怎么解释。她从来没有 故意让任何人难堪,而且,总觉得,纪明川说起“羞辱”这个词,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像是玩笑,又 像是吐槽,他到 底是讨厌呢,还是喜欢呢?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楚天青的心里又 涌起一股羞耻感。她不由得快速后退:“我先回去了!再见!”

她一溜烟跑远了,冲进校门,回头一看,纪明川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一手揣进裤兜,另一手牵着花卷,他们二人的距离过 分遥远,他竟然还在看她,他在想什么?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不再考虑这个问题,转身 跑回了寝室。

八月已是夏天的尾声。

这几日,沿海吹来了六级台风,带来几场断断续续的小雨。随着天气逐渐凉下来,暑假集训也 快结束了。

楚天青只报名参加了数学和物理两 科竞赛,已经顺利通过 了第一次考试,很快就要在九月迎来第二次选拔赛。

竞赛老师争分夺秒地讲解难题,甚至给她单独开小灶,帮助她提升综合能力。除了做题,她的脑子里几乎装不下别的事。

每天上课时,纪明川坐在她的前桌,许月亭还是她的同桌,但她心里只有 数学和物理。除了给他们讲题、还有 向纪明川打听花卷的近况,其余的事情,她一概不回应,也 不在意。

倒也 不是她刻意冷淡他们,只是竞赛奖金实在太丰厚了,她也 太需要这一笔钱了。她要给妈妈治病,给家里还债,还要给自己攒钱,如果错过 了竞赛奖金,她一定会 难过 得睡不着。

郑相宜的状态,竟然和她差不多。整个八月,她们都是一样的忙碌。她们互相支持,彼此鼓励,讨论着物理难题,几乎每天形影不离。

九月初,学校开学了,整个校园又 热闹起来,楚天青和郑相宜还在没日没夜地埋头学习,势必要在竞赛场上夺取名次。

然而,这天晚上,大概是十点半,寝室里的四个女 孩都洗过 澡后,宿舍楼里所有 的灯一下子全灭了,走廊上一片漆黑,毫无一丝光亮,隔壁寝室传来一声尖叫:“啊啊啊!停电了,我作业还没写完!!”

宿管老师打着手电筒,匆匆赶来。她站在走廊上,提高了声音:“别叫了!老师刚刚接到 通知,附近有 一个施工单位,把电缆挖断了,咱们学校和周围小区都停电了,这是临时出现的供电故障,不是什么大事!同学们不要害怕,早点睡觉吧,千万别乱跑,都待在自己宿舍里!抢修队已经赶过 去了,很快就能来电!”

宿舍楼里渐渐安静下来,黑暗仍未消退,像静默的潮水,吞噬了残余的声响。

楚天青迅速钻回床铺。

走廊上原本还亮着的两 盏应急灯,也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熄灭了。

楚天青拿起手机,想给妈妈发一条微信,又 怕会 让妈妈担心,终归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天呢,”顾思安在她的床上感叹,“停电了啊?真的停电了!”

郑相宜的声音从被子里幽幽传来:“你不害怕吗?”

“嘿嘿,我不怕黑,”顾思安甚至有 点兴奋,“我小时候,和我爸妈去野外露营过 ,那 才叫一个恐怖!深更 半夜,帐篷外面 一直有 奇怪的声音,像是有 人被卡住了嗓子,喘不上气了,第二天才发现那 是野猪,你们知道吗?真的有 野猪!”

楚天青发自内心地感叹:“顾思安,你好强悍!”

顾思安的自信心瞬间膨胀,为了显示自己胆子大,她干脆在床上站了起来,兴致勃勃地提议:“我们来讲鬼故事吧!!”

楚天青倒吸了一口凉气,正要说话,没想到 对面 床上一向沉默寡言的陈曼也 慢悠悠开了口:“好啊,我正想跟你们讲一个,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陈曼说鬼故事,甚至比鬼故事本身 更 可怕。楚天青知道陈曼阅读量极大,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也 像郑相宜一样藏进了被子里。

第33章

陈曼坐在床上, 双手抱膝,声音很低沉:“我家旁边有一栋废弃的居民楼。有一天晚上,我放学回家, 路过那栋楼, 看见一楼的窗户破了个洞……我凑过去,透过破洞往里看……”

她顿了一瞬,才继续说:“那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一个长头发的人……那个人没动,我却听见‘嘶啦嘶啦’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撕塑料袋……我吓坏了, 赶紧跑回家, 进 了洗手间洗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明明正在洗手, 镜子里的我却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我背后。我吓得回过头!什么也没看见,却又听见了‘嘶啦嘶啦’的响声……”

楚天青已 经很害怕了。陈曼又接着说:“我忽然 明白了, 那个人,一直都站在镜子这边……跟在我身边……突然 ,冰凉的发丝从 我头顶垂下来, 扫过我的脸……我抬起头, 看到那个人倒挂在天花板上,一寸一寸蹭过来,整张脸贴着我, 对我说, 嘿嘿, 你猜对了……”

楚天青的呼吸几乎停止了,顾思 安竟然 爆发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好有病, 那个鬼倒挂在天花板上,你们不觉得挺好笑的吗?”

“不觉得,”郑相宜还用被子蒙着头,“要是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忽然 感到一缕冰凉的头发扫过你的脸,你睁开眼,看到一个脑袋悬在空中,就在你眼前,我不信你还能笑得出来。”

顾思 安又笑了一声:“陈曼,你为什么要用第一人称说鬼故事 ?郑相宜都被你吓坏了。”

陈曼躺了下来:“第一人称,才有代 入感啊。”

确实,第一人称的代 入感太 强了。

楚天青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把脸埋进 枕头里,闭紧了眼睛,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睁眼就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刚才那个故事 ,越细想,越恐怖。鬼一直跟着主角,主角却没发现。她先是在楼下的镜子里看到鬼,以为鬼在屋子里,其 实,鬼就在她身边,当她反应过来,鬼才真正现身了。

寝室楼还没来电,走 廊里的说话声越来越小。楚天青侧耳细听,只 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楚天青点开手机屏幕,现在是晚上十点零七分,很多人都已 经睡着了。

陈曼和顾思 安似乎一点也不怕鬼,她们二 人呼吸平稳,渐渐沉入梦乡之中。然 而,楚天青和郑相宜还很清醒。郑相宜悄声问:“你睡着了吗?”

“没有,”楚天青小声说,“我在想,如果我怕鬼,鬼还来吓我,那这个鬼是不是欺软怕硬呢?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所以,它才专挑我一个人欺负。这么一想,我反而生气了,甚至是愤怒,也不怎么害怕了。”

郑相宜笑了一下,又翻了个身:“我还是有点怕,你能不能到我这边来,和我聊聊天?”

楚天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抱着她心爱的毛绒鲨鱼,悄悄爬到了郑相宜的床上。

寝室的单人床十分狭窄,楚天青和郑相宜勉强可以平躺,却还是手臂贴着手臂,空间相当拥挤。她们二 人只 好侧过身,面对面躺着,才觉得稍微宽敞了一些。

郑相宜穿着一条轻薄睡裙,冰凉滑润的布料擦过楚天青的膝盖。

楚天青还闻到了郑相宜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她心里更 加恍惚,压低声音问:“你真的很怕鬼吗?”

“也不是,”郑相宜嗓音极轻,“最近压力 太 大了,我怕……考试成绩不好……”

楚天青忍不住安慰她:“可是你去年不是已 经获得了省级物理、化学竞赛一等奖吗?你一直都那么厉害,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郑相宜轻叹一声:“可我没进 省队啊,我们学校,除了竞赛班的学生,没人能进 省队。我担心自己 是不是在浪费时间……我想上最好的学校,选最好的专业,我怕自己 做不到,但我也不是真的非要做到,因为这个目标也离我很远……我妈妈说,我应该对自己 要求更 高一些……有时候,我觉得很累。”

在这个黑暗沉寂的夜晚,她们只 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楚天青把毛绒鲨鱼垫在背后,轻轻托起郑相宜的一只 手,两人掌心贴着掌心,楚天青格外诚恳:“你一定要对自己 有信心,你可是我们班的宜神。”

“究竟是神,还是鬼?”郑相宜笑着自嘲,“恐怕只 有我自己 知 道 。”

其 实楚天青一直觉得,郑相宜是很有傲气的。她聪明、优秀,还有一身铮铮铁骨,宁折不弯,全班女生都很仰慕她。

却不知 道 为什么,郑相宜的心里,也藏着对她自己 的怀疑。

难道 ,这也是一种人生常态吗?除了极少数天生自信的人,大多数人都会在某一瞬间,怀疑自己 是不是不够好、不够强、不够优秀?

郑相宜还说:“刚才陈曼说的那个故事 里,鬼一直跟着人,我就在想,我自己 心里会不会也藏着什么‘鬼’呢?”

“你没有,”楚天青一口咬定,“你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根本不用担心那种事 。十八班的许月亭都比你更 像是心里有鬼的人。”

郑相宜小声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和许月亭关系很好呢。”

怎样 的关系,才算是关系好呢?

楚天青一直不太 擅长与人相处。她并 不讨厌许月亭。他的言谈举止温柔得体,每一句话都让人如沐春风,却又始终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她无法真正靠近他。

除了纪明川,所有人都和许月亭相处融洽,就连宋远舟也会和许月亭开两句玩笑。

不过,她和许月亭坐同桌的这一个多月以来,她看不懂许月亭的想法,也听不懂他的话是否出自真心。

在她眼里,许月亭和陈曼几乎是一模一样 的,都被她归类为“神秘人”。

相比之下,纪明川的情绪更 直接,更 容易让人理解,因此,纪明川被她定义为“搞笑人”。

毛绒鲨鱼还在她的背后,她把手伸过去,捏了捏鲨鱼的小翅膀,指尖下是绒毛柔软的触感。

郑相宜轻声自言自语:“我有点迷茫。”

楚天青忽然 想起以前医生对她说过的话,她转述给了郑相宜:“最重要的是你的健康,真的,健康才是一切的前提。”

说着,她从 床上坐了起来,抱着毛绒鲨鱼,像在给郑相宜上课:“我以前看过一本书,告诉读者怎么才能快乐生活?书里说,第一,要有自信,还要忙碌起来,给自己 找点事 做。忙碌其 实比清闲更 让人开心,因为人的大脑,从 蛮荒时代 起,就适应了忙碌和刺激。第二 ,要学会减压,多睡觉,多玩,多晒太 阳,可以看看小说、做做运动什么的,哪怕只 是和朋友说说话,也会好很多。”

郑相宜听着,微微点头:“等我考完试了,我一定要回家大吃一顿。”

楚天青抱紧了毛绒鲨鱼:“我外婆总说,人能不能过得好,有一半靠运气。你身体好、精神好,才能抓得住运气,把握机会,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郑相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轻:“你外婆是不是经历了很多事 ?”

楚天青很诚实:“嗯,她没上过学,今年七十三了。”

“你外婆有没有说过……”郑相宜又问,“如果我为了某件事 ……准备了很久,最后还是失败了,被别人笑话了……那该怎么办呢?”

楚天青坐得端端正正,认真地说:“首先,你不会失败。其 次,就算有人笑话你,那也是极少数,大多数人都很佩服你。我也是啊,我经常忍不住夸你。”

夜色更 深了,楚天青的嗓音也更 轻柔了:“不过,人总是更 容易记住一次伤害,而不是十次好话,在心理学上,这叫‘伤痕记忆效应’。所以,你不是不够好,而是我们的大脑,有时候太 苛刻了,会故意挑选那些难听的话……留在你的脑海里。”

“那我要忘记那些坏话,”郑相宜口齿不清,“我只 想记住好话……”

楚天青不假思 索:“你可以怀疑别人,但……至少别怀疑你自己 ,你的健康和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郑相宜没再回话,楚天青听出她已 经睡着了,立即抱起毛绒鲨鱼,轻手轻脚回到了自己 床上。

这个夜晚,虽然 听了一个鬼故事 ,楚天青还是睡得很踏实。

暑气消散,秋意渐浓。

九月秋雨微凉,校园里的枫叶染了红霜,风一吹,落叶无声,转眼已 是九月中旬。

数学竞赛和物理竞赛的复赛选拔如期举行。学校非常重视复赛,甚至准备了校车,把参赛的同学们送入考场。

考试期间,楚天青拿出了全部实力 。每一道 题她都写得很认真,答卷速度飞快,却又保持着头脑冷静。做完之后,她反覆检查,甚至还会仔细验算几遍。

这一次的题目,比预赛难得多。预赛的难度已 经超过了高考,而复赛,则是彻底拔高,真正意义上的淘汰赛。

只 有在这一场考试取得高分,她才能进 入省队,甚至,走 向全国竞赛的擂台。

第34章

复赛结束之后, 楚天青回到了学校。

生 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十七班的大多 数同学都不怎么关 注竞赛,这两天, 楚天青很少听见与 竞赛相关 的消息, 她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放松下来。

今天是周一,早自习已经开始了,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楚天青和纪明川还在走廊上打扫卫生 。

纪明川拿着抹布,使劲擦着瓷砖。这块抹布是他从自己家里带过来的, 原本 只是一条旧毛巾, 现在成了他手里的劳动工具。

不到十分钟, 他就把瓷砖擦得干干净净、珵亮如 新, 相比之下,隔壁十八班简直像个乱糟糟的狗窝。

纪明川看了一眼 十八班的走廊,心里浮现出一种 浅薄的优越感:“嗯, 比十八班更 干净。”

“你为什么总要和十八班比较呢?”楚天青一边拖地,一边问他,“好奇怪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纪明川擦得更 用力了:“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我自己,主要还是为了我们十七班的班级荣誉。”

楚天青感叹道:“哇, 你真的好优秀, 好有责任感, 以后无论做什么工作,肯定都能做得很好。”

纪明川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他单膝跪在地上,望着远处操场边上的繁茂树木, 假装自己正在看风景,耳边却还回荡着楚天青刚才那句“你真的好优秀,好有责任感”,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其实也还好,也就一般,你不用说得太夸张。”

“真的,我是认真的,”楚天青又夸了他一句,“你以后干什么都行,哪怕你去做保洁,肯定也是最优秀的保洁。”

纪明川的笑意僵在了唇边。他想问楚天青“你刚才真的在夸我吗”,又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他轻咳一声:“我们家在郊区有个工厂,我可以去厂里打工,不至于 非要做保洁。”

“啊?”楚天青提着拖把,走了过来,“那是什么工厂,你能做什么呢?”

楚天青的爸爸妈妈都在服装厂做流水线工人,她对 “进厂打工”是充满好奇的,想让纪明川多 讲讲工厂的事 ,讲讲那里的人、那些重复枯燥的工作、那些她听不懂却又忍不住想像的生 活细节。

她双眼 一眨不眨地盯着纪明川,纪明川擦瓷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指尖划过瓷砖的边缘,脱口而出:“是个精密仪器厂,我会拧螺丝、搬重物、组装零件……最差也能靠卖苦力混口饭吃。”

楚天青极轻地笑了笑:“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卖苦力。”

抹布从纪明川手里滑落了。他低下头,不看她,只看着瓷砖:“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等待的过程相当漫长,不过短短几 秒而已,却像是站在真空之中,周围没 有声音,也没 有时间流动,此刻的一切都悄然静止了。

楚天青略微弯下腰,捡起那一块抹布,又递到纪明川手边:“我的意思是,以后我们长大了,我应该能找到工作,到时候,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我可以帮你介绍工作,或者借你点钱……反正,我不想让你过得太辛苦。”

纪明川接过抹布:“嗯,谢谢,你人真好。”

楚天青哈哈大笑:“我也喜欢说这句话。”

近旁传来一阵脚步声,劳动委员冯康拎着湿漉漉的拖把,从走廊的另一侧走过来。

冯康指了指楚天青和纪明川:“你们动作快点儿吧,墙边的瓷砖还没 擦完,楼梯口那边的地板也还没 拖,早读都快结束了,一会儿老师来了,肯定得说你们……”

“还有二十分钟结束,”纪明川抬起左手,瞥了一眼 手表,“应该来得及。”

“好!我马上!”楚天青拎着拖把,跑到了楼梯口,用尽全力开始拖地。手心被木柄磨得微微发 烫,她也不在意,只想把每一块地板都拖干净。

如 今已是九月下旬,初秋时节,空气里透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拖把在地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迹,差不多 快搞定了,楚天青深吸一口气,心情更 是轻松了不少。

她偷偷瞄了一眼 纪明川,纪明川正背对 着她,专心擦拭着墙角的污渍,靠墙一面的瓷砖也被他清理得焕然一新。

忽然,楼梯口传来一道人声:“楚天青,在做值日啊?”

楚天青转过头,竟然看见了数学竞赛组的老师段启言。

段启言左手提着一个公文包,右手拿着一杯咖啡,像是才刚赶到学校。他看见楚天青,唇边带着笑意,随口问了一句:“复赛考得怎么样?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吗?”

楚天青没想到自己会在楼梯口撞见段启言。

段启言很关 心她的成绩。

复赛结束当天,段启言就问过她这个问题,当时她只简短地回了两个字:“还行。”

她不是不愿意说话,只是,复赛的题目实在太难,而她患有强迫症,每一次做完这种 高难度的竞赛题之后,她都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在脑海中复盘思路,理顺每一个推导步骤之后,才能慢慢回到现实,继续与 人正常交流。

她觉得自己考得还可以,但也没 有必胜的把握。

市级预赛不过是一场热身,省级复赛才是真正的分水岭,面向全省优等生 。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考进全省前五十名,顺利加入省队?

因此,她轻声回答:“老师,结果还没 出来,我也不确定,不过,最后一道题,我写出来了。”

段启言很高兴:“明天下午我们在阶梯教室讲解复赛试卷,你可以上台给大家说说你的思路,最后一道压轴题……全校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做出来了。”

只有她一个人做出来了?

怎么可能呢?

楚天青十分惊讶:“可是,那道题,不就是‘调和函数分析’吗?”

“考试时间太短,运算量太大了,”段启言叹了一口气,“我问了好几 个学生 ,他们都没 把握。在考场里,大部分人都没 时间写完……”

段启言和楚天青的对 话,纪明川听得清清楚楚。

纪明川正站在不远处。瓷砖已经擦完了,他还没 离开,也记起了数学竞赛复赛的最后一题,他只能用“恶心”来形容,楚天青竟然把它做出来了,真是非同一般的水平。

劳动委员冯康恰好也从走廊上经过。他听见段启言让楚天青做好准备,明天下午去阶梯教室讲解数学竞赛复赛的压轴题。

冯康立即跑回高三(十七)班的教室里,向全班同学传达:“楚天青数学竞赛考得特别好!她要去阶梯教室讲题了!”

班上同学“哇啊”地喊叫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嬉笑,陆子昂的脸色却变了。他嗤笑一声:“成绩还没 出来呢,她有什么好狂的?竞赛班的那些人,哪个不比她厉害,人家也没 像她这么狂,还敢去阶梯教室讲题,笑死人了。”

陆子昂的同桌不敢得罪他,只说:“万一楚天青真的考得不错呢?”

“不可能,”陆子昂把语文书摔在了桌上,“她才学了几 天竞赛?怎么可能考得过别人?”

随着一声重响,语文课本 摊开了,风吹动了书页,陆子昂更 是心烦意乱。他喃喃自语:“我总觉得,只要楚天青一出现,我就会倒霉……”

同桌接话道:“她八字是不是克你啊?”

“很有可能,”陆子昂双手搓了搓额头,“我在班上一直过得挺顺的,自从她转过来,给我闹得,大事 小事 全都不顺,老师同学也护着她,那些倒霉事 ,都让我一个人摊上了。”

他冷哼了一声,又骂了一句:“真是晦气。”

他才刚骂完,楚天青和纪明川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楚天青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双眼 也是亮闪闪的,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今天早晨,她和段老师讨论了复赛的试题答案,段老师还说她一定能进省队,将在今年 十一月参加全国竞赛决赛。

那可是全国竞赛啊,从前她连想都不敢想,现在,她终于 拿到了入场券。

次日下午,段启言在阶梯教室开了一堂数学课,专门给学生 讲解复赛试题,高二、高三年 级的数学竞赛生 全部到场,楚天青和纪明川也来了。他们二人来得比较迟,只能坐到最后一排。

阶梯教室的座椅远比普通教室更 舒服,楚天青并不在意自己的座位在哪里。

她安安静静坐在纪明川身旁,手里攥着笔,心不在焉地在草稿纸上勾描出一副画。

她随手画了一朵向日葵,铅笔的笔尖轻轻扫过纸面,发 出沙沙声响。

纪明川瞥了一眼 ,忽然低声开口:“画得挺好。”

楚天青在向日葵旁边添了几 笔,画出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形,她的笔法 有些凌乱,那个人的轮廓却渐渐变得清晰。

纪明川很快就认出来了,楚天青竟然正在画他。如 果被同学发 现了,恐怕会损伤楚天青的声誉,虽然楚天青和纪明川两个人清清白白,但在旁观者的眼 里,他们关 系匪浅,这当然是一种 误解。想到这里,纪明川及时制止:“行了,快上课了,还是别画了吧。”

“为什么?”楚天青问他。

纪明川答不上来,只能说:“万一你把我画得很丑怎么办?”

“没 关 系啊,”楚天青毫不犹豫,“你本 来就长得很好看,你在这幅画里是什么样,根本 不重要,那又不是真正的你。别人怎么看你,也不重要,我知道你是……”

楚天青只不过停顿了一秒,纪明川连忙追问:“是什么?你还没 说完这句话。”

楚天青看出来纪明川非常重视这个问题,她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才说:“你是一个善良、可靠、一直在努力,肯为别人付出的人。”

够了,又是这一套。

纪明川在心里抱怨了一句,唇角却又微微勾起:“这些事 很多 人都能做到,我也没 什么特别的。”

阶梯教室的座位十分宽敞,纪明川的书包就放在他右侧,一个空座位的软垫上。楚天青忽然注意到,纪明川的书包上竟然挂着那一只毛绒金鱼,是她之前送给他的礼物。

小小的毛绒金鱼,正悬在半空之中,纪明川一直把它带在身边,从未遗忘。

楚天青小声说:“你在我心里很特别。”

“有多 特别?”纪明川侧头看她。

楚天青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和郑相宜、顾思安一样特别,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对 吧?”

她听见纪明川“呵呵”地笑了,他又把头转回去了,却没 忘记回答:“对 ,你说的都对 。我和你的朋友关 系可能还比不上郑相宜、顾思安,你有你自己的朋友圈,我勉强算是个编外人员吧。”

楚天青“哈哈”地笑出声来。

与 此同时,段启言老师敲响了讲桌:“上课了,同学了,老师要开始给你们讲题了,专心听讲啊,这一次的复赛试题难度很大。”

楚天青不再 说话。她认真听讲,但也不记笔记,只是双手托腮,静静地看着黑板和讲台。

段启言讲题的速度很快,课堂气氛一直很好,几 乎每道题都有学生 主动举手提问,段启言也耐心解答了。

讲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段启言站到一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嗓子,才微笑着说:“好,这是一道函数分析题,老师之前问过你们,谁做出来了?本 来不抱希望的,没 想到,楚天青做出来了。楚天青,你到讲台上来,把你的解法 讲给大家听听。”

段启言还说:“楚天青有很多 简便运算的小巧思,你们记得多 做笔记啊。”

教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楚天青心跳飞快,却还是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了讲台上。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飞速写出她的解法 :“这是一道典型的复变函数三线性定理的应用,或者说是调和函数的最大值估计,我们可以利用边界的两个已知上界,通过调和函数的插值原理,算出中间点的最大值……”

楚天青在黑板上写得极快,运算过程没 有一丝停顿,台下同学也在“刷刷”记着笔记。楚天青把她的思路全部说了出来,就连心算的技巧也讲解得清清楚楚,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每一个人。

她写完了以后,又有同学问了几 个问题,她一一解答,也没 有一丝不耐烦。

忽然,台下有人鼓掌,好像是纪明川?楚天青没 看清,全班又开始鼓掌了,阶梯教室里掌声雷动,她由 衷地笑了一声,面朝同学,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给大家讲题。”

这堂课结束之后,同学们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明白了,楚天青一定能进省队。她虽然没 有经历过长达几 年 的竞赛训练,但她对 自己的要求是极高的,或许从小就开始锻炼心算能力,也在小学、初中阶段提前学完了高中、甚至是部分大学课程。

因此,她转来省立一中之后,扶摇直上九万里,老师们器重她,尽力辅导她,同学们仰慕她,却也追不上她的脚步。

九月下旬,数学竞赛、物理竞赛的复试成绩都出来了。

如 同所有人预料的那样,楚天青在数学、物理这两门竞赛中都取得了极好的成绩,顺利入选省队。

然而,除了楚天青之外,没 有任何一个非竞赛班的学生 拿到了省队的名额。

纪明川和去年 一样,只拿了一个数学竞赛省级一等奖。他早有预感,也就没 当回事 。他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了语文上,他一定要考到语文满分。

郑相宜也失败了。她虽然获得了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的荣誉,却还是没 能进入省队。

郑相宜知道自己发 挥失常了,化学竞赛甚至只考到了省二等奖,比起去年 ,竟然还退步了。

至此,她的高中竞赛生 涯已经结束,这次考试是她最后的机会,而她终究没 有抓住。

多 年 来的心血,全都浪费了。

高一开学之前,她参加过选拔赛,却没 考上竞赛班。

后来,她付出了很多 努力,才取得了现在的成绩,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还记得,复赛的那天早晨,学校的校车把她送到了考场门口,妈妈也来了。妈妈是开车来的,那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她看见那辆车,心头一热,妈妈对 她的爱,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

妈妈给她送了一碗八宝粥,还特意穿了红色旗袍,祝她旗开得胜,可是她又一次让妈妈失望了。

郑相宜消沉了一整天,却没 在寝室里表现出来。

顾思安和陈曼都在兴高采烈地恭喜楚天青加入省队,郑相宜也笑着道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她心里其实有些不是滋味。

第二天早晨,下了一场小雨,细雨飘洒,水雾迷濛,天空阴沉沉的,看不见一丝阳光。

郑相宜没 和室友们一起吃饭,只是一个人去了食堂,喝了一碗粥,慢慢走回教室。

今日秋意浓厚,雨凉薄,风也凉薄,寒气渗进衣袖,她打了一个哆嗦。当她从走廊上穿过时,高三(十七)班的班牌近在眼 前,却又好像距离她很远似的。

她忽然听见有人正在议论她……是陆子昂的声音。

陆子昂坐在第一大组,他的座位紧邻着一扇窗户。他把语文书盖在自己脸上,也不早读,只问:“哎,你们都来说说,郑相宜为什么没 考过楚天青?”

陆子昂的同桌语气惊讶:“郑相宜这么努力也没 用啊?上上周吧,我在食堂看到她了,她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在学物理呢,她把笔记本 放在面碗旁边,看一眼 ,吃一口……我真是服了她了。”

前排另一个同学接话道:“大课间跑操,郑相宜手里还拿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物理公式……”

陆子昂懒洋洋地附和了一句:“就是,她下课也不出去玩玩,就坐在座位上看题,跟个书呆子似的。”

同桌被他的话逗乐了,忍不住笑出了声:“结果呢?郑相宜这次也没 进省队,和去年 考了一样的名次,那不还是没 用吗?白费力气。”

前排的同学又说:“就是没 用啊,她的目标是清北,又不是别的学校,别人要是考了省一,那是真高兴啊,还能参加强基计划,但她就不高兴,她去不了清北。还不如 不要搞这些,一开始就好好学习,老老实实参加高考,给她妈省点钱。我听说她从高一开始上的那个竞赛补习班,一节课要好几 千呢,纯属烧钱,血亏,她妈给她砸了不少钱,全浪费了。”

郑相宜也没 想到,同学们如 此关 注自己。

是的,她从高一开始补习,辅导她的老师都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她曾经也心疼过这些钱,妈妈却说,妈妈在教育上投资女儿,无论花费多 少钱,那都是应该的。

正在过道上拖地的劳动委员冯康插了一句话:“郑相宜太要强了,害了她自己,也害了她妈,她当年 都没 考上竞赛班,还非要走这条路……哎,这个竞赛啊,真要看天赋,楚天青的天赋就很强,我和你们打赌,楚天青就是全校最强,强者中的强者,神人里的神人……竞赛班的那些人,还有隔壁班的许月亭,天赋都比郑相宜更 好吧。”

“你放屁!”陆子昂脸色一沉,突然发 火了,“许月亭好做作,我真吐了,没 见过比他更 装的,虚伪得要死!你们别和我提他,一说他名字,我就来气,真想一拳打到他脸上……”

郑相宜已经没 有心思参与 陆子昂和许月亭的纠纷了。她走进教室,狠狠地瞪了一眼 陆子昂,然后才走回自己的座位。

当天中午,下课后,楚天青和往常一样邀请郑相宜一起去吃午饭,郑相宜却拒绝了她:“我今天想去另一个食堂。”

“那我陪你!”楚天青依旧热情。

“哦,不用了,”郑相宜一手拎著书包,往外走,甚至没 回头看一眼 楚天青,她另一只手拽着顾思安的胳膊,嘴上还说,“我和顾思安说好了,要去吃那一家……火锅,我们已经定过座位了,只有两个人的座位。”

只有两个人?

楚天青怔怔地望着郑相宜和顾思安,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顾思安夹在郑相宜和楚天青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更 不知道她们两个人是在闹什么?

“哪有什么两个人的座位……”顾思安嘀咕了一句,正要把郑相宜的手甩开,却看见郑相宜的眼 中泪光闪烁。

顾思安与 郑相宜认识六年 了,郑相宜从没 在她面前哭过,她还以为,郑相宜从来不会哭呢?

“哎呀,”顾思安很着急,“算了,楚天青,今天我先陪郑相宜吃饭,明天我们再 一起去吃!我请你吃酸菜鱼和麻辣香锅!”

楚天青站在走廊上:“嗯,好的……”

顾思安摆了摆手,转头走下了台阶。

原来学校每一层台阶都有二十六个阶梯,楚天青以前从来没 数过,今天是她第一次数,也是她第一次独自去吃饭。

她心神恍惚,又记起妈妈说的那句话:“如 果人家突然和你断交了,你怎么办?”

是啊,她要怎么办呢?

她又能怎么办?

中午这顿饭,楚天青吃得很慢。

楚天青只点了一盘西红柿鸡蛋盖浇饭。食堂的饭,也没 有平时好吃,西红柿酸得发 涩,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只用勺子轻轻拨动米饭,又搅动了不锈钢碗里的紫菜鸡蛋汤。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但她的世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无声无息,好像刚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似的,也许妈妈是对 的,在这个学校里,她从始至终都应该习惯一个人。

勺子碰到碗沿,撞出一声轻响,她这才回过神来,又舀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其实她不怎么饿,但是,中午不吃饭,她会头晕,还会影响下午的课。

十分钟后,楚天青还是没 能把这盘饭吃完,西红柿剩了一大半。她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从食堂窗口要来一个塑料饭盒,把盖浇饭装了进去,打算留着一会儿再 吃。

走出食堂时,天色依旧阴沉,风不大,掺杂着潮湿的凉意。楚天青拉紧了外套,又转过脚步,跑回食堂,买了一杯抹茶珍珠奶茶,捧在手里,缓步走回了寝室。

寝室的温度比外面高,灯也打开了,光线温暖。

顾思安和郑相宜已经回来了,陈曼正躺在床上看书,顾思安还在劝郑相宜:“你,哎,你别这样了,我问你在想什么,你也不告诉我,那我怎么猜得到呢?”

“怎么了?”楚天青走了过去,“和我说说吧?我都会听的。”

郑相宜坐在她的座位上,翻着一本 数学辅导书。她打开了台灯,却没 讲一句话,只是把书页翻开又合上。

楚天青站在她身后,犹豫了几 秒,还是把珍珠奶茶放到了她的桌子上:“这个是……是我给你买的,你最喜欢的抹茶口味。”

“谢谢,”郑相宜没 抬头,“我不想喝奶茶,没 胃口,你拿回去吧。”

楚天青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她已经很紧张了,心跳越来越快,仿佛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再 也无法 放松下来,她求助般地看了一眼 顾思安。

“你……你再 等一会儿吧,”顾思安也没 办法 ,“或者我陪你出去走走?”

床上的陈曼发 话了:“你们要去哪儿?今天不午睡了吗?”

顾思安只觉得自己三言两语讲不清楚。她轻拍了一下楚天青的肩膀:“没 事 ,你去床上午睡吧,下午我们一起去上课。”

第35章

问题还没解决, 楚天 青不想睡午觉。她推了推桌上 的那杯奶茶:“你要是心 情不好 ,吃点甜的,会好 受一点。”

郑相宜还是不说话。

楚天 青只用气音说:“你说句话吧……到底怎么了?”

郑相宜双手捂住了脸, 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着,隐隐作痛,她不想开口讲话,只想安静地一个人待着。

楚天 青急忙解释:“我没有,没有别的意思, 是你突然不理我了, 也不愿意和我一起吃午饭……”

郑相宜猛地抬头, 打断她:“你都知道 了, 为什么还要说出来?”

她站起身,语气冰冷:“很没意思。”

楚天 青怔住了。她从 没见 过这样的郑相宜,冷漠、生疏、高傲, 像是换了一个人。可 她们昨天 还好 好 的啊。鼻子一酸,她拚命忍住快要涌上 来的眼泪,声音微微发颤:“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认识、认识很好 的医生, 在一个三甲医院里, 离学校不远……”

“我没有!”郑相宜忽然失控了, “我好 得很!我没生病,也不需要你可 怜我!”

楚天 青更着急了, 声音也陡然提高:“我不是在可 怜你!我就是想不通, 为什么你突然就变成这样了?难道 你以前和我说的那些话, 都是假的吗?!你说过,我们永远都是好 朋友,你还说你很害怕, 我都记得,我都明白,可 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郑相宜也没想到,楚天 青会突然大声吼她。她像是被逼到了极限,眼眶通红,浑身颤抖,却咄咄逼人:“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对你?谁规定了我必须对你好 ?我凭什么什么都要和你说?我凭什么一定要和你一起吃午饭,对你说心 里话,装得好 像什么事都没有?你是我什么人?你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楚天 青脸色苍白,只摇了一下头:“不是……不是的?”

她倔强地瞪着郑相宜:“你不和我说话,不想理我,讨厌我,我都可 以接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可 是你为什么说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难过、你伤心 ,你可 以怪我、讨厌我,但你不能否定一切!我从 来没有伤害过你,从 来没有!你不能装作你不认识我!!”

她实在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哭得上 气不接下气,却还是咬紧了嘴唇,没哭出声。

郑相宜站在原地,直视她的双眼,泪水也从 郑相宜的眼眶里流出来,郑相宜说话的声调反而平静了:“我是对你说过很多话,我说过我很怕,我们是朋友……可 是,那又 怎么样?都已经过去了。”

楚天 青的呼吸一顿:“所以……所以你说的那些都不算数了,是吗?我们以前说好 的、约定过的,都作废了,是吗?”

郑相宜还没回答,楚天 青已经崩溃了:“就因为你心 情不好 ,你就能这样对我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也没做错,”郑相宜猛然拖动了椅子,“我真的好 累,我受够了。”

那椅子“砰”地撞到了书桌上 ,奶茶落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温热的液体 瞬间泼溅开来,黑色的珍珠四处乱滚,滚得满地都是。

顾思安已经完全愣住了。她背靠着自己的衣柜,沉默地望着楚天 青和郑相宜。

躺在床上 的陈曼却问了一句:“郑相宜,你是不是嫉妒楚天 青?”

嫉妒?

郑相宜喘着气,眼泪汹涌地流下来:“你就当我是嫉妒你吧,我低劣、恶毒、虚伪,小家子气,我努力了这么久,还是一无所有,你越是对我好 ,我就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不是的……”楚天 青也在哭,“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自己?”

郑相宜坐到了椅子上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和你说话,你听懂了吗?”

楚天 青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 都讲不出一句话,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她艰难地呼吸着,颤抖着从 书包里拿出一盒药,打开,抠出一粒,混着眼泪吃下去,好 苦,好 咸。

“我以后不会再对你好 了,”楚天 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从 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理你了……”

郑相宜不甘示弱:“那太好 了,我也不想理你。”

楚天 青缓缓爬回自己的床铺,她抓起枕头,放到了另一侧,远离郑相宜。药效已经上 来了,她倒头睡着了。

这一觉睡醒,竟然是下午三点。

楚天 青坐了起来,这才发现寝室里空无一人,郑相宜、顾思安、陈曼都不在,她们已经走了。

楚天 青连忙下床,在走廊上找到了宿管阿姨。

阿姨见 了她,语气温和:“顾思安和我说,你不舒服,一直在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也去看过你了,你当时睡得挺沉,我寻思你是不是前段时间竞赛太累了,就给你们班主任打了电话,王老师说,先给你批个假。”

楚天 青怔怔地站着,低声呢喃:“我还想去上 学。”

宿管阿姨笑着说:“那你就去嘛,又 不是不行,洗把脸,换个衣服,就去上 学吧。”

楚天 青点了点头。她回到宿舍,洗了一把脸,在衣柜里翻找衣服时,手指碰到了一件外套,这是郑相宜上 周送给她的礼物,全新的针织外套,青黛色,质地柔软,款式也是十分 漂亮。

她心 里一阵钝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来,胸口又 酸又 闷,好 难受,难受得快要喘不上 气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郑相宜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这些衣服呢?汉堡套餐呢?那些日常生活中的好 意呢?

是真的,一定是真的,可 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楚天 青坐到了地上 。她很想倾诉,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转入省立一中将近三个月了,她熟悉的同学只有几个人:郑相宜、顾思安、陈曼、纪明川、宋远舟,还有十八班的许月亭。

她翻开微信联系人,最终选择了……妈妈。

她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妈妈,我和郑相宜吵架了,我好 难过,一直在哭。”

她等了一会儿,妈妈没有回复,她又 说:“妈妈,我没有打扰你工作吧?你不要管我了,我在上 学,一切都好 。”

她背起书包,走向教学楼。

天 色昏暗,细雨连绵。

楚天 青抵达教室的时候,物理老师关书伦正 在上 课。楚天 青喊了一声:“老师……”

关书伦侧过头,看见 楚天 青脸上 泪痕未干,只淡淡说了一句:“快进教室吧。”

他 并未责怪楚天 青迟到了,楚天 青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前排的纪明川低声问她:“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眼睛进了沙子,好 痛。”楚天 青低下头,撒了个谎。

纪明川又 问:“真的吗?你别骗我。”

“我……我浪费了一杯奶茶,”楚天 青的语气半真半假,“好 心 痛。”

纪明川敲了一下桌子:“你不能这样一直骗我。”

楚天 青还没回答,关老师拍了拍黑板:“注意听讲,同学们,这堂课很重要,老师在帮大家复习重点和难点。”

楚天 青自言自语:“还是听课吧。”

纪明川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趁着关老师在黑板上 写字,纪明川递过来一张纸条,楚天 青打开一看,只见 上 面 写着一行文言文:“锲而舍之 ,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 镂。石可 破也,而不可 夺坚,丹可 磨也,而不可 夺赤。”

楚天 青搞不懂纪明川在干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写这些名句给我看?”

“只可 意会,不可 言传,”纪明川靠着椅背,低声说,“你仔细看,看懂这些名句里的意思,鼓励你自己。”

楚天 青把纸条还给他 :“谢谢,我暂时用不上 。”

纪明川把纸条收了回去,似乎有些无奈。几分 钟后,楚天 青看见 他 从 抽屉里拿出一本厚重的《古代汉语词典》和一本《文言文名句手册》,他 正 在一页一页地翻查,忙碌不已。

宋远舟也回头说了一句:“你看看,纪明川有多忙。”

“真的好 忙啊。”楚天 青点了一下头。这本来是挺好 笑的一件事,但她现在笑不出来了。

物理课结束之 后,楚天 青偷偷看了一眼手机,妈妈还没给她回复,难道 妈妈也很忙吗?

楚天 青站起身来,故意绕到了第 一大组,从 郑相宜的座位旁边经过。郑相宜还在看书,楚天 青不知道 她正 在看什么,顾思安却跑了过来,直接对郑相宜说:“你和楚天 青好 好 说说吧,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

“我不想说,”郑相宜不假思索,“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顾思安不依不饶:“不是啊,你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啊?你们两个之 前关系那么好 ,现在怎么会……老死不相往来了?”

这一句话,竟然被同组的陆子昂听见 了。

陆子昂心 情大好 ,“哈哈”地大笑两声:“楚天 青活该!我就说她晦气,谁沾上 她,谁倒霉!郑相宜,你终于想通了吧?”

若是在平常,楚天 青一定会出言反击,但她现在没心 情吵架,她只是沉默地走了过去,陆子昂还在她背后喊话:“喂,倒霉鬼?穷鬼?!”

“陆子昂,你闭嘴吧!”郑相宜出声了,甚至比从 前更凶狠,“说那么多废话,你也不怕咬到自己舌头?”

陆子昂从 座位上 站了起来:“你不会还在护着她吧?”

郑相宜低头看书:“我不会护着她,当然也不想听你乱喊乱叫。”

陆子昂又 笑了:“我就知道 ,你是真的和她闹掰了,我会帮你出气的。”

是吗?

郑相宜没接话。她拿出手机,也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妈妈,我不知道 自己是怎么回事……”

天 色渐暗,下午四节课一眨眼就过去了,雨还没停,郑相宜坐在教室里,听见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时候,郑相宜收到了妈妈的消息:“妈妈开车赶来了,在南门的门口等你,给你带了一碗水饺,来吃吗?”

郑相宜立即背起书包,撑开一把伞,飞速往南门跑去,雨水淋到了她的身上 ,她也不在乎,只知道 妈妈在南门等她,妈妈来了。

学校才刚放学,南门之 外,停着一排排颜色各异的轿车,许多家长 都在等候自己家的孩子。

郑相宜走到门口,看见 妈妈撑着一把伞,站在人群之 外,她加快了脚步,跑向妈妈:“妈妈!”

妈妈抬手搂住了她的肩膀,伞往她这边倾斜了一些,带着她一起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轿车。

车门打开后,她们坐进后排,再把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 的雨声,车厢里安静下来。

妈妈从 袋子里拿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桶递给她,里面 是热气腾腾的水饺。

郑相宜接过来,打开盖子,熟悉的香气扑面 而来。她拿起筷子,咬了一口,饺子软糯鲜香,馅料是她最喜欢的胡萝卜猪肉,温度正 好 ,不烫嘴,暖身又 暖心 。

可 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妈妈……”

“怎么了?”妈妈摸着她的头发,“饺子不好 吃吗?”

郑相宜哽咽道 :“好 吃,可 是我……我和楚天 青吵架了,陈曼说我嫉妒她,我考砸了,她考得很好 ,我好 像真的嫉妒她……我把她送我的奶茶打翻了,还说我不会再和她说话……妈妈,我……我怎么会这样?”

妈妈还在抚摸她的头顶:“妈妈不是和你说了吗?你没考砸,省一等奖已经非常优秀了,当初妈妈就说,你能考三等奖,妈妈就满意了。”

“不对,”郑相宜摇头,“你之 前让我把目标定高,还让我去清北。”

妈妈抬手擦了一下郑相宜的眼泪:“那是之 前了,妈妈还不了解竞赛的难度,后来妈妈了解了,就再也不敢那样要求你了。”

郑相宜的眼泪还没停下来:“可 是你一个人挣钱很不容易啊,我……我至少浪费了你几十万……”

妈妈轻拍了她的后脑勺:“那怎么能叫浪费呢?你不要心 疼钱,你是补课补了两年 ,可 是你出成绩了啊,省一等奖,一共得了三次,别的家长 要是听说了,都会羡慕妈妈的。”

郑相宜低着头,又 不说话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妈轻声问她:“你说你嫉妒楚天 青,那妈妈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哪怕只是一瞬间,真心 希望她过得不好 ?希望她摔跤、倒霉、生病……不要过得这么顺利?”

郑相宜猛地摇头,哭得一塌糊涂:“没有……从 来没有,我希望……真的希望她过得很好 ……越来越好 ……她要是不好 了,我反而会很难过、很伤心 ……”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帮她擦了擦眼泪:“那这就不叫嫉妒了,真要是嫉妒一个人,是不会希望她过得好 ,更不会心 疼她的。”

郑相宜泪眼朦胧:“那……那这是什么呢?”

妈妈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你可 能是太想追上 她,心 里太着急了,看到复赛成绩后,你没把状态及时调整过来,讨厌自己发挥失常,才会委屈、难过……妈妈也有错,妈妈应该早点到学校来安慰你。”

妈妈还把郑相宜鬓角的发丝捋了捋:“你是妈妈最重要的人,只要你过得好 ,妈妈就安心 了,清北不清北的,无所谓的,考不上 也没关系。你在省城读大学也很好 ,你过得幸福、安稳,妈妈就很高兴,妈妈只想你健康、平安、开心 。”

郑相宜哭着点头。

妈妈温柔地笑了笑:“成绩再高、学校再好 ,如果每天 都不快乐,那才是真的没意义。妈妈宁愿你普通一点,也不愿意看到你这么难过,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

她拍了拍郑相宜的后背:“人和人相处,不是比赛,你有你自己的路,只要你愿意走,妈妈就陪你一起走下去。”

郑相宜哭得更厉害了,却终于破涕为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随后又 问:“可 是我和楚天 青……我和她,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