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寂静,只剩下主持人的声音。
“六千八百万一次。”
“六千八百万两次。”
“六千八百万三次!”
“成交!”
今晚的拍卖会也就到此结束,随着主持人在台上说一些漂亮的结束语,台下的人也放松地开始交流。
隔着纷乱的人群,常喜乐回过头去看那位替Eric电话委托的人,只见到一位穿着白色衬衫在打电话的女士。
不知是不是巧合,她一下就注意到常喜乐看过来的视线,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九点。陈墨芯穿过人群走到戴西港面前与他寒暄:“没想到戴公子也对Prosit的画这么感兴趣,刚才多有得罪了。”
戴西港面无表情地反问:“价高者得,有什么得罪的说法?”
“是啊,我还以为陈家与戴家竞争毫无胜算可言。没想到后面会这样焦灼,还真是让我捏了把汗。”陈墨芯话里有话,他看向常喜乐,此刻已经没了初见面时的戾气,只是笑容里带着阴森的冷气,“这位是戴公子的新女友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似乎已经有男友了哦?”
“你废话太多。”戴西港冷声道,“她是我的客人。你得罪了她,也就等于得罪了戴家。不知道你手上的那些腌臜事,陈家知道几件?敢放心让你出来见人。”
陈墨芯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说话,三人就听见一声呼唤。
“常女士!”
常喜乐回过头,看见刚才那位受委托拍下《蓝瞳》的女士走过来。
常喜乐微微偏头,以眼神表示疑问。
今天晚上,她和戴西港被很多人打断过对话。那些人大多是冲着戴西港来的,偶尔捎带着问候一下常喜乐,语气里也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摆设。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丁素欣。”她向常喜乐伸出手,直接说明自己的来意,“Eric委托我,把今晚拍到的<蓝瞳>作为礼物送给你。”
拍卖会场人流量不算小,此时有些经过的人听到这段对话,不禁放缓了脚步。而戴西港和陈墨芯的表情也各有变化。
Eriann,是德国奢侈品牌“Perlen”的创始人。他因为事务繁忙,没有亲自来C国参与拍卖。而常喜乐这辈子没去过德国,更别谈和这样的人有交集了。
“抱歉。”常喜乐摇了摇头,有些不明白,“但你的委托人怎么会认识我呢?”
“这我就不太了解了。”丁素欣笑了笑,继续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就带您去办理转赠手续。”
飞来横财多是祸端,常喜乐并不想接受这这种没由头的礼物,但她也没急着拒绝。她想,今晚过来,不就是希望知道安平的一点消息吗?
她;问:“我能先去看看那幅画吗?”
丁素欣回答:“当然!”
一时间刚才两个争锋相对的男人都被她忽视。
陈墨芯打量常喜乐的目光变得幽深,六千八百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说送人就送人了?莫非她背后还站着什么大人物不成?
而戴西港则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之情,他问:“需要我陪你去吗?”
常喜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要去多久,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吧。”
“不耽误,我也拍了几样藏品。本来让叶远去核对了,现在我自己去也没什么。况且——”戴西港却笑了笑,话锋一转,“就是时间不早才要陪啊。”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陈墨芯,补充道:“越是到深夜,越容易有些蝇营狗苟之辈出来犯事。”
陈墨芯勾起嘴角,对着戴西港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告辞了,戴公子。”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
但等几人跟随着引导人员来到藏品陈列那层楼时,不同分区的藏品在不一样的廊道,每个藏品又都各自分了不同的房间珍藏。这既是为了方便管理,避免拍品在交付之前受损或丢失。
戴西港知道这里的规矩,也放心这儿的安保。他对常喜乐说:“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常喜乐就跟着丁素欣一起穿过长长的走廊,刚才耽搁了这么一段时间,其他竞拍的人大多已经离开了,因此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常喜乐的呢?”常喜乐试着问出更多信息,“就算Eric没有和你讲他怎么认识我的,但一定也和你说了些关于我的事吧?”
丁素欣礼貌地笑了笑,大概身边也没有外人了,她也不遮掩,告诉常喜乐:“Eric给我看过一幅画,说你和画上的人一模一样,我一看就知道。当时我还不太信,怕见到真人会认不出。没想到他还真没说错。”
“什么画?”常喜乐被说得勾起了好奇心。
“大概也是Prosit的作品吧?老爷子是他的忠实粉丝了。今天Prosit临时换画,他还激动了很久,嘴里念念有词地嘱咐我一定要拍下来,再送给你。”丁素欣反过来问,“这么说,您认识Prosit本人吗?”
常喜乐愣了一会儿才点头,在她心里,安平一直是安平。她得在心里转个弯才能把两人联系到一起。
等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时,丁素欣站在门口,对她说:“您可以随心去看,我在外面等就好。”
常喜乐点了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
《蓝瞳》这个作品画幅不算大,但这间用来摆画的房间却相当舍得花面积。常喜乐关上房门,远远看见房间尽头那幅蓝色的小画,而在画前面的横椅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
他静静地望着那幅画,在听到房门开合的声音时,也只偏了一点幅度的头。
常喜乐看到这人,心像被落石砸出涟漪的湖。她一步步向那幅画走去,倒不如说是在向那个人走去。
她紧盯着那人露出的一部分侧脸,直到两人还剩几步之遥,因为太希望知道他的全貌,反而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如果不是他呢?
但那人已经站了起来。他穿了一身白色缎面的对襟唐装,衣角的些微褶皱随着人站立而平直。
他转过身,掸了掸衣角,然后抬眼望向她。
是安平。
“你今天真的好美。”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以至于这笑容都显得有些破碎。只是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依旧如宝石一样温柔而耀眼。
常喜乐走上前,只和安平隔了一步之遥。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然而却一言不发。
她沉默地太久,安平几乎以为她又要哭了。他没想到今天的见面方式会是这样,一切都很仓促、也来不及解释。
她在愤怒吗?恨他对自己身份的不诚实,以及像今天这样突然的出现,也许打搅了她和那位姓戴的男人之间的相处?
安平有些不知所措,先开口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哪里错了?”常喜乐问。
安平低头看她脸颊上那一抹还没完全愈合的刀伤,只觉得心里也被狠狠划开了一道,他抬手轻轻以拇指擦过那处伤痕,嗓音酸涩:“我没有保护你免受伤害,没向你坦诚我的身份,也没……”
常喜乐却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神情是哀伤大于愤怒:“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抬手,以拳面一下下砸在他的前襟。她出手看起来很重,然而最终落到安平身上却轻飘飘的,好像使不出一点力气。
“我真的等了你好久……为什么你想要见我就可以这么轻飘飘地出现,而我想找到你,就遍寻无门,只能听外界传播的关于你的只言片语?”常喜乐问他。
常喜乐并不在意安平对他过去的缄口不言,可是他越是神秘,就越让她感到两人之间的鸿沟。
安平的脸色愈发苍白,他握住常喜乐的手,语气低弱像在讨饶:“我一回来就来找你了。想要见你并不容易。也问了好多……好多人,才知道你在这。”
他越说,头就越低,以额头抵着常喜乐的额头,似乎身上的力气也有些难以为继。
常喜乐眼角泪痕未干,就敏锐地发现安平的不对劲,她握住安平的手臂扶他坐下。他的身影又开始忽明忽灭,似乎只是要维持现在的样子都已经很困难。
“你怎么了?”她也顾不上再生气,有些焦急地问他。
“我没事。只是刚刚恢复,每化形一段时间,就要变回原形修养。”安平安抚似的对她笑了笑,他看了眼墙上的画,对她说,“这幅画,算是我对你的赔礼。你要去好好看看吗?”
常喜乐的目光没有离开他,她像是预感到什么,问:“然后呢,你又要离开我自己去什么地方疗伤吗?”
安平看着她,微微皱眉:“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他一直很介意,以安平的身份被她看见原形。
“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我说过,不管你是人还是猫,你都是安平。”常喜乐咬着牙说,“如果你再不告而别,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安平温柔地看着她,极无可奈何地笑叹了一声,说:“好。”
“那你要去看看这份礼物吗?很早之前我就想把它送给你,但却一直没有找到理由。”
常喜乐这才顺着他的话看向墙上那一幅画。她问:“这不是Eric说要送给我的,为什么又变成你的礼物?”
“他一直很喜欢我的那幅<维港的眼泪>,几次出价我都拒绝了。今天,我委托他替我拍下这幅画,作为交换,我将他想要的那幅送给他。”
安平的声音越来越弱,常喜乐忍着没有回头。她虽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最终的选择权却要交给安平。
过了很久,她才感觉到手背上有温热的触感。常喜乐低头,看见一只蓝瞳狮子猫,温顺地将脑袋抵向她的手心。
偌大的房间里,女孩身边坐着一只猫。它偶尔发出一声猫叫,任谁来探听也无法明白其中的意思。
但常喜乐听懂了,他说:
[我不会走的。]
第87章 晚安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常喜乐原本只是打算看一眼这幅《蓝瞳》就离开。无功不受禄,她不打算接受这份莫名的礼物。
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丁素欣等到常喜乐出来时,惊讶地发现她的怀里多了一只蓝眼长毛猫。
场馆里的安保向来严格,出入都要登记、参与拍卖还需要验资。况且这里是十八楼,这只猫是怎么独自穿过重重安防上来的?
“你们会提供运输服务吗?”常喜乐却完全没有打算解释这只猫为何会存在,她开门见山地说,“我自己来的话,可能导致一些不必要的损失。”
除了风吹雨打车祸火灾外还不能排除被抢劫的风险,毕竟这可是价值六千八百万的名画,说不定这样高昂的成交价今晚就会上当地新闻,当然应该谨慎对待才行。
丁素欣愣了一下就秉持着良好的素养说:“当然,Eric先生非常珍惜这幅画作,委托我为您排除一切困难。请提供您的地址。等手续办完后,我就安排人为您运画。”
常喜乐点了点头,和丁素欣交换了联系方式。那只狮子猫则卧在她的怀抱里不出声,只微微有着呼吸的起伏,大概是睡着了。
丁素欣忍了忍才没问这只猫的来历。但看样子,常喜乐对它的存在一点也不惊讶。她向常喜乐颔首示意后,就联系工作人员去办理手续了。
等常喜乐出了她这一条走廊分支,戴西港已经站在外面等她了。他注意到常喜乐怀里的猫,挑了挑眉毛,问:“哪儿来的猫?”
“路上遇到,觉得有缘分。”常喜乐笑了笑,对他说,“我今天晚上不回学校,就不麻烦你送我了,辛苦你等我这么久。”
“说这话也太生分了些。”戴西港听到她后半句话,情绪显而易见地就落了下来,他劝道,“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陈墨芯敢对你动手一次,难保就没有第二次。”
常喜乐一听到陈墨芯这三个字就心里不痛快,她冷哼道:“我可不怕他。”之前那次是她准备不足,假若再来一次,她自有完全的自保手段。
但毕竟戴西港不明情况,担心她也是正常的,常喜乐接着安慰他:“你放心,我和丁小姐她们一起走,不会有事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戴西港也不好强求。他只好叮嘱常喜乐:“那么,到家之后报个平安。”
常喜乐还没来得及回答,她怀里的安平突然睁开了眼睛。它转头望向戴西港,眼神里的情绪慢慢翻涌。
戴西港对上它的目光,莫名有一种想要后退的冲动。但他定了定心神,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只猫有什么特别的?
他提醒常喜乐:“可别哪儿来的野猫都捡,你这细皮嫩肉,如果被它们挠上一下,是要吃苦头的。”
“它不是野猫。”常喜乐的神情先沉静了下来,她以手慢慢从狮子猫的脖颈向下梳理其白色的毛发,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的猫。”
戴西港很少见她这样,还是为了一只猫,一时无话。
“总之今天谢谢你,下次见。”常喜乐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找丁素欣汇合了。
常喜乐给丁素欣的地址既不是山城大学、也不是安平从前带她去过的那个居民楼。因为她认为,所有安保不够完备的地方都不适合放置《蓝瞳》。
丁素欣指挥着将画作放好,又确认了一遍地址,对司机说道:“去惊梦园。”
夜色已深,等车开到惊梦园的大门口时,保安认出了常喜乐。他对丁素欣一行人做了身份、来访原因和进入时长登记后,便放行了。如果半小时后未监测到他们出来,安保会再次上门确认。
常喜乐对惊梦园里的路段已经很熟悉,但她这次要去的不是惊梦园拾六幢,而是——
“在一幢门口停就好,谢谢。”常喜乐没再让工作人员帮忙把画搬进来,而是请他们将《蓝瞳》放在了家门口。
常喜乐目送着一行人驱车离开,她将狮子猫放于自己的肩膀上,随后按开了密码锁,推开了大门。
这是安平方才告诉她的,他的住所之一。
现在常喜乐对安平说什么都不会再惊讶了,她欣然接受一切,也不因为这幢别墅的价值不菲而有情绪波动。对她而言,此刻只想找个地方歇歇脚,然后问问安平,这段日子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狮子猫从她的肩膀上跳下来,幻化成白衣青年。常喜乐却难得没把注意力分给他,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景象。
如果说上一次在惊梦园拾六看到的那巨幅《笑语俯瞰图》已经很令人震撼,面前的图景就要再震撼百倍。
平心而论,惊梦园所有的别墅面积都相当之大。虽然光拿来做画展是有些浪费,但却是绝对得合适。
此刻,常喜乐面前的两层楼高银色大厅,在从大门隐隐透进的暖色灯光中展现出里面的只影。
安平慢慢走到了大门的最左侧,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落地窗的白色帘布慢慢地从两边自动合上,而大厅里的灯光则全部应声亮起,恰到好处地照亮了每一幅画作。都说孤木不成林,对画作来说,似乎也是如此。
大厅里按序列摆好了所有安平尚且留存的作品。其中有油画、有素描、有毛笔画,可以非常清晰地从作画手法和工具上感受到执笔人的经年过往。
起初他的作品大多是各地写实的风景,到后来他会绘制一些风土人情、一些肖像画。这大概是他游历欧洲时绘制的,其中很多地方常喜乐连见都没有见过。她惊叹着顺着这顺序一步步往后看,安平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不时附上一两句讲解。
“这幅《维港的眼泪》,是当年我和Eric第一次见面时画的。”安平说,“那时候,他还是个心高气傲的青年人。”
常喜乐又慢慢沿着台阶走到二楼,她发现这里的画虽然不多,却让人觉得十分熟悉。
这些画作的绘画风格和今晚所展示的那幅《蓝瞳》很像。常喜乐忽然想起来,原本Prosit计划要拍卖的并不是《蓝瞳》。
她回头问:“原本你打算卖的是哪幅画?”
安平沉吟了一会儿,诚恳道:“忘了。”
常喜乐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忘了?”
安平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所谓:“大部分的画,对我来说都差不多。原本画完就是要扔掉的。”
“怎么能扔呢!”常喜乐语气焦急起来,她有些爱怜地轻抚着这些画框,轻声说,“这些都是你过往岁月的证明,怎么可以轻易抛却?”
“不过,你为什么选择把《蓝瞳》送我?”常喜乐还是有些不解,她回头看向这一层楼的画作,里面大多有一个面容不清的小女孩。她或跑或跳,或躺在草丛里睡觉。
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一幅全蓝色调的画,画面透视如玻璃般澄澈,却不像玻璃坚硬,其颜色过渡柔和,仔细一看,似乎是湖水波纹。整幅画的视角像是从水底望向岸上。一个女孩撑着把伞,蹲在岸上,撑着脸望向湖底。湖面正中心荡开一圈圈涟漪,正好挡住她的脸庞。
这一层楼的分类很明确,就是一只猫眼中的人类女孩。在这些画作中,女孩逐渐抽条长大,但却在某一天,画作不再增加。
常喜乐蹲在最后一幅画前面,转头,被一旁不知何时靠近的安平吓了一跳,差点跌坐在地上,被他拽了一把才堪堪维持住平衡。
原来安平不声不响地靠她很近,她这一转头,两人几乎面贴着面。
常喜乐不知是因为被吓到了还是怎么,她没了刚才欢脱的模样,只是问他:“这幅画作为礼物,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安平静静地望着她,随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你看。”
常喜乐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但没得到答案,过了会儿嘟囔着说:“什么也没有啊……”
安平微微一笑,修长的指尖几乎要碰到自己的眼睑。他温柔地像一池湖水,引导她再探索:“再仔细看看。”
常喜乐沉下心来,仔细地盯着安平的眼睛。在他湖蓝色的眼眸中,慢慢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她一身蓝色旗袍,眉如柳叶、眼似猫瞳、唇红齿白,正全神贯注地望着对方。
“啊……”常喜乐怔愣了片刻才说,“这是……”
她自己。
安平静静地望着她,轻叹道:“我才是,找了你好久,遍寻无门。”
是否有人说过,不可以随意靠近湖水。即使湖面看起来再沉静无波,底下也可能早已暗流涌动、波涛汹涌。
常喜乐看着安平越靠越近,近到她的眼神都已经失去焦点,只能无神地望向安平挺翘的鼻梁、微红的薄唇。
她慢慢闭上眼睛,但良久,都没感受到安平的触碰,也没听到安平的声音。
她睁眼,面前的青年已经不见了踪影,她低头,便看见他又变为一团狮子猫,窝在她的脚边。他把脸埋在了胸膛里,似乎很气急败坏。
常喜乐先是低低地笑起来,随后再也忍不住,坐到地上哈哈大笑着,几乎喘不上气来:“安平,你怎么……怎么这么可爱啊!”
狮子猫凶恶地冲她叫了一声,奈何并没有什么杀伤力,只是让常喜乐笑得更放肆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揩掉眼角的泪花,心情很好地把这只不愿再看她的狮子猫抱了起来,哄道:“哎呀,是谁家的小猫这么可爱呀?”
等到常喜乐找到卧室,就把安平放到了床上,随后自己找齐了东西去洗漱了。
这栋房子比之前安平住的那间看上去要干净多了,且各色用品一应俱全。常喜乐换好睡裙,用毛巾擦着微湿的头发走出门,就看到狮子猫团在被窝边缘的枕头上,似乎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上床,替他把被子也盖上。常喜乐趴在枕头上,轻轻默念着他的名字:“安平……安平……平安?”
她伸手挠了挠安平漂亮的白色耳朵,轻声问:“你是平安吗?”
一只猫的平均寿命在15——20年左右,在常喜乐心里,当年那只小猫应该已经垂垂老矣,甚至不在人世了。
可是,他却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自己身边,呼吸间带着温热的气流——它还活着。
常喜乐望着这只洁白的狮子猫,把手心盖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
房间陷入一片漆黑,而夜空却热闹得群星闪烁,它们似乎在彼此遥望,又似乎亲昵地相拥,昭示着有缘人相会。
“晚安,安平。
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第88章 躲雨就算生病也没事
常喜乐上初中之前,一直生活在阳城。那地方顾名思义,是个一年四季都大太阳、鲜有雨天的城市。
她喜欢晴天,和别的小孩“晴天可以出去疯玩”的理由不同。对常喜乐来说,晴天意味着平静与安全。
那时候的常喜乐没什么朋友,这事儿唐柿心女士一度疑惑过,还专门去学校探查过女儿是不是受欺负、被孤立了。
但原因很简单,大家不怎么和常喜乐玩,是因为她神戳戳的。
“喂,你在跟谁说话?”说话的人是年仅十一岁的佟鑫,是常喜乐她们班狗都不理的一个混小子。日常就喜欢揪揪女孩的辫子、趁同桌不注意撤掉人椅子的家伙。
今天本来是大课间跑操,但天上突然飘起了雨,跑操也就取消了。佟鑫抢先跑回班里接水喝,就看见常喜乐一个人站在开水房对着空气说话。
这么热的天气,全校学生每天都得在课间操的时候绕着操场跑圈,偏偏常喜乐说她身体不好就能豁免,佟鑫对此一直有点微妙的不爽。他难得遇见落单的常喜乐,这话也就问得不客气。
常喜乐笑眯眯地看他一眼,也没恼,只是指了指前方,说:“这个姐姐找我问路。”
佟鑫挠了挠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别说什么姐姐了,连人都没看见一个。他有点不耐烦地说:“别装神弄鬼了,你前面什么也没有啊!”
常喜乐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问他:“你没看见这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吗?她在和你打招呼呢。”
佟鑫看她说得认真,只觉得脊背有点发凉。他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常喜乐指的方向,那里有一扇窗户,外面是学校种的十几米高的银杏树,除此之外的确什么也没有。
在窗户的反光处,他似乎真的看见了一个红衣的人影。那女人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瘆人的笑。
“哇啊啊啊啊啊!”佟鑫只觉得鸡皮疙瘩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吓得跑出了开水房,还差点撞到了一位来接水的老师。后来听说,他连着发了三天的高烧,差点儿没烧傻。
这一下,佟鑫那边的男生朋友们就都知道这事儿了。小学的男生最爱听这种志怪恐怖故事,一时流言纷纷,私下里传得越来越恐怖,只是没闹到老师面前。
女生这边也偶尔有听说这件事,但左看看常喜乐、右看看常喜乐,都只是个漂亮爱笑的小姑娘。
只有一天,常喜乐的同桌吴雨桐是个觉很轻的小姑娘,午睡的时候,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把她惊醒了。她揉着眼睛抬头,见周围的小朋友都睡得正沉。除了她的同桌常喜乐,半趴在桌子上,独自对着墙角做手势,在玩石头剪刀布。
“你在干嘛呢?”吴雨桐用气音轻轻地问常喜乐。
常喜乐则眉眼弯弯,也小声回答她:“在和我的新朋友玩游戏,她答应如果我赢了,就把头拿下来当皮球给我踢。”
吴雨桐眨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确认常喜乐不时和别的调皮男生那样在说怪话吓人。她又想起年级里关于常喜乐的古怪传言,当下没憋住,抽抽噎噎地掉起眼泪来。
“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呀?”常喜乐手足无措,从抽屉里拿纸给她擦眼泪。
“可是墙角根本没人啊……”吴雨桐越想越害怕,终于说出她哭的原因,“而且人不能把头拿下来,会死的!”
常喜乐听她说完,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她原本有些迷蒙的眼神也突然清晰了。等她再回头看向墙角,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小姑娘的脸色唰得一下就白了。她倒是想哭,但骇得连眼泪都流不下来了。
班里已经有坐的近的同学醒了,零零星星听到一点对话,也跟着哭起来。到最后小半个班的骚动声终于引来了班主任。
常喜乐这情况不是第一次了,老师之间多少也听说过,但一开始都觉得只是小姑娘调皮在吓唬人,这次也不例外。但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情况,一摸常喜乐的手,凉得惊人,再一摸她的额头,嚯,发高烧了!班主任连忙打电话叫来了她的家长。
她病得说胡话,抱住自己的头说:“不能把头拿下来!”
唐柿心是知道自家女儿情况的,她从小八字轻,很容易见到不干净的东西。一家人特地搬到阳城,就看中这里山清水秀、阳气足。
常喜乐这一次缠缠绵绵地病了好久。唐柿心带她去看医生也不见好。只说小孩子身体上没什么,这是吓着了、是心病。
后来她不发烧了,可也不愿意去学校。一听到要去上学,就吓得手脚发凉。
她有好长一段时间就留在家里休养。
这阳城号称是C国五大宜居城市之一,自然风光极好。常喜乐家坐落在在阳城东南角的城郊分界处,是早年常喜乐的爷爷在阳城购置的一套房产,离她的学校骑单车只有十分钟的距离。
因为房子大,而人又少,常喜乐的房间把几个房间打通,单独占一层楼。不过尽管有书房、客厅一类的房间设置,她平常待的最多的还是自己的卧室。
她的卧室书桌前有一扇大大的窗户,每次天气好的时候,常喜乐就会把窗户推开,正对着就能看到苍翠的群山与一大片田野。田野边是条沿海公路,时不时会有一大片骑行者经过这看海景。
以往周末的时候,常喜乐总在下午才开工学习,但她通常要迎着阳光舒舒服服地眯一会儿,把讨人嫌的作业先搁置到一边。
居家养病那段时间,她没有作业要写了,但晒太阳的习惯依然保持。爸爸妈妈工作日要上班,她就搬几本课外书坐在桌子前晒太阳,困了就睡一会儿,醒了就拿起书继续看。
常喜乐并不觉得无聊,在爸爸妈妈不知道的地方,她有个特别的朋友。
那是一只时常来她窗沿边做客的白猫。
常喜乐第一次发现这只猫的时候,它正团卧在窗外的台面上,晒着太阳小憩。阳光洒在它洁白的长毛上,使它看上去枕着一圈毛围脖在睡觉。
她看得入了神,过一会儿才悄悄跑去书房拿来一个妈妈留在这儿的CCD相机,对着白猫拍了一张。
她动作已经很轻,但白猫还是醒了。它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后优雅地站起身,一扫尾巴就跳下窗台离开了。
“啊……”常喜乐有些失望地轻叹了一声。她挠挠头,拿起笔在随手摊开的本子上写:
[嘘,小猫睡觉时,禁止喧哗!]
不过只隔了一天,那只白猫又来做客了。大概常喜乐这屋子的阳光实在太好,它照例团吧着缩在了外窗台。这次常喜乐学乖了,她只是托着脸静静地看它,什么多余的事也没做。
一人一猫就形成特别的默契来,有时常喜乐睡觉时惊醒,在预期中看见窗外那只小猫时,因受惊狂跳的心脏也就慢慢平复下来。
但那天,常喜乐把窗户推开后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了。她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冻得浑身发抖。等再醒来,是被窗外打进的雨滴凉醒的。
常喜乐睁开眼睛,她抬头看,窗外黑云压城,已然大雨倾盆。雨大风也大,尽管屋檐很宽,雨水也还是顺着风向屋子里一个劲儿地飘。
她打了个哆嗦,伸手想把窗户关上,却下意识地又望了一眼窗外,果然看见外窗台上卧着那只白色的长毛猫。
雨下得太突然,白猫没来得及离开。它极力往屋檐下缩,但身上原本蓬松的毛发还是被雨水打湿,露出它原本有些瘦弱的身体,显得很狼狈。白猫听见屋子里面的动静,下意识想避人逃开,但这大雨倾盆封了前路,而身后女孩的轻语又吸引了它的注意。
“嘿,小猫。”常喜乐不知从哪找来一条纯白色的干燥大浴巾摊在自己的书桌上,探出身体对着白猫招手。时隔多日,她第一次打破她们之间微妙的互不干扰的平衡,轻声呼唤道:“过来。”
白猫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顺从了对大雨厌恶的本性。它慢慢地靠近窗沿,随后抬起前脚踩在了女孩为它准备的毛巾上。
原本干燥平整的毛巾被猫爪洇湿一道,白猫见弄脏了原本干净的东西,又犹豫起来,不知到底该不该进屋。
但常喜乐眼疾手快,已经把大毛巾往上一翻,将白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个脑袋露在外头。她把窗户关上,长呼一口气,打个哆嗦才说:“冷死啦冷死啦!”
她自个儿的刘海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额头上、脸颊上,难受得很,但常喜乐只是专心地用双手替白猫擦着身体,嘴里嘀咕着:“可不能着凉,到时候生个几千块的小病来。”
她从前邻居家就养过一只小黑猫,人称“煤球”,只为了平常逗趣用,喂一口饭吃就算了。后来猫生了病,在小孩的哭闹下送去医院看过一次,结果治疗费要几千,还未必治好。原本就是从别人家猫生的崽子里抱养过来一只的,那家人也不愿意花这个钱。
等常喜乐再听说他们家消息的时候,连那只猫的尸体被扔在哪都不知道了。
虽然她压根没见过煤球几次,但也为此哭了一场,心想当时如果能求求爸爸妈妈,把煤球接过来照顾,兴许它就不会死了。
“没事,我攒了很多很多零花钱。”常喜乐手上动作没停,但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很认真地对这只白猫说,“所以就算你生病也没事,我一定会救你的。”
白猫望着她有些哀伤的神色,也不知听懂了没有。但难得的,它没有再挣扎。
第89章 猫,过来人,叫我作甚?
尽管这只白猫的性格看上去与众多可爱小猫截然相反,并不亲近人,甚至似乎能听懂人说话的意思,看起来是只相当成熟冷静的猫,但它面对浴缸里的深水,第一反应也果然是要逃跑。
“欸,你别跑呀!”常喜乐伸手要揪它的后颈脖,然而扑了个空,反而弄得自己衣服湿了边角。
它也不跑远,只是站在角落静静地望着常喜乐。
常喜乐看着它,又看了眼浴缸,对比两者之后,突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怕水呀?”
浴缸对于常喜乐很矮,对一只猫来说却很深。它害怕也是正常的。
白猫眨了眨眼,也不说话。
“噢,忘了你不会说话。”常喜乐抓了抓头发,站起身去洗脸池底下的储物柜拿了个大大的杯子来,然后站到浴缸边蹲下,对着白猫伸出一只手来,轻声笑道,“来。”
有些猫生来就不适合被豢养,哪怕主人对它和善至极,也不妨碍其性格之冷淡、甚至伸出利爪自卫。
白猫也许是这样的,否则它也不会到处流浪了。
可它不声不响,只是歪着脑袋观察常喜乐。
她微微打了个冷颤,但笑容不改,耐心地等着它。
于是,它有些迟疑地迈了前脚,站到了常喜乐身边。它打定主意,要是这个小家伙不死心地要把它扔进这个大池子,就直接和她说再见——再也不见。
常喜乐把手指搭在它脑袋上,白猫立刻变得警惕。
人类的这双手,很有用。其灵活、有力,远远不是其他动物能比上的。他们可以抓握武器,也可以掐死一只柔弱的生命。
假若这个人的手再往下移、或者多用一分力,它就给她一爪子,然后见机离开。
但这个小姑娘似乎只是为了让她倾斜的身体有一个小小的支点,她也没多使力气,只是大水杯从放好热水的浴缸里舀了一杯水。她先倒了一点水在手背试水温,确认适宜之后,才浇在了白猫的身上。
她浇下的水流小心地避开了它脑袋的位置,细心地替它把打绺的长毛捋开。
常喜乐感觉到,它原本僵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原本它的眼睛时刻不离常喜乐,此时竟然也愿意眯上眼睛。她见过邻家小孩摸“煤球”下巴的场景,小猫眯上眼睛,大概是觉得舒服吧?
等洗完,不管是她拿来一条干燥的大毛巾裹住它,还是打开轰鸣的吹风机给它吹身体,白猫都不做挣扎。
等一切完毕后,常喜乐将它抱到卧室,轻轻放在地毯上。
窗外原本倾盆一般的雨声已经停下,只有屋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敲打在窗台。白猫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常喜乐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心领神会道:“你要走了吗?”
白猫被卧室的冷空气一晃,原本迷糊的脑袋醒神,又恢复刚才的些许警惕。
人类遇上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想要据为己有。为此,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有时,假若无法得到想要的东西,他们宁愿使其残缺,也不允许其从手缝间消逝。
一如给鸟类剪羽,替猛兽拔去利齿。
但常喜乐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台边,她打开窗户,回头对它说:“雨停啦!”
它怔愣地盯着她,一时没有举动。
等到常喜乐几乎自我怀疑是不是会错意了,它才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几步,一跃跳上桌面。在即将踏出窗台时,它又回头看了眼常喜乐。
她只是有些怅然地对它挥了挥手,说:“很晚啦,快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她就打了个喷嚏。
常喜乐先是被飘雨淋湿头发、又被浴室的水雾打湿衣服,现在窗外骤雨刚过、一打开窗户就是一阵透心凉的夜风吹来。
白猫没有再留恋,它深深地看了常喜乐一眼,消失在了夜色中。
常喜乐关上窗户,揉了揉鼻子。她看着空荡荡黑漆漆的卧室,不情愿地踢踏着拖鞋往浴室走。
她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尤其是待在浴室。
因为在深夜的卫生间这种地方,最容易见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了。
夜色中有一只白猫迟迟没有走远,它远远又望了一眼那紧闭的窗台,心想:
回家?
它哪有家可回呢。
第二天常喜乐是被冷醒的。彼时天蒙蒙亮,她一睁眼就看见妈妈站在自己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温度计。见常喜乐醒了,唐柿心放柔了声音问:“喜乐醒了呀,你在发低烧噢,妈妈带你去医院吧?”
常喜乐一出声,才发现自己鼻音这么严重、嗓子也哑了,她发着抖说:“我冷。”
她有些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似乎只是被一阵风穿过身体,然后就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这一次她病了很久都没有好,一整天里有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被难受醒。明明发着高热,可是体感却寒冷无比。
在又一次长长的睡眠后,常喜乐睁开眼,注意到从窗缝透进来的一道阳光。
今天是个艳阳天。
她裹着厚毯子坐起身,揉着鼻子往窗边走。常喜乐费力打开了窗户,一刹那让温暖热烈的阳光抱了个满怀。
果然生病还是应该多晒晒太阳嘛。常喜乐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她下意识往窗台看了一眼,没见到那只小猫的身影。
也正常,谁说小猫就喜欢闲溜达呢,说不定它有事儿呢。哪像常喜乐一天天地在家里蹉跎时光,她翻开一本旧书,书页哗啦啦地划过,停在了她的书签页。
她身体无力,就趴着看书。果然看着看着又睡着了,毛毯从她肩头滑落,而太阳也渐渐被厚厚的云层遮蔽。
等常喜乐再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体也不发冷了。她下意识摸摸额头,似乎也不烧了。身上毛毯盖得很严实,她转头看看,不知是不是妈妈回来过一趟,把睡着的她拎到了床上。
但妈妈没见着,倒看见一只眼熟的小猫。
她惊喜地张开嘴,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猫!”
白猫卧在书桌上晒太阳,听见声音,懒懒地回过头看她。这一回常喜乐简直觉得自己读懂它的意思了:人,叫我作甚?
常喜乐嘴角噙着笑,对它招了招手:“过来过来。”
白猫虽然看着依旧冷淡,但非常听话地跳下桌子,来到了常喜乐的床边。
常喜乐把它抱起放在怀里,轻柔地顺着它脊背上的毛,说:“好久不见了,我前几天生病啦,所以不能和你玩。”
说着她就笑了起来,歪头思索:“可是今天一见到你,我的病就好了诶!”
白猫又看了她一眼,常喜乐觉得自己没看错,它今天见到常喜乐开始就一直有点淡淡的嫌弃之感。
这不怪它态度差,哪有人发着高烧还大开窗户,只穿一件薄睡衣睡在书桌前的。要不是它恰巧路过,她别说痊愈,烧过40℃也是绰绰有余的事,到时可就要烧傻了。
但常喜乐并没有太在意,她只是有些苦恼地说:“你有没有名字呀?我老是叫你猫,也不是事儿啊。”
白猫瞥了她一眼,它不觉得“猫”这个代称有什么不好。
“全天下的小猫都可以叫猫。如果我只管你叫猫,那谁知道我在叫哪只小猫呢?”常喜乐摸着下巴笑起来,“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呀?”
白猫在她的怀里卧下了,对它来说,这些都是无所谓也没有意义的事。
但常喜乐拿这当做一个很要紧的事儿,她冥思苦想老半天都没说话,等到它都快昏昏欲睡,才被一声清脆又兴奋的“有了!”给惊醒。
常喜乐把它撇到一边,白猫翻了个身,被厚重的被子压住,过了会儿才从这“山”下爬出来。它抖了抖毛,很不高兴地看向常喜乐。
此时她已经拿了东西回来,原来是去取一个挂在墙上的红色中国结来。她煞有其事地给它介绍了起来:“我小时候老生病,缠缠绵绵都好不了,这是我姥姥给我从庙里求来的,寓意祝我平安喜乐!”
常喜乐低头望着它,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白猫不明所以,只是望着她的指尖。
“我一遇到你,病就全好了。”她指着白猫,说:“就叫你平安,怎么样?和我的名字正好凑一块儿呢。”
说完,她也不顾猫的意愿,自顾自把双手撑在被子上,凑近它叫了三声:“平安,平安,平安——”
“记住了吗?以后我叫出平安这个名字,你就要知道是在叫你哦。”常喜乐严肃地说,“不——是在叫任——何别的猫,就是在叫你——平安哦!”
白猫看了眼常喜乐,兴趣缺缺地把脑袋撇到另一边。
常喜乐也不气馁。小猫嘛,听不懂人说话,等她叫得多了,就可以实现……那个书上说的什么效果来着?
“巴甫洛夫的猫!”常喜乐点头,语气很确信。
平安不可置信地回头望了她一眼,它难得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它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忍住了。
常喜乐一点儿没察觉到它的情绪,只是甜甜地继续呼唤着:“平安平安平安平安——”试图培养出它的后天习惯来。
不过随着楼梯外传来脚步声,平安突然从床上站了起来。不等常喜乐反应过来,它就一溜烟地顺着窗户跑出去了。
常喜乐犹在愣神,门把手已经被打开。
“喜乐,今天感觉怎么样?退烧了没有呀?”
是妈妈的声音!
常喜乐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妈——”,就下床往门边跑。
她抱住唐柿心的腰,笑得很乖巧。
“这孩子,咋了?”唐柿心被她热情得吓了一跳,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自言自语道,“也没烧傻呀,退烧了呢。”
常喜乐怕被妈妈说她穿得单薄睡在书桌上的事,先撒起娇来:“谢谢妈妈把我抱到床上,我才没病得更严重。”
唐柿心有些莫名其妙:“我吗?我才刚下班回来呢。
诶?
常喜乐抬起头,神情疑惑。
“不能真烧傻了吧?不行,我得再给你量次体温。”妈妈碎碎念着走出去找体温计了。
留下常喜乐有些怔愣地回头看向窗外。
第90章 红狐狸像一团火在燃烧
“常喜乐!我数到三,你再不起床我就要进来制裁你了!”唐柿心女士威严的话语在两扇门外响起。
这一声如山的怒吼也只是让常喜乐在被窝里艰难地翻了个身。在她的梦里,自己已经刷好牙洗完脸换上了衣服。
不过她在唐柿心打开门锁之前就披着毯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头发乱糟糟,弯着眼睛甜甜地笑起来:“早啊~”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唐柿心张了张嘴没讲出什么话,她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立刻火燎似的转身向外走去:“我上班要迟到了,你爸做好的早饭放在餐桌上了,记得吃!”
如果她再仔细看看的话,就会看到常喜乐枕边摊开的一本大部头志怪小说——那本让这丫头通宵的罪魁祸首。
“好哦!我知道啦——”常喜乐拖着长音调答应下来。
随着噔噔的下楼声,以及家门外的汽车发动声响起后,一切又重归寂静。常喜乐眨了眨越发厚重的眼皮,然后倒回了温暖的梦乡。
在梦里,她已经坐在餐桌前喝上了热腾腾的牛奶。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绵延不绝,好像没人回应的话就会持续到山无棱天地合似的。
常喜乐痛苦地闭着眼睛翻了个声,又嚎了一嗓子:“妈妈——我在穿衣服啦!”
但没有回应,只是敲门声依旧。
等等,唐女士的叫醒政策有这么温柔吗?通常她一开嗓,空调外机上鸟窝里的蓝羽鸟都难以匹敌。
常喜乐清醒了,她睁开眼睛,意识到这敲门声并非来自卧室门口。事实上这也不是敲门声,而是“敲窗声。”
她晃了晃脑袋,心想:疯了吧?这里可是四楼。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桌前双手打开窗户,一阵清冽的海风吹醒她的五脏六腑。
平安站在窗台外,优雅地舔舐自己的前爪。刚才那执着而漫长的敲窗声,其元凶就在此了。
“是你啊,早。”常喜乐打了个哈欠,习以为常地慢慢往床上走去。
平安总会来拜访,是她目前在阳城唯一的朋友。为什么不说是宠物?因为平安不住在她们家,也不靠她养,只是单纯地过来串门。甚至偶尔像今天这样,提供一下叫早服务。
但平安的叫早没什么威慑力,在常喜乐心里,唐柿心大于她大于平安。一只平安的到来不足以让她“假装起床”。
然而平安一跃而入,它跳到地上,不由分说地拱着常喜乐的小腿,驱使她往卧室外的方向走。
常喜乐才不管它呢,她抬脚绕过平安,闷头倒回了床上。
实在是太困了……
但某猫锲而不舍地在常喜乐耳边喵喵叫,它不停拱着她的身体,不准她贪睡。
常喜乐眯着眼睛,干脆抬手把平安搂进怀里,按住它的脑袋不许它作怪。
小白猫挣扎了一会儿无果,它望着常喜乐的眼神变得无奈。
要使用那个办法吗……?
不行,会吓到她。
过了大约十几秒,等到常喜乐的呼吸即将再次变得平稳而绵长。
“喜乐,你在家休息,只是因为你的身体情况不好。”
“但那不代表你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一个平静的男声响起,在常喜乐的耳边回荡,“你要按时吃饭、睡足够的觉、保持运动、摄取知识,缺一不可。”
“现在,起床去吃个早饭,再散个步清醒一下吧。”
常喜乐睁开眼睛,她抬起头环顾房间。卧室空荡荡,没有别人。
她放开对平安的束缚,爬起来到窗边往楼下看。爸爸妈妈的车都开走了,车位上空荡荡,意味着他们都去上班了。
她揉了揉眼睛,喃喃道:“是做梦吗?”
常喜乐长叹一口气,这下是真的醒了。她先是去厕所洗脸刷牙,然后走去衣帽间换衣服,平安则跟到衣帽间的门边趴下了。
等到常喜乐换好运动服后,拉开了门,用脚尖顶了顶平安的身体,随后就往楼下走去。平安站起身,一甩尾巴跟在她的身后。
这时距离唐柿心叫她起床也只过了十几二十分钟。常喜乐从桌子上拿起爸爸吃早饭时留下的报纸,一边喝牛奶一边挑自己喜欢的笑话版块开始阅读。
她随手剥开一根香肠,掰了一截放在手上,递到平安的嘴边。这只小猫和别人家的都不一样,扔在地上投喂的食物它是看都不会看一眼,即使在用手喂零食前,也得好好地把手洗干净一遍,它才会看心情赏赐似的吃几口。
常喜乐对此倒是接受良好,甚至对平安的这番小讲究有些自豪——瞧瞧,它和你们的凡猫俗猫都不一样哦!
平安卧在餐桌边,犹豫了会儿才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点。随后它就在一边等着常喜乐吃完早饭,以保证这孩子别吃着吃着又睡过去了。
过了会儿,它站起身,直直望着报纸左上角的版块。
常喜乐把报纸放在一边,她吃完最后一口煎蛋,转头见平安踩在报纸上低头看着什么。
她没忍住笑起来,打趣道:“平安,你认识字吗?”
常喜乐把头凑过去看,她自己也就认识那么点字儿,看小说还得另外查字典。这会儿一字一句地照着报纸内容念,读得很慢。
“阳城城西的元才小区李先生于十一月二十日失踪。其妻子表示,他失踪前曾醉酒发疯,声称自己遇见了一只会说话的狐狸。……讨封?……封建迷信。”再往后,常喜乐就念得有些磕巴,她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诶……这些字单个我都认识,咋连起来就看不懂了哇?”
平安的前爪往前一踩,就卧在了那一块版面上,把一大片字儿全挡住了。它无辜地眨着眼睛看常喜乐,“喵”了一声。
小姑娘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她和平安对视了一会儿就噗嗤一声笑出来,扶着桌子叹息:“哎呀……平安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还能陪我聊聊天。”
她吃完饭,就站起身把碗筷收拾到洗碗池里。家里从前都是爸爸负责做饭、妈妈负责叫常喜乐起床,而常喜乐负责洗碗。但常喜乐刚发过烧,妈妈叮嘱过不准她碰水,只要把碗筷泡在水池里就好了。
常喜乐把手在水龙头下过了一圈洗净,她甩甩手,然后转身向平安伸出一只手,问:“亲爱的平安,可以邀请你和我一起散步吗?”
平安瞥了眼她指尖没晾干的水滴,又看了眼自己漂漂亮亮的纯白长毛,没理会她,只是转身跳下餐桌,向门口走去。
“嘁。”常喜乐瘪了瘪嘴,也往门口的鞋柜走去,挑了双惯用的运动鞋穿。
之前常喜乐的日常运动是骑车绕着海边公路转一圈,但今天有平安在,她决定改道去爬山。
家附近那座山,也就是常喜乐卧室窗户望出去那一座,早很久就被人开发过了,从山底修了条长长的台阶往山上走。常喜乐准备去山上走个来回,大概就够她今天的运动量了。
平安看着小只,但行动很矫健。一直走在前头,有时它几乎隐在林叶遮蔽中。但常喜乐多往前走几步,就会发现它留在原地等自己。
常喜乐的额间已经出了点薄汗,她手腕间的智能手表发出滴滴响声,提示她的心率过快。她就找到山梯间平台上人工修建的石椅子就坐下,摆着手说:“休息一会儿,心跳要爆表啦!”
太久没运动了,她甚至能听见胸膛那颗心脏扑通扑通的响声。
平安有些无奈地看着她,随后一阵风吹过树林枝叶,发出“哗啦啦”一片倒的声音。它的尖耳朵突然动了动,随后直起身朝着某个方向追去。
常喜乐看着平安的身影消失在台阶拐角处,突然意识到:欸,她为什么在期待一只猫听懂她说的话嘞?
小猫好动,愿意等她是不正常。一个劲儿往前猛冲才是它们的天性嘛。
她摇了摇头,反正通往山上的路只有一条,最后总会见面的。
等常喜乐感觉心脏落回胸腔,呼吸也平稳后,她才又站起身,鼓足劲儿继续往山顶的方向走。
她往前走了好久,都没有看见平安的影子。过了会儿,常喜乐突然听见右手边的草丛里有动静,一只尖耳朵从树林间冒出又消失。
“是你吗,平安?”常喜乐皱着眉头,踩在了未经人工修缮的泥土地上,她拨开林叶,往发出响声的方向走去。
尽管林叶被带动的响声时有时无,但总在常喜乐打算放弃的时候响起。她一门心思地想找到平安,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树林深处。
等到面前出现两棵交颈的大树,只在底下露出一个成人膝盖高的缺口。常喜乐还是个小姑娘,她一矮下腰,很轻松地就穿过了这缺口。迎面景色豁然开朗,是一片被红枫树环绕的空地,在空地的尽头卧着一只狐狸。
它的毛发如火一样红,随风一吹,就仿佛火焰在林间燃烧。
“啊……”常喜乐简直看呆了,她从前只在图书上看到过狐狸,从没有亲眼见过。
这只红狐狸慢慢地转过头来,它静静盯着常喜乐——的心口处。
常喜乐揉了揉眼睛,心想:这该不会又是一场梦吧?
因为,她似乎看见那只狐狸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然后,它张开嘴巴问:“小姑娘,愿意把你的心脏给我吗?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她的心跳再次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手腕间的表也发出滴滴警报声。这是因为她在静息情况下,心率骤然高到不正常水平。
红狐狸笑着呢喃:“像一颗火红的苹果,真美。”
是做梦,绝对是做梦。常喜乐对自己说,她感到腿脚发软,想要后退时也只是向后一歪。
但她并没有像以往的梦境一样跪在地上,而是被一双有力的手搀扶住了。她回过头去看,见到一个白发的高个少年站在她身后,冷冷地盯着那只红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