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触在脸上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梦。
意识到这点,祈临的脑袋重重地碰到了车窗上,剧烈的反应让他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簌簌落下, 但他却感觉不到痛,只是看着面前的人,心脏一点点加速。
窗外寒风呼啸,车内的温度也渐渐零下。
“怎么了?”陈末野浅色的瞳凝视着跟前的人, 浓长的睫毛垂拢成网, 而祈临的轮廓正好落在网心。
“反应这么大, 是没想过在这里见到我,还是……”他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不想见我?”
两句轻慢的反问仿佛带着钩子,浅浅地掠过, 在祈临心口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不是。”祈临这才从呆滞的状态回神,条件反射地否认, “当然不是。”
他不可能不想见陈末野, 只是眼下的一切发生得太过意外, 他有些手足无措。
眼前的陈末野……和记忆中很不一样。
十七八岁略显柔和稚气的线条已经彻底褪去,年岁雕琢过的眉眼深邃, 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利落修长, 每一处都比从前更加英俊。
唯独那双凝望他的浅珀色眼睛, 不是七年前那种柔软温和, 更像一汪深寂的冷潭,带着言语难明的……一点点陌生感。
因为深爱过, 所以这些变化格外的刺眼。
祈临这才发现,自己是个极度自私的理想主义者,自欺欺人地把陈末野锁在十九岁的记忆罐子里, 以为这样初恋就不会变质。
他准备好了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向十九岁的陈末野忏悔自责,却在付出行动前,被二十六岁的陈末野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现在他只剩一个泡影破碎的空罐子,情绪在舌尖来回拉扯,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好久不见。”
Zane和许沛然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他们占好了房间,来取剩下的行李。
少年狼狈时只能躲在角落里失落,而成年人已经能面无表情地站在寒风里装作若无其事。
许沛然是小跑过来的,她察觉了什么,绕到车后座正在取行李的祈临身边:“师父?”
祈临微垂着眸,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嗓音微哑:“嗯?”
“你眼睛好红,还是很困吗?”许沛然一边问,一边接过祈临替她拿出来的行李箱。
祈临面上滴水不漏,但是脑子里已经是一团乱麻,他动作机械地把后备箱的东西搬出来,却忘记自己手臂里还抱着一件外套。
纯黑色的羊绒大衣眼看着就要坠落在地,祈临忙不迭地伸手去抓,又忽略了自己另一只手上还有个行李箱。
顾此失彼说的就是此时的他,霜雪结冰的路面最容易打滑,祈临才攥紧了大衣,又被行李箱拖得失了平衡。
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一只宽厚的手从背后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肩。
带着熟悉的淡香,稳稳当当地护住了他。
许沛然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她平日里敬重的师父被自己敬畏的合作对象揽在怀里。
这一瞬间的画面看起来有些超乎想象的亲昵,但气氛却有种说不出口的……和这片冬日一样的冷。
祈临在仰头时又对上了那双浅色的瞳,他因为慌张喘了一口气,从唇间漫出的白雾仿佛一层纱,隔在他和陈末野中间,彼此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他先听到自己砰动的心跳,才回神开口:“……抱歉。”
“没事。”陈末野收回手,将祈临臂弯里的外套取走,转身走向了在一旁等待的Zane。
大概是揣测到祈临不想把狼狈暴露在陌生人面前,陈末野的反应平静,已然不像刚刚在车里和他说“好久不见”的人。
许沛然茫然地看着男人的背影,等他们两个都走了有一段路,才回头看向祈临。
“师父,你是不是和陈末野认识啊?”
冷不丁的询问拽回了祈临的心神,他垂下自己落空的手臂,回头看着许沛然:“什么?”
“啊,就……我看你刚刚拿着他的外套,你们之间的气氛也不像第一次见面,有点怪怪的……”
许沛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是在第一次发现陈末野注视祈临时,她就隐约察觉到这两个人或许不是陌生人。
至少在祈临睡醒前,陈末野看他的眼神不是。
祈临听着她无来由的探问,只觉得心口像破了个洞,冬日的风雪刮在脸上,也从胸口穿堂而过。
原来初恋的亲密无间被七年磋磨之后,只会剩下几分“状似熟络”的影子……而这些细枝末节在旁人眼里,只是感觉不寻常的陌生人。
祈临没有回答,许沛然也就没有追问,两个人拽着行李箱,在冰雪厚重得无法行走前进了小别墅。
其他人已经连续到了,来往的人生把两层楼的独栋别墅渐渐暖得热闹。祈临这才想起自己是被许沛然邀请过来度假的,在谈笑寒暄间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
有人畏寒,去厨房弄了几杯热饮分发。
祈临接过递来的热可可,坐在人群之中,面上是从容有余的二十四岁成年人,心里却还是那个矛盾笨拙的高中生。
他想多看看二十六岁的陈末野,哪怕是以某次聚会偶尔遇到的旧友的名义。
结果却不尽人意。
有几个女生进门就看到了那位英俊沉默的男人,她们大方地把Zane围在厨房前的小吧台上,聊和陈末野相关的话题。
Zane只能满脸歉意:“抱歉,我朋友有点不舒服,他想先休息一会儿。”
祈临捧着热可可的手微微发白。
不舒服?是因为在车上开了窗,又把外套借给他,所以受寒了吗?
应该是的,毕竟他记忆里的陈末野就是很容易生病。
几个女生没祈临想得那么多,片刻的遗憾后,又追问其他事情。
比如年龄,工作,兴趣爱好……
祈临在人群的最外围,距离那边的热闹是最远的,但是却从无数话题的杂音里精准地捕捉到关键词。
陈末野在首都大学读书,一路硕博。
他这次在国外是因为导师生病了,所以作为架构师担起了对接任务跟了一阵项目,不多时就要回国。
“兴趣爱好……据我所知好像没有吧?不过我跟他也就认识两年,也可能是我了解不深,”Zane一边说一边怂恿,“你们想知道自己去问问呗?”
“我想起来了。”最热切的那个女生忽然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子上,磕出了清脆的响动,“我说这张脸这个名字那么眼熟,陈末野、陈末野……是RRUGOSA乐队那个陈末野啊!”
别人口中的陈末野猝不及防和祈临了解的片段有部分重合,他低头抿了一口热可可,不由地竖起耳朵。
那边的话题里,Zane意外:“你居然知道RRUGOSA?”
“知道,我在国内追过一段时间来着,你们都不知道当时多少人迷RR的吉他手。”女生说,“当时乐队爆红,成员们到处上节目综艺,唯独陈末野不露脸。好多人说公司这是昏招,什么年代了还走假清高的营销路线故意塑造神秘感去吸粉虐粉,一点都不透露私生活……黑粉对撕了两年多,谁也没想到结果合同一到,人直接退圈了。”
“真假?陈末野明明看着一张冰感男神脸,原来还有那么乖张叛逆的时候?”另一个人感慨,“不愧是玩摇滚乐队的,这反差真够劲儿。”
“对了对了,我还有个问题……”那个女生又问,“我吧有个朋友在业内工作,我曾经在陈末野解约的时候托他帮我要联系方式,结果他跟我说陈末野出车祸了?”
——车祸。
这个词祈临上次听到,还是贺迅车祸身亡的消息,猝不及防再听一遍,自然联想到各种不详的结果。
陈末野还出过意外。
砰!
吵闹的客厅一瞬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落到祈临这里。
尖锐的陶瓷碎裂声伴着微热的液体渐落在脚边,祈临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脱了力气,摔了一个杯子。
许沛然惊魂甫定地问他怎么了,祈临只是笑了一下:“抱歉,没拿稳。”
打碎一个杯子不是什么大事,还有人替他找补了句“碎碎平安”就带了过去。
祈临问了打扫用具在哪,就自己去收拾。
而在经过小吧台的时候,他又听到了另一句更刺心的话——
还是那个追过乐队的女生,她问Zane要了一杯热茶:“当时我特别想追陈末野来着,可惜无论是线下还是线上都错过,现在兜兜转转在这里又见面,证明我们还有缘分……他房间在哪?”
祈临捏着扫把的指尖有些发紧,心里说了无数据不行,但脸上却不露风声。
因为,再见面到现在,他和陈末野之间就只有一句“好久不见”。
他是什么关系……能替陈末野拒绝别人。
碎陶瓷杯收拾好之后,大厅里依然热闹,祈临却向许沛然找了个理由,走出了别墅。
白雾不断从祈临颤抖的唇边溢出,雪花一片片落在祈临的发间和肩头,他看着自己陷入雪地里的每一个脚印,忽然想起那场差点埋了他的雪。
他不仅忘了时间会在每个人身上相同地流逝,还忘了“意外”这种东西。
一个由里,一个从外,都能把人淹没重塑得面目全非。
心脏疼得不行,肩头上的雪好像也变得厚重,祈临一点点躬下身蹲在了雪里。
为什么会出车祸,为什么没有好好照顾好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出来了?”
和脑海里的反问截然不同的声音从身边落下,祈临猛地僵住。
然后再回头时,看到的就是撑着伞的陈末野。
那件黑色的外套此刻就在他的身上,上面染了一点点碎雪,像是深夜里斑驳的星子。
陈末野看着他微红湿润的眼眶,还有墨瞳里来不及掩饰的狼狈,压着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只是将伞微微倾向祈临,只是细小的动作,一层积雪就落了下来。
碎雪落在地上有一点分量,证明他不是刚刚出来,而是已经在雪地里撑了一段时间伞。
祈临错愕地看着他,那些为什么落下之后,只有一个问题:陈末野原来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吗?
但没等他想到答案,身边的人却已经俯下身来。
陈末野的指尖依然是冰冷的,和在车上触碰他时一样。
男人慢条斯理地拨开祈临的额发,一点点扫落上面的碎雪,平静地垂眸注视着他。
依然是那方深不见底的暗潭,平静地倒影着祈临的轮廓,用那种近乎冷漠的语调说:“回去吧,别把女朋友一个人留在里面。”
第102章
身后的别墅里温暖热闹, 而庭院的一角悄静寒冷。
陈末野拂去祈临发间那点细碎落雪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幻影。
等那点白彻底落下,男人抽回指尖, 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袖口猛地一沉。
祈临的手指攥住了那微湿冰冷的大衣布料,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长睫垂落, 将那双微红的眼眶彻底藏匿在阴影里, 压着颤抖的尾音:“不是, 我没有女朋友。”
他低着视线,仿佛陈末野的衣袖是他此刻唯一的支点,磕磕绊绊地解释:“自从……分手以后……一直都没有。”
他们已经分别了七年,祈临再也不想让任何猜忌误会横亘在自己和陈末野中间。
他想知道那场车祸是怎么回事, 想和陈末野道歉,想……重新靠近他。
“对不起。”
那些生涩无措的话终于开了口, 祈临的指尖顺着冰冷的布料滑落, 触碰到了陈末野同样没有温度的手。
他垂着眼, 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泪砸落在冰冷的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洼。
“哥, 不要讨厌我。”
如果说车里的眼泪是震惊之下的失控, 那么此刻便是积压了七年的委屈、思念、压抑……所有杂乱的感情交织在一起, 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明明已经失去过十九岁的陈末野, 还要再失去二十六岁的陈末野吗?
在寒冬的空气中冰冷僵硬的手一点点被攥出了温度,陈末野看着祈临滚落的眼泪, 指尖微微舒张,重新覆落在他侧脸。
仿佛被这个触碰解开了某种封印,祈临立刻就和七年前一样, 乖巧地将自己的脸颊压进陈末野的掌心里。
祈临其实嘴很笨,他从小寡言内敛惯了,无论是交流、拌嘴,还是像现在这样需要表达的情绪的时候,总是词不达意。
所以他只能笨拙地依赖肢体,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将那些在心底翻腾了千万遍,却无法汇成语句的情感,传递给陈末野。
无论过了多长时间,他都只会用这一招哄人。
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沁入男人掌心的纹路里,在这一刹那,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宁静得只有彼此的过去。
陈末野的所有情绪都能被祈临轻轻抿着,稍稍不开心就能被哄着去揉这张最爱的脸。
“好了。”陈末野用指腹轻缓地抚过祈临湿漉漉的脸颊,力道轻柔地擦去泪痕,“脸要花了。”
祈临点头,可眼泪却像有自己的意志,依旧一串接一串地往下掉。
他想抬手去擦,却听到身边人一声无奈的叹息。
祈临心脏倏地一紧,他下意识想解释“眼泪马上就能止住”,但还没出口,脸颊就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不疼,只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让他微微侧过头。
雾凇凝结在林梢,天地间一片肃静的霜白,身着墨色大衣的陈末野就站在这片苍茫的背景前,一手撑着厚重的伞,一手托着祈临微凉的脸颊。
庭院的门廊柱和挑檐是天然的画框,将两个人锁在正中,定格了风雪中这帧意外又悸动的吻。
陈末野的吻一触即离,快得像一片雪花融化在唇上。
意外是最能冲散情绪的,陈末野看着祈临瞪大了眼睛忘记流泪的表情,眸底涌过一层浪潮,但依然没有表现出来。
“雪越下越大了,”他移开视线,声音依旧平稳,托着祈临脸颊的手慢慢撤离,“先回去吧。”
祈临像是风雪里被霜冻的一团雪人,怔忡了好几秒,才迟钝地应了一句:“……好。”
直到陈末野微侧过身示意他走,他才找回一点知觉。
那个吻太猝不及防,祈临回到厅内时,整个人依旧处于一种不真实的呆滞状态,对外界的热闹充耳不闻。
他仍旧不能确定陈末野的想法是什么……是见他哭得太可怜,所以采取的无奈举动吗?
可是……那是吻啊。
直到腰侧传来一阵被硬物硌到的闷痛,他茫然地垂下眼,才发现陈末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护在自己腰上,稳稳地隔在了他的身体与坚硬的桌角之间。
涣散的注意力被拉回,祈临看着陈末野手背上因撞击而泛起的红痕,眼睛瞪圆:“你的手……”
“没事。”陈末野的声音低淡,目光沉沉地锁着他,“看路,别磕着。”
祈临被这双眼睛看着,心头一跳,那句“对不起”还在舌尖打转,Zane爽朗的声音便穿透人群传了过来:“嘿!满世界找你俩呢,合着跑出去赏雪景了?”
“嗯,碰巧遇到。”陈末野说。
“快别磨蹭了,房间都分好了,大家上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出去滑雪!”Zane催促道。
二楼走廊里人影晃动,大家都在各自房间门口整理行李,祈临跟在陈末野身后上楼,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外侧房间门口的那个女生——正是刚才在吧台要给陈末野送热茶的那位。
她手里依旧端着那杯茶,显然一直在等待。看到两人并肩走来,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换上漂亮的笑容:“原来你不在房间呀?我们敲了半天门没回应,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呢。”
陈末野低声应了句:“抱歉。有事?”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女生身上,但全部的感官都牵系着身边那个明显还在神游天外的人。
从庭院回来后,祈临就一直在走神,不是碰到这里就是撞到那里,眼神飘忽,甚至现在还呆愣愣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们对话……明明之前在车里的时候跟只受到惊吓的兔子一样。
“哦,是这样的,我听Zane说你们是大学同学?我……”女生说到一半,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视线不由得转向陈末野身后,“嗯?这位是和许沛然一起来的……你是她的男朋友吗?”
祈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毫无反应。直到陈末野侧过身,目光带着某种审视落在他脸上,他才迟钝地“啊?”了一声,眼神里一片迷茫:“……什么?”
女生被他这副懵懂的样子逗笑了:“刚来的时候看你在大厅都不说话,还以为你很高冷呢,原来是认生呀?”
祈临还是没太理清他们的话题,只能含糊地应着。
陈末野的目光却沉了下来,清晰地重复了那个问题:“她刚刚问你,是不是许沛然的男朋友?”
他的语气变得很明显,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祈临就像是终于被点醒,立刻摇头:“不是,我不是。”
“嗯。”陈末野这才重新掀起眼皮看向女生,“看来是误会。”
祈临即便再迟钝,却也熟悉地感知到陈末野的情绪,意识到自己是个介入别人对话的外人,他拢了下外套:“那个,你们聊……我先去收拾一下……”
话到一半,手腕就被陈末野扣住。
“等下。”陈末野的声音不高,分量却很重。
祈临定住脚步,男人的手已经探了过来,宽厚修长的手掌毫无隔阂地覆上他的额头。
那掌心带着微低的体温,比他记忆中似乎更加宽厚有力,熨帖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你好像有点发烧,”陈末野说,“有带温度计吗?”
祈临眨了眨眼,他完全没感觉身体有什么异样,但陈末野这样说了,他便下意识地点头:“哦,有……我去测一下。”
他还陷在刚才误入对话的尴尬里,只想赶紧离开,低头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和陈末野说上话了……还被亲了。
这算是和好吗?
这真的……能算是和好吗?
这些问题不断在脑海重复,祈临一个劲儿地纠结结果,根本没把陈末野说的“发烧”放在心上,转身去浴室洗了把脸,等自己看起来稍微精神些,他才下定了决心。
这是他魂牵梦萦了七年的人。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他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被动怯懦地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要主动一点。至少问问陈末野的房间在哪,想办法换到他旁边去。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时,却先看到两个拖着行李箱的男人。
一个是陈末野,另一个是入住时打过照面,占了隔壁房间的男生。
“不好意思,我们换房间呢,吵到你了?”男生说。
祈临眼睫轻动了一下,那点还没干透的水迹把睫毛染得十分深浓。
他嘴唇动了动,低声:“没有。”
“那就好!陈哥说他怕冷,景观房窗户大,不保暖,不太合适他。”男生一边解释,一边已经麻利地拽起行李箱,“就便宜我啦!”
他动作飞快,转眼就拖着箱子小跑进了最远的那间房。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各自的房间里收拾整理,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走廊的光线并不明亮,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毯上,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祈临刚想开口,陈末野微曲的指尖却落到他的睫毛上。
他揩走了上面冰凉的湿意,语气忽地沉了下去:“你有些发烧,还洗冷水脸?”
“这七年,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第103章
尽管祈临不认为自己生病了, 但是温度计却很诚实地显示为37.9。
他坐在床沿,双手叠放在跟前轻轻捏着,像个犯了事儿的小孩, 眼带试探地观察陈末野的反应。
男人沉默地看着指尖的温度计,长睫垂落盖住眼睫,一点情绪的细枝末节都没有外露。
这种沉默最让人紧张,祈临清了下嗓子:“我真的没事……”
“他们下午打算去附近的滑雪场, ”陈末野却倏然开口, 指尖轻转了一下温度计, 转头将它收回原来的盒子里,状似随意地问:“你要去吗?”
祈临眨了下眼睛,他其实还没揣测明白陈末野此刻是什么心情,但是直觉已经给出了答案:“我不去了。”
“嗯。”陈末野留下一个字, 拿起放在桌面的手机出了房间。
房门被很轻地带上,祈临坐在床沿忽地茫然起来……他就走了?难道自己猜错了?
但很快Zane就和许沛然过来敲门, 他俩知道祈临有点发烧, 皆是满眼歉意。
“是不是我们出发时间定太早了影响你休息了?”许沛然眼里都是愧疚, “对不起啊师父。”
“没事,是我自己作息乱了才没睡好的。”祈临说, 他向来不喜欢扫别人的兴, 更何况就算最开始真的因为这趟旅途而有些后悔, 在见到陈末野之后这点负面情绪也已经消散干净了。
倒不如说, 他现在更庆幸自己参加了。
Zane跟他说了一下下午的行程,这附近有个大型滑雪区, 他们会去那边玩到晚上八九点钟,晚饭也会在那附近解决。
“所以我打算留下来照顾你。”许沛然说。
祈临游走到一半的思绪忽然回笼,他立即回应:“没关系的, 我自己照顾自己就行。”
意识到自己的拒绝太过迅速,他又低声补充:“你前段时间忙了那么久,这次来就是为了放松的,如果因为我生病耽误了你,我也会不好意思。”
许沛然又为难地开口:“可是……”
“哎呀别可是了,你就放心吧,”Zane打断,拍了拍许沛然的肩膀,“成年人懂得照顾自己的。”
就这样,下午一行人带好装备出发了。
祈临站在二楼的落地窗边,看着许沛然上车前一步三回头的关心目光,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但实际上他只是维持着晃手的动作,视线在出发的人群里逡巡着……陈末野不在。
他也留下了吗?
即便生病了思维有些迟缓,但祈临还是想起了那些细枝末节——
他睡醒的时候,陈末野的外套就在他身上。
他哥不是一个喜欢和人肢体接触的人,所以庭院里那个吻……也应该不是单纯地为了让他止住眼泪。
而现在,大概也是因为他生病了,所以陈末野也没有去滑雪。
种种结论让他后知后觉地燃起了一丝丝的兴奋,祈临此刻像一条盲目的鱼,陈末野甚至不用特意放饵,给个钩子他就能咬上去了。
于是他穿好拖鞋,推开房门就径直走到隔壁,右手相当自然地曲起准备敲门。
然后,又在敲落的前一瞬僵硬。
虽然自己说了不行,但是开门之后要说什么?
我生病了能麻烦你照顾我一下吗?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说这句话脸皮太厚了吧?
我好像没看到你下楼,你不去滑雪吗?
……听着好像视/奸别人的痴/汉。
那,刚刚在花园里,你为什么亲我?
……没有问出口的勇气。
能想到的借口都被自己筛出去,祈临闭了闭眼,头更疼了。
明明当初两个人随便扯点什么都能聊很久,现在只是想见个面都要郑重地斟酌理由。
好生疏啊。
祈临无声地叹了口气,右手回落又想转回房间。
而这时,那扇没有被他敲响的房门却响了一下,随后缓缓拉开,露出了陈末野的脸。
他站在门锁边,视线落在祈临慌张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某种守株待兔。
“找我有事?”他语调平静地问。
祈临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脑子里想的是随便找一个理由,嘴上却说:“我……路过。”
然后陈末野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带上了门,一言不发地往楼梯走。
祈临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慌忙地抬步想跟上陈末野,结果才撵了两步路,跟前的男人又回头。
“你不是生病了?”陈末野侧身看着他。
这话的意思祈临能听明白,就是病了就好好休息,不要到处乱跑。
这和刚刚得出来的结论有点相悖,祈临懵了一下,垂下头:“哦……”
于是陈末野又瞥了他一眼:“我下去煮粥,你如果要下来,披件外套。”
说完这句话,他又回头径自下了楼。
Zane带了备用的食材,在手机信息里清晰地说明了位置,陈末野下去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
别墅是开放式厨房,陈末野刚把蔬菜拿出来,听话穿了件外套的祈临就自觉站到案板面前,一副想要帮忙的样子。
仿佛现在不让他做什么,他就又会像在房门前那样自顾自地纠结。
七年不见,那股别扭劲儿是一点没少。
陈末野这回没说什么,把洗干净的萝卜递给他:“切丁。”
“好。”祈临乖乖拿起来。
陈末野虽然是命令的语气,但将果蔬递过去之后,余光一直落在祈临身上。
和他猜想的差不多,七年不见的人拿刀的姿势并不如从前熟稔,食指笨拙地压着刀背,切下去的力道一点都不干脆利落。
不仅把萝卜切了个畸形,还险些划到手。
……在国外不常做饭。
难怪连照顾自己都那么生疏。
祈临看着桌面上转圈的萝卜块眨了下眼,心说我好像有点生疏了,然后刀就被陈末野领走了。
男人一脸沉静:“你去坐着。”
“……哦。”
这确实不能怪祈临,他出国之后基本上就没进过厨房,第一是没时间,打工学习填满了所有空隙,他吃东西都是随意应付几口。第二是国外的食材和酱料都不同,做出来的味道总会带点地域特色,祈临觉得怪,久而久之就放弃了。
但他确实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失手,生病应该也占了部分原因。祈临搬了张凳子到料理台对面,坐下时刚想开口替自己辩解,却发现陈末野已经娴熟地握起刀柄,细长的指尖轻按着萝卜,整齐漂亮地切块切丁。
和七年前那个厨房杀手判若两人。
陌生,又有些新奇。
祈临盯着他细长白皙的指节,看得有些入迷。
直到那只节骨分明的手从他跟前的餐具盒里取出了一只银勺,祈临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有点明显,轻落到隔壁。
“经常做饭吗?”他问。
“嗯。”陈末野用勺子轻挑了一小点盐,“不太喜欢吃外卖。”
祈临落在身前的手轻轻交错:“我听说你在国内读博?不是说首都大的食堂还可以吗?”
“没空去,平时自己带的饭。”
祈临又想起陈末野现在的状态,顺着聊了一下,然后切入那个关键问题:“我听说……你在读大学的时候出了车祸?”
这是他最关心,也是最上心的一个问题,重要到能颠覆他重逢时所有的波涛,将他推涌到此刻的陈末野面前。
他紧张地看着跟前的男人,企图从他的反应里捕捉到当初那层事故的细枝末节。
而陈末野却是一点表情没变,甚至手上的动作也很没有停顿:“小事故,追尾,没什么大事。”
轻描淡写,一言概之。
话音落下,他余光就见祈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是吗……”那就好。
祈临记忆里“车祸”这个词是和贺迅的“死亡”捆绑在一起的,所以在别人的闲言碎语里猝然听到陈末野也经历过,难免往不好的地方去想。
但现在这个人亲口承认那只是“小事故”。
陈末野将勺子轻落到锅里搅拌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续下话题:“你呢?”
“我之前也在投行上班,和许沛然一个组,不过刚辞职准备回国。”因为Zane在吧台的对话里提到缘分,所以祈临在这里埋了点小心思,想暗示陈末野,他们在来这次旅行前其实已经隐秘有了联系。
陈末野一边把食材放进锅里,一边回头扫了他一眼:“回去之后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这个问题是意料之外,祈临心头一跳,无端想起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住的地方,而自己主动邀请了陈末野。
现在……
但是片刻的纠结之后,他还是撒不出谎:“托朋友找好了。”
“嗯。”陈末野说,“回去之后联系杜彬吧,他一直都在等你回去。”
祈临啊了一声,视线垂了下来,有片刻的分神。
“怎么,”陈末野看着他,“你没打算见他?”
这个问题,其实和车上那句“没想过在这里见到我,还是不想见我?”是一样的,只不过这回的主语是“杜彬”,显得没那么锋利。
“不是,我想见的。”祈临轻抿了下唇,低声,“当年不告而别……会生气么?”
这句话带着一点点试探,既是对杜彬,也是对陈末野。
“当然会生气。”陈末野淡声回应,看着祈临暗淡下来的目光。
生病的人藏不住情绪,祈临的失落和自责都写在脸上。
陈末野把手洗干净了之后,抽出纸巾擦拭过,随后绕到料理台的另一边,抬指轻抚上祈临的侧脸。
他温度偏低,带来的感觉很舒适,祈临先蹭了一下,才缓缓抬头。
那双琥珀色的瞳近在眼前,锁住他的轮廓:“所以,现在不是找到你了么。”
第104章
Zane准备的食材太少, 陈末野只能简单地做了个蔬菜粥。
掺着胡萝卜粒和蔬菜的白粥端到面前的时候,陈末野明显发现祈临的表情里有一丝意外。
因为粥的卖相比祈临想象中和印象中都好太多,祈临拿着勺子, 在周面上轻轻晃了一圈。
他本来还有些怀疑蔬菜粥的味道,结果刚入口,他就发现自己饿得有些厉害。
……陈末野的粥不仅好看还非常好吃,显然除了简单的蔬菜还加了一点点的调味品。
和记忆里那个对加多少克盐都要犹豫的厨房新手完全不一样。
祈临本来还想在陈末野面前维持一点矜持, 结果回过神自己就喝了三碗粥……胃口大得不像病人。
祈临放下勺子的时候才发现陈末野坐在料理台的另一侧, 一手支着下巴默不作声地在看他。
他耳朵顿时一烧, 局促地把手落回去,揪着外套的袖口:“挺好吃的,我吃完了。”
陈末野起身把他跟前的碗和勺子收起来:“嗯。”
眼看这顿饭就要结束,祈临续下话题:“周趣他们还好吗?”
“在巡演, 日程挺满的。”
祈临眨了下眼,很轻地哦了一声, 又问:“你在这边待多久?”
“明天下午的飞机。”陈末野说。
祈临有些意外:“可是还有两天……”
陈末野平静道:“这一趟是计划之外。”
这个回答其实很狡猾, 拐弯抹角地藏住了目的, 但却很有指向性。
祈临忽地回味过来,自己想要透露之前的工作, 暗搓搓地和陈末野找缘分……却不知道促成这道缘分的就是陈末野本身。
他为了祈临, 多添了一道计划之外。
心尖又被轻轻捻了一下, 祈临抬头时才发现陈末野在看着他。
他心里微虚, 小声说:“我的机票在十天后。”
“嗯。”陈末野说,“没凑上。”
这句没凑上说得太清太快, 祈临没抿清楚是遗憾还是陈述,回味了半天,打了个困顿的呵欠。
是刚吃的感冒药发挥作用了。
他本来想藏一下, 却没想到陈末野已经站到了他面前:“回去休息吧。”
“哦。”
虽然知道陈末野是为他好,但那点失落还是掩藏不住。祈临躺在房间的床上,明明身体是累的,头也顿顿地发疼,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正想翻身换个睡姿,房间门却被轻敲了两下。
祈临立即反应过来:“进。”
陈末野换了一件宽松休闲的毛衣,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推开门时视线先落到床上。
祈临眨了下眼,指尖轻轻捏着被角:“怎么了?”
“这里只有两个人,Zane担心你,让我过来看看。”
这个原因再正常不过,祈临本来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陈末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细长的指尖随意地拿起桌面的一本外文书,闲适淡然地开始阅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祈临捏着被角的指尖一点点收紧,飘摇不定的视线又偷偷摸摸地落到了陈末野身上。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情绪太乱,现在终于闲暇下来,祈临看着面前的人,才发现……七年过去了,陈末野帅得有点过分了。
祈临只记得陈末野那张脸在学生时代就很能打,属于到哪都能迷死一拨人的类型,但没想到年纪会赋予另一重崭新的,独属于成年男性的魅力。
仍然是记忆中熟悉的五官,但十七八岁略显柔和的线条已经彻底褪去,年岁雕琢过的眉眼深邃,鼻峰英挺,下颌到脖颈的线条更是利落修长。
陈末野比以前更高了,即便穿着偏舒适柔软的毛衣,依然能看出属于成熟男性的紧实线条,一举一动透露着无形的吸引力,祈临被子下的心脏跳得很快。
要不是桌子上的电话忽然响起,祈临感觉自己能看到明天。
他的手机放在陈末野手边的小圆桌上,来电时的震动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是许沛然的电话,她到滑雪场之后给祈临发了几条消息,一直没有得到回复,所以有些担心。
祈临正在犹豫怎么开口时,陈末野的视线动了一下。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微侧过头时窗外的光在上面转过,折出一瞬间的淡光。
祈临和他对上视线,下意识开口:“我能接个电话吗?”
微哑又轻的声音带着一丝询问。
说完又回味过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没到这一步。
然而陈末野对他的询问却没有特殊反应,平静视线扫过屏幕上的号码和备注,转身拿给了祈临。
“师父,你身体还好吗?”电话接通,许沛然那边带着一点人群的杂音,显得有些模糊。
“还好。”祈临压着嗓音,想让自己显得正常些,却忍不住咳嗽了两下。
“都怪我,太早出发了,你昨天没休息好吧?”许沛然的声音饱含愧疚。
祈临垂着眼:“和你没关系,小感冒而已。”
许沛然大概是听出祈临的声音没有太多的困顿,以为他睡不着,又怕他一个人太无聊,所以开始汇报这一路上新奇有趣的事情。
祈临习惯倾听,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支着手机,偶尔回以笑容。
陈末野掌心托着敞开的书,视线却落在床上。
他见过祈临以前和杜彬通电话,哪怕是发小表情也很少有这么柔和的时候……是因为在国外这些年性格变了,还是电话里的那个人比杜彬要更加让他情绪动摇?
直到支着手机的手腕有些泛酸,祈临本来想开口结束话题,手机却被陈末野轻轻摘走。
“你刚吃了药,准备休息了。”陈末野将手机轻放在跟前,保持着声音能被收录进去的距离,“所以不要玩手机了。”
祈临眨了眨眼,闻言乖巧地点点头。
陈末野指尖落在通话结束键上,重新锁定,放回桌面。
然后才说:“我刚刚那句话,可能被你的小徒弟听到了。”
祈临把身后的枕头重新放平,闻言动作稍顿了一下,又小声说:“没关系,她猜到我们认识。”
“是么?”陈末野平静地翻了一页,“我还以为你会告诉她我是你前男友。”
祈临:“……”
“睡吧。”陈末野说。
不知道是这句话还是陈末野这个人的魔力,祈临本来还想再观察一会儿,但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床上的人呼吸均匀后的半个小时,陈末野才将视线从书上抬起来。
页码已经到三分之一,外文也都认识,但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他不清楚。
那些克制压抑的情绪在确认床上的人彻底睡着之后露出张牙舞爪的原貌,陈末野的指尖沿着书脊走了一圈,最后还是站到了床边。
他静默无声地矗立在床边,视线游弋过祈临轮廓的每一寸,仿佛是想一眼将缺失的七年都看回来,情绪无声而浓烈。
他知道祈临一整天都在混乱的状态,也知道本来他们可以在回国以后有更正式的重逢。
但是那些条理清晰的理智是抵不过一瞬的冲动的,知道这个人的任何一丝消息,他都会打乱自己的一切计划。
这是种病,陈末野染了七年,无药可救。
好在现在这个人回到自己的视线之前。
陈末野看着他温沉的睡颜,指尖探进被角,轻轻地捉住了他的右手。
他俯身坐在床沿,指腹一遍又一遍摩挲过祈临曾经带过指环的无名指,金边眼镜下的眸暗潮翻涌。
……
祈临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十点。
那场小感冒褪去大半,只剩一点点鼻塞。
陈末野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他摸起床头的手机,才发现许沛然昨天晚上十点多给他发过消息,是滑雪回来了,问他情况怎么样。
现在回复估计要吵醒别人,祈临把消息已读,然后洗脸换了身衣服出门。
他不知道陈末野昨天是什么时候走的,但那本外文小说的书签已经别在最后一页,应该是已经看完了。
陈末野今晚要去赶飞机,这是他们回国前最后的相触时间,祈临不想错过,所以打算去敲陈末野的房门。
然而刚站到走廊上,就看到楼梯口捧着餐盘的男人。
陈末野换了一件高领毛衣,纯黑色衬着鼻梁上的眼镜,将人衬得冷肃又性感。
“醒了?”陈末野视线先落到他的头发上,祈临的发丝虽然柔软但却不凌乱,显然是已经整理过。
祈临点点头,因为自己就站在他的门前,有些局促:“你起这么早?”
“嗯。”陈末野将托盘放到他跟前,“饿了吗?”
里面放着烤面包和鲜果汁,显然是刚做的。
祈临还没想好要怎么回,陈末野已经推开房门:“进来。”
他房间里的桌子比祈临房间里的大一些,祈临刚坐下,陈末野就先拿起阴叉,支了一小块烤面包递给他。
祈临低头接过时,指尖无意和他触碰到,一点点痒意在上面蔓延,他往上捏了些,抓住了留有叉柄余温的地方。
这顿早饭显得有些安静,因为陈末野一直在低头回手机消息。
祈临无意扫过,备注是教授,内容提到“什么时候回来”。
“行程很赶吗?”祈临咬着面包的声音有点含糊,他低声问。
“嗯,有个新程序要上线,得测试。”陈末野说。
“喔。”祈临对这方面不太懂,没多说什么,低头吃面包。
本来就是计划之外的见面,也只能仓促结束。
昨天去滑雪场的各位玩得很累,别墅里安静了一早上,终于在下午渐渐有了点动静。
许沛然醒来的时候楼下人已经不少了,大家都围坐在沙发上聊天,而她找了一圈才看到自己的师父。
和陈末野坐在一张沙发上,即便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但气氛看起来就是比其他人要微妙。
她下来打了个招呼,先问师父身体怎么样,得到答案才安心下来。
大家都在聊昨天滑雪的趣事,还有人在分享别人出糗的视频。
整装待发的Zane就是这时候下来的,有人看见他手里晃着车钥匙,问了一句才知道是陈末野要先走。
昨天去送茶的女生立即看向陈末野:“待会就要回去了啊?好可惜啊,我们还打算明天去一次滑雪场呢。”
“唉你们可别给陈博士上压力,”Zane说,“就今天这趟旅程,我都是求了他半个月他才临时改主意答应跟我来的,你们这样说,我以后还能不能约他了?”
几个人顿时笑声一片,都说Zane魅力不够大。
女生只好轻叹:“好吧,工作要紧。”
“那祈临呢?”另一个女生问,“你身体好些了吗?明天能去滑雪吗?”
自从陈末野让祈临澄清过他是单身之后,或多或少有人将视线投注到他身上。而滑雪这种容易有肢体接触的项目是最好交友的。
沙发上的视线都聚到祈临跟前,而祈临却下意识去看陈末野的反应。
男人淡然地抿了一口热茶,手腕微抬的间隙,眸光扫了过来。
浅色的琥珀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静得像一汪深潭,可偏偏祈临发现自己好像很喜欢他这样的眼神。
不动声色地带着某种类似训审意味的眼神……莫名的让人心尖痒痒。
“我也不去了。”他说。
大概是两个帅哥接连缺席让大家有些失落,有人叹气:“诶,为什么啊?大帅哥不去滑雪场释放魅力合适吗?”
“因为,”祈临端着手里的热可可,偏过头保持微笑,“在等前男友回心转意。”
祈临说完,回头看向陈末野,视线坦然:“陈博士,晚上的飞机,我送你吧。”
第105章
祈临身体不适, 从聚会早退同样名正言顺,他接了Zane的车钥匙,担过送陈末野去机场一职。
虽然是名义上的司机, 但开车的人其实是陈末野。
许沛然送到了副驾驶门边。
虽然祈临没跟她具体说过自己的私事,但是通过这两天的观察,还有刚刚那句“等男朋友回心转意”,她已经差不多猜到祈临和陈末野的关系了。
过来送行, 也只是有些担心。
“没关系了, 你回去玩吧, ”祈临温和地劝她,“我回去给你发消息,会好好休息的。”
“好吧。”许沛然略一点头,顺便向驾驶座上的陈末野招招手, “陈博士一路平安。”
陈末野嗯了一声,掌心轻缓地扶着方向盘, 偏头看着副驾驶上的人。
因为出来的时候穿得太多, 祈临现在正在整理脖子上的围巾。
他刚把脖子上暖烘烘的围巾摘下来, 就感觉自己的座椅靠背被轻抚了一下。
随后陈末野就倾身过来。
祈临眼睛微微瞪大,随后就感觉陈末野的手擦过自己的肩膀, 然后取出安全带拉到腰侧, 替他扣上。
“走了。”陈末野说。
“哦, 好。”祈临的手落到安全带上, 轻捏了捏。
因为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到前男友的事情,现在坐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祈临反而有点不自在。
他想去观察陈末野的反应, 又不像让自己的想法太明显,所以一时有些无话沉默。
“到机场要一个多小时,”陈末野先开口, “要听歌吗?”
“嗯,好。”祈临点了下屏幕,随意切了首歌。
偏偏打开软件,在播的第一首就是《take me to church》,微哑的男音出来的时候,祈临下意识偏头,却发现陈末野也在看他。
“……好巧。”祈临说。
陈末野视线回落到眼前的路上。
有些旋律仿佛注定是时光的刻度,彼时响在彻盛夏夜晚,如今低徊于凛冬风雪。
祈临的指尖顺着安全带落下些许,在音乐里开口:“你和乐队解约……是因为温聿容吗?”
“不是。”陈末野说,“最开始只签了两年。”
祈临有些诧异:“这么短?”
“因为要回学校。”
最开始公司是想让他学业和事业兼顾的,但陈末野从最开始就拒绝得很直接,当时他和温聿容的关系还没破裂,公司认为他会乖乖续约,认为不能白白浪费名校学子的身份,就同意了。
但陈末野从来就没想过续约。
祈临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他其实有些回避问这方面的问题,昨天也只是提了下周趣,因为这些事最后无法避免地会和温聿容联系起来。
当初就是她一手促成这七年的分别,祈临不想提到她,尤其是在他和陈末野刚联系上……还没取得什么实质性进展的时候。
Zane的歌单有数百首歌,后续随机播放再也没有听到《take me to church》。
很快到达机场,祈临送他进机场。
有些事情很奇妙,明明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看着人来人往的机场,却都想到当初的分别。
如今也是分别,但不一样的是……这场分别是有终点的。
祈临一路上都没说话,陪着他哥去办手续,直到站在安检通道的入口,被工作人员礼貌提醒,祈临才止步。
陈末野看着他,抬手扫了一眼腕表,大概是确认时间有余,才回头走向他。
“祈临。”陈末野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祈临认真地看着他,像一只被吸引注意力的小动物。
“有件事我确认一下,”陈末野看着他,“在别墅里的那句话,是要追我吗?”
祈临飞快地眨了下眼睛,很轻地点了下头,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陈末野的唇上:“嗯……让追吗?”
答案明明只有是与否,陈末野却安静了片刻。
在祈临的心慢慢被钓起来时,跟前的人终于开口:“但是你有前科。”
失信的前科。
祈临微微晃神,没想到他哥会在这个时候问责。
……但他确实表现不好,被陈末野怀疑也是理所当然。
于是,在片刻的思索后,祈临抬手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了下来。
他轻环住了陈末野的颈,搭在他的肩头:“那这个是信物,我一定会回去找你的。”
围巾上有一点点余温,陈末野的指尖勾过垂落的一侧,看着他笃定的表情,忽地俯身。
机场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目的地,保持着礼貌又生疏的距离,唯有他们两个是例外。
祈临看着他骤然靠近的脸愣在原地,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要被吻了吗?
他们和好前的第二个吻?
然而就在唇间即将相触时下来时,眼前的人却停了下来。
陈末野看着祈临错愕失落的眼睛,嗓音温沉:“回见。”
“……回见。”
陈末野转身离开,带走的信物有没落下的吻,还有他的围巾。
*
旅行结束后的一周里,祈临把剩下的事情全部搞定,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他和陈末野重新换了号码,其实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他,但是自己先开口说要追的,所以他才是应该付出行动让陈末野回心转意的人。
熊哥帮他在室内找了一套位置不错的房子,还亲自来接了人。
“都帮你打点好了,家具齐全拎包入住。”熊哥一边开车一边说,“本来我还想着你毕竟那么多年没回来了,要不要带你去吃顿饭,但又想起你这人都是装装样子,压根不喜欢社交。”
熊哥是为数不多知道祈临真实性格的人,所以一切都是顺着他办的:“我买了点菜,待会回去给你做顿饭,也算是替你的厨房拆个封。”
祈临笑了下:“厨房还能拆封?”
“对啊,给你家添点生活气,免得你又像在国外一样,一点生活气没有,家没个家样。”说到这里,熊哥就忍不住又说,“你也单那么久,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得考虑一下感情生活了?”
熊哥在国外吃的苦太多,内心非常向往稳定和家庭,所以看着祈临每天这样独来独往地奔波,总是忍不住操心。
这个话题不是第一次谈,祈临向来习惯随意搪塞两句,所以这次他说完“嗯,在追了”之后,熊哥还没反应过来。
“你无论是学历还是工作都那么拿得出手,脸又长得那么帅,怎么就不考虑……嗯?”熊哥突然瞪大了眼睛,几乎从平时粗犷的深山老熊形象变成了小熊□□,“你刚刚说什么?在追?”
祈临被他这幅表情逗得有点想笑:“开车呢,稳住。”
熊哥反应过来,回过头看着前面,但余光还是频繁地往祈临那边扫:“我草,我走之前你还一副看破红尘准备遁入空门的架势,我才走了多久?俩月不到吧?你就会追人了?”
祈临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轻勾了一下安全带:“本来就会。”
“哪的?合作对象?职场同事?还是你在哪个酒局认识的?”熊哥问。
这问题跟连珠炮似的,祈临思索了一下,认真道:“初恋。”
小熊□□又飞快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什么???”
“……你好好开车。”祈临说。
不怪熊哥惊讶,因为祈临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恋爱过”的迹象。熊哥不是没见过在饭局上有意和祈临接触的女生,但祈临好像压根没长恋爱那根筋,对别人暧昧的心思和话完全免疫。
所以,祈临有初恋这件事,震惊了熊哥一整段高速。
到新家之后,祈临先把行李箱擦干净推进卧室,再换了套舒适的家居服出来的时候,熊哥已经恢复正常了。
“我在路上想了很久,”熊哥说,“你那初恋,是个男的?”
倒也不是祈临哪里没做好,只是他忽然反应过来,如果有个那么深爱的人一直没提起……大概是另有原因。
祈临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但既然已经被察觉到了,他便点头:“嗯。”
见客厅安静下来,祈临垂下眼:“那什么,如果你……”
“行吧,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时尚,”熊哥说,“下次带他跟我吃顿饭,让我看看是多帅才让你为他七年守身如玉。”
“……”祈临偏过头轻笑,“好。”
熊哥长着一张相当古板的脸但是接受良好,聊过了就去厨房料理蔬菜。
客厅里是一张崭新的双人沙发,上面盖着一张棕色的毯子,祈临随意躺下去的时候手臂蹭了一下靠背,忽地一愣。
“怎么了?”熊哥刚好出来,见他发呆便问,“沙发罩子不舒服吗?那是我顺手买回来的便宜货,怕落灰弄脏沙发的,你要不喜欢就换了。”
“不用了。”祈临说,“挺好的。”
躺下去的感觉和小出租屋的沙发一模一样。
直到这一刻,“终于回来了”这个念头才清晰地落实在祈临的意识里。
这里是他未来的家,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小房间,也不再是没有归宿的临时公寓。
祈临望着天花板正有些出神,门铃声忽然传来,随后是熊哥去开门的脚步声。
祈临本以为是买的东西送货上门,结果却听到熊哥略显肃然的嗓音:“小临,有人找。”
回国的事他只和陈末野说过,而也没其他朋友……陈末野来了?
祈临微微一愣,随后迅速从沙发上起来,到门口时看到的就是一脸怨恨并且提着一袋菜的人——
杜彬。
第106章
熊哥拦在两个人跟前, 一脸警惕地看着门外的杜彬。
他对祈临的私事了解甚少,只是觉得来者不善,毕竟要是朋友, 也不会上门摆出一副“你欠我十万”的表情。
还提着一袋菜。
见两个人对视不说话,他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凑到祈临身边小声问:“你朋友?”
祈临刚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杜彬就冷笑一声:“我当然是他朋友。”
祈临知道他是来算账的, 低下头:“嗯, 是我发小。熊哥,你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