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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品尝过一口,她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她,以前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不觉得照顾一个病人,需要分多少心思,现在看得见了,才发现,照顾一个病人容易,要把所有的温柔体贴都给她,却很难。

易兰吞咽那口菜的时候,喉咙发紧发疼,她强忍着眼睛里的酸涩,说:“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我已经吃过了,很香,很好吃!”江闻汀睁着眼睛说瞎话。

说完夹一筷子,喂给自己,与先前细心的动作截然不同,草草吃几口,等服务员鱼和虾蟹上上来的时候,又开始细心挑鱼头,全程都在照顾人,却又那么地不着痕迹。

“江闻汀,我吃饱了,”易兰在被她投喂了无数次之后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吃饱了啊?”江闻汀跟她说话时的语气在得到对方不跑的承诺以后,就已经恢复了先前的温软,此时此刻更是如春水一般,带着点柔柔的暖意,“那易兰稍微休息下,我们等下出去看海。”

“嗯。”

两人交流的间隙,她给自己扒拉了几口饭,吃得很急,很快,不是在享用,而是单纯地填饱肚子,然后把一颗心分出来,照顾身边的人。

饭后,两人去了海边,潮水早就退下了,海边的沙蟹什么的已经跑没影了,月光如同被揉碎的玉,细碎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海面上铺上无数条摇晃的路,沙滩上稀稀疏疏的行人踩着沙子玩,拿着手机拍照。

江闻汀也拿起手机:“宝宝,你站在这不要动,等我一下哦。”

易兰听话地站在原地,清冷的凤眸对着摄像头,身后是被碎光铺上暖色的海面,海风将她的裙摆卷起,发丝也卷起……

咔嚓好几声,江闻汀将这些美好的瞬间定格,担心自己离开太长时间对方会紧张,便抱着手机蹭蹭跑过去:“好了,我们去玩沙吧。”

她牵起她的手,在海边漫步,微凉的海风抚过脸颊,带来丝丝凉意,鼻息间是海水咸涩的味道。

“江闻汀,”身边闷着的人突然出声。

江闻汀偏头看她,低低应一声。

“蓝眼泪什么时候可以看?”易兰问。

“蓝眼泪啊?”江闻汀没想过这次出行真的能看上蓝眼泪,此时听着对方还在惦记着这事儿,犹豫了下,脱口一句:“明天,明天会有蓝眼泪。”

易兰眸中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诧异,被隐在夜色里,随后,她语气平静地问:“你为何如此确定?”

江闻汀漂亮的桃花眸被月光轻拢着,眼角那颗痣显得越发温柔,她唇角扬起弧度,肯定道:“明天一定会有。”

易兰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坚定的信念,直到第二天——

第二天,她早早地就起床了,简单洗漱了一下,趁易兰还睡着的时候出去买早餐,进来时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明信片,还有一桶五颜六色的签字笔。

她将明信片和签字笔放在不容易摸到的位置,然后带她去刷牙洗脸,吃早餐,易兰以为吃完后两人会出去,结果对方以“今天天气不好的理由”将自己留在房间里。

易兰望着落地窗外尚好的阳光沉思。

江闻汀则半蹲在茶几前开始写写画画,写一会儿,就凑过来跟她说话,问她想不想喝水,想不想上厕所之类的,问完还特意解释了一下,自己还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没有搞定,需要忙一会。

中午饭两人都是点的外卖,晚上夕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出去觅食,江闻汀将写好的名片装在背包里,吃饭期间,她偷偷观察,捡餐厅面善的客人塞个一两张,并示意她们不要声张。

易兰目睹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要点破的意思。

吃完海鲜面,她给周围塞过名片的人一个手势,然后旁边有人用不轻不重刚刚好的声音说了句:“听说今晚十八湾八点左右会有蓝眼泪,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另一个附和:“当然去啊!这个季节蓝眼泪可不容易看到。”

江闻汀附易兰耳边,小声道:“我就说吧,今晚会有蓝眼泪。”

易兰淡淡“嗯”一声,随后被人牵着走出餐厅,有行人跟着走出来,经过她们身侧时,讨论的话题全部都是蓝眼泪相关的,还有人说要去摊位买抄网捞。

号召力真强!

易兰心里想,纵然这个世界里的她对顶流影后的身份没什么概念,但江闻汀凭借区区几张明信片就能让这么多人跟着她说谎,是真的让人有些意想不到。

然后一路上,她都在偷偷给意向客户塞名片,易兰余光扫到明信片上的一些字迹,大概是女朋友眼睛看不见,想看蓝眼泪,希望大家有空的时候去海边配合,营造出真的有蓝眼泪的氛围感,然后落款处是她的亲笔签名。

等到了海边,落日余晖散尽,海面映射出夜色,周围的人越来越密的时候,江影后便开始大力宣传,写了一下午的亲笔签名跟发传单似的往外送,收到明信片的粉丝惊讶地捂住嘴,向旁边的易兰投来羡慕的目光。

没一会儿,海边开始尖叫:“哇!快看快看,真有蓝眼泪,好漂亮啊!”

易兰寻声望去,海面只有被风卷起的浪花,其他什么都没有。

江闻汀这时也跟着惊呼:“嚯,这自动挡诶,都不用拿抄网捞。”

易兰:……

江闻汀把人带到海水边,掬了一捧给对方:“宝宝,看到了吗?闪着光的蓝眼泪。”

易兰垂眸,看着清澈的海水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出去,海风裹挟着浪,周围的尖叫声还在持续,她没什么起伏地回应一声,随后抬起视线,清冷的眸十分精准地对上江闻汀的眼睛。

“江闻汀,写了一整天的签名,手很酸吧?”

“什么?”江闻汀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抬了下指尖,盯着缝隙里未干的水渍:“明明就只是普通的海水,哪里有闪着光的蓝眼泪。”

说着又停下来,目光重新看向人,“江闻汀,说谎不好。”

江闻汀桃花眸睁圆,漂亮的五官映射在对方清澈透亮的瞳仁里,她后知后觉:“易兰,你能看见东西了?”

“嗯,”易兰回话的语气不疾不徐,而下一秒,对面向来优雅柔和的艺人突然尖叫。

随后她扑过来,吧唧一口亲在她的脸颊上:“啊啊啊,宝宝你能看到东西了,你能看到东西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开心地语无伦次,易兰平静的心湖像是被人用一双手轻轻挤压着,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江闻汀激动不过半分钟,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她一把将眼前人揽入怀抱,双臂收紧,两处柔软变形,心率加速,鼻息间的抽泣响在耳畔。

易兰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也红了眼眶,她们相拥在海边,夜色像一块被浸湿的幕布,从天际线缓缓垂落,将整片海域裹进温柔的暗色里,卷起的海浪将两人小腿淹没,冰冰凉凉的。

周遭声音嘈杂,可她们所处的这一隅之地却是如此安静,安静地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

“咚……咚……咚……”

咚到不知道多少声的时候,江闻汀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人,两人近距离对视,眼睛里映着彼此,退下的浪花再一次打上来,将两人身子逐渐吞没的瞬间,江闻汀凑过去,抚住她的后颈,吻上了她的唇。

第58章 第58章

两人带着海水的咸涩味回到房间, 明亮的灯光罩在彼此身上,发梢水珠滴落,衣服也全部湿透了, 粘腻地贴着身体,勾出清晰的轮廓。

江闻汀穿的白衬衫, 衣服扣子系得很下, 易兰则是一身长裙, 裙摆下方往下淌水,鞋子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润的痕迹。

“去泡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江闻汀捋开对方贴在脸颊的碎发, 指尖带着海水的凉意与腥咸。

易兰说“好”, 脚步却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江闻汀湿漉漉的模样映在对方的眼睛里, 她顿几秒,试探地问:“抱你进去?”

易兰没有回话,下一秒, 江闻汀身子一弯, 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易兰下意识搂住她的脖颈, 心脏隔着单薄的布料砰砰直撞,就要撞破胸膛。

“江闻汀, ”她低声喊她的名字。

江闻汀“嗯”一声。

易兰说:“我自己可以。”

她又“嗯”一声, 嗓音淡淡的。

易兰没再挣扎,侧脸贴人颈窝, 海水的味道盖着桂花的香味, 若有似无。

江闻汀把人抱到浴室后放在了浴池台子上,自己则调试水温, 易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神情有些恍惚。

浴池里的水一点一点满上来,花瓣漂浮在水面上,水汽缠绕上升,给暖色的灯光罩上一层朦胧,江闻汀回头时,看到浴台上的人目光呆呆的。

“想什么呢?”她问。

柔和的声音将易兰思绪拉回来,她摇头。

江闻汀猜测,对方可能是因为紧张或者放不开而走神,她犹豫了下,说:“水温调好了,我去给你拿换洗衣物。”

说话间就要往门外走,衣襟被人拽住。

她愣了下,两人目光对上,半秒,易兰视线向下:“你衣裳也湿了。”

江闻汀抿唇笑:“没事,我出去裹个毯子就好了。”

捏在衬衫衣角上的指尖迟疑几秒,松开,没什么起伏的语气:“也好。”

江闻汀伸手,揉她头:“乖哈,我去给你拿衣服。”

进来的时候,人已经沉进了浴池,光洁的肌肤隐没在水里,被花瓣遮挡着,若隐若现,听到身后动静后不慌不忙转头,目光坦然。

江闻汀被烫了一下,错开视线,略显局促道:“衣服给你放这里了?”

“嗯。”易兰声音始终不咸不淡。

江闻汀:“那我先出去,有什么需要叫我?”

“好。”

简短的交流结束,江闻汀退出房间,她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忍不住跟记忆深处那个江闻汀做对比,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记忆里的江闻汀,恣意洒脱中带着点妩媚感,撩起人来不要命,如今这个江闻汀,温柔体贴,却很有边界感,只有在逼急了的时候,才会展露出自己的情绪,哪怕是一瞬间的释放,之后也还是会收敛着,小心翼翼着。

易兰在水里泡了会,等身上暖一点的时候就穿着衣服出去了。

江闻汀已经把床铺收拾好了,湿衣服也放进了洗衣机,见易兰这么快出来有些惊讶:“吹了那么久的海风,不多泡会么?”

“泡久了头晕,你去洗吧。”她说。

江闻汀去了浴室,没一会,拿着吹风机走了出来,给对方吹头发。

“江闻汀,”在吹风机启动之前,易兰打断了她,“我现在已经可以看见东西了。”

江闻汀笑,漂亮的桃花眸微微弯着,语气柔和带点宠溺:“可以看见也不影响我给易兰吹头发啊,是不是?”

“你衣裳都湿了。”她强调。

“没事,”江闻汀打开吹风机,动作娴熟地拨动着手中的发丝,精心护理着,直到将那头墨发烘到半干,抹上护发精油,待满头秀发丝滑飘逸她才满意。

自己进浴室半小时不到就冲完澡出来了,甚至连头发都只吹个半干。

易兰躺在床上,人还清醒着,见江闻汀出来翻了个身。

“还没睡吗?”江闻汀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用手背蹭她额头,“我看看,有没有发烧?”

易兰摇头。

没有发烧,但是有点累,如今这具身体太弱了,加上系统寿命值的操控,根本由不得她做任何挣扎,方才江闻汀在洗澡的时候,那个机械音又出来过一次,先是恭喜,再是告诫。

江闻汀给路人签名,在海边接吻的事情已经在网上发酵,不久之后就会再一次冲上热搜,加上她从出道到爆红黑料就没有断过,如今《山河在》又有了新女主,很难不让人猜疑。

娱乐圈这种地方,脱颖而出难上加难,瞬间毁掉却很容易,过气明星只有混迹小屏幕的份儿。

因此,易兰任务执行到这一步,也算是成功让江闻汀为自己放弃了在这个世界的立足之本,接下来她只需要在江闻汀最爱她的时候,伤害她,让她事业爱情皆空,复仇任务就算完成了,她也可以去黄泉面见她那些死去的将士们了。

可是……

江闻汀见人神情恹恹的,还是不放心,去饮水机前冲了杯感冒灵:“来,把这个喝了,别一场蓝眼泪看下来,把我家宝宝又给折腾倒了。”

江闻汀把人从床侧扶起来,靠枕垫身后,端着杯子里的冲剂喂她。

易兰从她手中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咕咚咕咚喝完。

江闻汀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唇边的水渍:“苦不苦?”

对方抿着唇,又恢复了往日里闷闷的状态。

江闻汀看得出她身上的疲倦,接过杯子后把人摁进被子里:“睡吧,明天我们就不出去玩了,在家里躺个一整天,听听海浪,看看窗外风景好不好?”

不等她说完,被摁进去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眸。

江闻汀失笑,看着对方的眸子里满是宠溺与心疼。

“这么累啊?”

她看着她半睡半醒的容颜,看了好几秒,待洗衣机里的衣服烘完发出提示,她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过去晾衣服,再躺回床上时,身侧人已经睡得很实切了。

她往她身边挪了挪,伸出长臂抱她:“易兰?”

睡梦中的人迷迷糊糊感受到探过来的体温,身子不由往里缩了下,江闻汀怀抱被柔软填满,下巴蹭了蹭怀里人的发顶,鼻息间淡淡的桂花味让人安心,没一会儿,她也进入了沉沉的睡眠状态。

“姐姐?”

“阿汀!”

梦境里,女子声音纯粹而清甜,迎面站着的同样是一个女子,她一身战甲,手握长枪,凛冽的风抚过面颊,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却掩不住英姿飒爽的气概。

江闻汀看着两人奔向彼此,热烈相拥的画面。

“姐姐,有没有想阿汀?”女子问。

“想阿汀,日日夜夜都在想。”战甲女子修长指尖抬起,将她额前跑乱的发捻到耳后,叹息:“瘦了。”

女子撒娇,大半颗脑袋贴在她冰冷的盔甲上:“阿汀想姐姐,想得都吃不下饭。”

“对不起。”

“就只是对不起吗?”

下一秒,战甲女子低头,吻上了她的唇,两人在风中急促亲吻,吻得忘乎所以。

“唔……”

江闻汀做了一夜的梦,梦境里全是两个女子在一起的画面,很恩爱,很日常,但她却始终看不清她们的正脸,次日睁眼,怀里被柔软填得满满当当。

她垂眸,看到怀里人踏实的睡颜,忍不住轻笑了下。

易兰感受到她的动作,也跟着清醒,清冷的凤眸缓慢睁开,不再是无尽的黑暗,屋外的阳光透过缝隙打进来,像细碎的金子连成一条线,在被单上晃啊晃。

“醒了?”江闻汀喉咙里带着初醒时的沙哑,依然温柔的不像话。

她抬眸,视线撞上她眼底的笑意和动人的痣,这一幕美得让人心醉,蜷在臂弯里的身子缩了下,脸在人肩窝蹭了蹭,带着点贪恋与享受。

“江闻汀,”易兰声音闷闷的。

“嗯?”江闻汀感受到对方的主动靠近,下巴贴她发顶,回应着。

易兰没再出声了,手臂从人腰侧缠过来,紧紧环抱着,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她的身体里,不知不觉中,眼底的湿润已经晕染了江闻汀的衣服布料。

“怎么了宝宝?是不是做噩梦了?”江闻汀感觉到她情绪上的不对劲,有些紧张地问。

对方没有回答,眼泪在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流淌着。

多么美好的时刻,她却不知道这样的时刻还能持续多久。

江闻汀得不到回应,紧张死了,她想起来查看,缠在她身上的手臂像是下了死力,紧接着就是带着点强制的阻止。

“别动,江闻汀,别动!”

她想这样抱着她,抱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江闻汀听话地没有再动,只是用手轻抚着她的后背:“没事啊,没事的,易兰不要害怕,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

“一直……”闷在她怀里的人喃喃。

“嗯,一直!”江闻汀回答得很坚定。

易兰眼泪翻涌,想到上一世,她们情意正浓时,江闻汀也曾无数次说过要守在她身边,可是到最后她还是狠心地背叛了她,离开了她,而如今这个江闻汀,这个已经为她放弃了大半个江山的江闻汀,却时时刻刻体贴着,照顾着她的情绪。

这一世的她在用实际行动践行着这个诺言,可是她自己,却无福消受她这样的好。

“江闻汀,江闻汀,”重复了两遍她的名字,强烈压下心中苦涩后,易兰语气变得平静,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平静。

她说——

第59章 第59章

她说:“我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陪不了你太长时间。”

江闻汀半边身子撑起来,漂亮的桃花眸看着怀里人,随后伸手, 捏了下她的脸颊:“傻瓜,说什么胡话, 你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是哪个世界里的人啊, 嗯?”

两人目光对视, 易兰清冷的眸子直直看着眼前人,声音平静如水:“江闻汀,没有说胡话, 医院里的检查结果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个只剩下一年寿命的人, 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月恢复成一个体弱的正常人。”

“那是误诊。”江闻汀打断她的话。

“不是误诊,”易兰重复,“不是误诊江闻汀, 眼睛, 身体,都不是!”

江闻汀是一个完全不信任何玄学的人, 可被她这样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时, 心里突然一下就有些没底了。

“情绪应激引发的功能性视力障碍不是什么大问题,心情好了自然就恢复了。”她强调。

“那身体呢?”易兰反问, 向来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她, 此刻却用最清晰的逻辑帮她分析着一切,“你们这个世界里的医学水平这么发达, 即便医师水平参差不齐, 那些医疗设备也做不了假的。”

江闻汀固执摇头:“那你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是……”易兰刚要张口, 一根无形的箭支飞过来,扎在她心口,钝痛感将她未出口的话定在喉咙里,张着的唇还没来的及合上,瞳孔骤然放大,失焦,整个人像是被人摁了定格键,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住了。

江闻汀怔愣了一下,随后轻唤:“易兰?”

对方目光涣散地厉害,她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耳朵却像是被湿棉花堵上,所有声响都被吸走了,失焦的眸子里,只有她一张一合的唇瓣,她想回应她,舌根却僵硬到连半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眼睛里憋出的生理泪水,顺眼角两侧缓缓滑落……

江闻汀后知后觉,颤抖的双手抚过她脸颊,触碰到一片冰凉,她手缩了一下,大脑空白几秒,询问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与紧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突然这样,宝宝,你说话,跟我说话好不好?”

慌乱中,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办,颤抖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抚她脸颊,呼唤着,哀求着……

呼吸仿佛在这一刻禁止,整整三分钟,房间里都只有江闻汀一个人的声音,她从最开始的试探,哀求,到后面的绝望,痛哭,从始至终,都完全没想起来要打一个求救电话。

直到受过重刑的人自己恢复知觉。

“阿……汀……”易兰唇瓣张合,艰难地喊出两个字。

江闻汀过于激动的情绪掩盖了虚弱的声音,她微微挪动手臂,指尖碰了下身侧人的身子。

江闻汀迟疑几秒,反应过来后泣不成声。

“江闻汀,没……没事了……”易兰努力安慰着。

江闻汀这时才终于抽出一丝理智:“打电话,叫救护车,救护车……”

她寻找手机,想要给120打电话,易兰用力抬手,握住她手腕,身体已经适应了系统给的惩罚,眼睛里的光也聚得多了点,她看着她的眼睛:“别……别折腾了,这是……惩罚,捱过去……捱过去就好了……”

“什么惩罚,不,我不信!”江闻汀急哭了,手被人用蛮力握着,她脑子本来就乱,此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一连一声地反驳,“我不信,我不接受……”

她在心里不停地暗示,没有什么所谓的惩罚,刚才的一切全都是突发状况,她应该带人去医院做检查,所有的结果都是医生说了算,她不信玄学,不信迷信,她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她……

她在暗示之余,心里的某个位置又在隐隐害怕。

这样害怕的同时,江闻汀拉起易兰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不停地安慰:“易兰,没有什么所谓的惩罚,你身体本来就弱,这几天又是坐飞机又是看海的,撑不住很正常,千万别乱想,我会守着你,看着你,不会让你出事的,别害怕……”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此时变得摇摆不定。

易兰眼睛里满是刚刚受刑后的疲惫与脆弱:“江闻汀,是真的。”

“不,不是,不是的……”江闻汀频频摇头,不断否认着这个事实。

“江闻汀,”易兰冰凉的手背贴着她的唇,语气更显虚弱,“上一世,我的妻子……做错了事,我来到这里,是……是想找到她,带她去……赎罪。”

“妻子?”江闻汀的担心与紧张被诧异取代,指尖力度松了点,易兰手臂脱力地砸下来,她缓了会,点头,疲惫的眼眸轻轻合上,眸中晶莹滑落。

是的,妻子,不论阿汀做错了什么,在她心里,她永远都是她的妻子,生生世世……

“那我呢?”江闻汀声音颤抖着,她捡起她的手臂,再一次贴在自己脸颊上,固执地询问着,“那我呢,易兰?我怎么办?”

沉重的眼眸再抬起时,眼泪迷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也回答不了对方的问题。

江闻汀抽泣加剧,整个人晕乎乎的,她喜欢的人活不久是命运的既定,她喜欢的人已经成婚有自己的妻子了。

此时的她,分辨不出来这两个噩耗哪一个更让她心痛,分辨不出来的同时,她低下头,重重吻上她的唇,带着点横冲直撞,像是把此刻的惶恐,害怕,不甘,全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易兰虚弱的身子被迫承受着她的急切,意识断断续续。

江闻汀越吻越热烈,混着眼泪的咸涩味,不断进攻着,掠夺着,抢占着本就艰难的呼吸,直到对方再也坚持不住……

她直起身子,将彻底瘫软在床上的人捡起来,抱在怀里,病态般舔舐她脸颊上的泪水,一边舔一边说。

“我不管,我不管,上一世你的妻子做错了什么那都是上一世的事,这一世,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如果玄学真的存在,那我用我余下的寿命,换你身上背负的,我来替你,替你的妻子,赎罪。”

如此偏执,如此坚定,可她却从未想过,那个背负罪孽的妻子,就是她自己。

易兰缓了好久,才稍微恢复点意识,吮红的唇瓣张张合合,好半天才吐出来一两个字:“阿……汀……”

江闻汀听不清,压低脑袋。

“江……江闻汀,”意识又恢复了些,她区分出来守在她身边的,是那个没有记忆的江闻汀,是那个把一颗心都挖出来,双手捧给她的江闻汀,后面的话她没力气说,眼泪再一次满出来。

江闻汀情绪略微稳了些,她抬起指尖,给她轻轻擦拭。

模糊的视线被拨开,易兰努力看清她的模样,重复她的名字:“江闻汀……我……我……”

“不要说话,好好休息会,等下我带你去医院。”江闻汀指腹压她唇上,阻止了她的话。

她不信,没有医学解释不了的病症,哪怕是跑遍全球所有的医院,跑断腿,跑弯膝盖,她也要带她闯一闯,试一试。

“江闻汀,我想回……回家,我们的……家,我……”

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的易兰,在此刻,突然就有了归家的念头,甚至无比渴望,哪怕江闻汀一遍遍地强调让她休息,不要说话,她还是不断尝试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祈求。

那个世界里,她们也有府邸,但一年四季风餐露宿,这个世界里,因为江闻汀的努力,她们拥有了一个小家,虽然小家里没有她一丝一毫的付出,但江闻汀愿意接纳她,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接纳她。

她觉得那三十平不到的小窝,很舒适,很安心,她喜欢那张床,喜欢床垫上残留的桂花味,落叶归根,那个有江闻汀生活痕迹的小窝,就是她的根,她想回去。

“乖啊,你现在这个身体,我们得先去医院做检查,检查完,医生说没事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江闻汀讲话时的语气像以往任何时候那样温柔,商量着,哄着,宠着,就是不肯相信,对方生命会受玄学控制这一个点。

这一点倒是与前世的江闻汀很像。

易兰没再坚持,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寿命值,盘算着自己还能撑多久,还能陪江闻汀多久……

同样危机的,还有网上的言论,江闻汀公开出柜的热搜被顶到Top1,北野和沈京澜在压了无数遍负面消息之后,终于忍不住打电话过来。

“江江,你们怎么样?早上有没有出过门?我和京澜,我们需要过来吗?”北野担心地问。

江闻汀看了一眼怀里躺着的人,沙哑开口:“不用了,我们过几天就回来了,北野你让澜姐再帮我约一下云一的霍主任,可以吗?”

“易兰身体又出状况了吗?”那边焦急道。

江闻汀顿了下,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嗯,她今天状况有点不太好,我想回来后再带她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检查。”

不仅云一,其他医院,她也都要带她去试一试,一家两家是误诊,总不能次次都是误诊。

“好,江江你不要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让澜姐提前跟霍主任说。”

“什么时候回来……”江闻汀算了下,今天周二,在海城这边检查几天,等到她身体好一点的时候再回云城,这样比较保险一点。

她说:“最晚下周五吧,我先带她看看这边的医院。”

“情况很不好吗?”北野问。

“嗯。”江闻汀哽咽应声,随后问:“澜姐在海城有认识的医生吗?”

那边电话换给了沈京澜:“江闻汀,你先不要着急,你们现在这个状况,不适合直接出门,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联系海城分公司的助理送你们去医院,医院那边你也不用操心,我来安排。”

“澜姐,”江闻汀犹豫着问:“你认识海城的医生多吗?我想多看几个医院。”

沈京澜愣了下,随后道:“可以,你们先去市一,检查完我们再根据情况安排其他的。”

海城旅游业发达,医疗行业相比而言不如云城,她不怎么认识那边的医生,但分公司应该有人脉可以用到,虽然不理解江闻汀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第一时间答应了她。

“谢谢澜姐。”

北野拿过电话后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后,江闻汀发了地址过去,半小时不到,沈京澜那边的人就过来接她们了,江闻汀抱易兰上车,一路忐忑。

第60章 第60章

医院一系列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 主治医生懵了,他对着病人家属直摇头,说了一堆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病人病情十分严重, 随时有要命的风险, 建议家属转院, 还推荐了云一,以及国内比较出名的几家医院。

江闻汀整个人呆住了,半分钟之后, 她开始反驳。

红肿的桃花眸直直盯着眼前穿白大褂的医生, 声音颤抖着, 不停地重复着。

“怎么可能,云一的霍寂霍主任,你知道她的吧, 两个月前, 我们还在她那里做过检查,她说没事的, 她就是身体弱, 心脏也没有正常人那么强大,好好修养, 好好调理, 不会出什么差错的啊……”

她说到后面开始哭,从小声抽泣到绝望痛哭。

纵然是眼前见惯了生死的医生, 此时也被她这样的反应弄得无措。

“江女士, 您……”他张口,多余的话说不出来。

直到病床上的易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过来, 虚弱喊她名字:“江闻汀,过……过来……”

江闻汀分神,第一时间迎上去,握住她的手:“没事,没事易兰,别害怕,医生说得不准,我们去云一,我们找霍主任,让她给易兰看。”

当场被质疑医术的医生:……

旁边沈京澜的特助第一时间给自家老板打电话说明情况,沈京澜让她把手机转给医生,两人说了几句后,手机又转到了江闻汀手里。

“江闻汀,你先不要激动,照顾好易兰,我跟霍寂,我们明天早上过来一趟,到时候什么情况,她跟主治医生讨论完,我们再做打算好吗?”

沈京澜无论任何时候,都是那个理智的,从容不迫的沈总,给人信念感和力量感。

江闻汀情绪有被安抚到一点,挂完电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站起来,跟眼前的白大褂致歉:“对不起,我不是质疑您的医术,您跟霍主任,你们都是很权威的专家,我就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对不起……”

她眼泪成线,滴滴答答往下落。

医生抬起的手臂停在半空中,最后只用专业而机械地言语安慰,“没关系的江女士,作为病人家属,接受不了很正常,我能理解您。”

江闻汀对着人弯了下身子,做了个致歉礼。

病床上,易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为她崩溃,为她低头,为她反复向别人致歉的样子,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江闻汀做完这些,再次走到病床前时,苍白的脸颊上已经挂起了虚弱的笑容。

她握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亲吻,红肿的眼眸眯着,给她希望与力量。

沈京澜、北野、霍寂三人,是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到达海城的,下飞机后直奔医院,过来差不多十二点钟的样子,沈京澜和霍寂去了主治医生那里,北野一个人来到病房。

江闻汀在见到好友的那一刻,情绪再次失控。

北野抱着人,不停地安慰:“江江别难过,总会有办法的,京澜昨天第一时间跟霍主任同步了病情,霍主任联系了她国外的朋友,等下会诊完,实在不行我们就出国看。”

江闻汀人有点晕,强撑的坚定在此刻突然松动,她靠在好友肩头抽泣,不停地重复:“北野,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恐惧,紧张,不安,不仅仅源自检查结果,还有隐藏在心底的将信将疑。

没一会儿,沈京澜,霍寂,以及主治医生同时来到病房,主治医生拿着听诊器,给易兰测试心率,测试完怔愣了一下,看眼霍寂:“霍主任,你来试试,我怎么……”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怎么了?”霍寂不明所以,走过去,从对方手中接过仪器,仔细辨别,她眸色一惊,怎么会……

怎么会没有心跳?!

常年累积的医学经验让她没有像主治医生那样惊慌失措,而是收起听诊器,手动给她掐脉。

一秒,两秒,三秒……半分钟过去了,完全没有任何脉象,病人却是清醒的。

“易兰?能认识我吗?”她尝试跟患者沟通。

易兰眼睫颤了下,声音平静:“霍主任。”

“嗯,是我,现在有哪里不舒服?跟我说说……”

霍寂尝试跟她沟通了几句,然后又做了些其他检查,与主治医生交换眼神后侧开身,主治医生按照霍寂的流程重新操作了一遍,之后两人看眼沈京澜,沈京澜跟他们一起出去,三人在外面小声交流着。

江闻汀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病房,他们的谈话清晰传到她的耳朵里,脑子嗡地一声,所有的希望与坚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脑海中全是昨日的惊险一幕,以及易兰跟她说的话。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陪不了你太长时间。

——这是惩罚,上一世,我的妻子做错了事,我来到这里,是想找到她,带她去赎罪。

紧接着,是两人初见时的场景,易兰一根长枪架在自己脖子上,手臂颤抖着,却始终不忍心落下。

——江闻汀,少给我卖关子,本将今日便取下你的首级,为我那死去的七万英魂赎罪。

死去的七万英魂,所以,当时的易兰是把自己错认成了她的妻子?她的妻子难不成也叫江闻汀?

杂乱的意识在她脑海中回荡,她分辨不清,思绪翻涌着,交织着,害怕与紧张达到顶点后转成了愤恨与不甘,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妻子犯了错,就要她来承担,凭什么她那么爱她,放弃一切想要给对方安稳,到头来,她却要为别人的错误赎罪。

可是她都想过折了自己的性命去替她口中那个妻子承担一切了,为什么到头来还是无药可救,无计可施?

“不公平,这不公平……”江闻汀喃喃念着。

前面沈京澜听到动静回头,撞上她摇摇欲坠的模样,她走过去,将人扶住:“江闻汀,冷静,现在易兰这个状况,最不能倒下的人就是你,霍医生他们还在想办法。”

江闻汀哭着哭着突然就笑了:“想办法,能有什么好办法,我就是天生克相,灾星,我不信玄学,不信迷信,可事实证明,靠近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不是吗?”

“江闻汀,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胡话!”沈京澜语气加重,“易兰还在病床上躺着,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都在努力想办法,你却在这里认命,合适吗?”

她话说得很重,却成了此时点醒对方的一剂猛药。

对哦,易兰还在病床上,她还活着,既然医学解释不了,那她就相信玄学,跑遍所有的寺庙,求遍所有的神明,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到最后,她陪她一起死,在九泉之下,亲眼看着对方与自己前世的妻子恩爱……

江闻汀抽了下鼻子,狠狠擦干眼泪。

沈京澜语气软了些:“别担心,霍寂认识的人很多,等易兰身体状态稍微好一点,我们带她去国外,做一次详细的检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放弃,不能认命。”

江闻汀用力点头,下定决心后的她变得无坚不摧。

接下来的几天,江闻汀疯狂地查看玄学攻略,开始拜访附近的寺庙,沈京澜和北野劝过,她不听,说是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而易兰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好转,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变得越发糟糕,到后面,便是连吊瓶都打不进去了。

“江闻汀,”她最近变得话多起来,意识清醒之际,只要江闻汀在身边,就会跟她聊天。

短短几天,江闻汀人瘦成了皮包骨,眼窝都快陷进去了,她握着她的手,柔声回应着:“怎么了易兰,哪里不舒服跟我说?”

易兰摇头,缓了会,问:“我们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北野跟沈京澜都在,看着她吃力的喘息,止不住流眼泪,沈京澜将北野拥入怀抱。

江闻汀亲她手背:“易兰乖哈,还得再过会,你现在身子太弱了。”

“江闻汀,想……想回家……”她虚弱重复。

江闻汀眼泪掉下来了,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家里的监控,于是拿出手机,快速打开:“易兰听话,我给你看我们的家……”

监控摄像头里,只有客厅的布局,易兰的视线移到卧室的房门上,缓慢诉说着:“这里的床不舒服,我想回去,睡我们自己的房间。”

那里有江闻汀生存的痕迹,有让人心安的桂花味,她想回去,想在那里陪她走过最后的时光。

“嗯,”江闻汀低低应一声,声音里带上几分哽咽:“宝宝乖,我们的房间好久没住了,我要先预约阿姨上门打扫,打扫干净了,我们就回家住,好不好?”

易兰知道对方在哄她,但还是被安抚下来,说了声“好”,又看眼病房里的其他两人:“她们、也要一起回去,我们吃……吃火锅……”

她说着眼角两侧的泪水满出来:“我想吃粥底火锅了。”

北野立马挺直身子:“我去买,我去买粥底火锅!”

易兰干涩的唇角露出微不可见的弧度:“谢谢你,北野,你真好。”

病得迷迷糊糊的她,突然就善于表达了,那些说不出来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感激,被她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来,有点突兀,又有点像……回光返照。