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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应过来,这是 一个绝佳的机会,教授、讲师、研究员都在这个会议室里,她很有可能为自己争取到额外的机会。

况志豪也确实是 弄巧成拙了,他 真的相信了那一天她对 他 说的“我英语很差,最多只 能讲一个hello”。她固然是 轻信了况志豪,况志豪也轻信了她,显然,他 的损失会比她更大一些。

第75章

楚天青很信任况志豪, 她曾经给 他 讲解过 自 己的模型,他 确实很聪明,也明白了她的改进方法, 但她从没告诉过 任何 人她在参数设计上的巧思, 因此,她直接提出这 个问题,也断定他 答不上来。

会议室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讲台。

况志豪依旧平静:“楚天青的问题非常好,她提出的问题, 是我们这 次模型优化中最具挑战的部分之一。”

他 看向楚天青, 眼神不再温和, 带着一点疏远的距离:“我们知道, 每一项参数优化都不是某一个人独立完成的,它建立在大量实验记录、算法改进、调试接口的基础之上。”

他 的英语口语非常流利:“楚天青在调参过 程中做出的努力,是值得我们肯定的。”

他 说到这 里, 停顿了片刻,像是特意给 她一个台阶。

他 继续解释:“所以,这 一次技术突破, 是我们整个团队共同努力的成果, 它确实是在我们的合作中完成的……”

他 说得温和而体面,不描述具体细节,只用团队合作的名义掩盖他 和楚天青之间的纠纷。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导师是巴西人, 只听 得懂英语和葡萄牙语, 其他 几位老师、同学 和研究员也来自 不同国家, 表达习惯也是因人而异。

楚天青心里暗想,如果她只会埋头做实验,却 不懂得在必要的时候开口, 不懂得如何 保护自 己的成果,那她还真就只能 吃这 个哑巴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 己放在桌上的笔记本,脑海里闪现了这 几天整理过 的代码。

她花了那么多时间,从最初的模型搭建到后续的一次次优化,全是自 己独立完成。每一个变量的调整,每一次误差的修正,每一行程序代码的改进,都是她亲手写出来的。她不能 眼睁睁看着这 些功劳被别人抢走。

她也没忘记,过 去这 一周,她和纪明川每天都在加班加点工作。白天做实验,晚上回到宿舍以后,还要整理实验数据,为明天的工作做好准备。

她和纪明川都很辛苦,况志豪不该抹杀这 一切。

况志豪很聪明,他 不会和她讨论技术问题,只会把话题转移到科研协作上。

这 样一来,她的疑问,就像是一次不懂分寸的试探。

况志豪想做一个体面人,但她已经不想继续体面下去了。

楚天青站直身体,再次开口:“这 不是你说的团队合作,这 个项目,从构思到实现,整个过 程都是我独立完成的。我负责调试设备和编写代码,纪明川负责整理和分析数据,我们两个人合力协作,才取得了重大进展。”

她语气平稳:“我感谢实验室在资源上的的支持,但我也必须说明,为了方便 整理资料和记录进度,从项目开始的第二天起,我每天都会写邮件,把当天的模型思路、调参过 程和问题总结发 送给 我的导师方怡雯。”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屏幕,展示给 前排的助教:“所有邮件都保存在官方邮箱系统里,附带完整的附件。”

会议室内有几位同学 低声议论了起来。

楚天青的语调没有任何 波动:“所以,况志豪,我希望我们能 尊重各自 的成果。”

纪明川也在这 时开口说:“我可以作证。我主要负责实验数据收集、处理和初步分析,也写完了论文草稿。模型本身的设定、搭建、调试和验证都是楚天青一个人完成的,我们组只有两个人,谁做了什么,我们都很清楚。”

他 说得坦然,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位来自 巴西的导师微微皱了皱眉,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他 看向楚天青,又扫了一眼纪明川,才说:“感谢你们的补充说明,也感谢楚天青提供的材料,科研工作需要合作,但更需要诚实与尊重。”

他 站起身来:“在我们的实验室,任何 阶段性的成果都必须明确信息来源,我们也要说清楚,每一个关键任务的完成者是谁。”

他 的目光转向助教老师:“我希望你在本次会议结束后,统一收集每个人的工作日志、代码提交记录和邮件通信,并且归档备案。”

助教点了点头,立刻在电脑上记下了笔记。

教授合上手里的资料夹:“本次汇报结束了,今天的讨论我会记录下来,反馈给 学 术事务委员会。请大家保持对工作的专注,类似的问题,不要再出现了。”

况志豪的脸色很差。

他 后悔了吗?

那一位巴西导师,其实也是他 的指导老师。

无论如何 ,楚天青松了一口气。她勇敢表达了自 己的想法,也保护了她近日以来的工作成果。

散会后,楚天青快步追上了导师:“教授,请问……我可以正式确认那个项目的归属权了吗?”

导师在走廊上停步,侧身看向她:“我在实验室就看过你提交的代码。你写得非常好,结构清晰,逻辑也很完整。”

他 想了想,又说:“从明天开始,我会升级你的权限,你将获得实验室的一级访问权限,可以查看模型主架构的调试记录,也可以进入光量子实验区,使用高等级设备。”

楚天青怔了一下,有些错愕地 看着导师。

一级权限?

最优秀的师兄师姐才能 拿到的一级权限,竟然也属于她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导师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我相 信这 个项目是你独立完成的。”

“你非常有能 力,”他 继续说道,“我希望你能 加入我们正在推进的复杂干涉叠加模拟模块,负责人会主动与你对接,如果你适应得好,我们还能 再谈长期合作。”

楚天青这 才反应过 来,连忙说:“谢谢!非常感谢!”

“你表现得很好,”他 轻轻点头,又笑了笑,“是最好的。”

导师离开之后,楚天青依然站在原地 。

她缓缓转身,看到况志豪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他 没有看她一眼,脸上的神情一如平常,却 背著书包,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迫不及待地 想要离开。他 低头走向电梯,身影匆匆忙忙地 消失了。

其余几位师兄师姐也陆续走出会议室,其中三 人和她打了一声招呼,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明显疏远。

楚天青也对他 们笑了一下。她心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愉快。

她渐渐明白了,自 己和师兄师姐并不完全是竞争关系,科研不等同于竞技,他 们既是同行者,也是彼此工作中的协作者。只要她的能 力够强,那些人都会尊重她,也会需要她的协助,大多数时候,大家的目标都是让项目顺利往前推进,而不是踩着谁往上爬。

“你太强了!”万沐春跑到她身边,“你刚才那些话说得太流利了!你的英语怎么一下子变那么好?我听 得一愣一愣的……”

楚天青又笑了,却 没说话。

纪明川也走了过 来。他 依然单肩斜挎著书包,手上还拿着一本笔记:“其实楚天青什么都会,她只是平时没表现出来,要怪就怪况志豪识人不清吧,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 们三 个人正在讨论今日风波,许月亭从会议室里慢慢走出来。他 好像和一位师兄聊得很投缘,那位师兄对他 说了几句话,才笑着和他 挥手告别。

“你怎么才来啊?”万沐春问,“我们在这 儿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许月亭微微一笑:“我刚才在打听 那位况志豪师兄的私事,我听 说,他 的真名并不是况志豪……”

“什么意思?”楚天青惊讶地 问。

许月亭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签字笔,在纸上写了“匡之浩”三 个字:“他 的真名是匡之浩,不过 我们只能 看见他 的工作牌,那上面只有英文拼音……换句话说,他 一开始就对我们撒谎了。”

楚天青还是没想通:“他 为什么要骗我们?为什么不把真名告诉我们?”

“这 就不好说了,”许月亭抬起头,“总之……”

纪明川接了一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 原本是一个很严肃的话题,楚天青也做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纪明川说完那句话,楚天青又忍不住笑了,无论在什么场合,纪明川都能 说出合适的名言名句。

纪明川看着许月亭写下的那三 个字,又评价道:“这 人真是不太正常,我们不知道他 的真名,也不知道他 是从哪里来的,差点就被他 骗过 去了。”

楚天青心想,果然,自 己不该轻信别人,出门 在外,再友善的笑容背后,也可能 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她提醒自 己,以后还是要多留几个心眼。

纪明川注意到了楚天青的神色有些凝重,过 了一会儿,她还是一言不发 ,他 以为她心情不好,又低声问:“今天下午放假,我们出去玩吧?”

“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吗?”楚天青也压低了声音。

“嗯,只有我和你,”纪明川的嘴角微微扬起,随手指了指窗外湛蓝的天空,“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吃完午饭我们就出发 。前几天你不是说过 ,想去滨海湾花园吗?正好今天有空。”

“那我们一定要理性消费,”楚天青点了点头,“这 里的物价可不便 宜,我们还是学 生,别买太贵的东西。”

纪明川答应道:“放心,我也没想买什么贵重物品,其实我什么都不缺,我们只是去散散步……”

“我要买椰子冰沙,”楚天青打断了他 的话,“听 说椰子冰沙特别好吃,我还要买榴莲蛋糕和芒果糯米饭。”

纪明川跟着她往前走:“除了这 些吃的,如果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是你喜欢的,我们也可以买下来。”

他 的语气变得更沉稳了,从随意的调侃变成了认真的承诺:“不用太在意钱,你喜欢的,才是最重要的,我也一直是这 么想的。”

第76章

楚天青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我还是觉得, 日常消费,应该量力而行 。因为我喜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如果不克制一点,我早就破产了。”

纪明川立即追问:“那你 喜欢什 么?”

他 已 经做好了充分 准备, 无论她想要的是什 么, 他 都会把那些 东西买下来 送给她。

然而,楚天青竟然说:“我看到什 么就喜欢什 么,我喜欢新 加坡的那条美食街,也喜欢新 加坡植物园……我还喜欢北京机场,北京地铁, 喜欢我们学校的体育馆和人工湖……”

纪明川顿时哑然, 又忍不住笑了,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我是真 的买不起……我确实应该听你 的, 日常消费,量力而行 。”

楚天青“哈哈”地笑出了声。她和万沐春、许月亭打过招呼,便和纪明川一同下楼了。

他 们先回了一趟宿舍, 楚天青换了一个轻便的小包,又挑了一套更适合出门 游玩的衣服。她还特意带了一把折叠式遮阳伞,阳光若是太炽热, 她的头顶会被晒得滚烫, 她可不想一出门 就被晒得晕头转向。

收拾妥当之后,楚天青推开宿舍门 ,一眼看见纪明川正靠在栏杆旁。他 正望着 窗外的风景, 也没给她发消息催促她快点, 只是这样安静地在走廊上 等待着 。

她飞快走过去, 悄悄站到他 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 的后背。

纪明川回过头来 ,注意到她脸上 的笑意, 他 也笑了,两人的视线在阳光下交汇,她忍不住向前跑了一步:“走吧!我们是坐公交车去,还是坐地铁?”

“打车吧,”纪明川跟上 她的脚步,“打车更方便,滨海湾花园门 口还有一家麦当劳,我们可以在那里吃午餐。”

“太好了!”楚天青的双眼亮了起来 ,她最爱吃炸鸡套餐了,纪明川的提议让她心 花怒放。

楚天青和纪明川从宿舍出发,打了一辆出租车,没过多久,就抵达了滨海湾花园门 口,果然如同纪明川说的那样,距离入口不远处就有一家麦当劳,金黄色的招牌格外醒目。

麦当劳里的人有点多,他 们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享用了一顿丰盛的炸鸡午餐。外脆里嫩的炸鸡,搭配冰凉的汽水和香浓的薯条,让她吃得心 满意足。

吃饱喝足,纪明川打开手机确认了一遍,他 早已 提前在网上 买好了门 票。他 带着 楚天青往花园内部走去。

整座花园分 为室内和室外两个部分 ,他 们首先进入了室内植物园,才刚踏进正门 ,便感到温度骤降,空调冷气盘旋在四面八方。

四周空间极为开阔,天花板高高在上 ,好像至少 有四五十米高,巨大的玻璃穹顶隔绝了天空,笼罩着 整片园林。阳光穿透了弧形穹顶,折射出一层浅淡的柔光。

这里共有九个主题花园,种植着 来 自世界各地的植物,包括高大威武的擎天树,色彩斑斓的热带花卉,还有沿着 假山蜿蜒而下的人造瀑布。

楚天青的手里拿着 一本简介手册,也是纪明川送给她的,她看了几页,又环视四周,感叹道:“这些 花都开得好漂亮啊。”

不过,可能是空调温度太低了,真 的有点冷,楚天青抱住自己的双臂,还没来 得及说一句话,纪明川已 从背包里拿出一件浅灰色外套,递到她面前。

“我做过攻略,”他 低声道,“听说,来 这里参观,最好提前带上 一件外套。”

楚天青微微一怔,接过外套,穿在身上 。这是他 的外套,对她来 说,尺寸有点大了,肩线下垂,袖口也长过了她的手腕,但 还是很温暖。

她把双手都藏进袖子里,柔软的衣料搭住了她的指尖。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穿上 的新 衣服,也总是不太合身,妈妈说,新 衣服至少 要穿三年,小孩子的身体长得快,因此,衣服必须买大点的。

她觉得妈妈的话很有道理。她会把自己的双手全部藏进衣袖,在屋里跑来 跑去,假装自己是天上 的神仙,身上 的衣服也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飘来 飘去。

现在,她早已 不是当初那个小孩子,也拥有了许多尺寸合适的衣服。她忍不住笑了笑,又抬起手臂,用袖口戳了戳纪明川的胳膊。

纪明川回头一笑:“我知道这个游戏。”

“你 也玩过?”楚天青又甩了甩她的袖子。

“嗯,”纪明川说,“小时候看别人玩过,把手藏进袖子里,再把脑袋套进衣领里,扮成小鬼去吓人,这个游戏就叫‘鬼抓人’。”

楚天青摇了摇头:“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可不是想抓你 ……”

笑意还没散去,她抬头望他 一眼,又问:“那你 小时候喜欢和别人一起玩‘鬼抓人’吗?”

纪明川却说:“我更喜欢打篮球,或者踢足球,那种规则模糊的游戏,我一般不参与。”

原来 如此,楚天青心 想,纪明川从小就喜欢遵守秩序,或者说,他 更喜欢清晰明确的规律。

楚天青和纪明川继续往花园深处走去,周围的游客渐渐变多了。寒假本来 就是客流高峰期,现在又是下午,放眼望去,附近一带人潮涌动,人声喧闹,还有几个小朋友正在四处跑动,楚天青连忙靠紧了纪明川:“我们离得近点,别走散了。”

纪明川侧头看了她一眼,伸出右手,牵住了她的袖口:“人有点多,我们往旁边走吧。”

楚天青犹豫了一下,左手从宽大的衣袖里慢慢探出来 ,最终,她悄无声息地握住了他 的手。

她能感觉到他 的动作 明显一顿,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 。他 不再往前走,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他 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指腹间有些 薄茧,大概是常年累月的书写习惯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指顺着 他 的中指和食指缓缓滑过,细细摩挲,认真 探索那几块茧子的形状。

与此同时,她也在观察他 的反应。

纪明川没有看她。他 仰起头,好像正在观望滨海湾花园的玻璃穹顶,那一片由弧形玻璃拼接而成的天幕,那么高,那么远,他 的右手仍然紧握着 她,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她看到,他 的拳峰完全突出来 了,手臂上 的青筋也是清晰浮现,一条又一条,交错着 延伸到他 用力绷紧的手背上 。

楚天青使 劲捏了一下他 的手指,还想看他 的青筋能否浮现得更多?他 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样不行 。”

话虽这么说,他 还是没放手。

“为什 么不行 ?”楚天青问,“怎么不行 ?”

纪明川终于又往前走了:“我倒不是说你 不能和我牵手,我是说,有些 话,我想和你 坦白,我们现在把手牵得这么紧了,也不能再继续装傻了,你 说呢?”

“嗯?”楚天青的心 里隐约有些 预感,“那你 究竟……要说什 么呢?”

他 们穿过一段回廊,转入另一个展区。楚天青看见了一座宏伟的室内瀑布,高达三十米,水流从半空中轰然落下,砸入下方水池之中,激起一片朦胧水雾,空气里弥漫着 潮湿的清凉气息。

楚天青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一股清新 水汽的味道。她的左手还牵着 纪明川,他 的掌心 依旧紧贴着 她,两人分 明是在空调温度偏低的室内,可是彼此的掌心 里似乎都渗出了一点灼热的汗意。

她望向他 ,他 也看着 她,目光格外专注。

“我……”他 开口,声音极低,“我……”

“你 你 你 什 么啊?”楚天青反问道。

纪明川也是生 平第一次表露心 意。他 从没在网上 看过任何告白方法,也没提前准备过任何仪式,他 知道楚天青喜欢顺其自然,却也不想跳过这一个关键环节。

周围还有不少 游客,人来 人往,水声轰鸣,他 转头看向那一座悬挂着 瀑布的假山,定了定神,低头看着 她:“我喜欢你 。”

简简单单,四个字。

她又问了一遍:“是吗?”

纪明川不知道她是没听清,还是不相信,他 只能自言自语:“山有木兮木有枝,心 悦君兮君不知……”

楚天青怔了一秒,“哈哈”笑出了声,其实她原本很害怕纪明川会突然说出一大串感人肺腑的情话,如果是那样,她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应了。

而且,他 们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身处于异国他 乡,她的紧张感远远超过了他 们二人独处时。

可是,现在,听完纪明川的那一句诗,她心 里的忐忑不安完全消散了,她笑了又笑,靠在他 的身上 停留了一会儿,又站直了:“我知道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 知道?”纪明川似乎很惊讶,“那你 ……那我们……”

“我们应该在一起!”楚天青气势十足地回答。

“真 是一言九鼎。”纪明川称赞道。

纪明川看起来 还是很冷静,楚天青正要夸他 一下,他 忽然又牵住她的手,飞快往外走:“我们去买戒指吧,这里有不少 奢侈品店,我们可以多买几对,平时没事就换着 戴,我会一直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左手和右手各一只……我还想定做一个项链,吊坠上 刻着 你 的名字……”

“等等,你 冷静一点!”楚天青被他 吓了一跳,“你 不是说过要理性消费吗?你 还嘲笑过许月亭,他 说你 可能会冲动消费,你 说绝对不可能,你 有你 自己的节奏……”

“此一时非彼一时,”纪明川确实有他 自己的计划,“不要提许月亭的名字了,大好的日子,我们专心 做我们自己的事。”

第77章

“我 还是想先逛完花园, 然后再去买戒指。”楚天青轻声 说。

纪明川这才回 过神 来:“好,那我 们先在 这里逛一会儿吧。”

他 依然牵着她的 手。

楚天青点了点头。他 们在 花园里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楚天青拜托路人为他 们拍下了许多合照, 她和纪明川也抓拍了不少对 方的 照片, 全部保存在 各自的 手机里。

下午五点,他 们二人一同 走到了花园的 出口,天色还是十 分明亮,仍未到黄昏时分,灿烂阳光照射在 他 们二人的 身上, 格外温暖。楚天青抬头望着浅蓝色的 天空, 顿时感到心旷神 怡。

纪明川牵着楚天青, 直奔附近的 购物中心。他 的 神 色看似平静, 脚步却比刚才略快了一些。

楚天青故意和他 保持相同 的 步调,两人的 鞋底同 时落在 地面上,他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侧过头看着她,她抬头冲他 笑了一下。

纪明川也笑了:“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戒指?”

他 又问 :“蓝色怎么样?你有不少东西是蓝色的 。”

“戒指……”楚天青仔细想了想,“我 喜欢银色的 。”

“嗯, ”纪明川像是在 心里做了某种决定, 语气更加坚决,“那就都买银色的 。”

他 们一同 走进了购物中心,商场顶部又是一块巨大的 彩色玻璃穹顶, 天光在 大理石地板上映出绚烂倒影。四 周还有不少奢侈品店铺, 灯光折射在 店内的 玻璃柜台上, 熠熠生辉。

楚天青走在 纪明川身旁,好奇地打量着商场内部的 环境。

纪明川带着她走进了一家珠宝店,工作人员并未立即迎上来。纪明川显然也是第一次踏入这种地方, 他 沉默地站在 原地,一动不动。

楚天青压低声 音说:“我 觉得……我 们还是不要买太贵的 东西,万一丢了怎么办?”

“有道理,”纪明川从背包里拿出他 的 银行卡,“那就买三万以内的 吧,总得留个纪念。”

“三万也很贵啊,”楚天青环视四 周,“而 且,这里的 戒指到底是怎么卖的 啊?我 们真的 ……买得起吗?”

纪明川也不清楚行情。此 前他 从未买过奢侈品,更没关注过珠宝首饰的 价格。他 思考片刻,低声 说:“我 先去问 一下价钱,不管怎么说,这里毕竟是商场,又不是私人俱乐部,也不至于把我 们两个都赶出去。”

楚天青被他 逗笑了。

她的 目光落在 他 手中那张卡片上,卡面上印着“理财金账户”几个字,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 银行卡。她问 :“这张卡……是谁给你的 ?”

纪明川如实回 答:“爷爷奶奶给的 ,说是成年礼,以后就不会再给我 零花钱了。”

“啊?”楚天青小声 说,“那你一定要省着点儿花啊。”

此 时此 刻,终于有一位身穿制服的 销售顾问 走了过来:“您好,二位,欢迎光临,请问 您想选购什么?”

“戒指,”纪明川毫不犹豫地说,“我 想买两枚戒指,预算三万元左右,可以吗?”

顾问 微笑道:“当然可以,请二位这边走。”

纪明川和楚天青跟着顾问 走到一座玻璃柜台前,柜子里也镶嵌着金色灯泡,把戒指和手镯照得光彩四 射。

顾问 拿出了几组样品,放在 一块铺着绒布垫的 托盘上,又立起了一面镜子,邀请他 们试戴戒指。

楚天青拿起一枚戒指,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 戒圈。她瞥了一眼标价牌,心跳忽然加快了许多。

但 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她想起自己现在 也能凭借自身能力赚钱了,大学第一学期的 期末考试,她又考到了全系第一,可以赚到不少奖学金。这次在 新 加坡做的 项目进行得十 分顺利,还有额外的 绩效奖励。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当初那个必须省吃俭用的 高中生了,未来,她还能闯出一片更广阔的 天地。

楚天青渐渐放松下来,与纪明川一同 在 众多戒指中挑选他 们喜欢的 样式。他 们选中了一款铂金对 戒,款式简洁精致,打完折的 价格是一枚一万四 ,两枚刚好二万八。

楚天青有些犹豫,还想再去别的 店里逛逛,对 比一下款式和价格。

纪明川却对 顾问 说:“麻烦帮我 开一张账单,我 想刷卡结账,谢谢。”

楚天青惊讶地看着他 :“你直接买了?”

纪明川说:“嗯,两只两万八,也在 预算范围之内,不算是冲动消费。”

顾问将刷卡机递过来,纪明川熟练地刷卡,输入密码,签字,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半点的 停顿。

销售顾问 看上去比刚才还要开心。她笑着问 :“请问 您是想把戒指戴上,还是我 给您包起来?”

“包装好看吗?”楚天青很好奇,“我 在 网上看过这个牌子的盒子。”

“我 们的 包装是很好看,”顾问 介绍道,“是专门为对戒设计的限定款。”

纪明川注意到楚天青的 表情,立即附和道:“那就包起来吧,我 们回 去再戴。”

楚天青小声 说:“其实我 平时……不太习惯戴戒指,我 们两个经常要在 实验室里做实验,戴戒指有点不方便。”

“没关系,”纪明川牵着她的 手腕,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 手背,“你想戴就戴,不想戴就不戴,这只是我 们两人之间 的 一种纪念,不会成为你的 负担。”

顾问 已经把戒指装进了精致的 礼盒,又用红色丝带打了一个漂亮的 蝴蝶结。

纪明川左手拎着袋子,右手牵着楚天青,和她一起走出了店铺。

随后,纪明川又在 商场里买了两杯椰子冰沙、一份培根芝士披萨、一份海鲜炒饭,以及一块巧克力水果蛋糕,这些美食全都打包好了,被他 拎着手里,他 准备回 到宿舍和她共进晚餐。

离开商场之前,纪明川还买了一束红色玫瑰花,当场送给楚天青。

楚天青双手捧着鲜花,看着他 手上拎着的 大包小包,忍不住问 :“你还记不记得,很久之前,你说过,总有一天你会赢过我 ?那时候,我 以为……你会一直把我 当作对 手呢?”

纪明川的 脚步也停下来了。他 回 头看她,沉默了几秒,认真回 忆过去,无奈地笑了:“我 确实说过那些话 。”

他 自言自语:“生活和比赛不一样,我 不可能永远是你的 对 手。”

楚天青点头,纪明川又说:“不过我 还是会尽力和你分出个胜负……”

楚天青打断了他 的 话 :“你……还没放弃吗?”

“胜不骄,败不馁。”纪明川往前走,拦下一辆出租车。

纪明川打开车门,楚天青立即坐了进去,抱紧了怀里的 那一束玫瑰花。

纪明川坐到了她身旁,又说:”在 和你的 竞争过程中,我 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我 的 语文水平一直在 稳步提升,其实这也是一种缘分。”

楚天青实在 忍不住了,有时候,她不知道纪明川是不是在 故意搞笑?还是在 一本正经地回 答她的 问 题呢?

她笑了一声 :“最重要的 是你心态好,只要你能控制自己的 心态,别的 都无所谓了。”

纪明川把袋子放在 座位前方,稍微整理了一下:“嗯,我 心态还行,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接受这个事实以后,就不会对 自己太苛刻了。”

“好健康的 心态。”楚天青称赞道。

纪明川忽然又记起了楚天青从前的 心理问 题,她曾经历过的 人生低谷,但 他 们现在 还坐在 出租车里,他 不愿提起她的 私事,也就换了个话 题,和她聊起了今天下午他 们在 花园里的 见闻。

过了一会儿,出租车把他 们送回 了宿舍楼下,他 们二人不紧不慢地下车,拎着几个袋子回 到了宿舍。

“去我 的 房间 吧?”纪明川提议道,“我 那里有两副碗筷,还有几个不锈钢杯子,是我 从国 内带过来的 。”

“嗯!我 来了!”楚天青跟着他 走进了他 的 房间 。

纪明川的 房间 收拾得十 分干净整洁,床上没有一件衣服,桌面也是一尘不染。

他 把外卖袋子放在 桌上,又拆开了那个装着对 戒的 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两枚铂金戒指。

楚天青也曾在 电影里看过这种剧情,因而 ,她熟练地牵过纪明川的 左手,把其中一枚戒指套在 了他 的 无名指上。

纪明川呼吸一顿:“这……这样就戴上了吗?”

纪明川还在 期待什么呢?

楚天青迟疑了一秒,又补上一句:“哦,还有……从今往后,我 一定会照顾你,关怀你,永远爱你,无论你是否健康,是否富裕。”

纪明川显然还没准备好,听完楚天青的 誓词,他 跌坐在 了距离书桌不远处的 单人床边沿。

过了几秒,他 才低声 说:“轮到我 了。”

纪明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从盒子里取出另一枚戒指,缓缓戴在 她的 左手无名指上。他 的 声 音更加低沉,也更加坚定:“从今往后,无论我 们身处顺境或是逆境,无论我 们双方是年轻或是年老,我 都会照顾你,体 谅你,并肩携手,共、共度一生……”

说完“一生”两个字,纪明川又后退一步,猛然坐到了床上。在 说出那些话 之前,他 也未曾考虑得那般长远,毕竟他 和楚天青都只有十 九岁,可是两人之间 的 联系已是十 分深厚了,从日常爱好,到思维观念,他 们像是两块形状各异却完美契合的 拼图,谁也无法斩断他 们的 默契。

“你很有文采啊,”楚天青忍不住点头,又笑出了声 ,“好了,起来吧,我 们一起吃晚饭!”

这是一顿非常丰盛的 晚餐,楚天青和纪明川边吃边笑。他 们二人把所有食物都分成了两份,一人一半,楚天青还会从纪明川的 盘子里偷吃一点披萨上的 培根,纪明川也从她的 碗里舀了一勺海鲜炒饭。

饭后,纪明川收拾完了桌子,楚天青挥手和他 告别,回 到了她自己的 房间 里。

次日,他 们照常去实验室开会。纪明川的 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戒指,他 甚至把自己的 左手搭在 右肩上,每一个从他 身旁路过的 人都能看见那一枚光彩照人的 戒指。

第78章

十分钟后, 万沐春和许月亭姗姗来迟。

这两天,万沐春的工作 任务也很 繁重。她有一种倔脾气,遇到什么想不通的事情, 她就会一直想、一直想, 直到想出个所以 然,她才肯罢休,这导致她晚上睡不好,白 天也总是犯困。

此时此刻,她困意未消, 双眼都没完全睁开。她从过 道上走 过 去, 看见了纪明川的左手 搭在他的肩膀上。她并未注意到他手 上那枚银色戒指, 只 觉得他的坐姿很 奇怪。

她随口问了一句:“你肩膀没事吧?怎么坐成这样, 是不是落枕了?”

纪明川神色平静,但 他抬起了左手 ,又伸直了手 指:“我这样坐着……很 方 便。”

“方 便什么?”万沐春没听懂。

许月亭淡淡一笑:“可能是肩周炎犯了吧。”

纪明川一点也没生气, 反而笑着和许月亭打了个招呼:“没那么严重,让你失望了。”

纪明川故意把左手 挡在自己面前,稍微遮掩了一下他唇边的笑意, 无名指上的戒指又在闪光了, 他低声说:“我的肩膀活动自如,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那真是恭喜你了,”许月亭显然注意到了那一枚戒指, “不过 这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纪明川听出了许月亭的言外之 意, 他分毫不让:“对我来说意义深远, 别拿你的标准评价别人。”

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气氛微妙,万沐春双手 合十, 试图打圆场:“别吵了,别吵了,马上就要开会了,两位大神冷静一下,别让外国友人看了笑话。”

“没事,”纪明川淡定道,“他们根本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楚天青走 进会议室的时候,恰好看见纪明川正在和许月亭、万沐春说话。

她刚才去走 廊上接了一个电话,也不知道纪明川在说什么。她走 到纪明川身 旁,坐了下来,轻声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许月亭的座位与楚天青距离不远,他侧过 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纪明川的肩膀好像有点不舒服。”

楚天青转头看向纪明川:“真的吗?”

纪明川翻开了桌上的笔记本,指尖按在页面上:“我好得很 。”

楚天青不知道纪明川是否和同 学 争论起来了,但 她很 清楚,纪明川和别人吵架也不会落于下风,他一向是个擅长 辩论的人。而且他的情绪很 冷静,哪怕对手 突然崩溃了,他也能保持自己的思路畅通无阻。

比如,当 初,陆子昂在班里大闹的时候,纪明川就很 冷静地跪在讲台下面,完全没受到陆子昂的影响,虽然纪明川也没帮上什么忙,但 至少,楚天青从他身 上学 到了“稳定状态”的重要性 。

楚天青轻轻地拍了一下纪明川的肩膀,他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了她的面前,她竟然看见纪明川在纸上写了一句:“刚才许月亭说我得了肩周炎”。

这是告状吗?

楚天青忍不住笑出声了。她拿起一只 签字笔,在空白 处写下回复:“那他为什么这样说你?”

纪明川在纸上继续写:“因为我把手 搭在了肩膀上。”

楚天青立刻判决道:“那完全不是你的问题,他不该那么说你,你也千万别往心里去。你的身 体好得很 ,不会得肩周炎的。”

纪明川低声说:“你早点回来就好了,给我主持公 道。”

“好了,你知道我肯定是向着你的,”楚天青笑着合上笔记本,“我们还是专心听讲吧,马上就要上课了。”

纪明川的唇边也浮出一点笑意。他把笔记本重新收好,放在桌角,指尖搭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时不时还会打开笔记本再看一眼,想到楚天青刚才那句“你知道我肯定是向着你的”,他又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今天这堂课,助教老师讲解了同 学 们在实 验室里遇到的一些难题,又分享了几个新的研究方 向和突破进展。

楚天青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点,她对助教老师提到一个新课题产生了浓厚兴趣。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了几行笔记,还想等到课程结束后,去请教那些相关项目的负责人。

下课后,楚天青立即写了几封邮件,发给了负责那几个项目的师兄师姐。

然而,四天过 去了,她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傍晚时分,楚天青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纪明川寝室里的那一张单人床上。室内电灯和台灯都打开了,光线明亮,她翻查着自己的收件箱,还是一无所获。

纪明川在书桌前正襟危坐:“师兄师姐回信了吗?”

“没有。”楚天青摇了摇头,“可能是他们太忙了吧?毕竟才三天而已……他们的邮箱里估计每天都有至少几十封邮件,就算漏看了也很 正常。”

纪明川坐到了她身旁:“我去找他们当面谈谈……”

“不行,”楚天青打断了他的话,“师兄师姐都很 忙,如果我们突然跑过 去打乱他们的日程,他们可能会很 烦躁,以 后就更不容易合作 了。”

纪明川向后一倒,躺在了铺着柔软床垫的单人床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很 担心吗?”楚天青放下笔记本电脑,转过 头看着他,“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在意……我们实习期间的一个项目?”

纪明川懒洋洋道:“说实 话,我倒不是在意那个项目,做不做都无所谓,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因为这些琐事而烦心。之 前那个学 长 闹出来的事,应该早就过 去了。我昨天上午在走廊上碰见他,他连头都不敢抬,低着头绕开我走 了……”

“啊?”楚天青凑近纪明川,就这样议论起了学 长 ,“可是他本来就没你长 得高,他那样低着头,你是不是能看见他的头顶?”

纪明川知道她想问什么,他直接说:“嗯,学 长 的头顶有点秃了,估计读博这几年压力太大,头发也没少掉。他都快秃顶了,心里肯定急得很 ……所以 才想抢你的成果,好往自己履历上贴金。”

“那你以 后要不要读博?”楚天青忍不住笑起来,“我不想看见你掉头发。”

纪明川抬手 理了理他的头发:“还行,现在还有不少。”

楚天青也伸手 过 去,她的手 指陷入他的发丝之 中,极轻地抚摸了一会儿,他侧过 头去看向枕头那一侧,又用自己的侧脸使劲蹭了蹭床单,她又笑了:“哈哈,你就像一只 小猫。”

纪明川没反驳,只 说:“大猫。”他抱住了被子,修长 手 指嵌入柔软的布料里:“你刚才还夸我个子高,比学 长 更高。”

“你好像很 喜欢和别人比啊?”楚天青的指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他立即转过 头,在她的指腹上吻了吻,并非故意,只 是自然而然的一个动作 ,好像连他自己也并未反应过 来,他的唇角就碰到了她的手 指。

她感到一瞬间 的惊讶,又戳了戳他的脸颊,他的皮肤非常好,紧实 ,滑韧,很 有弹性 ,她忽然想起来,其实 他也只 有十九岁,和她一样,他们还是尚未从大学 毕业的年轻人。

纪明川忽然开口:“也不是非要和别人比……”他自言自语:“但 我确实 很 喜欢听你说我……比别人好。”停顿了片刻,他还说:“师兄师姐到现在还没回复你的邮件,大概是不会再回复了,我们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楚天青躺在纪明川身 边,他松开了被子,试探性 地牵住了她的手 ,两人的掌心贴着掌心,心跳仿佛也连在了一起,这时候,无论说什么话,彼此都觉得无比亲近。她的心情很 愉悦,又忍不住抬起手 指,摩挲着纪明川戴在左手 无名指上的那一枚戒指,他至今没有把戒指取下来,总是这样戴在手 上。

楚天青心想,她不该在这时候议论师兄师姐,可是,和纪明川一起在背后讲小话的感觉也很 奇妙,很 好玩,而且,她知道,纪明川也喜欢和她说悄悄话。

她贴近他的耳侧:“我以 前以 为,只 要我足够优秀,别人就一定会主动来找我。但 现在想想,他们没有帮助我的责任,而我也没有和他们交流的义务,你说呢?如果我想要什么机会,我完全可以 自己争取。”

“那倒是,”纪明川附和道,“不必强求,随缘就行,更不要勉强自己。我们也不是非要在新加坡做出什么了不起的大项目,再过 两周就能回北京了,林老师和方 老师那边也还有不少课题等着我们参与,到时候,选择的余地也更多一些。”

楚天青点头:“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看过 一本书,叫做《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书上说,我们应该把注意力投入我们自己能控制的事情里,至于别的事情……比如他人对我们的看法、外界的流言、甚至是每一天的天气,其实 都不是我们能掌控的,过 度关注,反而会消耗精力。而我们真正能控制的,是我们自己当 前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如何照顾自己的身 体,如何让自己过 得开心、健康……这才是我们应该好好考虑的。”

第79章

纪明川读过不少书, 却 没听过楚天 青提到的那本《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他仔细一想,觉得 她说 得 很有道理。

于 是,纪明川顺着她的意思, 接话道:“这世上每天 都会发生那么多事, 真 要计较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好在 意的,我们能做的,就 是把注意力都放到自己……和你喜欢的人身上,我理解得 对吗?”

说 到“喜欢的人”, 他转头看 了她一眼。

楚天 青点 头:“差不多吧, 我就 是这个意思。有些事情, 你关注它, 它是那样,你不关注它,它还是那样, 既然改变不了,那就 没有必要去关注了。”

纪明川把被子推到了一旁:“你让我想起一个词,我在 《念佛三昧》里看 到的, 叫做‘境由心现, 心逐念成’。”

楚天 青听他说 起这个词,就 猜到了那几个字的意思:“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外界的景象, 是内心的映照?你心里想什么, 眼里就 会看 见什么?”

纪明川抬起手臂, 把她搂进了怀里:“我更希望是这个意思,无论 你心里起了什么念头,你都有能力把它变成现实。”

楚天 青调整了自己的姿势, 让他的双手更自然地环绕着她的腰。他们二人贴得 很近,像是两 只 安静蜷卧的小猫,靠在 一起,从彼此身上取暖,什么也不说 ,却 是什么都能感受得 到。

她更清楚地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很淡很淡的香气,若有似无,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体温,让她联想到了夏日阳光、山野繁花。她闭上眼睛,全身渐渐放松下来,好像很快就 能睡着了似的。

她忍不住把自己的脸颊全然贴到他的胸膛上,听见他的心跳加快了,她心里又浮现出 一个奇怪的念头,每当她的焦虑症发作的时候,心跳也是这么快,又急又乱,不受控制,从腹腔到手指,每一寸皮肤都在 反覆跳动,平静是一种无法触及的奢望。

可是,此时此刻,心跳加快,并不是疾病发作的征兆,而是两 人之间青涩试探的回应,是身体先于 语言作出 的答覆。

“我……我喜欢你。”楚天 青直白地表述道。

纪明川更用力地抱住她:“我也喜欢你。”

他自言自语:“非常喜欢。”

楚天 青的思维又开始发散了:“其实我觉得 ,‘喜欢’这个词,好抽像,它不是那种可以触摸到的东西……”

纪明川一把牵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掌按在 他自己的侧脸上,她很惊讶:“刚才你那么气势汹汹的,我还以为 你要我扇你巴掌呢?”

纪明川笑了一声:“原来你还有这种爱好?也不是不行。”

“不是!我不是,”楚天 青急忙辩解,“我没有那个意思,你明明知道的……”

楚天 青急得 坐了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纪明川,非要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不可。

她从没想过要对他动手,更不可能扇巴掌。

不过,或许是因为 她的病情好转了,现在 也不太在 乎别人对她的看 法了,她的攻击性确实比从前更强了。

如果是现在 的她,重新回到高中 时代,面对陆子昂的羞辱霸凌,她不会再躲到讲台下面,也不会再让顾思安冲在 前头,她会自己拿着拖把,当场和陆子昂打起来。

楚天 青陷入沉思。

纪明川始终看 着她,唇边还带着笑意:“那你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天 青这才反应过来,纪明川只 是在 和她开玩笑。

她被他的笑意感染,也不自觉地笑了一下。粗略一算,他们已经认识一年多了,早在 最初的那几天 里,楚天 青就 察觉到了纪明川其实是一个挺好笑的人。

她轻声说 :“我只 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就 这样,你心里其实也知道的。”

“嗯,”纪明川竟然问了一句,“以后你能不能每天 都对我说 一遍这句话?”

楚天 青直接拒绝:“没这个必要吧?说 太多了,就 ……不够诚恳了。”

纪明川又笑了。他把侧脸埋进被子里,楚天 青也趴了下来,模仿他,把她的整张脸都埋进柔软的羽绒被之中 ,他像是拎小猫一样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你呼吸顺畅吗?千万不要憋气,还是坐起来吧,或者平躺。”

楚天 青侧过头,看 着他:“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这种游戏,和同学 比谁憋气的时间最长?”

“这是什么游戏?”纪明川调侃道,“老鳖大赛?我小时候家里养过老鳖,我记得 它的鼻孔能闭上,在 水里闭气的时间很长。”

楚天 青“扑哧”一笑:“那老鳖是你的宠物吗?”

纪明川翻了个身,又把她揽进怀里:“不是我选的,是爸妈同事送来的。我把它当宠物养了一周,后来我爸把它拿去炖汤了。”

楚天青的手缓缓绕过他的后背,滑到他的后颈,再顺着他的颈部,摸到了他的耳朵。她的指腹在 他耳根和耳尖之间细细摩挲,那里微微发热,如同一团火苗,落进她掌心里。

“你小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事,让你印象深刻呢?”楚天青试着转移话题,“比如,春游,秋游之类的?还有那个‘少年宫’,我在 网上看 到过,那是什么东西?”

纪明川低声解释:“少年宫是上兴趣班的地方,钢琴、书法、绘画,什么都有,我小时候也上过,不过不太喜欢。”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道:“说 到印象深刻,我记得 有一次,我爸妈都在 加班,我自己在 家做饭,不小心打翻了一壶开水,全部浇到了我的左腿上,我往后退,又碰到了菜板,菜刀掉下来,割伤了我的右腿,流了不少血,满地都是。”

楚天 青惊呆了:“然后呢?”

纪明川竟然还笑了:“我当时也笑了,觉得 这一切太荒谬了,我爬出 厨房,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又给 我外公外婆打了个电话……然后,就 疼晕过去了。”

楚天 青万万没想到纪明川还有这样一段经历。她以为 他是顺利长大的城里人,因为 父母工作繁忙,从小强迫自己习惯了独立生活,却 没想到,在 这个成长的过程中 ,他也曾经历过这样的疼痛。

她轻轻抬起手,落在 他后背上,缓慢地拍了拍,作为 一种无声的安慰。

“你现在 还会疼吗?”她小声问。

纪明川实话实说 :“早就 不疼了,伤疤都淡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轻度烫伤,流了点 血,没过几天 就 好了,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楚天 青点 了点 头。

纪明川和她对视:“再和我讲一讲你小时候的经历吧,我还想多了解你,听你说 说 你的故事。”

楚天 青的目光又落在 他脸上,灯光照耀之下,他的双眼似乎比平时更明亮,安静地望着她,似乎很有耐心,甚至能等到次日黎明破晓。

楚天 青悄悄靠近了一些,在 他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就 像他不久之前在 她的手指上吻了吻,短暂的触碰,略带一丝试探的亲昵,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只 是因为 她想这么做,她就 直接做了。

她看 到他的眼神迷离了一瞬,下一秒,他又主动贴了上来,以几乎同样温柔的力道,吻住了她。

呼吸交缠,心跳交叠。

不知过了多久,纪明川忽然低声开口:“好像……有点 ……不对?”

他声音低哑:“怎么亲了这么久?”

“你问我干什么?我本来也没想亲这么久啊,”楚天 青立即找了个理由,“是你后来突然靠近我……”

纪明川没等她说 完,又笑了一声。她也忍不住笑了出 来,嘴里的借口也编不下去了。她干脆双手抱住他,把头靠在 他肩窝里,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在 新加坡的冬夜里,如火一般炽热燃烧着。

纪明川的手机忽然发出 准点 报时的声音:“现在 时间,晚上十 点 整。”

“好了,晚上十 点 了,我要回房间准备睡觉了。”楚天 青立刻坐起身。

纪明川也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要搞得 那么夸张,”楚天 青摆了摆手,“我的房间就 在 你隔壁,走几步就 到了,没必要送。”

纪明川还是坚持:“那也得 送。”

楚天 青也没再拒绝。

纪明川把她送到了她的房间门口,等到她进门之后,他说 了一句晚安。他看 着她关上了门,才转身离去。

之后的几天 ,如同楚天 青预料的那般,她依旧没收到师兄师姐的邮件回复。

于 是,她直接给 导师发了一封邮件,说 明了当前的情况。

导师指派了一位师姐辅导她。事情就 这样得 到了妥善解决,从头到尾,楚天 青没有一点 内耗,也没再浪费时间去纠结谁会帮助她?谁能回应她?她应该和谁搞好关系?这些问题,都不在 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 她的目标并非建立人际关系网,只 是想参与那个让她感兴趣的课题。

师姐在 实验室里认真 指导了楚天 青两 天 ,师姐非常细心,说 话也很温柔,楚天 青就 对师姐说 :“师姐,我想以这个课题为 基础写一篇论 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合作。”

师姐起初还有些不敢相信,没想到楚天 青会主动提出 合作。

楚天 青向她展示了自己的资料与构思,师姐的态度逐渐发生变化,对楚天 青更加照顾,也更愿意给 予帮助。

时间飞速流转,春节来临了。

量子实验中 心正式放假了。

楚天 青、纪明川、许月亭和万沐春按照原先商量好的计划,订了一个酒店套间,打算一起度过大年三十 的夜晚,吃饭、聊天 、看 电视,把新年过得 热热闹闹。

虽然纪明川其实更想和楚天 青独处,但是出 门在 外,毕竟大家都是同学 ,楚天 青也想和大家一起玩,纪明川也就 答应了。

他只 想,她过得 开心,那就 再好不过了。

第80章

大 年三十, 下 午六点左右,夕阳尚未完全 沉落,纪明川、楚天青、许月亭和万沐春一同抵达了预订的酒店。他们顺利地拿到了房卡, 乘坐电梯登上顶楼, 推开房门时 ,楚天青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间宽敞的套房,格局方正,包括一个客厅、一个茶水间和一个卧室,装潢风格并不奢华, 家具色调以米白色和原木色为主, 看起来十分整洁舒适。

客厅正中央摆着一组黑色沙发, 中间是一张低矮的玻璃茶几,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新鲜的水果拼盘。

阳台上还有一张小圆桌,桌边是四张藤木躺椅。

楚天青扫眼一看,夕阳照耀之 下,她望见 了繁华灿烂的城市远景,一座又一座高楼大 厦完全 遮挡了地平线,蓝色的玻璃幕墙熠熠生辉。

她想起了北京、上海的商业圈, 大 城市好像总是如此 相似, 拥挤的人潮,宏伟的建筑,以及身处其中时,感到渺小的自己。站在万家灯火之 中, 不知往何处去, 也不知从 何处来,心 里的迷惘感油然而生。

“哎,你怎么了?”万沐春拍了一下 楚天青的后背, “走吧,我们去客厅吃水果。”

万沐春还没把手上的东西 放下 来。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扑克牌和几袋零食。

每年春节,在她老家,全 家人都会坐在一起打牌。今年是她第一次在国外过年,街上没有鞭炮声,也没有她熟悉的街坊邻居,她只 能通过打牌来弥补内心 的遗憾。

“你想打牌吗?”楚天青看出了万沐春的意图。

“先看电视吧,”万沐春还有些矜持,“等到晚上春节联欢晚会开播了,我们再来打牌。”

楚天青和万沐春一起坐到了沙发上,纪明川和许月亭分别坐在她们二人的左右两侧。

万沐春拿起一块西 瓜,埋头吃了起了来,许月亭也拿了一只 橘子,开始给橘子扒皮了。

楚天青凑到纪明川耳边,声音极轻,只 有她和纪明川能听见 :“这个套房多少钱一天啊?”

纪明川悄声回 答:“一万多一天。”

“全 是你一个人付的吗?”楚天青又问。

纪明川压低声调:“许月亭和万沐春都给我转了三千,我没收,这里离我们宿舍不远,步行只 要十分钟,我们晚上照常回 去睡觉,明天一早,我们两个还可以偷偷来这里吃一顿自助早餐。”

楚天青笑出了声:“为什 么要偷偷来?”

纪明川用气音回 答:“因为房费只 包含两个人的早餐,如果你不来,我也不会来了,那不是太浪费了么?所以……只 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吃。”

楚天青抬起手来,在他胸前轻轻点了一下 ,他又调侃道:“我之 前也说了,你可以直接一巴掌打过来……”

楚天青连忙捂住他的嘴,只 怕他又突然说出什 么胡话,惊动了万沐春和许月亭。

尤其是许月亭,楚天青认为,许月亭也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他的性格温和沉静,但 是,他一旦察觉到什 么风吹草动,便会用一种冷静而尖锐的方式拆穿他人的掩饰。

许月亭显然已经注意到了楚天青的动作,他往楚天青这边瞥了一眼,楚天青立即放下 手,坐正了,假装无事发生:“你们现在想看什 么电影?”

“鬼片,”万沐春脱口而出,“越恐怖越好,我想大 声尖叫。”

一年前,陈曼给楚天青讲了一个鬼故事,楚天青至今记忆犹新,更不敢在大 年夜看恐怖片了。

楚天青毫不犹豫地拒绝:“不,不,绝对不行,换个别的,搞笑的,轻松的,喜剧片最 好。”

“我也想看喜剧。”纪明川附和道。

万沐春笑了:“行,那就挑个喜剧吧。”

许月亭靠在沙发上,动作优雅地捧着一杯气泡水:“或者 挑一个动作片也行,看主角大 杀四方也挺不错。”

“你杀气太重了,”纪明川忽然点评道,“毕竟是在过春节,还是应该看点喜庆的,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才有过年的意思,看完了电影,心 情也会好很多。”

许月亭拿起遥控器,却没有打开电视,只 把手伸向 了楚天青。

楚天青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让她来做决定。她不禁有些恍惚了,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家之 主。

楚天青从他手里接过遥控器,打开电视,快速滑动页面,选了一部动作喜剧电影,主角是著名的动作巨星。

电影开场没多久,房门外响起一阵铃声,纪明川走过去开门,一位服务员站在门外,推着一辆餐车,送来了三个新果盘,包括一盘新鲜葡萄。

服务员把水果都放到了茶几上,随后礼貌地退出了房间。

纪明川端起那一盘葡萄,楚天青的目光转过来:“这个……能直接吃吗?”

纪明川也不确定,他说:“我拿到茶水间里去洗一洗吧。”

“嗯,快去快回 ,”楚天青点头,“我会把电影暂停,等你回 来。”

“不用暂停,你们继续看吧,这种动作片基本都是一个套路,我也能猜到剧情。”纪明川端着葡萄走远了。

于是,纪明川在茶水间里洗葡萄的时 候,楚天青、许月亭和万沐春还在客厅看电影,时 不时 传出一阵欢乐的笑声。

自来水从 水龙头里哗啦啦地流出来,在果皮上溅开一层细碎水花,纪明川感觉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有些凉,紧密贴合他的皮肤。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 前看过的保养说明,虽然戒指是防水的,但 也要尽量避免长时 间浸泡在水中,以免影响光泽感。

他把戒指摘下 来,放在洗手台边缘的一块瓷砖上,又把水龙头调得更大 ,继续冲洗葡萄。

几分钟后,他将洗净的葡萄端了出来,回 到客厅。茶几上,水果拼盘只 剩一半了,电影正进行到主角与反派打斗的关键时 刻,万沐春急得直拍沙发。

纪明川弯腰把果盘放下 ,正要落座,楚天青已经伸出手,指尖夹起一颗紫红色的葡萄。

她的眼角余光瞥见 他,小声问:“你的戒指呢?我刚才还看见 你戴着戒指。”

“我把它放在洗手台上了。”纪明川站起身来,又走到了茶水间,然而,那一枚铂金戒指竟然不见 了,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短短几分钟之 内,戒指消失了。

“嗯?”纪明川疑惑不解。

“怎么了?”楚天青跑了过来,万沐春和许月亭也跟在她的身后,三人围到了茶水间门口。

纪明川指着洗手台:“我明明记得,戒指在这里。刚才洗葡萄的时 候,我把它摘了下 来,放在台上……现在没了。”

楚天青立即蹲了下 来,仔细检查每一块地砖:“那我们都来帮你找一找吧,也许是戒指滑下 来了,掉进了哪个角落里。”

纪明川本人是最 着急的。他把香皂盒、茶叶罐、纸巾盒全 部移开,甚至打开了每一扇柜门,探查着每一处缝隙,始终未能找见 那一枚戒指。

“见 鬼了,”纪明川自言自语,“今天没看鬼片,鬼自己冒出来了。”

万沐春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看着木柜底部的冰箱,还有桌上的瓷杯和茶叶罐,完全 没有一点头绪。她平时 丢三落四,自己的东西 也经常弄丢,她觉得她也帮不上纪明川的忙。

“那个戒指……很重要吗?”万沐春问了一句,“要不你就再买一个?”

纪明川原本正半跪在地上搜寻戒指,听见 她的话,他缓缓站起身来:“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就算再买一个……也不是原来的戒指了。”

他们四个人在茶水间里找了好一会儿 ,还是一无所获。

楚天青有点担心 :“该不会是掉进了下 水道吧?这种事情也经常发生,我在电视上看见 过,戒指这种东西 ,很容易顺着水流滑进水池。”

纪明川沉思片刻,视线落在洗手池下 方的管道上,忽然门铃又响了。

纪明川快步走到门口,身穿制服的服务员又推来一辆餐车:“您好,打扰了,我是贵宾楼层的客房服务员,餐车里是您预订的新春晚餐,菜品已由本店主厨为您新鲜现做,包含今晚特制的团圆套餐和甜品,请问,现在方便为您送入房间吗?”

纪明川点了一下 头:“行,谢谢。”

服务员双手递来一张菜单:“这是今晚的菜单,您可以核对一下 餐品,如有任何需要或额外服务,欢迎随时 拨打服务台的电话,我们全 天候为您服务,祝您和您的朋友们新年快乐,万事顺心 。”

纪明川接过菜单,又说了一声谢谢,服务员把餐车推进了房间里。

纪明川的戒指还没找回 来,楚天青也有些焦虑。不过,服务员布置餐桌的时 候,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服务员掀开了每一道餐盘上的金属盖子,香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楚天青愣住了,她看见 了北京烤鸭、炸酱面、牛柳炒饭、香酥炸鸡、海鲜拼盘、清炒时 蔬、红茶蜜桃蛋糕,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每一道都是她最 爱的美食。

可恶,要是纪明川的戒指没消失,今天的晚餐就是十全 十美的。

服务员还是很客气:“晚餐已经全 部送达,如果需要加热或加餐,请随时 致电服务台,我们将第一时 间为您安排,谢谢各位选择下 榻本酒店,祝您今晚用餐愉快。”

说完,服务员推着餐车,走出了房门,脚步无声无息。

房门又关上了。

“先吃饭吧,”纪明川走到餐桌前坐下 ,“天大 地大 ,也没有吃饭大 。”

楚天青坐到他身旁:“你的心 态真的挺好的。”

“也就勉强还行吧,其实还是挺着急的,”纪明川拿起筷子,“吃完饭再找戒指,也更有力气了,你们不要被我影响,大 家照常吃饭。”

“也是,”万沐春搓了搓手,盯着桌上的牛柳炒饭,“早知道晚餐这么丰盛,我就不吃那么多水果了,不过刚才那一通折腾下 来,现在我也饿了。”

许月亭拿起了桌边的一瓶红酒,熟练地用开瓶器撬开了瓶盖。

纪明川皱了一下 眉头:“我没点酒?”

“我点的,”许月亭说,“酒精度数很低,只 有百分之 八,不会喝醉的。”

纪明川拿起一瓶橙汁:“我和楚天青还是喝橙汁吧。”

万沐春把自己的杯子推到许月亭面前:“给我来点……对了,我们在这里喝酒,会不会犯法啊?我不想在国外蹲监狱。”

楚天青摇了摇头:“不会的,我记得法律规定年满十八岁就能喝酒了,我们至少都有十九岁了。”

许月亭给万沐春倒完酒后,万沐春端起玻璃杯:“我都快二十了。”

“还是很年轻啊。”楚天青已经开始做她最 爱的烤鸭卷了。她夹起一张薄饼,铺在餐盘里,将酥脆的烤鸭,鲜嫩的黄瓜丝放进去,再抹上一层酱料,卷成一团。

楚天青连吃两个烤鸭卷饼,心 满意足,不过,她敏锐地察觉到,相比平时 ,纪明川还是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了。

她知道,纪明川还在思考戒指究竟会掉到什 么地方?

不得不说,纪明川真的很有钻研精神。

楚天青又做了一个烤鸭卷,卷成了近乎完美的圆柱体,放到了纪明川的餐盘里:“给你,吃一块吧。”

纪明川笑了:“谢谢。”

他给楚天青夹了一块培根芝士披萨,还有一只 熟透的鲜红大 龙虾。

那一份海鲜拼盘仅仅包含一只 大 龙虾,楚天青有些不好意思:“这太多了,我拿刀切一切,再分给你们吧?”

“哎呀,不用不用!”万沐春立即拒绝,“桌上还有这么多菜,咱们都不一定能吃得完,就别这么客气了。”

许月亭正在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块红茶蜜桃蛋糕,他缓缓说道:“还是得感谢纪明川今晚请我们吃年夜饭。””不客气,”纪明川随口回 了一句,“都是同学,应该的。”

楚天青又给纪明川夹了不少菜,时 不时 说两句话安慰他,他也给她剥虾扒蟹,忙得不亦乐乎。其实他心 里也很受用,焦急之 余,还泛起了一丝奇妙的幸福感。

然而,这种微妙的幸福感,还是无法抵消他内心 的疑惑,戒指究竟掉到哪里去了?

正当此 时 ,纪明川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一看,爸爸妈妈给他打来了微信视频电话。他立即接通视频,走进卧室,顺手带上了房门,以免打扰同学用餐。

楚天青看着纪明川走远,又转头看向 了许月亭和万沐春。

万沐春拿起纸巾擦了擦手:“要不我们等纪明川回 来了再吃吧?他那个视频通话的时 间……可能还挺长的,要是我们把菜都吃得差不多了,他回 来看到一桌子的空盘子,多不好啊。”

楚天青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她放下 了筷子。

许月亭才刚剥开一只 螃蟹的蟹壳。他把螃蟹放进了自己的碗里,没有急着吃,而是默默站起身,走去茶水间洗手。

楚天青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许月亭从 茶水间走出来时 ,餐桌周围没有一个人。

万沐春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纪明川还在卧室里打电话,楚天青独自站在阳台上,观望着灯火璀璨的夜景。

许月亭走到了楚天青身旁,凉风扑面,竟有些料峭寒意。他抬手搭上栏杆,腕表显示出当前时 间,晚上七点二十四分。

天色早已暗淡下 来,远处仍是高楼大 厦、车水马龙,汽车尾灯连成一条长线,在楼房之 间闪烁不息。

楚天青忽然转头看向 他。她伸出一只 手掌,五指微微张开,掌心 向 上:“现在就交给我吧。”

许月亭怔了一怔。他低下 头,看了她一眼,又过了几秒,终于从 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一枚铂金戒指。

他并未解释一字一句,只 是将戒指放进了她的掌心 里。

楚天青合拢五指:“你是什 么时 候找到的?”

“我说是刚才,你会相信我吗?”许月亭侧身倚靠在阳台栏杆上。

夜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他低声说:“刚才我剥完螃蟹,去茶水间洗手,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洗手台后侧有一块缝隙,我弯下 腰摸了摸,戒指果然卡在瓷砖和墙壁之 间。”

“嗯,我相信你。”楚天青点了点头。

许月亭笑了笑。

楚天青又说:“我早就发现了,你是个很细心 的人,我认识你的第一天,你就送了我一盒笔,你记得吗?那笔芯真的超级好用,写起来非常顺滑。”

许月亭抬起头,望了一眼深夜天空。

或许是因为百分之 八的酒精影响了他的思维,他忽然坦白道:“我比十七班的陆子昂更早知道你……曾经休学了两年。”

“啊?”楚天青一下 就猜到了,许月亭曾经在网上搜过她的名字,凭借那些只 言片语,他就推测出了实际情况。

不过,楚天青也不是当初的楚天青了,提起“休学”两个字,她的情绪也没有太大 波动。

总会过去的,她想,无论 是痛苦、愤怒、忧愁,还是悲伤,总会过去的,时 间会改变一切。

因此 ,楚天青轻声回 应:“其实也没什 么,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也没吃多少苦,已经熬过来了。”

许月亭却告诉她:“我也休学了两年,我今年二十一岁,比你大 两岁。”

楚天青很惊讶,却也知道,许月亭说的是实话,可她还是没想明白:“为什 么啊?”

许月亭把他的袖口往上拉,她看见 他的左肩处,靠近脖颈的位置上,有一条形状狰狞的疤痕。

只 一秒,他就把衣服重新放下 来了,她甚至没看清,也不知道刚才那一切是不是她的幻觉。

她更加疑惑:“这是……怎么回 事?”

许月亭解释道:“以前我在南非上学,路上遇到了一群持刀抢劫的混混,正在拿刀砍人,我也被砍了。学校里也不太平,打架斗殴都是家常便饭,回 国后,我在家休养了两年才去上学,也没告诉过别人我今年几岁。”

楚天青猜到了他可能经常撒谎,也终于理解了为什 么她总是觉得他的言行举止太早熟了,他从 不暴露自身的情绪,也不喜欢凑热闹,却是格外注意细节,他和陈曼一样被她归类为“神秘人”。

仔细想想,许月亭和同班同学的年龄差也只 有一岁或者 两岁而已,这很正常,但 他不想告诉别人,那必定有他的道理,她非常理解。

许月亭轻声说:“我从 前总觉得,你和我应该是同一种人,我们应该能互相理解……”

他自说自话:“不会轻易对别人敞开心 扉,也不会随便相信别人。你知道,我也不是什 么特别聪明的人,可能比不上纪明川,但 我能感受到,你刚转学过来的那个暑假,心 里有些孤独,焦虑,压抑,害怕被人误解,害怕自己一事无成。”

“那你究竟……想对我说什 么呢?”楚天青又问了一句。

许月亭反而往旁边走了一步:“没什 么……”

他们二人相隔一米之 远。

他说:“真的没什 么,难得有机会,能好好跟你说几句话。”

不知道为什 么,楚天青忽然想到了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不能承受之 轻》里的写过的那句话:除了生病以外,你所感受到的痛苦,都是你的价值观带给你的,而非真实存在。

她曾经深信这句话,也曾用这句话劝慰自己,但 现在,她忽然觉得,它并不完全 正确。

她更愿意相信,人有时 并不是被自己的价值观困住了,而是困在了无处可逃的现实之 中。

有些地方不宜久留,有些关系让人耗尽精力,哪怕当前没有疾病,也会在长久的忍耐之 后激发真正的病痛,体现在生理或者 心 理上。

她想起了纪明川,也想起了郑相宜、陈曼,甚至是那些和她交集不多的同学。他们每个人在别人眼中或许光鲜、或许无趣,但 只 有真正靠近后,才能看见 他们各自的秘密。

每一个人都有难题,只 是呈现的方式不同而已。

她不再追问许月亭要说什 么了,因为她明白,有些话,无论 是说,还是不说,双方都能意会。

客厅里传来一道声音:“我打完电话了。”

楚天青回 头一看,纪明川走出了卧室,踏入客厅,她连忙跑向 他:“找到你的戒指了!”

纪明川脚步一顿,他想当然地以为,戒指是楚天青发现的。他立即接过戒指,戴回 自己左手无名指上,还对楚天青说:“这个家真是没你不行。”

楚天青也笑出了声:“继续吃饭吧,我们都在等你。”

纪明川没想到在他离席之 后,他们竟然都没动筷子,本来他已经做好了从 楚天青的碗里扒一点剩饭吃的准备,现在他心 里有些感动,跟在楚天青身后,重新坐了下 来。

戒指找回 来了,饭菜依旧丰盛,纪明川也和父母拜过年了,这是一个圆满的大 年三十夜晚。

万沐春和许月亭也坐了下 来。

纪明川继续埋头剥蟹,又把挑出来的蟹肉拨到了楚天青的碗里。

楚天青吃得很饱。

饭后,他们四个人围坐在茶几边上,边看电视,边打牌,偶尔也会争执两句,更多的时 候,还是在哈哈大 笑。他们玩到了半夜十二点多,才从 酒店走回 了宿舍楼。

2027年的农历春节,就这样顺利开始了。

假期结束后,楚天青手里的课题进展飞快。二月中旬,在导师的悉心 指导下 ,她提交了一篇学术论 文。

在量子科技中心 的最 后一天,楚天青和每一位同学都打了招呼。

她仔细回 想,除了那位师兄在那天汇报时 的表现让她有些意外,从 总体上看来,这个寒假,她过得踏实,努力,也很快乐,她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次日清晨,楚天青、纪明川、许月亭和万沐春一同登上了返程的航班。飞机缓缓驶离地面,这一座城市的景象逐渐消失在云雾之 下 。

纪明川的座位还在楚天青身旁。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依旧戴着铂金戒指,这是他们今年冬天的收获之 一,也是他们在异国他乡共同成长、彼此 陪伴的见 证。

这一次,楚天青的心 情也比第一次坐飞机时 要平静了不少。她的心 里没有那么紧张了,系好安全 带以后,她在座位上坐直,和纪明川玩了一会儿 猜拳游戏。

他们二人并未发出一点声音,只 是沉浸在静默的游戏里,有时 也会轻轻地笑一下 ,楚天青连赢几盘之 后,纪明川忽然说:“我和爸妈提到了你的名字。”

楚天青震惊道:“你怎么说的?”

她的膝盖往旁边挪动,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膝盖。

纪明川把手放在了她的膝盖上,扶正她的坐姿,但 他自己还是侧身斜坐,面朝着她:“我说你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大 学同班同学。”

他笑了笑:“我爸妈说,他们两个当年是同学,我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也都是同学,他们还说,同班同学的感情基础很好。”

“原来这是你们家族的传统啊。”楚天青故意调侃道。

纪明川又笑了一声:“也不是,随缘而已。”

楚天青又用自己的膝盖撞了一下 他的大 腿。他纹丝不动,一点也没躲开,自然而然地让他们二人的膝盖贴在了一起。

彼此 之 间的距离再一次拉近了。

楚天青更好奇了:“那你说说,你第一次见 到我的时 候,有什 么感觉?你心 跳加快了吗?有没有呼吸困难?你觉得……缘分真的是上天安排的吗?”

纪明川沉思了几秒,显然在犹豫该不该说实话,楚天青看出了他的迟疑,立即鼓励道:“你别怕,我现在的情绪很稳定,只 想听你说真话,你快说吧,我会认真听的。”

纪明川吐露实情:“见 到你的第一天,我觉得你有些古怪,和同学说话的时 候,你小心 翼翼的,语气也很谨慎,但 是,只 要说到你感兴趣的话题,你的胆子会变得很大 ,甚至……不怎么客气,我被你气得心 跳加快,呼吸困难……倒是不至于,没那么严重。”

楚天青忍不住笑出声来:“所以你和我见 面的第一天,就觉得我脾气很急躁,说话很没礼貌?”

纪明川也笑了:“我的意思是,你的态度转变太明显,我不太清楚你到底是什 么样的人。”

“我明明挺有礼貌的啊,”楚天青为自己辩解道,“只 不过我那时 候以为你什 么都懂,真的很想和你讨论 问题……不仅是因为我想请教你,更是因为,我很久没和同学说过话了,我有点着急,也有点孤独、焦虑,压抑?”

最 后三个词说完了以后,楚天青才反应过来,那是许月亭告诉她的。

纪明川附和道:“我也不可能什 么都懂,那时 候只 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三学生。”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 紧贴她的皮肤:“现在呢?你心 里的孤独、焦虑,还有那些让你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都消散了吗?”

“好多了,”楚天青向 后靠在椅背上,“自从 我们家把债还清以后,我的状态就好多了,心 情也轻松了不少,不像以前,总是想哭,或者 钻到地缝里,不让别人看见 。”

“那就好,以后你也不会再缺钱了。”纪明川松了一口气。

楚天青侧头看着他,见 他坐姿端正,神情专注,也不知道他正在想什 么?

对她来说,过往的每一件事都历历在目,只 要她认真回 想,总能记起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她突然起了坏心 ,抬手扯住了他的上衣下 摆:“哎,我想问你,如果,在我们刚认识的那一天,我跑到你的面前,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