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RUGOSA酒吧
陈末野回到员工休息室, 刚将吉他卸下来就收到了周趣的信息。
[周趣:看到个人,有点眼熟]
[周趣:照片.jpg]
以往这些无聊的话题陈末野是不会在意的,但偏偏照片里有一身眼熟的校服。
他在聊天框里打了“在哪”两个字, 又觉多余,直接删掉换成了拨号。
祈临会在酒吧街也很正常,他上次就来这边领过人,这次碰巧经过也说不准……不一定是来找他的。
陈末野明明是这么想的, 但是在电话接通时, 人已经站在门外。
周趣的照片只拍到长街的一角, 但陈末野却知道祈临现在正在哪。
小刺猬当初在江边接过他一次。
刚刚电话里那句“我什么时候不是了?”没有得到回复,祈临保持着沉默,像是呆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末野稍稍缓了口气,平复气息之后, 走向江边。
按照祈临平时的反应,在有人靠过来时就该发现了, 但这次他却像个卡了发条的玩具,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末野走到他身边, 先是看了一会儿,见人还没反应, 才伸手将他手机屏幕上的“通话中”挂断。
两个人的手机一起从通话结束页面切换到聊天框。
祈临这才如梦初醒, 茫然地抬起头。
他思绪本来就乱, 现在更加迟滞, 难以置信地看着跟前的人,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嘴唇:“陈末野?”
有风拂过江面, 水纹的涟漪徐徐前进,他的黑瞳仿佛也映出其中一抔,水汪汪的。
“是我。”陈末野略一颔首, 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微红的眼尾,才轻蹙起眉,“你喝酒了?”
他本来是以为小刺猬在偷偷掉眼泪,但祈临叫他的名字时,又闻到了很淡的酒味。
算不上难闻,但在他身上总归是有些新奇……毕竟,陈末野对祈临的印象一直是表面看着冷,实际上是乖宝宝。
祈临眼巴巴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浮出一丝心虚,慢慢地垂下眼睫:“喝了……一点。”
陈末野安静地看着他,有点想笑,这可不像是只喝了一点。
“自己一个人来的?”他问。
祈临嘴唇轻抿,小幅度地点点头。
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被抓包,他的反应很坦诚。
陈末野的手轻落在扶栏上,偏头看着他:“过来这里干什么?这边的酒吧都不允许未成年进入的。”
“我……”祈临浓长的眼睫毛轻轻地颤着,像在思考着是否要诚实回答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放弃了挣扎,声音只有单一的委屈:“……我来和你道歉。”
说完,他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哥。”
虽然在电话里,陈末野已经把他纠结的情绪解开了,但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个称谓时,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意外。
迄今为止,祈临总共叫过三次哥。
一次是借校服时的误打误撞,一次是在饭桌上的恶作剧。
刚刚的第三次和前面两次截然不同……他的嗓音低哑得近乎乖巧。
江边倏地又安静了下来。
祈临确实是趁着酒意才在这个时候把那声“哥”拎出来。
也许是想投机取巧,让陈末野别那么介怀中午那件事,也有可能……只是现在,单纯地想叫一下试试。
然后,他就看到了陈末野微微滚动的喉结。
温沉的笑声很淡很轻,但在缄默的间隙却格外清晰。
祈临的耳朵顿时发烫,想瞪人,但醉濛濛的眼睛又没有什么威胁性。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低下眸,有些困顿的烦闷,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自己的矫情,半天只能小小声地憋出一句,“我想要的是哥哥,不是可怜。”
后半句话又低又轻,是对陈末野的坦白,又像对自己的告诫。
陈末野心头的情绪像是骤然被束紧,指节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拆了包纸巾。
他抬手帮祈临擦掉眼角的水迹,低声:“那怎么办,你之前叫了我两次,我都当真了。”
小刺猬的眼睫毛比想象中更加浓长柔软,羽毛似地拂过指肚。
祈临脸颊动了一下,像是条件反射地想躲开,却又后知后觉地乖顺下来。
然后,像是羽睫扇动的蝴蝶效应,他的耳垂和颊边更红了。
陈末野往他的方向轻侧,挡住了拂来的风:“而且,我没生气。”
其实中午的时候有一点,但那也只是短暂地维持了片刻。
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向来格外有自尊心,又格外的脆弱。
他们两个不在一个户口本上,没有实质上的关系,那种朦胧的好感又无法界定……所以祈临才会处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状态里。
回想起这点,陈末野那点情绪也就消退了。
但他确实也没想到祈临会上心到这个地步,甚至跑到这里来。
祈临抬起头,嘴唇微微抿起:“没生气,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比赛。
话到一半,又忽地止住。
他是先犯错的,现在仗着酒劲儿数落起陈末野的失约,怎么听都像得寸进尺。
但陈末野却很有耐心地看着他,等他把后半句话说完。
祈临那点幸存的理智在满脑子的晕乎乎里打转,终于在漫长的拉锯里,后知后觉地扫到陈末野身上的衣服。
陈末野没穿校服,身上是红白相间的运动夹克,里面一件简单印花的白T,收腰的牛仔裤横着歪斜的皮带,路边的光源烁了一下,还有些繁复的小配饰挂在耳垂脖颈……看上去异常的张扬惹眼。
“那你……”祈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怎么穿成这样?”
和微醺的人交流挺有趣的,思维跳跃,喜欢用问题回答问题。
陈末野眉梢微挑,慢条斯理:“接客。”???
祈临瞬间瞪大了眼睛:“什么?”
他的表情太过震惊和错愕,冲散了平时的冷酷,显出了三分少见的呆萌来。
陈末野没忍住偏过头,喉结轻微滑动:“你不是这么认为的么?”
祈临这反应过来他在笑:“你骗我?”
“看来确实是只喝了一点,这么快就识破了。”陈末野右手靠到扶栏上,轻支着脸,“这不是我的衣服,是同事安排的。我也没有做不正经的工作……是在乐队兼职。”
祈临迟缓地消化着他的话,其实他早就猜到陈末野不只是单纯地做家教,因为时间和地点其实都对不上。
“乐队?”他问。
“嗯,初中认识的一个学长搞的,人手不够,拉我来当临时成员。”陈末野说。
“哦。”祈临点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那个学长看到你了,跟我说的。”
陈末野拿出手机,本来想正式向他解释一下周趣,却发现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玫姐:人呢?]
[玫姐:待会就点人头准备出发了,你跑哪去了?]
[玫姐:五分钟内再不回来扣你工资了啊。]
祈临听到他说“朋友”这才想起陈末野这个时间应该在兼职,自己现在是占了他的时间。
“你要是忙的话,不用管我了,”他低头拿出手机,刚想打车,又想起陈末野的那条信息,“你今晚是有事,不回去对吗?”
那条信息是祈临来这里的最大催化剂。
陈末野简单地回了条信息,才抬头:“嗯,国庆假期活儿多,乐队想跑场,应该是要出趟远门。”
果然是要出门。
祈临指尖落到屏幕上,凭着习惯去点,思绪却落得有些散。
出远门是指多远?国庆假,高一有七天,高三只有五天,陈末野多久回来?这人高三,这样抽时间去打工挣钱会耽误学业么?
稀里糊涂地想了不少,等自己反应过来时,祈临又呆住了。
他居然没找到打车软件,而是打开了陈末野的聊天框。
显然,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行为还被陈末野看到了,跟前的人饶有耐心地望着他:“嗯?”
祈临脑子一白,在输入框里面打了个:“好的,我知道了。”
然后发送出去。
陈末野的手机震了震,他瞥了一样屏幕上的备注,偏过头又笑开:“我不是在你面前么,当面说就行了。”
祈临这下只剩懊恼,烦自己在烧烤桌上喝的那几瓶啤酒。
“都一样,”他闷声说,“我打车回去了。”
“你醉成这样,还是算了。”陈末野抬手,把他被江边的风吹乱的头发捋好,“去我兼职的地方坐一会儿吧。”
连打车软件都按不明白了,陈末野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回去。
祈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陈末野到一家叫RUGOSA的酒吧后门。
员工通道有些长,光线也不明亮,稍显封闭的空间没有了风,祈临的意识彻底被酒精熏浸得松懈,全靠本能跟在陈末野的身后。
路上好像有人经过,祈临看到陈末野伸过来微微护着的手,才反应过来侧身让道。
大概是他醉得太迟钝了,跟前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转过身搭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牵。
“这边。”陈末野带着他推开了一扇门。
门里的光线亮很多,人也不少,祈临即便醉了也还是感受到那些汇集在门口的视线。
“哟,回来了?”先说话的是门边的周趣,他调侃的语气刚落下,才看到陈末野身边还有个人,“嗯?这位是……”
祈临眉头微皱,下意识往陈末野身后退了一步。
然后,跟前的人侧身将他护在身后,嗓音不高:“我弟,祈临。”
在第一口啤酒灌进胃里的时候,祈临就有种感觉,自己像个被遗落的小挂件、钥匙扣……流离失所,没有归属。
直到被陈末野轻扣住手腕,才有种被认领揣回兜里的踏实感。
哪怕刚才那一握是出于引导,且只维持了短短片刻。
酒精使人心灵脆弱,他再也不乱喝酒了。
陈末野的话落下之后,休息室里寂静了一下,随后掀起一阵潮水般的轰动。
祈临看着四五张陌生的面孔挤了过来,每一张脸上都有程度不一的好奇和惊讶。
“我草,小野有个弟弟?”
“弟弟好可爱!怎么躲在后面,怕生吗?”
“是哪个麒麟?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但这些都被陈末野一一拦了回去,他像一道沉稳的栅栏,将祈临和那些他招架不来的热情阻隔开。
祈临被带到沙发的角落里,稀里糊涂地接收了不少信息。
周趣是组乐队的人,B大大二在读,是主唱。
刚刚冲到最前面,最好奇他的那个女生叫叶月,和周趣同专业同班,是贝斯手。
里面还有两个男生,是键盘手和鼓手,分别叫林现冬和范弥。
在最里面站着的是RUGOSA酒吧的老板娘玫姐,而她身边一脸好奇探头探脑的小女生是她的女儿,叫小夏。
六个人,祈临勉强地从脑子里了一遍,但还没完全认清脸。
大家都很熟络,话就没间断过,基本上都是在好奇祈临的名字和年纪,顺带追问陈末野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唯有周趣,因为他和祈临算是见过一面,所以大概有些头绪。
看着陈末野把那个有些晕乎的弟弟领到沙发坐着时,周趣起身到桌前,用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水。
祈临坐在沙发的角落,隔壁的扶手是空着,周趣本来是想往那靠着和小孩说话,结果刚走近,正在和玫姐说话的陈末野就不动声色地把手落在祈临身后的靠背上。
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动作,仿佛只是谈天时的偶尔一搭,可是周趣却微妙地从他这个动作里察觉到了……某种戒备。
陈末野好像不想让他靠过来,是因为他弟怕生,还是因为祈临不是正常状态?
但这种一晃而过的感觉太过莫名,周趣很快就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两步走到沙发前俯身把水递到祈临跟前:“祈临弟弟是吗?你的脸好红,要喝点水吗?”
因为这个休息室里的人都是陈末野的朋友,他作为弟弟肯定要乖巧些,祈临抬手去接,还低声说了句谢谢。
但他的手还没够到杯子,陈末野却先截了那杯水。
“我包里有。”他把水杯转手递给玫姐,“姐你不是刚找水喝么?”‘
周趣满脸问号地站在原地。
“是,顾着跟你们吩咐细节了。”玫姐一手接过,豪迈地喝完,“刚刚我才找人帮你们把东西搬车上,就等着点人头呢,你小子消失了害我好一顿找,嗓子都冒烟了。”
周趣的乐队在RUGOSA是常驻,玫姐作为他的股东之一,最近帮忙拉了几个场子,临市酒吧的邀请,livehouse,甚至还有个小型的露天演出。
为了方便出行,周趣自己出钱订了酒店,权当是员工福利,假期出游。
祈临本来还因为陈末野刚刚拦截的举动有些茫然,听到玫姐提到“行李”的事情,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玫姐正好对上他的眼睛,大概是觉得他的表情太可爱了,笑眯眯地问:“怎么,你哥没告诉你他要出远门啊?”
玫姐模样干练精神,看不出准确年纪,但应该和祈鸢差不多。
母亲的温和都具有相似性,祈临垂下眸,避开她的眼睛:“……说了的。”
他有点后悔自己刚刚没有坚决打车回家。
自己只是有点晕,又不是醉到分不清东南西北,没有必要再跟过来感受格格不入的热闹。
“说了就行。”玫姐又看了他一圈,问:“那你的行李呢?”
祈临一怔,满脸疑惑:“什么行李?”
“你哥刚和我说想多一个名额……不就是给你的么?”玫姐说完,才察觉到什么,回头看着陈末野,“你带你弟一起旅游,不告诉他?咋了你是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话音落下,祈临立刻环视了一圈,发现大家的表情都没什么意外……好像都比他更早一步知道这件事。
他立刻回头,面对面询问身后的人:“我?”
陈末野垂眸看着他:“高一的作业多不多?”
“还……还好。”祈临回答。
陈末野又问:“假期和别人有约?”
“没。”
“那就一起去。”陈末野侧过脸,视线落到玫姐隔壁的小女生身上,“玫姐正愁我们忙起来没人管小夏呢,托管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祈临还是满脸始料不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趣这回找到插话的间隙:“去嘛,也就三天。洗漱用品酒店有,需要什么到地儿了再买,衣服就穿你哥的呗,反正你俩是兄弟。”
叶月和另外两个成员也跟着附和,这群人显然是人越多越高兴。
最后玫姐一锤定音,十五分钟后,挨个把人送上车。
七座的SUV,周趣和林现冬轮流开,范弥和叶月坐在第二排,中间是小夏。
“演出什么的我不管,钱毕竟不是我拿,我的宝贝女儿你们可要给我照顾好啊。”玫姐警告地看向已经上车的周趣等人。
周趣立即比了个收到的手势:“保证完成任务!”
陈末野站在后排,等玫姐交代的间隙,他的衣角晃动了一下。
很轻的力道,如果不留意几乎察觉不到。
他视线垂落,一眼捉到祈临那只悄然落下的手。
陈末野回头:“怎么了?”
祈临嘴唇动了一下,好像也意外他居然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犹豫片刻:“突然多一个人……真的不会添麻烦吗?”
虽然周趣说得简单,但毕竟是几天的行程,他们肯定是有安排在先,多一个人总归是容易出乱子。
安静了片刻,陈末野点点头:“嗯,说的也是。”
祈临眼睫轻颤:“是吧,所以我还是自己打车……”
“那你想添什么麻烦,提前告诉我。”陈末野向他拉近距离,仿佛在做秘密的协定,“我帮你兜底。”
……
祈临最后还是坐在了车后座,因为玫姐那边还有点事情要核对,周趣和陈末野还没上车。
车里的气氛很融洽,林现冬负责牵头,范弥搭腔,小夏和叶月是完全的气氛组。
四个人吵吵闹闹,话题最后落到了祈临身上。
小夏探了个脑袋,仔细地看着祈临身上的校服,片刻后小心翼翼:“临哥?”
祈临有些没想到看着挺乖巧的一个女孩开口那么江湖气,淡淡地应了一声。
小夏冲他笑了下,然后努了努嘴:“你的校服是十六中的吧?你是不是和陈老师一个高中?”
叶月给她递软糖:“敢八卦你老师?小心他国庆给你加题。”
小夏吐了吐舌头:“他加任他加,我就不做。”
祈临垂眸笑了一下。
陈末野原来确实有补课的兼职。
见他有表情,小夏顿时觉得他没看起来那么冷酷,继续和他搭话:“你们学校是不是在办校运会啊?”
“是。”
“正好,我把我的拍立得借给陈老师了,”小夏立刻拿出一叠被塑料收纳袋装着的照片,“你能帮我答疑解惑一下,他都拍了些什么鬼东西吗?”
乐队和小夏对陈末野的印象太单一了,这人平时没什么显性的爱好,唯一有干劲的就是挣钱,所以这次听说他要借相机,乐队几个人都很惊奇。
大家一致认为——陈末野是不是有什么想拍的人,所以这次才这么上心。
小夏甚至不惜借出自己最喜欢的拍立得,就是为了能够快速看到成片。
但是,陈末野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一共23张照片,全是废片,过曝和不对焦占大多数,剩下的都是漆黑一团,只能隐约看到场景和里面的人。
别说看人了,看建筑都显得费劲。
但这种八卦心思他们是不可能舞到陈末野跟前的,只能在背后暗搓搓吐槽,现在有了另一个能问的人,大家自然不会放过。
趁着陈末野还没回来,小夏把照片打开,一张张递给祈临。
祈临嘴唇轻抿,视线扫过映像不佳的照片,微微失神。
这张照片是在操场的右方阵,上方还有条红色的横幅,“高一一”三个字入镜了,而横幅之下是围坐的学生。
看得出来是截取过的画面,入镜的只有三个人,但因为失调的光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惨白,只有零星的轮廓线条。
但祈临却一眼认了出来。
左边的是杜彬,右边的是胡黎。
而镜头中间那张因为日影而失焦的侧脸……是他。
祈临怔了一下,视线扫过小夏递来的每一张照片。
有在大本营时和杜彬谈天闲聊的自己。
有去小卖部卖水时路过的侧影。
还有四百米跑时,自己身前挂着的号码牌——17.
两百米和四百米的赛道上,祈临没有找到陈末野。
但陈末野所有失误的镜头里,他都找到了模糊不清的自己。
第25章
陈末野和周趣回来的时候, 车上的话题已经转移到临市的吃喝玩乐上。
周趣把这几个眼里没活儿的批评了一顿,才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陈末野落座后排时,察觉到了祈临随行的视线。
长指先将安全带扣紧, 他偏过头:“怎么了?”
祈临看了他一会儿,唇线慢吞吞地动了一下,视线又扫到前排正在打闹的小夏和周趣几人,最后还是抿了回去:“没什么。”
这是想说什么, 又介意别人。
陈末野无声地挽了下唇, 垂眸拿出自己的手机, 安静地等他的回答。
车子使出热闹的江边,绚丽的光色折入车窗,落到屏幕上。
祈临缓慢地动了动指尖。
陈末野正在低头看英语报,屏幕上方很快跳出信息条, 他触碰点开。
屏幕上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嘴角勾着, 一副蔫坏的样子, 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事情。
[Kylin:邪魅一笑.jpg]
他轻侧过头, 那只祈临却已经靠着后座闭上眼睛,显然没打算告诉陈末野他掌握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车程近一个小时, 小夏和叶月一开始还有精力, 后面几乎是头靠头地睡着了, 车里仅剩导航偶尔提示的声音。
周趣把车慢慢停稳, 后面几个成年人先后睡醒了,小夏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叶月下了车。
周趣:“先去前台办入住登记, 行李帮忙搬一下。”
几个人渐次下车之后,他才发现最后排还没动静,周趣走到后座正准备敲车窗, 陈末野却开门下车。
“你弟呢?”周趣低头看了一眼,“睡着了?”
“嗯。他来之前喝了酒。”陈末野说。
周趣挑眉,喝了酒怎么就不叫醒了,难不成陈末野打算把人留在车上?
刚这么想,他就看到陈末野绕到车的另一侧,俯下身将那个睡得极深的少年半扶半抱地带了出来。
周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陈末野说:“行李帮下忙。”
和其他几个成员的行李箱不同,他的行李只有一个旧背包,有些年头但很干净。
周趣应了声好,回头时才意识到刚刚那一幕奇怪的点。
祈临读高一,算起来也快十六岁了,陈末野只比他大个两岁,但怎么好像……完全把人当小孩?
祈临看着清瘦,个子也不算矮啊。
陈末野没太在意,登记后领了房卡就进电梯。
一路上祈临都睡得很沉,四周的响动和对话都没有吵醒他。
刷卡进门,陈末野将人轻放到床上,刚准备起身时,祈临却像被触发了开机键。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猛地睁开。
十分突兀,不合常理。
陈末野顿了一秒,随后面无表情地继续起身,抬手搭住了自己的肩膀:“醒了?”
祈临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才低低地“啊”了一声,跟着坐起来。
掌心下的触感太陌生,他环视了一圈,才发现这里是酒店,又回头看向陈末野:“我怎么上来的?”
陈末野将口袋里的房卡拿出来,放到桌子上:“我背你上来的。”
“不。”祈临的回答却特别快,“你抱我上来的,我看到你揉肩膀了。”
“……”陈末野回头,凝着他。
总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祈临歪了下脑袋:“我说错了吗?”
“没有。”他正想再观察一下,偏偏这个时候门响了起来。
周趣是来送行李的,门开的时候还抬起了手边还有一袋东西:“大堂的人说刚刚有个跑腿小哥送的,但我们人没到,寄存在前台了……你点的?”
“嗯。”陈末野接过,“谢了。”
门关之后,陈末野点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蜂蜜、水,还有洗漱用品,确认都是齐的,才转步走到房间里。
刚刚躺着的人已经变成坐着,手里攥着一叠东西。
陈末野把东西放到桌子上,回头才发现祈临放在床上的是照片。
祈临抬起头,拿起那张在大本营下的曝光照片:“小夏给我的。”
陈末野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车上的那个“邪魅一笑”是什么意思。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把水拿出来,用酒店的纸杯接了一半,然后打开蜂蜜:“不过没拍好。”
“你什么时候拍的?”祈临忽然落地,步伐有些拖沓地绕到他跟前,把照片按在桌子上,“拍了之后……为什么没给我送水?”
陈末野看了眼照片,淡声:“拍完就收到周趣的信息,让我提前到场,没来得及。”
“但是我有两场比赛,你可以在两场比赛间给我送的,”祈临直直地望住他,一字一顿,“你,还,说,你,没,生,气。”
凑得过近的距离,和平时截然不同的活跃,略带埋怨的语气……陈末野这才后知后觉,祈临的酒量异于常人,这是他姗姗来迟的酒疯。
他有些好笑,垂眸看着跟前这个准备清算他的小醉鬼,诚恳地点点头:“是的,我当时生气了。”
然后,一直伶牙利嘴占据上风的祈临忽地沉默了,他垂下眼,像小动物一样皱了下鼻子,闷声:“那我……给你道歉。”
“你已经道过歉了。”陈末野说。
“是吗?”祈临仰起脸,满脸的不可思议,“我居然会道歉?”
陈末野失笑出声。
这么清晰的自我认知。
“嗯,已经道歉了,还很诚恳。”
“哦。”祈临点点头,然后又垂眸拿起照片,“那你是不是该给我道歉了?”
蜂蜜刚倒进纸杯里,陈末野握着杯子用手腕晃了晃,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我也要道歉?”
“当然。”醉鬼理直气壮,“你,没给我送水,照片还没拍好。”
这话有点不讲道理了,明明陈末野托人给他带了一瓶。
但没办法,谁让他是哥哥呢。
杯子里的蜂蜜差不多被稀释,陈末野将纸杯递到他的唇边,好整以暇:“嗯,你要的水。”
祈临像一下卡机,浓长的睫毛慢慢垂落,看着跟前的杯子。
“你……你现在才送。”
“我只说给你送水,也没说一定是比赛结束之后。”陈末野好耐心地给自己辩解,“而且现在是十一点,今天还没过完,不算逾期。”
话里其实有个浅显的逻辑陷阱,祈临思来想去,觉得他好像是对的,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道理。
但他CPU被酒精泡着呢,现在转不过来,于是一气之下,低头咬住了纸杯。
像是撒泼的小动物,带着恶狠狠的气势。
陈末野托着杯底,低声提示:“喝慢点,别呛住。”
祈临“嗯”了一声,结果喝一半又变成了“唔”。
见他皱眉,陈末野把杯子取下来。
“这什么,这么难喝。”祈临砸吧着舌头,“要甜不甜的,还酸溜溜的。”
“蜂蜜水,解酒的。”陈末野晃着剩下半杯,“争取喝完?”
祈临抿着唇,显然是很嫌弃,但回味了一会儿等舌头上的味道散得差不多时,却还是轻轻地抬了抬下巴。
幅度很小,换成杜彬都未必能及时反应过来,但陈末野却捕捉到他的小动作,端着杯子重新递到他的唇边。
于是祈临就这么一点点地把蜂蜜水全部喝完。
“不错,”陈末野从桌面抽出一张指尖,轻覆到他的唇下,赞许道:“真厉害。”
然后就被小醉鬼睨了一眼:“你觉得我多大?”
陈末野想了想:“十五。”
“我还以为你当我五岁呢。”
陈末野又笑:“不敢。”
这个答案祈临不太满意,但也不至于炸刺,于是在酒精的催化下他坐在床沿,慢慢地趴到了不远处的桌子上。
指尖漫无目的地拨过桌上的照片,黑瞳从明亮渐渐变得模糊。
陈末野以为他是撒完疯又犯困了,正想把里面新买的洗漱用品拆出来,就又听见他低闷的声音:“照片都没拍好。”
“嗯。”他说,“不太会用拍立得。”
祈临捏着一张的边角:“小夏说……这个相纸四块钱一张呢。”
“我付了钱的。”陈末野无奈,“你原来是在惋惜这个?”
桌子边趴着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又转过脸看着他:“那你花了那么多钱……就不会因为这些是废片而扔掉了吧?”
喝醉的祈临思维比平时更加弯弯绕绕,陈末野这才明白到,这些在别人眼里的“失败品”,祈临很想要。
“不会扔。”他随手拿出一张照片,正好是两百米的赛道,“我就拍了这么多。”
扔了就没了。
“那你,”祈临的嗓音哑了点,听着低软,有点磨人的耳朵,“能送给我吗?”
说完,他又小小声地补了句偿还:“哥。”
这回轮到陈末野顿住了。
拆毛巾的手好像被表情划了一下,略微的有点疼,他抬起视线:“其实……”
他还想开口解释什么,但祈临却将他的反应误会成犹豫,低声:“我买也可以的。”
照片对他来说,意义不同寻常。
祈鸢因为缺席了他小时候的那几年,为了弥补过往遗憾,她总会在特殊的时候给祈临拍照。
照片精挑细选,打印出来存进小相册里,就是他们母子最亲密的记忆了。
祈临本以为……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那样为他拍照的。
他趴在桌子上,看着所有模糊的照片,余光里陈末野的手落了下来,随后眼睫处才有点陌生的痒意。
直到看到纸巾的边角,祈临才后知后觉陈末野是在给他擦眼泪。
这是今晚的第二次。
“都是你的。”跟前的人说,“只要你不介意我拍得不好。”
他低头,错开了那块被洇湿了一点的纸巾,无声地笑了笑:“嗯,你练下技术吧。”
是一种调侃式的打趣,为了遮掩自己刚刚红了眼眶的事情。
但陈末野却沉甸甸地应了一声:“好。”
*
之后的记忆,只有一团模糊。
祈临躺在床上一觉睡到了正中午,顶着一头乱发起来,懵懂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他在酒店的大床中间,身上是陈末野在家常穿的那件短袖,腿上套着短裤……草,短裤也是陈末野的。
大半的记忆回笼,他下意识去摸手机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半。
脑子里还有点酒后的混沌感,他艰难地起身,摸到浴室。
他对这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是浴室的台面上却有两套非一次性洗漱用具,其中一根牙刷的颜色还和他家的一模一样。
祈临刚觉得疑惑,就看到镜面上的便利贴。
[给你买了家里的同款,昨晚上你用过,可以继续用。]
……陈末野这是料到他会断片?
洗漱过后整个人舒服多了,祈临回到房间里,漫无目的地坐下。
他居然真的跟一群只见过一面的人跑到另一个城市了。
发呆之际,余光扫到桌面上零落的照片,这才想起车上小夏说的话。
他醒着又看了一遍,确认陈末野的拍照技术是真的差后,一张张把照片重新收拾好。
陈末野的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祈临依稀记得他说里面就放着衣服和证件之类的,可以用,于是打算把收好的照片存进他包里。
但刚打开背包的隔层,却发现里面已经放了一张照片。
因为是黑色的背面,所以不知道这张拍的是什么。
祈临皱眉,回头数了一遍手上的照片。
二十三张,和小夏昨天晚上说的一样。
也就是说,里面的这张照片……大概不属于校运会的拍摄范围内。
这是陈末野遗漏在里面的照片,还是他自己保存的其他照片?
祈临微怔,正犹豫要不要把照片放进去时,房门忽然传来了滴的刷卡声。
他反应很快,立刻退离了书包。
随后,房门打开,陈末野缓步进来:“醒了?”
“嗯。”祈临握着照片。
昨天这人撒了酒疯,早上起来再僵硬尴尬也理所当然,陈末野平静地走到书包旁边,从里面给他拿了一条白边的运动裤:“该吃午饭了,你要不换身衣服?”
祈临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接过之后回头钻进浴室。
听到浴室门彻底关上的声响,陈末野才垂眸打开背包的隔层。
细长的指尖取出里面的照片,微微翻面,是少年的睡颜。
定格的画面里,祈临头发凌乱,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下巴还被被角遮住了一块。
昨天早上,陈末野起来的时候尝试着摆弄了一下相机。
小夏说拍立得是用来拍人像的,他不会自拍,于是将镜头对准了小出租屋里的另一个活人。
拍立得的相纸高达四块钱一张,陈末野为了提高出片率,起床之后摸索了近半个小时。
早上晨光朦胧,模特毫无知觉,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拍出了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成功的照片。
片刻,浴室的动静再响时,陈末野打开了手机壳,把照片压了进去。
因为不是第一次穿陈末野的衣服,祈临没那么别扭,刚到浴室就把身上的短裤揪了下来。
短袖的衣摆偏长,自然垂落时盖住了他半个屁股,祈临正打算把长裤换过来时,才从酒店的镜子里看到自己。
以及自己穿着的内裤。
是条纯棉四角裤,和他以前穿的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他以前穿的都是纯色,而这一条上面全是花里胡哨的印花!
祈临飞快地把两条腿穿进裤管,想也不想地推开浴室门:“陈末野?”
坐在椅子上的男生指尖支着手机,应声掀起眼皮:“嗯?”
祈临一手抓着短裤,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瞪圆:“这内裤是你买的?”
陈末野眼睫极小幅度地颤了一下,敛下眸压住了笑意,明知故问:“是,有什么不对吗?”
祈临咬牙切齿:“你买的儿童内裤?!”
普通四角裤也就算了,偏偏是浅粉色卡通刺猬印花的!
他现在一屁股刺猬!
“儿童内裤”这个词太过可爱,陈末野一时没忍住,偏过头笑出声。
他问:“儿童不穿儿童内裤穿什么?”
“你!”祈临目色森森地走到他跟前,却发现自己除了和他干瞪眼根本干不了什么。
拿人手软,他只能木着脸把短裤扔在床上。
只可惜床褥太软,短裤砸在上面连个响都没有,毫无威胁性。
陈末野施施然拿起桌面的水瓶:“很不喜欢?那你昨天晚上换的时候怎么没那么多意见。”
“……”
祈临这回说不出话了,因为他昨天晚上的记忆被几杯啤酒糊得七零八落,只记得自己好像在睡前对陈末野胡搅蛮缠来着。
后面的记忆……一片空白。
祈临沉默片刻,难以置信:“我自己换的衣服?”
他是酒精中毒了吧居然会把刺猬内裤套身上?
但陈末野却没有回答,因为桌面的手机响了,周趣在催他们下楼吃饭。
陈末野应了好,挂断电话后把桌面上的房卡递给祈临。
祈临接过,下意识往裤子的口袋里揣,结果揣了个空。
陈末野给他的白色运动裤穿起来偏长,他把裤头折了一圈才勉强合身,所以口袋错位了。
祈临愤愤不平地瞪了一眼跟前的人,又刚好被陈末野逮住。
跟前的人和他对视片刻,轻叹:“要是这么不喜欢,晚上重新买?”
祈临一愣:“买什么?”
陈末野:“刺猬。”
“……”祈临脸色铁青,“不必了。”
他一没闲钱,二不内裤外穿,没必要。
电梯正好开门,陈末野很配合地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毕竟……祈临大概把昨天晚上的酒疯连带着自己是怎么扶着他换刺猬内裤的事忘了个干净。
酒精会降低人的防备,那些脆弱、撒娇、依赖本就是祈临不愿意暴露的,陈末野不介意他回收。
那些零星的,能称之为可爱的片段,有一个人记得就行。
周趣订的是酒店出来没多远的一家当地餐厅,比较偏僻但评分不错。
祈临在门口时稍稍迟疑了一下。
陈末野眼睫轻敛:“怎么了?”
祈临摸了摸鼻尖,小声问:“这里人均多少?”
陈末野扫过他微抿的薄唇,淡声:“不贵,而且是我把你带过来的,你的那份我负责。”
这次出行周趣烧了不少钱,叶月在物色餐厅的时候帮了点忙,挑了最物美价廉的餐馆帮他减轻压力。
店里成员已经到齐,周趣看着手机:“你们两兄弟在门口磨叽什么呢?”
叶月也向他们招手:“菜我们已经点好了,快坐快坐。”
叶月和周趣一个大学,林冬现和范弥是隔壁大学,四个人不同系,却聊得像从小到大都认识一样。
祈临先前那点拘谨在入座没多久就被化解了。
而且这四个人还一个比一个爱幼,有吃的上桌都先给小夏和祈临。
大概是看出了祈临的不自在,陈末野在周趣第二次夹菜给祈临的时候开口拒绝了:“不用了。”
“那行,”周趣把筷子抽回去,“你的弟弟你自己照顾。”
祈临下意识地往身侧看了一眼,陈末野表情淡然:“嗯。”
乐队晚上在附近的livehouse有一场演出,林现冬正在报彩排的流程。
桌子在靠近露台一侧,正午的阳光微眩,透过玻璃窗折在长桌上。
祈临尝着碗里的菜,视线随着光落到陈末野的腕骨上。
男生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用细长的筷子挑了只虾到碗里。
他指肚的色泽比熟虾还浅,前后捏着虾的两端,不熟练……应该说是相当笨拙地掰着虾的腹部,半天才弄开一点缝隙,卸下来时连壳带肉,支离破碎。
但这人天生一副高冷学霸脸,动作再生硬,面上却也云淡风轻。
祈临正以为他会面无表情地把残虾吞掉当无事发生,陈末野却略一侧脸,将那只剥干净的虾仁放进他的碗里。
和祈临滞怔的目光对上,陈末野嗓音温沉:“怎么了?不喜欢吃虾?”
“……没。”祈临扶起筷子,把虾仁送到嘴里,“谢谢。”
陈末野回过头,继续听周趣讲行程安排。
这三天要赶三个不同的场子,室内室外都有,注意事项比较多。
听得差不多,他想再剥只虾时,一个瓷白的盘子被慢慢推了过来。
盘面上放着一只被剥得完整漂亮的螃蟹,内脏被舀了干净,只有鲜香的蟹黄,蟹腿上的肉也被剃了出来,根根分明地摆在盘子上。
祈临把盘子推到他面前,用桌上的餐巾轻轻擦拭着指尖:“顺手剥的,还你。”
一副“我没费多大劲儿”的傲娇。
叶月正巧目睹全程,好笑道:“你们俩不愧是兄弟,吃个虾蟹都较上劲儿了。”
小夏仰头看了一眼:“哇,临哥你这技术,放道上多少是个职业杀手。”
“……”
祈临耳尖微红,别过脸喝了杯水,含糊地嗯了一声。
陈末野唇角微挽,垂眸捏起勺子,一点点尝过上面的蟹黄。
味道很好。
午饭在四十分钟后结束,陈末野下午要准备彩排和演出,因为没有多余的嘉宾票,祈临和小夏没法作为观众入场。
附近有个文创集市,小夏打算和祈临一起去打发时间。
“房卡带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陈末野说。
祈临应了声好。
小夏喜欢热闹和稀奇古怪的文创产品,祈临没什么兴趣,只是恪尽职守地当托管员,陪着小姑娘到处去看。
“妈妈喜欢茶饼,我带一点……小月姐姐说过她想要一对新的耳环,这个可爱……哈哈哈那个陶土好像趣哥!”
小夏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十分细腻,甚至想给刚认识的祈临也买一份礼物。
她站在摊前正在张望,却猝不及防被撞了下肩膀。
小夏皱着眉回头,身后是个又胖又壮的男生,年纪不大但个子和她差不多,撇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小夏抿了下唇,回过头正打算让开,余光却瞧见他又挤了上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声杀猪似的尖叫从身后传来。
小夏回头,祈临就在她身边,一手扣着男孩的肩膀。
他脸上带笑,语调却阴沉:“道歉。”
祈临一直在留意小夏,这小屁孩完全是故意的。
熊孩子疼才知道认怂,臊眉耷眼地和小夏说了对不起才被放走。
从摊位出来,小夏偏头看他:“你……你就不怕他家长在附近?”
祈临垂眸看着手里的集市地图,嗓音淡然:“他撞别人的时候不怕别人家长在附近?”
小混球明摆着是欺负小女生的,小小年纪没有任何教养。
集市太热闹,祈临拿出手机看时间才发现他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多小时,他低声问:“还逛么?”
“不了。”小夏摇摇头,“礼物都买好了。”
正思考要不要直接回酒店,小夏却拉了拉他的衣角。
“临哥,你看过陈老师的演出现场么?”她问。
祈临微顿,稍稍摇头。
“那你想去看看么?”小夏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通行证,“我可以在休息室等你。”
周趣乐队没有名气,主办方没给他们留入场票,就连通行证叶月都只讨到一张。
而现在,小夏想让给他。
livehouse场馆在一处老工业园改造区。
古旧的厂房上爬满了葱郁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网,来来往往打扮新潮的乐手像是落入其中的飞虫。
一眼看过去,很摇滚。
小夏说陈末野台上台下差别很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勾起了祈临的好奇心,所以他接过通行证,站在这里。
通道尽头的空间一片昏暗,祈临在最角落,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光晕边缘的男生。
陈末野黑色的头发经过打理定型,深邃的眉眼下是一副茶金色的无框眼镜,眼镜的银链沿着漂亮的下颌线坠落,半垂在修长白皙的颈边,胸前的衬衣扣着金属肩带,勾勒出初成型的宽肩和窄腰。
他身前支着一把玫红色的电吉他,一丛荆棘沿着他略显骨感的手缠出一朵红蔷薇,中午为祈临剥过虾的指尖此刻正捻着泛光的拨片。
……和他认识的哥哥判若两人。
其实单论妆发造型,主唱周趣和贝斯手林冬现更加显眼,但祈临正好赶上了曲末的吉他solo.
陈末野指尖飞快地扫过琴弦,脸有多清冷,弦音就有多凌冽。
一串漂亮的滑音之后,他侧过脸和身后的范弥对了一眼。
鼓组恰到好处地嵌入,将律动和声浪重叠在密闭的空间里。
光影扫过的几秒里,少年的轮廓是模糊的,但频闪灯却在他身后拖出的长影……像是正在破茧的危险生物。
Solo结束时,台下是疯了一般的尖叫。
周趣在台中握着麦克风:“谢谢大家今天的捧场,我们的演出到此结束——”
“束”字的余音还没落下,祈临却怔在原地。
明明台下的声浪狂热,陈末野却忽然回眸,像某种磁场的独特引力,视线正好落到他的方向。
第26章
乐队成员从台上下来时, 观众还在尖叫。
“小野的solo果然是杀器,前面几个乐队哪个气氛有我们热……”周趣一脸的神清气爽,正想去搭最大功臣的肩膀, 却发现陈末野的注意力压根不在台上。
这位临时吉他手的反应向来冷淡,像一块捂不透的千年冷冰,演出结束就毫不留恋地下场是常有的事,周趣本来习以为常。
他正想把人喊回神, 却见陈末野利落地卸下吉他往他怀里一推, 头也不回地往通道走去。
周趣:?
演出切换的间隙通道拥挤, 祈临安静地站在角落,像一棵无声的景观植物。
陈末野正想开口,身后有人抢先一步。
叶月和范弥正往休息室赶,一眼就看到了两人:“诶, 小祈临来啦?”
祈临轻轻点头,又听见叶月笑眯眯地问:“刚刚你哥吉他solo, 你看到了吗?”
通道里杂音纷乱, 陈末野半侧过身, 听到他微哑的嗓音:“看到了。”
“怎么样,帅不帅?”叶月又问。
“你这什么问题?”范弥嗤了一声, “没看到台下的女观众都叫疯了?”
他不甘示弱地把脸凑到祈临跟前:“小临, 我在后面打架子鼓呢, 我帅不帅?”
“……帅。”
演出后成员的神经还有兴奋的余热, 正好祈临是唯一的“观众”,这俩一点也不害羞, 围着他吵吵闹闹地问个不停。
陈末野缀在最后,看着祈临神色平静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看着好像接受良好……只是从下台到现在,陈末野都没正式和他对上视线。
小夏在休息室里正闲得发慌, 他们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凑到门口:“演出怎么样?还顺利吗?”
话题终于被接了去,祈临坐到休息室的沙发边上,稍稍喘了口气。
他现在确实不敢看陈末野,舞台上的人和他的认知差得太多,他有种微妙的陌生感。
祈临正想悄悄消化一会儿,身后沙发的靠背却轻轻陷下一块儿。
他回头,视线被裹入一潭琥珀之中。
陈末野站在身后,那副半框金边眼镜挂在衬衣的领口,指尖支着一瓶水,透明的瓶口抵在绯色的薄唇上,沁了一层湿润的水光。
和他对视片刻,陈末野手腕垂落,水瓶落到祈临脸边:“要喝水么?”
祈临的目光一下又敛了回去:“不用。”
陈末野瞳色微淡,落在靠背上的手缓缓抽离。
周趣和林冬现是在十分钟后回来的,进门前还被一个穿西装留络腮胡的男人搭着肩膀。
“来,介绍一下,这是Fcos厂牌的陈老板,打个招呼。”周趣介绍道。
叶月和范弥立刻精神,毕恭毕敬地和男人握手说话。
这是成年人的社交,祈临坐在一旁安静地当空气,却敏锐地发现男人的视线淡然地扫了一圈,定定地落在他身后。
带有目的性的,欣赏的眼神……是在看陈末野。
祈临没忍住用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却见陈末野只是垂眸看着手机,仿佛一点也不在意来的人是谁。
“嗯,年轻人就是有朝气。”男人很快收回视线,再寒暄了几句,就从休息室离开。
“我草?”人走后,范弥一把扣住周趣的肩膀,“啥意思?为什么Fcos的人会找过来?我们要被签了?”
周趣拍拍他的肩膀:“Fcos今天至少看了三个乐队。”
范弥蔫了下来,但又很快扬起斗志:“那也说不准啊,目前来说我们出场的氛围最好呢!”
周趣端起桌面上的一杯水朝他碰了一下,笑笑没有说话。
“你这啥意思,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范弥又迷茫上了。
“对对对,你就没不对的时候。”周趣说。
“能被老板认识也是好事,万一以后就签了呢?”林冬现已经把相机从包里翻出来,“这个时刻必须记录一下,快快快,凑过来合照。”
这是乐队的特殊时刻,祈临不想入镜,悄无声息地挪出了门口。
长廊的尽头有一个小露台,祈临刚站到扶手边透了口气,余光就瞥到另一袭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他回过头,瞳孔紧了紧,又转过脸:“你怎么过来了?”
“有个问题,”陈末野慢步走到祈临身侧,右手落在了扶栏的横杆上:“刚刚下台的时候,我就想问了。”
他的眼神定在祈临脸侧,仿佛在捕捉他的所有表情细节。
“我的脸很吓人?”他问。
祈临顿了一下,停在扶栏上的指尖微微一紧。
“也不是很吓人,主要是……”他回过头,刚想解释,“我草。”
陈末野动作一顿:“嗯?”
祈临这才发现他是在卸妆,因为没有镜子和动作笨拙,那点勾在眼皮上的色彩被卸妆棉粗暴地糊成一团,像一片哭花的血泪,糊在陈末野半只眼睛上。
……这下是真吓人了。
而陈末野还不知道,平静地看着他。
祈临伸手把那块卸妆棉拿走,帮他把“血泪”擦掉:“下次卸妆找面镜子。”
陈末野眼睫微垂,不动声色地俯下身,任祈临用那块卸妆棉在脸上打转。
叶月只在他眼睛上涂了寥寥几笔,两块卸妆棉就擦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是因为刚刚被吓着之后情绪稳定,还是因为隔着化妆棉触碰到陈末野,祈临刚刚那股别扭的陌生感和疏离感竟然也跟着散尽。
那一点妆被卸掉了,这是他所熟悉的陈末野。
卸得差不多,陈末野正想退回原距,祈临却搭住了他的肩膀。
“等会儿。”祈临说。
他视线专注地凝着陈末野的脸边,微凉的指尖触在上面,捻起了什么。
是一根细长的黑色线段。
陈末野愣住:“线头?”
祈临有时候觉得这人好像相当缺乏常识,无奈:“你的眼睫毛。”
在陈末野的注视下,祈临把它放到掌心,大致目测了一下长度。
正常眼睫毛的长度大概在6至12毫米,掌心这根……感觉都有15毫米了。
他的眼神格外的专心,陈末野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怎么,没见过眼睫毛?”
“没,只是感觉还挺长。”
祈临正想找个参照物确定一下精准数据,一股温热的气流忽然拂过掌心。
陈末野把眼睫毛吹走,懒洋洋地:“别看了,没你的长。”
祈临愣了一下,没明白这人从哪来的依据,但刚刚被吹过的地方有点痒,他缓慢地扣住掌心,企图压住那点微妙的痒意。
陈末野看着他茫然又略感奇怪的视线,一手支在围栏上,轻笑:“终于不躲了?”
“我也……没躲,”祈临的手慢慢地落到扶栏上,犹豫了一会儿,“就是觉得有点意外。”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冒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以貌取人太过肤浅。
“嗯,我的错。”陈末野却忽然开口,“一开始就应该和你说清楚的。”
祈临不明所以。
陈末野琥珀色的瞳轻弯着,落着若有似无得笑意:“所以,现在后悔了退货还来得及。”
祈临还是没懂:“退什么货?”
陈末野看着他,嗓音又轻又淡:“退一个哥哥。”
祈临这才明白,陈末野是把他刚刚那点别扭的情绪当成了抗拒和反感。
原来敏感多虑的不止他一个,陈末野也不遑多让。
他忽地笑了起来,抬起头,弯弯的眼睛正视着陈末野的脸:“那我要退货,你是不是要随便在这里找个地方把我卖了?”
陈末野点头:“免费送。”
“那不可能。”祈临挑眉,“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扶栏外月朗星稀,只有点点不知道从哪折射的光线落到长廊上,微风拂过脸时很舒服。
……原来陈末野也会有举棋不定的时候。
其实他弹吉他的时候挺帅的。
祈临的视线重新落到陈末野身上,正想开口,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搭在他的肩膀上。
是周趣,凑过来时还带点浓烈的香水味:“找你们两兄弟半天了,原来在这儿。”
祈临不太喜欢别人随便的肢体接触,第一反应是想躲,但又想起这是陈末野的朋友,在金钱关系上还算他哥的半个老板,于是压住了自己那点过敏的神经。
“叶月搜到附近有个夜市,小夏也想去玩,我们打算在附近逛一会儿然后找个小摊吃点夜宵,”周趣笑着低头,“小祈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中午看你好像没吃太多。”
祈临应了声都可以,才看到周趣脸上更浓厚的妆。
勾了眼影眼线,打了腮红闪粉,甚至还用了色泽不浅的唇妆。
……跟周趣比起来,陈末野完全只是稍微修饰了一下。
“怎么盯着我?”偏偏周趣不以为意,还朝他眨了一边眼睛,“被我迷住了?”
祈临:“……”
周趣本意只是开个玩笑,也没真指望小孩能给个什么回答,但没想到的是,陈末野应声拂开他搭在祈临肩膀上的手。
“我们就不去了。”陈末野的掌心按照祈临的肩膀上,不动声色地把人圈到自己跟前,“假期结束高一就月考,他还得复习。”
周趣愣了一下,相当意外。
陈末野极少像这样外露情绪。
“我草你们学霸真是……”他半晌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能抽回手,哭笑不得,“有良好的弟弟管理能力。”
*
祈临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陈末野的头发已经吹干了。
他坐在桌子边,指节支着笔,听到动静之后也没抬头,只是将桌上的纸翻了一页:“洗完过来写题。”
祈临还在揪短裤的裤腿,闻言愣了一下:“……真写题啊?”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过意外,陈末野终于从桌面的题上回神,视线扫向床边。
和第一次见面相比,祈临其实变化不小。
没有了那股阴郁颓靡,脸比之前饱满了点,皮肤也更有气色,甚至好像……还长高了点。
同一套衣服,明明第一次在酒店借他衣服穿的时候还有点松松垮垮的,现在就差不多合身了。
不过相处那么多天唯一不变的,就是祈临不喜欢擦头发,在家就是洗过了之后用毛巾随便糊弄两下等他自然干,现在在酒店连糊弄都省了。
祈临站在原地,见陈末野半天没回答,只能慢吞吞地走到桌子前。
桌面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道理科题,数学化学物理都有……各留了几处空白。
陈末野这才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不写题我把你拎回来干什么?”
祈临摸了根笔坐下,小声地嘀咕:“我还以为你就是不高兴。”
陈末野还在看他颊边那缕被水洇湿的发,眼底漾过一丝意外。
“我不高兴?”
祈临划在题干上的笔尖一顿,很快又换了语气:“猜错的话就当我没说。”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随口无心的一句话。
有些事是后知后觉发现的,陈末野虽然和周趣认识很久,但是似乎有意和他保持距离……连带着祈临也划到和自己同一阵线。
可是祈临以周趣的角度观察,那个人却又对他和陈末野好像也没什么意见。
时间太短,证据太少,祈临一时之间摸不准他们有什么矛盾,只好在这种细枝末节里抛个小钩子。
企图从陈末野那勾出点什么线索。
祈临觉得自己不露声色,陈末野却对他的试探一览无遗。
他看着一滴水珠从祈临发梢滑落,滴在颈窝,浅浅埋进锁骨,于是转过头,伸手勾起了放在一边半潮的毛巾,盖在了祈临的头上。
祈临刚看完题干开始转脑子,猝不及防被被这么一盖,人有点懵。
下一秒他的脑袋被揉了起来,埋在头发里的水珠顿时乱甩。
祈临有些手忙脚乱,整个身子都跟着晃:“干嘛呀?”
陈末野被毛巾隔开的声音有点厚重,似乎还有点笑,但并不清晰:“不把头发吹干的惩罚。”
祈临觉得自己要被他搓成一只卷毛狗了,找了个间隙一侧身溜回浴室,用酒店的吹风把头发吹干。
然后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出来时瞪了陈末野一眼:“行了吧?我能开始写题了吗?”
陈末野伸手拉开了隔壁的椅子,掌心在椅垫上拍了拍。
祈临没好气地坐下了。
刚刚在擦头发的时候他就扫过题目了,陈末野给他挑的题目很精很深,且因为是综合题,知识点有些超纲。
祈临的大脑分成了几个程序,一边抽式子,一边计算,一边还忙里抽闲地想……他哥是担心他没考好,还是希望他考得更好?
“好了。”小二十分钟后,他把草稿纸往陈末野的方向一推,“我自己对答案还是你来批改?”
陈末野垂下眼。
祈临的卷子非常整洁,除非必要的公式,没有多余的痕迹。
属于是阅卷老师看了会窝火,但又不得不给满分的卷子。
祈临指尖夹着笔轻晃,等陈老师给他批个满分。
他其实属于是不怎么会嘚瑟的类型,就连杜彬也时常说“我要有你这成绩,我早就在班里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了,哪有你那么低调的。”
但杜彬不知道的是,祈临不高调的原因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帮他阅卷的是陈末野。
是从重高下来水平也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被学校拉横幅炫耀的学神级人物。
祈临还是想从他的脸上望出三分讶异、意外……之类的表情。
但祈临没想到的是,陈末野在扫过一眼之后,指尖按着草稿纸略微一转,指着最后一道题。
“这道题,你给我讲解一下。”
祈临:“……嗯?”
“这道大题,”陈末野说,“从题干分析,到公式套用,和计算过程,说一下。”
祈临愣住:“这高二的题。”
陈末野抬起眼睫:“你不是做出来了么?”
“……你不会做?”
“就当我不会。”陈末野抬了抬下巴,“讲讲。”
祈临有点莫名,但还是坐直了身子,略详细地把自己的做题思路给陈末野讲了一遍。
“……最后代入式子计算,然后取值,”祈临说完,抬起眼,“你,听懂了吗?”
“嗯。”陈末野点头,“讲得不错,小临老师。”
祈临撂笔:“你最好是真不懂这道题。”
陈末野偏过头笑了,伸手接住他松开的笔,在旁边批了个100.
祈临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房间的门铃响了一下。
随后,陈末野又将笔轻拍回他的手心,轻声:“是夜宵,去开门。”
“啧。”祈临懒洋洋地起来,“又让我讲题又让我跑腿的。”
他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握了下手心……之前一直没发现,陈末野的指尖上有一层薄茧,触碰时有轻微的痒意。
是练琴练出来的么?
祈临踩着酒店质量不怎么好的一次性拖鞋走到门口,开门的时候却发现外卖小哥是偏着头的。
小哥脖子伸得很长,望着走廊的另一边。
祈临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有道模糊的人影进了电梯。
好像戴着帽子,鬼鬼祟祟的,祈临没有看清。
祈临眉头微蹙,低声:“你好,拿外卖。”
小哥这才回头:“哦、哦,我刚刚看到有个人……算了没事,您的外卖。”
祈临接过之后,才见外卖小哥在手机上戳了两下,大概是结束订单,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往电梯的方向走。
不着急赶路……也就是说,他刚刚的张望并不是关心电梯门关没关。
而他刚刚又说“看到有个人……”有个人干什么?
在陈末野的房门口打转?
祈临拎着外卖转身,关上门之后,视线落在手里。
陈末野看着他慢吞吞地回到桌边,眉梢微动:“怎么了?”
祈临回神:“没,就是在想你买的什么。”
陈末野定的外卖是中午叶月提过一嘴的西餐厅,她说那家的雪花牛肉饭挺出名。
但祈临在吃完甚至把餐盒收拾打包好都没反应过来。
陈末野轻叹了一口气,在祈临起身打算把餐盒放角落时按住了他的手腕:“祈临。”
跟前的人抬头看着他。
“你刚刚在门外看到什么了?”
祈临看了他一会儿,才平静地道:“没什么,就是在想题。”
“想什么题?”
“想你为什么要我跟你讲题。”
“……”这回沉默的是陈末野。
祈临看着跟前的人意外又带有一丝丝茫然的表情,忽地笑了。
收拾完之后,祈临正想往床上躺,就听见陈末野说:“后半年高三,玫姐不让我负责小夏的功课,我想把你推荐过去。”
祈临腰都倾斜四十五度了,听到陈末野的话,凭借自己强大的核心又坐了起来。
“我给小夏当辅导老师?”
“是。”陈末野说,“刚刚听你讲题,讲得挺好。”
是玫姐要求的那种细致入微型。
“不过得看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去。”祈临立即回答,“我正缺钱呢。”
他本来都打算暑假前让杜彬留意哪里招工了。
陈末野摸过手机,跟到床沿缓缓躺下,嗓音不高:“玫姐待遇挺好的,80一个小时,小夏考试进步了她还会发红包。”
祈临点点头:“我懂,奖金。”
陈末野轻笑了一下。
这是桩天降好事,极大程度地缓解了祈临这段时间隐约的焦虑,他擅自规划了一下后面的时间,刚想问陈末野从什么时候开始,却发现他哥靠着枕头合了眼。
昨天晚上自己喝醉了估计给他闹挺晚的,早上又起得那么早,还忙了一天……大概是很累了。
祈临抿住了唇,悄无声息地回过头,把灯只留下自己床边一盏。
睡吧睡吧,明天还得继续跑场子呢。
心是这么说的,但他的脑子却很清醒。
他还在想门外那个外卖小哥和电梯前的那个人。
祈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是有人在跟踪他或者陈末野吧?
他一向对这种事有些神经过敏,毕竟这算是他的心理阴影。
在读初中的时候,贺迅那个人渣借了一笔高利贷。
贺迅还不起,对外说自己有个赔得起钱的前妻,甚至还领着人去校门口堵祈临放学,逼他说住址和祈鸢的工作单位。
那时候贺迅就试过用麻绳捆他。
小半年时间里,祈临被迫在实战中掌握了不少反跟踪技巧,也磨出了一根比普通人更敏感的神经。
这点捕风捉影的猜测让祈临做了一晚上零碎的梦。
梦里他一时在阴湿的小巷,一时在空旷的门前,有一根麻绳从万丈高空垂下来,绳结下的口子正好对着他的头。
他知道自己要跑,但双腿却跟灌了铅一样费力,迈不出步子,那根绳子锁到了喉间……猝然收紧。
祈临倏地睁开了眼。
他先看到酒店白色的天花板,才看到床边的微微浮动的窗帘,已经是早上,日光填满了窗帘的缝隙。
枕边的小灯还开着,光线已经很淡。
祈临心跳还没平复,皱着眉微微往下埋了下脸,然后愣住不动。
因为他“埋”的地方,不是被子也不是枕头,而是一截修长的颈。
……白皙的脖颈往上,是陈末野沉静的睡脸。
第27章
祈临现在的姿势像只抱树的考拉。
意识到这一点, 他好像被人猛地敲了一棍子,四肢百骸都是麻的。
他在梦里也没多绝望慌张,怎么就能睡成这样?
滔天巨浪般的震惊涌过之后, 祈临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合租两个月,这算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观察陈末野的睡颜。
朦胧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在鸦羽般的睫毛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鼻梁折影, 薄唇色淡, 敛下那双茶色瞳仁带来的疏冷感后, 剩下的是这个年纪特有的骨肉匀停。
难怪陈末野会被狂热地暗恋。
……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祈临醒了醒神,视线下移重新观察自己的睡姿,好在他只有一只手落在陈末野的肚子上……草,真是睡傻了。
祈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紧接着小幅度地往后挪腰,本意是为了退开距离, 但这一动才发现他和陈末野盖着一张被子。
自己这么一折腾, 陈末野身前就空了一片。
祈临懊恼地闭了闭眼, 然后屏住呼吸,捏着被子上方先把自己放出来, 又重新给陈末野盖上。
弄好之后, 他就光着脚悄声下地, 飞快地钻进浴室里。
直到压着呼吸把门彻底关上, 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醒得早。
祈临顾着心惊胆颤,全然不知道在自己平复情绪的时候, 床上的男生眼睫颤动着睁开。
陈末野茶色的瞳悄无声息地暴露在晨光中,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
他轻缓地挪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发麻的右手,手腕轻落在额头上, 缓缓压了一下。
祈临花了半个小时才从浴室出来,除去日常的洗漱,他还特意站了一会儿。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陈末野已经醒了。
祈临生平第一次尴尬到这个地步,他睡醒居然这么差?
然而没等他调节过来,有声音打断了他的情绪。
祈临听到手机的响声时,已经是第二通电话了,他推开门从浴室里出来时,陈末野正顶着微微凌乱的头发,眯着眼睛看他。
“手机电话,杜彬的。”陈末野指了指床头。
“哦。”祈临心虚地瞥了他一眼,“吵醒你了?”
陈末野随意地嗯了一声,又重新躺了回去。
祈临这才松了口气,摸了电话飞快地走到门外,然后接起。
“我还以为我要打十八个你才接呢。”杜彬的声音十分幽怨。
“刚醒。”祈临轻关上门,“怎么了?”
“还怎么了,国庆呢哥哥,找你出门玩啊。”杜彬说,“总不能让我哥们窝在家七天吧?”
其实他是有点担心祈临。
那件事也就过了两个月,他也不知道祈临和陈末野相处得如何,上学的时候还有事情能分散一下祈临的注意力,放假……杜彬是真放心不下。
祈临能听出来,他笑了笑:“哦,我不在家。”
“不在家?”杜彬的声音一下就拔高了,“那你在哪?”
“和我哥在外面。”
“你……”杜彬懵了,“你哥?你哥是谁?”
祈临沿着地毯一路看到走廊的尽头,在窗户前停下。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照了他一身。
“陈末野啊。”他说。
“我草,”杜彬说,“我草?我草!”
他用了三个调的草来表达他的震惊,大概是完全没想到祈临在短短的一天里经历了什么。
祈临安静地等他平复,估摸着他差不多消化完了,正想解释,杜彬却先开口。
“其实我就猜到了。”他说,“你那个性格不会是愿意跟人合租的,你既然邀请了他……那就在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把人当半个哥了。”
只是他从陌生人到朋友都用了好几年,陈末野从半个哥到整个哥就俩月,他真的有点……
“杜彬。”祈临轻声说。
“我在,”杜彬应完又问,“诶,你刚叫我名字的时候笑了是不?”
祈临有点惊讶:“这你都听出来了?”
“我耳朵灵着呢。”杜彬说,“行吧,既然你都有安排了,那你就好好玩,我再去消化一下。”
“嗯,回来跟你说。”
“行。”
挂断电话,早上那点赖在陈末野身上的尴尬被杜彬驱散得差不多了。
他和陈末野是兄弟,做个噩梦睡得近点也很正常……反正陈末野也没发现。
他站了一会儿,就听见走廊上传来房门打开的响动。
陈末野闭着一只眼睛,慢吞吞地在走廊上搜了一圈,看到他,懒声:“回来换衣服,准备出门了。”
乐队今天有一个沙滩边的音乐活动,是周趣在大学里通过人脉联系上的,非营利性质,主要是积攒一下人气和经验。
一伙人在附近餐厅吃了个饭,转悠两圈消了食之后,就开始忙碌准备了。
祈临还是负责带小夏,不过今天他俩脖子上一人挂了一个员工证的牌子。
因为是旅游旺季,沙滩这边又在搞活动,非常热闹。
周趣的乐队在第三个,演出的时间正好在傍晚,上一个乐队的主唱是位很爽利的女生,演唱结束之后就在掌声中把麦克风交给他。
祈临在最前排的角落站着,小夏站在他前面,在周趣上台的时候,她很给面子地鼓掌欢呼。
周趣一手搭肩郑重地向她回了个骑士礼。
这是个奇招,顿时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
今天的演出比起昨天更加随性,所以陈末野穿的是自己的衣服,黑T和深色的牛仔裤,手上也没有那些繁杂的饰品,就这样安静地站在舞台角落,却浑身上下都像受了一抔夕阳的碎光。
一切就绪后,范弥用鼓棒尾端轻敲吊擦,像是倒数的321,紧跟着接入的先是叶月的贝斯,陈末野的电吉他在效果器里蒸出夏日的橘调,周趣默契地踩着留白切入人声。
为了衬托海边和夕阳,这首选曲并没有在livehouse里听到的那么张狂,而是更加舒适的轻摇滚。
音乐响起时,祈临还是再一次地感受到……舞台上的陈末野是不一样的。
吉他真的很适合陈末野。
等他回神时,越来越多的人往舞台的方向挤,观众席下成片都是手机镜头。
祈临偶尔瞥到几块屏幕,少数是周趣,多数是陈末野。
夕阳悠长的余韵落幕,乐队的表演也正好到结尾,周趣握着麦克风,迟来地中二感十足:“谢谢大家今晚到场和我们一起偷走夕阳!”
台下一片掌声,还有个大胆的女生上前递来一支玫瑰。
周趣来者不拒,接过之后回了个wink。
然后姑娘笑着摆摆手:“这个是送给吉他小哥哥的,谢谢啦。”
周趣:“……”
热烈的演出有戏剧性的收尾,这桩事被叶月和林冬现笑到晚上。
这趟出行毕竟带有度假的目的,林冬现在海滩附近找了个店,征得同意后在允许区域里架了个烧烤架。
本来是大家一起烤的,但林冬现和叶月笑得根本拿不住烤串,于是放飞自我地在椅子上躺着笑。
周趣气得在抓着一把烧烤架上的鱿鱼挥舞:“他大爷的,你们几个再笑通通给我滚到海里去!”
范弥在旁边点头:“我不笑,我那串要多点辣椒面。”
“你不笑也给老子滚!”周趣踹他。
“你这人怎么这样?”范弥倍感无辜,回头看着陈末野,“支持小野截他的花,下次争取截更多。”
周趣立刻狠瞪了过来,刚和陈末野到沙滩边的祈临被无故波及。
陈末野很坦然地承受周趣的妒火:“看我干什么,我又没接。”
“那不是吗!我替你接了还得替你丢了!”周趣愤怒地给鱿鱼刷了一遍酱。
这人生起气来活脱一怨夫,叶月不敢再招惹他了,沙滩边刚好有开沙滩摩托的,她牵着小夏就过去。
小夏往前走了几步,又绕回来:“陈老师。”
陈末野把手里的可乐打开,自然地递向身后的祈临:“嗯?”
“你的弟弟还有用吗?”小夏歪头看着祈临。
祈临刚接住可乐,指尖被霜沾上一层水。
“你要和他玩?”陈末野挑眉,又把可乐抽回来,“去吧。”
这么来回祈临被弄了一手心冰水,他皱着眉看陈末野,陈末野表情一如既往,完全没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直到小夏主动去拉祈临,才发现他手上湿漉漉的。
陈末野反应过来,笑着给他递纸巾。
祈临接过擦了擦手,把纸团子报复地塞进他手心里,才和小夏一起离开。
纸团子松松软软的一团,陈末野握在手心里捏了两下,也没立刻扔。
“我真没想到。”周趣的声音突然从身边传来。
陈末野的注意力从纸团挪到他脸上:“什么?”
“你以前也不是没跟过乐队,但这种娱乐活动基本上都不参加的。”周趣把烤好的鱿鱼放一边,又烤了串鸡翅,“看了这次带小临弟弟是带对了。”
陈末野向来比同龄人早熟,有什么问题和困难都喜欢自己扛,这种说好听点是成熟,说难听点在自虐。
情绪得不到发泄的后果是很可怕的。
陈末野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低声:“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