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瑰司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她简直一刻也不想在常乐观待下去了。
于是两人便打算再休整一下就往山下走。
听说常喜乐打算走,观里好多道姑来给她们送东西。
“这素斋山下可吃不到的哦,拿着路上吃。”
“有空也再来玩呀喜乐!”
仁心则给她俩拿了个地图,让她们照着下山:“我就不亲自送你们了。”
书念在这几天里早就和常喜乐建立了革命友谊,他站在一边,看起来很舍不得,问她:“喜乐姐姐,你还会再来吗?”
不等喜乐回答,仁心就摸了摸他的头,说:“人有悲欢离合,相逢是缘,该重逢的时候自然会再见。不用让姐姐承诺你会回来。”
书念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没再说什么。
常喜乐却觉得这话有些重。人有七情六欲,在离别时感到不舍再正常不过。哪怕历尽千帆的老人也未必吃得了离别的苦,怎么能要求一个小孩这么早就深谙这样的道理呢?于是她也摸了摸书念的头,安慰他:“书念快快长大,等能下山了,也可以来找姐姐玩。”
书念听这话,也不在意被摸头长不高了。他转头看向仁心,见她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立刻转悲为喜,对常喜乐说:“那我一定要好好吃饭,多睡觉多练功,争取早点长高。长得比你们都高!”
仁心难得被他逗笑了,假装严肃道:“那你还不快点去练功?多运动也是长高的重要因素之一哦。”
书念嘿嘿一笑,对常喜乐鞠了一躬,就往观内的练功院跑去了。
另一边,杨瑰司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她回头等着常喜乐,看起来有些不耐:“喜乐快走吧,我们要趁天黑前下山的。”
“诶!稍等我会儿。”常喜乐应了一声,回头问仁心:“小姨她不在吗?”
她这大侄女要走了,做小姨的好歹来说声再见吧?
“在说我坏话?”唐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几人身后,背着手走上前,嘴角还噙着笑。
“哪能啊,舍不得你。”常喜乐低头,在原地蹭了蹭鞋底,一副别扭样儿。
“拿着。”唐柚把手伸出来,递给常喜乐一沓符和一本书,“听书念说你画符挺有天赋,自己有事没事照着练练吧。”
“谢谢小姨!”常喜乐又惊又喜地接过这两样东西。
“行了,麻溜下山去吧。记得给你妈说一声。”唐柚挥了挥手,余光看到站在远处冷眼看她们几人说笑的杨瑰司。她又拉了常喜乐一把,凑到她耳朵边说了几句话。
等常喜乐拿着地图和杨瑰司往山下走之后。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少了个安平的缘故,既没有两人斗嘴,也没有三人唠嗑,总之是不如上山时那么热闹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安平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安全下山。
安静的环境容易让人多想。
常喜乐不禁又想起分别前杨瑰司曾对她说的话。
“要小心曾经与你分别过一次的同伴。”
“因为,再次见面时,对方不一定是本人。”
常喜乐微微落后杨瑰司一步,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言行举止,的确觉得杨瑰司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不知是否还是为了驱鬼的事。
她犹豫了会开口打破沉默:“瑰司,小姨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杨瑰司正拿着地图仔细研究,回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她。
“她说,鬼怪是三界生灵的一部分。如果不是罪大恶极,能早入轮回也是好事。”常喜乐回忆着唐柚说的话,尽量做到一字不差。
杨瑰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呼出一口气,点点头说:“知道了。”
这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很多,杨瑰司也终于想起来考虑其他事了,她问:“安平呢,他不在?”
常喜乐也还在担忧这件事,她摇了摇头问:“瑰司,你大概从哪里开始不记得事了?我们分开那时是怎么回事你还记得吗?我只记得当时一转眼,你和安平都不见了。”
“记得。我们大概是遇到了鬼打墙或者奇门遁甲一类的东西,所以才会看不见对方,迷失了方向。”杨瑰司表情有些严肃,回忆着当时的情况,说,“安平真的有点奇怪。”
“你莫名不见之后,安平一点也不惊慌。之后他一句话也不和我交流,自顾自地走掉了。他有地图,应该知道常乐观在哪,可是为什么却一直没有来?”杨瑰司一字一句给她分析当时的情况。
常喜乐的心情却五味杂陈。
自从她生病住院开始,实在遇到太多无法理解的事。每个人告诉她的事都不一样,究竟谁好谁坏,谁需要警惕、谁值得信任,凭一个小小的她实在是无法分辨。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杨瑰司,最后只问了一句话:“后来,你没有自己下山,而是来找我了,对吗?”
“对啊。”杨瑰司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这个不重要。你有没有听进去我刚说的话?”
下一秒,她的声音就戛然而止。因为常喜乐用力抱住了她。
“这很重要,瑰司。”尽管所有人都在告诉常喜乐要小心分辨身边人的好坏。很不擅长从语言里分辨出信息的真假,对她来说,最直观的就是看对方做了什么。
君子论迹不论心。
尽管杨瑰司对她并不是知无不言,她都没有害常喜乐的意思。她帮了常喜乐一次又一次,就像那个志怪故事里的狐狸精并没有害与他同行的人。
所以尽管她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常喜乐却不觉得害怕。
“走吧。”常喜乐反牵住杨瑰司的手,坚定道,“下山,陪你去医院。至于安平的事,我自己去问他。”
同样,对安平的事,常喜乐也要自己去判断。
杨瑰司有些不自在,嘟囔着:“这有什么重要的……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但随后她眉头紧锁,突然向着身后怒斥了一声:“谁,出来!”
常喜乐有些紧张地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然而除了绿树红花,什么也没有。
“有人吗?”常喜乐问,她知道杨瑰司有时能感受到常人察觉不到的东西,按照她的理论,她大概就是五感比常人要敏锐些的那一类人。
杨瑰司摇了摇头没说话,她就这么拉着常喜乐和一片草丛对峙了很久。直到草丛动了动,有一只狮子猫从一片灌木窜到了另一丛,气氛才缓和下来。
“岁岁?”虽然那猫跑得很快,常喜乐还是看清了它的白长毛和蓝眼睛。
“岁岁?”杨瑰司见只是一只猫,才松了口气。她重复了一遍常喜乐说的话,有些疑惑,“谁?”
“一只小猫,岁岁是我给它取的名字。”常喜乐笑了笑,猜岁岁是在陪她们一块下山。
她回想起之前和摄影部一起去写生采风,深夜在树林里迷路时遇到的那只引路猫。会不会也是岁岁?
“它是只好猫,没事的,我们接着走吧。”常喜乐对杨瑰司笑了笑。
第37章 我死几天了?请你来参加我的葬礼……
下山的路不算难走,常喜乐走过一回,跟着杨瑰司一起看地图。
这地图算是画得很详尽了,看着看着,常喜乐“咦”了一声。
“怎么了?”杨瑰司问。
“按理说,这里应该要有个笑语娘娘观的。”常喜乐点了点下山途径的某个位置,喃喃自语,“难道是没画出来?”
倒也合理。毕竟笑语娘娘观的那位道士为了招揽她这个信徒,一开始也不愿意在地图上标出常乐观的位置呢。
说到这,她突然想到,昨晚上小姨说她曾被带去拜笑语娘娘为义母,还真是有缘分。看来非常有必要带着香火花果来还愿了。为昨天的指路,也为先前多年的庇护。
“没听说过。”杨瑰司摇了摇头,因为摇头的幅度大了些,捂住头“嘶”了一声。
“还是先下山给你看病吧,这个回头再说。”常喜乐扶住杨瑰司,笑眯眯带过了这个话题。
等到医院做完检查,确认杨瑰司头上的伤没有大碍后。常喜乐才催着杨瑰司回宿舍休整,然而杨瑰司不愿意回宿舍,她有些失魂落魄地对常喜乐说:“我想回我租的房子休息。”
“好吧。”宿舍毕竟空间小,不是最适合休息的地方。常喜乐送杨瑰司到公寓门口后就准备离开,被杨瑰司拉住了袖子。
“怎么了?”常喜乐耐心地问她。
“你管唐柚叫……小姨?”她像是憋了一路,终于没忍住在分别的时候问了出来。
“对呀。当时你状态不太好,我就没向你介绍。”常喜乐点头。
杨瑰司低下头,有些艰难地问:“她临走前给你的东西,能不能让我看看?”
“当然。”常喜乐从包里拿出妥善放好的那一沓符纸和那本书递给杨瑰司。
杨瑰司很珍惜地接过这两样东西,在符上已经干涸的字迹上摸了摸,随后又翻开那本书,看到每页纸上特有的笔迹,沉默了很久。
常喜乐见杨瑰司看得入神,猜她也对这画符的事情感兴趣,问:“这些都是她给我防身用的,如果你想学,我可以借你一段时间。”
杨瑰司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摇摇头把东西还给了常喜乐,笑了笑:“没事,我就是看看。这些,我自己也能学会的。”
“好。”常喜乐叮嘱她,“但你也注意休息,身体没好之前就不要急着练这些啦。”
等常喜乐出了小区大门,也没有急着回宿舍,而是打开手机,准备再打一遍安平的电话。
但她还没来得及拨出,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嘿,你还能听见吗?”那声音很熟悉,但不如原来中气十足,听着语气微弱了许多。
是戴山雁在呼唤她。
常喜乐低头拿出身上的绛紫色锦囊,随之勾出来的是念慈给她的橙色锦囊。这么放在一起看,两个锦囊的纹路非常像,只有颜色上的区别,看来是常乐观的特色。
当时在念慈面前,常喜乐就是想拿两个锦囊出来对比。只是想起了戴山雁的存在才忍住了。
“我能听见,怎么了山雁?”常喜乐问她,不禁想起唐柚对自己的叮嘱——永远不要完全相信妖鬼。
戴山雁像是憋了好几天,急着问她:“你知不知道,我死了有几天了?”
嚯,常喜乐真是一辈子也没被人问过这种问题。她犹豫了一会儿,竟然真的认真计算起来,然后告诉戴山雁:“差不多有九天了。”
戴山雁的声音肉眼可见焦急起来:“啊……那停灵也快要结束了。”
不等常喜乐说话,她又问:“你愿意陪我去一趟我的葬礼吗?”
“什么?”常喜乐愣了愣。
戴山雁似乎很怕她不愿意,解释道:“我倒不是舍不得什么,只是很想知道我家里人在我死后是什么反应。”
“还有我的好朋友、仇人、暗恋我的人、我暗恋的人,我都好奇。”戴山雁一一细数一番,她补充道,“如果你愿意陪我去的话,我可以把我攒的私房钱给你!”
常喜乐愣神只是因为从没听过这样的要求,她当然愿意帮戴山雁,听到这也回绝了她许诺的好处:“这不算什么,但是你的钱我不能随便要,还是留给你家里人比较好。”
况且,拿走死去的人许诺的财产究竟合不合法还两说吧?
“他们才不缺我这三瓜两枣的,你就收下吧。”戴山雁的语调轻快而不容置疑。
“这个到时候再说,你先告诉我葬礼大概的时间和地点在哪。”常喜乐打断她,直切入问题的要点。
“在我家。”戴山雁回答得很快,“从前爷爷去世的时候就是这么操办的。”
常喜乐又问:“请问你家在?”
“嗯……”戴山雁沉思片刻,讷讷道,“不知道。”
“这是你家诶?”常喜乐震撼,“是你本来就不知道,还是说人死后会忘记家在什么地方吗?”
“平常出门都有司机呀,我不需要记住地址的。”戴山雁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很快她就想到了解决办法,“你去网上搜一下,山城戴家、戴永辉。”
“你们家这么有名吗。”常喜乐拿出手机替她搜了下,看着网页上出现的词条,不禁瞪大了眼睛。
不只是有名。
还有钱、有权。
悬在网页最顶端的那个新闻标题就是:房产大亨戴永辉的女儿戴山雁,突发疾病逝世,年仅二十岁。
照片里有对略显沧桑的夫妻,男人神情肃穆、眼眶泛红,而女人则趴在棺材上嚎啕大哭。在照片的角落还站着许多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你看看网上有没有戴家山庄地址。”戴山雁不知道常喜乐看到了什么,只是继续指挥。好像还没有意识到她的死亡给身边的人带来了什么。
常喜乐照着戴山雁说的信息查找,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戴山雁选得痛快。
“我找到你家地址了。”
“坏消息呢?”
“门禁森严,我这种普通小市民好像进不去。”
戴山雁觉得这不是问题:“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家没有人敢拦你。更何况,来者是客,不会有人赶你走的。”
戴女士的语气很狂,常喜乐决定相信她。明天就是葬礼的最后一天,两人决定明天一大早就出发。
常喜乐照小姨嘱咐的,给妈妈打了一通电话,大意就是她国庆不回家了。
“为什么呀?前几天不是还说想家吗?”唐柿心拿出美食诱惑大法,“你爸可是专门去市集上最肥美的螃蟹,回来给你做红烧螃蟹哦?”
“还有糖醋鱼、椒盐虾、蒜蓉粉丝白菜……”唐柿心女士继续掰着指头列。
常喜乐听得立刻道心动摇。她深吸了一口气,坚定道:“妈,我真的回不去,得去参加朋友的葬礼。”
“啊?”唐柿心惊了一下,问,“这是怎么了?你朋友年纪不大吧?”
“嗯……所以我还是等寒假再回家吧,到时候再尝你的手艺。”常喜乐举着电话,在原地踢了踢路上的石子。
“行,到时候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唐柿心又嘱咐了几句,两人才挂了电话。
收起手机后,常喜乐继续往宿舍楼走去。
昨天班长说,方信艾也没去上课。她不是睡过头,而是昏迷了。这事可大可小,常喜乐放心不下。
等她走过距离宿舍楼不远的紫藤长廊时,看见石头长椅上躺着一只眼熟的白色长毛猫。
常喜乐轻手轻脚地走近那只猫,打量半天后,判断——是岁岁。
它看起来困得不得了,蜷缩成一团睡得很熟。常喜乐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本来想质问它怎么不告而别的话也没再出口了。
但都见过面了,不打个招呼还是有些心痒痒。常喜乐眼睛咕噜一转,就想到个坏点子。她从自己头上摘下个粉色的蝴蝶发夹,悄悄地别在岁岁额前的白色长毛上。
常喜乐自顾自欣赏了一会儿岁岁的睡颜,没忍住吃吃笑起来,拿出手机给它拍了张照。这一下看到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去找方信艾的。常喜乐冲岁岁挥了挥手,用气音告别:“下次见,别再悄悄跑掉啦!”
等常喜乐打开宿舍大门的时候,看见桌前空无一人,而方信艾床前的扶梯边摆着一双拖鞋。
这都已经下午了,方信艾居然还没起床。常喜乐忍不住回想一些大学生因熬夜过度而猝死的新闻,秉持着安全至上的原则轻轻拍打着她床边的栏杆,低声呼唤她:“小艾,小艾,醒一醒。”
过了一会都没动静,常喜乐不禁有些着急了,又用力拍了拍栏杆,想着如果还是叫不醒,就带人去看医生。
“哇!”床帘里却传来一声惊呼,从两片紧闭的窗帘布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来,是神采奕奕的方信艾,她摘下耳机,看清楚是谁之后才呼出一口气来,拍拍胸口说,“喜乐?你吓死我啦!”
“我以为你又昏过去了呢。”常喜乐看人醒着才放下心来,挑了挑眉问她,“光天化日的,怎么吓成这样?”
“在看恐怖向直播呀。”方信艾晃了晃手机,“你和小杨什么时候下的山?刚手机提醒我她开播了,我闲着无聊就打开看了。”
“瑰司开播了?”常喜乐眼睛睁得更大了,医生才嘱咐她最近要注意休息,她把东西放在桌子上,也拿出平板开始看。
画面中,杨瑰司戴着面具坐在她的书房里。她今天没有化妆、唇色有些苍白,也不怎么回应弹幕,但因为她平常就有些高冷,观众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不同。
此时她正在和某位观众连麦,常喜乐进来的时候,那位id是“我真服了”的男粉丝正在讲他的故事。
“我是个自由职业者,最近刚搬家,平常的工作就是在家里码字。但是我最近总觉得,脖子特别特别酸痛,而且后颈那块总是发冷。”
“长时间久坐和不正确的坐姿导致的肩颈痛?”杨瑰司判断。
“不不,不一样。我在以前的家里,一天这么坐个六七小时也是有的,也没这些症状。但现在,有时候哪怕我只是直坐着放空,后颈部也还是痛。”那男粉丝话说到一半,就被家里养的一只黑猫打断了。那黑猫借助他的膝盖跳到桌面上,对着男人的方向不住地喵喵叫。
“煤球,别吵。”他斥责了猫一声,就继续对鬼司说,“所以,我就想说这屋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风水不好之类的。”
常喜乐听着听着,神情就凝重起来。她看向画面里的杨瑰司,想知道她会怎么说。
然而杨瑰司还是面无表情,她沉默着。
弹幕里快速划过很多评论,有一部分觉得这就是久坐导致的,还有部分催鬼司快点回答。甚至有隔空赌这次是灵异事件还是走进科学的。
然而,随着沉默的时间变长,观众们也有些坐不住了。
那位“我真服了”先开口,犹豫着问:“鬼司,你能解决我的问题吗?”
沉默终于是有时限的,杨瑰司好像做了个很重大的决定,她说:“我以后可能不直播了。”
弹幕顿时炸了锅。
“为什么呀?”
“因为回答不了吗?”
“不要呀呜呜呜,鬼司你就算什么都不会,就坐在这唠嗑我也爱听。”
杨瑰司皱了皱眉,无奈道:“我的确解……”解决不了。然而,她话还没说完,手边的手机突然叮叮响了一声。
说话被打断,杨瑰司不耐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这一眼,让她的眼睛瞪大了。
下一秒,鬼司挺直了身体,问:“你问问你的房东,房子里有没有发生过凶案。”
“什么……?”那男粉愣了愣,讷讷道,“不会吧。”
“而且,很有可能是自杀。就在你这个房间。”
第38章 送你安平,这是什么?
这话听着毫无根据,然而弹幕、包括连麦的男粉丝本人都有些相信了。
无他,上回那个隔壁房东绑架租客的事件还历历在目。没人知道鬼司是怎么得知这些信息的,但她所说的总是真相。
“我真服了”半信半疑地开始发信息给房东。
这一回,杨瑰司却不如她表面上那么笃定。在等待粉丝房东回复期间,她悄悄切出了刚才看到的聊天窗口。
页面还停留在常喜乐发来的消息。
(^v^):[房间里吊死过人,在吊灯上。]
王鬼:[你是怎么知道的?]
常喜乐看直播看得正揪心呢,后面床上的方信艾还一个劲自言自语:“真的假的啊?居然是凶宅,这也太吓人了。”
结果杨瑰司还有空给她回消息。
(^v^):[你就这么相信我了?]
王鬼:[信啊]
常喜乐是那个人的亲人。她说的话,杨瑰司愿意相信。
常喜乐犹豫了一会儿,觉得杨瑰司值得信任。
(^v^):[听他养的黑猫说的,它刚一直冲着主人身后方向叫,就是在说吊灯上挂着个人。]
来不及问常喜乐为什么能听懂猫说话了,男粉问完房东后,皱着眉对镜头说:“房东说,绝对没有的事儿。”
弹幕里还在给他支招:
“你就这么问人家肯定不承认呀!”
“你不能不确定地问,你得质问。在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撒谎的人是不会说真话的。”
偶尔也有路人疑惑:“为啥大家都这么相信主播?她要说的是假话,那对房东来说岂不是无妄之灾?”
杨瑰司却从这些信息里发现了些端倪,她偏了偏头,目光紧锁到对方身后的某个位置,问:“你家猫平常就喜欢叫吗?它这样多久了。”
“我家猫以前很乖的。”男粉丝把黑猫拥在怀里抚摸着安抚情绪,但镜头里能看到,猫还紧紧盯着主人背后的方向,看样子十分警惕,“但是自从搬家之后,它就不太习惯这里的环境,老是在屋里叫。”
杨瑰司继续说:“你把摄像头移到你的窗户边上。”
男粉丝懵懵的,但立刻照做。
“拉开窗帘。”她指示道。
唰。
随着窗帘被利索地拉开,墙壁上挂的一串花纹复杂的铃铛就赫然显露出来,被窗帘带动得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你挂的?”杨瑰司问。
“不……不是啊。”男粉丝否认,他看着这串铃铛,莫名觉得心里毛毛的,“这是啥呀?”
“带我在你房间四个角落看看,方便吗?”杨瑰司没直接回答他,她还需要更多信息。
男粉丝立刻拿着手机沿着房间四周走,他没走几步,杨瑰司就点出房间里原本被人忽略的东西——每个角落都挂着一串铃铛。
“都是你房东留下来的?”杨瑰司笑一声,“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要挂这些吗?”
“我以为装饰品来着。”男粉丝大着胆子问,“我要把这些铃铛摘下来不?”
“从符文来看,这叫做辟邪铃,本身有没有作用另说。但你房东把他们布置在房间里,就已经说明了他心里有鬼。这些只是乍一下能看到的装饰,回头你再在房间的角落里找找有没有房东留下的东西。不过,我建议你最好还是找机会搬走。”在得出答案后,杨瑰司反而显得放松了下来,她半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唇色也随之红润起来。
男粉丝把这些铃铛都拍了个照,又坐回椅子上,开始质问房东。
而弹幕里则炸开了锅,有部分人觉得毛骨悚然,还有一部分接着疑惑:
“666,主播都是咋知道这些的?”
“还没说呢,这和他一坐椅子上就脖子疼有啥关系?”
杨瑰司的手搭在头上,有规律地用食指点着太阳穴,如果是以前的她,或许能回答这个问题,但现在,她并不知道。
或许,得看那只黑猫究竟看到了些什么吧?
话音刚落,那黑猫又对着主人身后叫起来。它扒着主人的衬衫想往他肩膀上爬,对着他的后领口又抓又咬的。
杨瑰司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机,果然,下一秒就传来“叮铃”一声响。
(^v^):[吊死鬼的脚尖……在长年的晃荡中不间断地踢着他的后颈脖。]
常喜乐打完这段字就一阵恶寒,怪不得他养的那只黑猫长时间处于不安的状态下。换谁看到这种场景能安心睡觉?
那男粉听完鬼司转述,再也坐不下去了,又转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很快他就激动地对鬼司说:“房东承认了,这是凶宅!”
弹幕也补充了几句:“房东在签订合同的时候隐瞒房屋是凶宅的情况,我记得好像是可以商量退租的?你去找律师了解一下吧。”
“这也太倒霉了,不能细想……”
“我赢啦!我就说是灵异事件吧哈哈哈哈哈哈!赌了几十次,总算给我猜对一回!”
“楼上也太犟了哈哈哈哈哈,好险每次都是无奖竞猜。”
这事儿就算是解决了。
然而杨瑰司却并不显得很高兴,她沉默地看着热闹的弹幕里的语句和来自一些粉丝大方的打赏,还是决定把原本要说的话说完。
“这个频道,可能要面临一段时间的停播,你们不用等我。”
她没有管弹幕铺天盖地的疑问,只是结束了直播。
常喜乐看着黑色屏幕上“您所关注的主播已下播,5秒后切换下一个视频”的提示,听刚才还直呼“可怕”的方信艾不可思议地问:“什么情况?她这是要退网吗?”
她拿起手机,也问了同一个问题。
(^v^):[什么情况?]
杨瑰司似乎知道她要来问,回得很迅速。
王鬼:[给我一点时间。]
王鬼:[以后再告诉你。]
常喜乐点点头,接受每个人都有暂时说不出口的秘密。她深呼出一口气,想到自己也间接帮助了一个被鬼魂困扰的人,心里莫名涌上说不出的感觉。
原来这个奇怪的能力,也可以帮助别人吗?
叮叮,手机又响了一声。
杨瑰司不是刚回过消息吗?常喜乐有些疑惑地拿起手机,来信人却不是她想的那个。
过去的几个小时,常喜乐给安平打了几个电话都显示未接,最后发了条消息,请对方有空时回复。
就在刚才,安平回复了。
他说:[我在画室]
他没有解释自己怎么走散了,也没告诉她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接电话。
常喜乐深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
“你又要出门呀?”方信艾听见动静又翻身坐起来,她拉开床帘一角可怜巴巴地问,“才刚回来怎么又要走?”
“我有点事。”常喜乐安抚性地对她一笑,“乖,小艾,等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
“好吧……”方信艾点点头表示批准,她嘟囔着,“这两天你们不在,我一个人住在寝室总觉得怪怪的。你要早点回来哦!”
“我觉得少刷点灵异向直播会更管用噢!”常喜乐笑着把宿舍门带上。
已经到了国庆假期,大学生们有回家的、结伴旅游的、宅在宿舍的……总之街上的人非常少,教学楼里就更不用说了。
常喜乐走到那栋熟悉的红砖楼,这一整栋建筑安静得几乎没有生气,让人很难相信里面还有人在。
她顺着楼梯走到了顶楼,穿过长廊来到了末间画室,随后敲了敲门。
“请进。”熟悉的人声响起。
常喜乐按下门把手,走进房间,映入眼帘的是安平的背影。
他的正对面是一扇欧式拱形窗,两扇木窗门打开,透过窗户能看见落日在远山中慢慢沉没,天际的云彩被壮烈的色彩晕染,像在渗血。
安平没有回头,用画笔蘸了颜料在他的画板上滑开一道痕迹,分明是很随性的一笔,却在云霞间加了一只飞鸟,使整幅画莫名涌现出了生命的气息。
常喜乐慢慢走到他身旁,脚下木板年代有些久远,随着重力变化发出“吱呀”响声。她的视线从这幅画转移到了安平的头顶。
咦?
她无声的疑惑,把手轻轻搭在了安平的鬓边。
与此同时,安平终于完成了他作的画,神采飞扬地转过头来,弯唇笑着说:“我画完了!”
常喜乐扬眉,看向刚才被他遮住一大半的那幅画。熟悉的结构,她想起来了,这是上一回来画室找安平的时候,他在绘制的那幅落日余晖图。
“……好漂亮。”常喜乐差点没有找到自己的声音。在来之前,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安平,然而现在却只能说出赞美的话来。
尽管第一次见这幅画时,它还只是个半成品,就已经能让人看出来其技艺不俗。然而常喜乐没想到,在安平完成这一整幅画之后,其笔墨间喷涌出来的自然壮丽之美却如此让人动容。
言辞之匮乏让她说不出太多溢美之词,只是眼睛不眨地盯着这幅画,想观察其间的每一处细节。
安平的眼睛亮亮的,他不错眼地看着常喜乐显出痴迷的神色来,笑着说:“送给你。”
“什么?”常喜乐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很快她就想起来,安平当时说过,等这幅画作完就送给她。那时只以为是句无心的承诺,连画会不会接着画完也未可知。没想到安平却一直记在心上。
她又把视线还给了安平,他仰头看着常喜乐,落日的光辉透过窗洒在他的脸上,湖蓝色的瞳孔泛出漂亮的光泽,她几乎能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他讨赏的意图实在太明显,简直像一只小猫摇着尾巴求夸奖。
常喜乐摸了摸他的头发,仿佛是一种嘉奖。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就让安平有些笑不出来。
“安平,这是什么?”她流连的指尖从发顶摸到了他鬓间的蝴蝶发夹,从唇角溢出一个带笑的语气词,“嗯?”
第39章 谁送的?是我爱人送我的
安平的笑意凝在唇角,向鬓边伸手。他的尾指先是碰到常喜乐的指尖,然后才是那个陌生的蝴蝶发夹。常喜乐顿了顿,缩回手来。
他摘下发夹放在手心端详,一时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常喜乐也没有说话,尽管她心里的疑问已经如翻江倒海般快要涌出来。这个发夹,是她在手工店亲手制作的,上面的小钻掉了一颗,全世界只此一个,应该戴在岁岁的头上才对。
“安平,我们在山上走散之后,你去了哪?”
“为什么我一直联系不上你?”
“这个发夹,为什么会在你这?”
安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因为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所以哪怕你自认为遇到了好鬼、好妖怪,也一刻也不该全然相信它们。]
唐柚曾经这样告诫过常喜乐。
可是,常喜乐想着,难道与人相处,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你又怎么知道,朝夕相处的人,底子里究竟是黑是白?
回答不了,没有关系。常喜乐笑着说:“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再做恋人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分手,安平听得懂。
“你不再喜欢我了吗?”他的嘴角彻底平了下来,他微微抬头,依旧仰视着常喜乐。安平的神情并不显得震惊,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然而却显得悲凉。
“你实在有太多的秘密,我看不懂你。”常喜乐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否认“不喜欢安平”这句话,还是只觉得无奈。
“况且,我们一点也不像恋人呀?”常喜乐想起方信艾之前对他俩状态的点评,觉得这话一点不错。她没忍住低头笑了笑,总结道,“在弄懂究竟什么是“爱”之前,我们还是先做朋友吧?”
如果安平只是她认识的一个朋友,他有再多的秘密不愿告诉常喜乐,她也不会有一点波澜。但他不只是她的普通朋友,长此以往,常喜乐心里也会有疑虑、有猜忌、有愤怒,说不定两人反而会闹到死生不复相见的程度。
所以,到此为止,也算是及时止损。
常喜乐离开画室前,被安平拦住了。
他并没有说挽留的话,只是把刚作好的画交给她:“说好了要送你。”
按理说前脚刚跟人提完分手,对这样饱含心血的礼物是应该拒绝的。常喜乐纠结地看向这幅画,欲言又止。
无他,她是真的很喜欢这幅画。
安平显然也看出了她的动摇,垂眸,抬起手晃了晃她留下的蝴蝶发夹,说:“就当是回礼了。”
说完,他把这画交到常喜乐手中,就不容拒绝地坐回了画板前。
远山间早已经不见太阳的影子,但散落的云霞如火烧,犹能从中窥见方才壮丽景色的一角。
常喜乐在石板路上慢吞吞地走,视线一直没离开手中的那幅画。
分手是原本就决定好的结果,安平也没有像传说中的前男友那样纠缠她,一切都很顺利。但不知为何,常喜乐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真是很漂亮,难怪你不舍得。”身边突然冒出个声音,吓了她一大跳。
“谁说我不舍得他的,我可是果断地提了分手好吗?”常喜乐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反驳。
“我说的是画。”
戴山雁平淡的五个字让常喜乐迅速恼羞成怒。她木着脸说:“下次说话提前讲一声,不然把我吓死了谁替你去参加葬礼?”
“好好好——”戴山雁没再逗常喜乐,她哄着常喜乐,想让她开心些,“你很喜欢这幅画吗?我家里有一幅比这好看的,那可是名家大师之作,有钱也买不来。喜欢的话我也送你了。”
“是吗?”常喜乐并不太心动,她说,“可是这幅画已经够美了。”她不需要更好看的。
安平其实没有常喜乐想的那么淡定。
他坐在窗前,按理说应该再画一幅,但怎么也拿不起笔。
常喜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不喜欢我了吗?
“恋人之间应该是什么样的?”他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点点繁星,问。
“我早就说过啦,你不应该只顾自己待着,偶尔也该出去走走。”窗外传来老者悠悠的叹息,“离开这破画室吧,去看看外面的人们都是怎么相爱的。”
“只是一群俗人。”安平完全不感兴趣,他眉目冷淡,再也没有面对那个人时的温暖笑意。
“爱本身就是俗物。”老者反而笑了起来,他没再劝说,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感叹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过了一会儿,画室的门被关上,传来锁扣的声响。月光照进小屋,里头空荡荡的,而放眼望向那扇大窗之外,也分明是空无一人。
“我该去哪?”
“车站,或者机场?人世间的别离与重逢有一半都在那儿。”
时值国庆,车站内外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热闹到简直有些嘈杂。
安平深吸了一口气,忍住转头就走的冲动,试着沉下心来。他干脆地在墙边摆了个椅子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画板,开始画素描。
“陈世远!你走之前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男人拉着个行李箱,把衣领一立遮住自己的脸就准备过安检。然而身后穿着单薄的女人一下就认出了他,冲出来揪住他的衣袖,她的妆花了,看起来像是刚哭了一场。
“逢场作戏你懂不懂啊?谁认真谁就输了!”男人神情不耐地对女人说。
然后又是新的一轮争吵。
安平的笔顿了顿。
“我真的走啦,你别再送我了。”另一边,有一对情侣正在告别。男人替女友整理着衣领,他眉目放松,相比因离别而眼眶泛红的女友来说似乎略显开心。过安检的时候,女人还在催他,“早点回家吧,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
然而男人拿出身份证也刷过了安检,他对着女友震惊的脸,得逞似的笑起来:“我也买了票,陪你去恒州,我们不用异地啦!”
女人揽住男友的脖子又哭又笑地跳起来。
远处有个穿旗袍的女人拎着小行李箱慢慢往车站出口走,隔着长长的围栏,一个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安娜!”栏杆外,一个穿牛仔外套黑长裤的短发女孩抱着一大束花大喊着那女孩的名字。
旗袍女孩原本在愣神,等看清对方的脸后立刻激动地语无伦次,她一路小跑着往站外走,最后干脆撒开了行李箱,抱住那短发女孩的脖颈,低声抽泣起来:“我以为你不来了!”
“你不理我,难道我就不理你啦?”短发女孩哼了她一声,“我这辈子做鬼都要缠着你,你就等着吧!”
安平的笔尖有规律地在纸上敲打,他若有所思。
人这样的生物,总是喜欢以眼泪表达感情。
离别哭泣、团聚也流泪,让人怎么分得清?
时间越来越晚,车站内的人逐渐变少。安平垂着眼,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然而他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一团东西散落的声音。一抬眼,就见无数圆润的鲜艳的橙子向他滚来,安平下意识弯腰拦住几个橙子的“逃狱”。他抬起头,看见一对年过七十的老夫妻在一边。
那老先生左手牵着他的老伴,右手拎着个行李箱。那行李箱上挂着个袋子,但现在上面破了个大洞,里头的橙子全都滚落出来。老先生瞪着眼睛想去捡,又犹豫着不敢撒开他老伴的手。
那老太太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身边的人上,她仰头望着天空,指着月亮娴静地笑:“你瞧,这太阳怎么像个钩子?”
安平把包里的画纸和笔抽了出来,他一个个捡起地上的橙子装进布包里,走去递给那位老先生。
“谢谢你啊年轻人。”老先生很感激地接过这包,从里头拿出几个橙子来递给他,比划道,“这个,给你吃。”
安平犹豫着,接过了一个。他注意到老太太的视线。她的头发花白,笑容慈祥,对着安平笑:“你几岁啦,怎么头发比我还要白?”
安平顿了顿,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老先生连忙向安平赔礼:“啊……我夫人生病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看了眼时间,有些着急:“我得赶车,好不容易约到了明天的专家给她看病。这个包……”他想把包还给安平,然而身上并没有地方再安置这好些个橙子了。
安平把包往老先生的方向一推,说:“送你吧,我还有很多这样的布包。”他不容拒绝地接过老先生手上的行李箱,和他们一起往站内走。
等要过安检的时候,老先生再三对他表示着感谢。老太太在丈夫为自己整理头发时却突然闹了起来:“你是谁呀!我根本不认识你,走开!走开!”
老先生不厌其烦地对她解释:“我是华安呐,你不记得我啦?”
好不容易,老太太才又安静了下来,只是神情怔忪,不住地又问:“华安呐,你怎么变得这么老啦?”
老先生笑起来:“是啊,瑞平,咱们都是老人家啦。”
安平怕他们还有需要自己搭把手的地方,等在一边送他们过安检。等候的时候,老太太突然指了指安平。
她指的是安平的鬓发间,温柔地笑起来:“这个,好看,像华安送我的那个。”
是安平发间夹着的蝴蝶结。
“你还记得呐?”老先生注视着爱人,神情变得无限温柔,他转头对在状况外的安平解释道,“是我年轻时候送她的定情信物,那时候条件不好,送个发夹就能高兴很久。她呀,现在只记得那些时候的事儿。”
“不会觉得辛苦吗?”安平今晚一直安静地观察着身边所有的人和事,这是他第一次提问。问老先生,也问这许多在俗世间挣扎的人们。
“当然辛苦啊。”老先生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不辛苦”“是我应该做的”之类的场面话,但他的神情间也没有任何怨怼之意,“可我还是稀罕她。”
“她也爱我。”他一如当年般爱恋地摸了摸妻子的脸,毫不在意她脸上起的皱纹,他像对安平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她只是不记得我了。”
等他们快要排到队伍第一个了,老先生向安平道别:“今天真的谢谢你啦,年轻人。”
安平站在原地,看他牵着她的手,步履蹒跚地向前走。
“先生!”他突然喊了一声,那老先生转过头来,看见这位年轻人指了指头上那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漂亮发夹。
“这个。”他弯唇,露出几乎算是他今晚最灿烂的笑来,很有些骄傲地说,“也是我爱人送我的!”
老先生愣了愣,立刻爽朗地笑起来,他向安平比了个大拇指,张口说了些什么。因为距离遥远,声音隔着人群传过来时已经很模糊。
但安平听清了。
他说:
“也祝你们白头偕老呐!”
第40章 遗愿谁允许你穿成这样?
“你平常出门多吗?”常喜乐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窗边,一边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树影,一边开口询问。
尽管她起了个大早,公交车依然满载,大概因为国庆,目的地又在景区,许多人都起早出游了。
常喜乐的短发略微炸毛,发顶还翘着呆毛,一看就是急匆匆没梳头就出门了,只用头戴式耳机作为装饰压了压。车上坐得近的人猜这小姑娘在打电话,见怪不怪地继续闭眼打瞌睡。
然而,常喜乐的耳机里没有一点声音。
“生病,不怎么出门。”戴山雁的声音从她包里的锦囊传出来,然而除了常喜乐,其他人都听不见这声音。戴山雁入神地望着延公路展开的那一望无际的荷花莲叶——以前她从不知道家附近还有这样的地方。
“你家离市区这么远,去哪不都得花很长时间吗?”常喜乐提前一晚上查好路线,发现戴家山庄坐落在偏远的景区之中,要到那儿得先坐地铁,再换乘两次公交。
“做什么都不用出门,会有人提前准备好送来。”戴山雁似乎心情不太好,言简意赅。
也是,毕竟谁参加自己的葬礼前能保持心情愉悦呢?
“行叭。”常喜乐又对着窗户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看了看自己穿的这身银纹绑带连衣裙,犹豫着问,“话说,我就穿成这样来你的葬礼,真的合适吗?”
听到这话,周围的乘客都没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常喜乐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她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来,看着窗外继续说:“玩剧本杀当然也得符合角色啦!”
哦,剧本杀,是小年轻玩的东西。乘客们又理解了似的转回头去。
“怎么不合适?我遗言上早就写好了,参加我的葬礼必须穿得漂漂亮亮的。我不想葬礼上一片黑色,难看死了。”为此,戴山雁在前一天晚上非常用心地指挥常喜乐把衣柜里的储备全掏出来,最后选了一件最顺眼的裙子,指定要常喜乐穿来她的葬礼。
这身连衣裙是常喜乐成年那天她妈妈——也就是唐柿心女士送的,专门照着她的身量找人定制了一件。乍一看设计简单,但上头的花苞袖、抽皱腰身、银色浅纹都给它增添了别样的质感。唐柿心就喜欢给自个儿女儿往这种小蛋糕似的方向打扮,跟小时候过家家一样有意思。
奈何这样式儿的衣服常喜乐基本没穿过,比起裙子她更喜欢穿宽松T恤和大裤衩。
“但你穿这身挤公交确实是我没想到的。”戴山雁默默补充完。
“打车要七十块。”常喜乐强调,“你懂七十是什么概念吗?是我两天的饭钱。”
而地铁转景区公交可以半价乘坐,总花费不超七元,常喜乐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后者。
“合理。”戴山雁被常喜乐算的这笔账说服了,她继续沉默地看窗外风景。
等常喜乐下了公交车,顶着清晨冷冽的寒风又走了一段路,看着身边不断有她不认识但看牌子似乎很贵的车经过后,她大概就知道自己走对了方向。
但说实话,这段通往山庄的路属实有点长了。
“早知道穿个外套了。”常喜乐吸了吸鼻子,注意到有辆车减速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喜乐?”后排车窗缓缓落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青年男人神情惊讶,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常喜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直到对方的笑容都有些僵硬的时候,她才恍然道:“陈墨芯?”
是山城大学那个摄影部的学长。
“你怎么会在这?”陈墨芯笑了笑,明知故问。
常喜乐又被风吹了一道,冷得想打喷嚏了。她皮笑肉不笑地准备结束这场没有意义的寒暄:“来秋游。”随后一转身继续往山上的方向走了。
“你认识那个黑心的男的?”一直沉默不语的戴山雁突然说话了。
“黑心?”常喜乐听她这么形容,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说陈墨芯啊?”
“差不多吧,一个意思。”戴山雁哼了一声,“他是我爸发小的儿子,但人有点装。我不喜欢他。”
真是英雌所见略同,常喜乐还打算说点什么,就注意到那辆车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在常喜乐回头之后,陈墨芯立刻抬手示意司机停车。他刚才隐约听到常喜乐离开后还念叨了一句他的名字,嘴角不禁微微勾起,彰显了其主人的好心情,他邀请道:“上我的车吧,载你一程。”
“不用了。”常喜乐拒绝,然而她没过一会儿就抿着嘴笑了起来,随后眼波带笑的转头小跑离开了。
陈墨轩定定地看她离开的背影,回味着她离开前忍俊不禁的神情,问自家司机:“她刚才是不是害羞了?”
司机师傅干笑着附和了几句,终于结束了这段刹刹开开的行程,一脚油门往半山腰开去。
常喜乐走远之后才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她指责这位刚才差点让她破功的戴女士:“真是的,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地讲笑话啊哈哈哈哈……”
“笑什么,我说错了吗?不要随便上黑心司机的车好不好。”戴山雁对这种事警惕性很高,和她一般年纪的同龄人光是绑架案就经历不知道几回了。
“你说得对。”常喜乐抬眼,她终于来到了山庄的大门口,在她身旁,一辆辆车已经通过西门的门禁开进了山庄。
在常喜乐仍在大门口逡巡时,一身黑色制服的门卫礼貌地询问她:“您是来参加戴小姐的葬礼吗?”
戴家山庄的位置偏远,来客基本都是乘车来。像常喜乐这样步行过来的还真是头一个。
“是的。”常喜乐如实回答,心里却有些没底,因为葬礼性质不同,只有讣告而没有请帖。所以不会出现“你没有被邀请”这样的戏码。但像她这样几乎不认识戴家、与戴山雁也鲜有交集的人,是否能进去呢?
常喜乐曾经问过戴山雁这个问题:“既然没有来客名单,怎么判断谁可以进去,谁又该被拦在门外呢?”
“远道而来即是客,葬礼设在这样的偏远的地方,既然来了,我家不差这点座位。而如果是抱着坏心思来的。”戴山雁冷笑一声,“我家也有的是手段。”
然而门卫还是没有放行,他说:“对逝者应当保持尊重,我家主人希望来客能服装整肃,您还是换件黑色的正装再来吧。”
“说的什么屁话!”她还没作出反应,戴山雁先怒了。常喜乐伸手按了按自己随身戴的小包,示意戴山雁稍安勿躁。
随后她微微一笑,问:“你家主人,是指戴小姐的家人吗?”
见常喜乐不大配合,门卫的礼貌笑容也淡了些,一副这不是废话吗的表情。
常喜乐没有在意,继续说:“也就是说,穿黑衣服来参加葬礼其实是她家人的想法。但山雁生前指定了,希望大家能在她葬礼上穿得漂漂亮亮,尤其不要穿黑色。我觉得,遵从她的遗愿才是真正的尊重逝者吧?”
“这……”门卫犹豫了片刻,他请常喜乐稍等之后回身拿着对讲机说了几句。等他回来后,神情又恢复了毕恭毕敬,微微倾身对她说:“请进。”
常喜乐也点头回礼,随后走进了为她敞开的正大门。
沿路都有侍者站着为客人指路,常喜乐连话也不好和戴山雁多说。她一路穿过花园小径往正厅走。在那个显眼的银色大圆厅在树丛掩映中逐渐显露出来时,常喜乐脚步一顿。
有很多不认识的人或站或坐地在圆厅中寒暄,常喜乐张了张嘴,轻声说:“你看。”
随着乌云蔽日,天光暗下来,山庄被群山环抱,放眼望去四周树影婆娑,那些一身黑衣的人虽然在说话,神情却无悲无喜,活像一个个从山坟里冒出的鬼影。
“所以我就说……一点也不好看。”戴山雁的语气更低落了,“没人在意我说的话,就算是我的葬礼。”
“这些是你的朋友吗?”常喜乐是专门替戴山雁参加她的葬礼的,她想见的人常喜乐都要一一替她见过。
“不算吧,是我爸妈朋友们的孩子。只是同龄人……哦,中间那个是我哥。”人群中隐隐有一个中心,就是那位坐在正中央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他原本应该是负责接待客人的,然而此时却神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围的人都很默契地不去打扰他。
戴山雁没精打采地看了他们一眼。她的身体不好、出门少,同龄人之间的聚会更是很少参加。所以她去世了也不会影响到谁,也许他们也是收到讣告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位姓戴的小姐。至于她哥,一直在国外留学,戴山雁死前重病时他都没回来。她还以为他连葬礼都不会参加呢。
常喜乐沉默片刻,突然问:“你的私房钱藏在哪?”
“在我房间呀。”戴山雁反应过来,“怎么,你改主意了?”
“对啊,准备继承你的遗产。”常喜乐笑着往圆厅走。
“那你等会可得瞅准时机。到时候你去我房间,我还有好多藏品你都可以带走。哎呀!早知道不让你穿这么精致了,连个收东西的口袋都没有。”戴山雁兴奋地盘算起来,没注意到随着常喜乐走进圆厅,空气都沉默了下来。
那位据说是戴山雁哥哥的男人一手搭着太阳穴,在听见声音后抬眼,将目光扫向常喜乐。
平心而论,戴山雁是位美人,即使生重病时五官也深邃美丽,让人一见难忘。她的哥哥和她长得像,也是相当漂亮的长相,只是此刻表情阴沉而显得过于锐利,让人感觉备受压迫。
“谁允许你穿成这样,来参加我妹妹的葬礼?”他冷声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